地底獸影

地底獸影

黑暗吞噬了整條地下管網，只有赤潮紅霧透過地面縫隙，滲下一絲微弱暗紅光暈，勉強勾勒出管道、立柱與污水坑的輪廓。

我關掉通訊器手電，不敢發出一點光亮。強光在黑暗裏會像燈塔一樣，瞬間吸引腐爪獸的注意。覺醒的瞳能在昏暗環境反而更加好用，不需要光源，就能分辨物體輪廓，感知遠處移動的生命體。

腐爪獸沉重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從主通道緩緩靠近。

它體型高大，四肢粗壯，爪子在潮濕水泥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低沉的喉間呼嚕聲不斷傳來。空氣中那股腥腐氣味越來越濃，混雜着我傷口滲出的血腥味，兩股味道纏在一起，在密閉通道裏擴散。

腐爪獸的嗅覺極其敏銳，血腥味就是最直接的路标。它大概率已經察覺到這裏有活人的氣息，正在慢慢搜尋來源。

我緊緊握着那根撿來的粗鋼筋，手心沁滿冷汗。鋼筋不算鋒利，重量有限，對付掘地蟲尚可，可面對腐爪獸這種高階畸變怪物，正面硬拼幾乎沒有勝算。它的皮膚覆蓋一層厚硬角質，普通擊打很難造成致命傷害，巨大的利爪一爪就能撕裂人體。

我此刻的選擇，只有悄悄繞路，避開它的巡邏路線，不能發生正面沖突。

我貼着冰冷的水泥立柱，一點點挪向旁邊狹窄的分支管道。這條支管比主通道低矮很多，需要彎腰才能通行，空間狹小，腐爪獸體型龐大，很難鑽進來。這是眼下唯一的避險路線。

腳下污水漫過鞋面，冰涼刺骨，每挪動一步，水面都會泛起細微漣漪。我把腳步壓到最輕，重心放低，盡量不讓水發出嘩啦聲響。腰側傷口被水浸泡，一陣鑽心的刺痛傳來，我咬緊牙關，硬生生忍住，沒有發出半點呻吟。

就在我準備鑽進支管入口的一瞬間，腐爪獸停下了腳步。

它站在主通道，距離我藏身的立柱只有二十多米。巨大的頭顱左右轉動，鼻尖不斷抽動，嗅着空氣裏的味道。

我的心髒猛地提到嗓子眼，身體僵住，一動不敢動。

它發現味道了。

昏暗之中，我能看見它那雙泛着綠光的豎瞳，來回掃視通道四周。它沒有立刻沖過來，慢慢向前踱步，巨大爪子踩在污水裏，濺起細碎水花，一點點朝着我的方向靠近。

距離越來越近，十五米，十米。

我大腦飛速盤算對策。一旦被它看見，狹小的空間我沒有躲閃餘地。硬拼的話，只能瞄準它眼窩、咽喉這些沒有厚角質保護的弱點。

我悄悄調整握鋼筋的姿勢，做好出手準備，同時慢慢向後退，往支管深處後撤。

就在這個緊要關頭，頭頂上方，地面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還有對講機的喊話聲。

“繼續排查地下通道入口！趙隊說了，目标身上有傷，血腥味很重，我們跟着氣味找！”

是趙坤的追兵小隊。

他們來到了這段通道的正上方。

腐爪獸猛地頓住，腦袋轉向頭頂方向，喉嚨發出充滿攻擊性的低沉咆哮。相比于淡淡的血腥味，上方地面傳來的多人動靜，對它吸引力更強。

人類的聲音，成了我的轉機。

腐爪獸放棄搜尋我這個微弱目标，轉身朝着主通道另一頭快步走去，朝着地面聲音來源的方向移動。沉重腳步聲漸漸遠去，腥腐氣味慢慢變淡。

我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胸腔裏的氣息，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剛剛只差一點，就會和這頭怪物正面遭遇。

但我不敢放松。追兵在地面搜尋入口，腐爪獸朝着追兵的方向移動，二者很快會在地面入□□發沖突。一旦他們交上手，動靜巨大，剩下的追兵會被吸引過去，可也意味着這片區域的危險等級再次升高。

我彎腰鑽進狹窄支管，繼續向西前行。支管空間低矮，我全程弓着身子，後背時不時蹭到頂部滲水的管道，冰冷水珠不斷滴落在脖頸。通道兩側布滿蛛網和腐爛雜物，很多地方牆體開裂，碎石随時可能脫落。

我一邊前進，一邊繼續在牆壁刻标記，防止迷路。通訊器依舊是滋滋的電流雜音，沒辦法聯系媽媽。我只能獨自判斷方位，依靠記憶朝着廢墟西側出口前進。

往前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支管前方被大量坍塌碎石堵住，通路徹底封死。

我停下腳步，上前查看。大塊混凝土、碎石堆把通道完全堵死，想要徒手清理，耗費大量體力不說，動靜太大，很容易吸引怪物或者追兵。這條路走不通，必須折返，尋找其他岔路。

我轉身往回走，回到剛才的三岔路口，選擇中間那條通道。這條通道相對寬闊，前方隐約有氣流流動，說明通向外界，應該是另一個出口。

沿着通道繼續向前，地面污水慢慢變少，空氣也不再那麽悶。走了沒多久，前方出現一道生鏽的金屬安全門，門半開着，門外透進來淡淡的紅霧微光。

是出口！

我心裏一喜，快步上前，小心推開金屬門。門外是一處廢棄地下車庫，車庫頂部大面積坍塌，紅霧從上方破洞傾瀉而下，滿地都是報廢的車輛殘骸，扭曲變形，鏽跡斑斑。

車庫空曠，視野開闊，掩體只有報廢汽車。我探出腦袋，仔細觀察四周，沒有看見腐爪獸，也沒有追兵的身影。

短暫觀察之後，我邁步走出地下通道，踏入廢棄車庫。

剛走出沒幾步，遠處車庫入口傳來槍聲，還有怪物狂暴的嘶吼聲。

砰砰！

槍聲連續響起，伴随着人的慘叫。

是趙坤的小隊撞上了那頭腐爪獸。

我躲在一輛翻倒的 SUV 殘骸後方，探頭遠遠觀望。三名守衛被腐爪獸堵在車庫入口，一人已經倒地，肩膀被利爪撕開，鮮血噴湧。剩下兩人舉着手槍不斷射擊，子彈打在腐爪獸的角質外皮上，大多只能留下淺淺凹痕，很難造成致命傷害。

腐爪獸暴怒，向前猛撲，又是一聲慘叫響起。

短短片刻，三名追擊我的守衛，一死兩傷。

剩下的傷者連滾帶爬向後撤退，對着對講機嘶吼求救：“趙隊！車庫入口遭遇高階腐爪獸！傷亡慘重，請求支援！”

對講機另一頭，趙坤的聲音帶着怒火：“穩住！我帶人馬上過來！不要讓怪物亂跑，同時盯緊目标，她很可能就在附近！”

支援馬上就到。

此地不宜久留。怪物還在車庫入口徘徊，趙坤的主力小隊很快抵達。我必須趁着混亂，從車庫另一側的破洞離開，繼續向西，遠離這片廢墟。

我壓低身子，沿着報廢汽車之間的縫隙快速穿行，避開怪物的視線，朝着車庫遠端牆體破口移動。

腐爪獸還在和殘存的守衛對峙，注意力全部放在入口方向，沒有發現我。

很快，我沖到牆體破口，縱身翻出去，外面是一片長滿枯死灌木的坡地，再往西，就是大片連綿起伏的赤色荒原，荒原盡頭，才是磐石基地的方向。

身後，更多的腳步聲和對講機呼喊聲靠近車庫，趙坤的支援小隊已經趕到。

我不敢回頭，順着坡地往下奔跑，紅霧在四周飄蕩，腳下是乾燥發紅的泥土。

身後廢墟裏，槍聲、怪物嘶吼、人的喊叫聲交織在一起，混戰愈演愈烈。追兵被怪物牽制，暫時沒辦法立刻追上來，給了我一段寶貴的喘息時間。

但我清楚，這只是短暫的空隙。等他們處理完腐爪獸，趙坤依舊會帶着人繼續追捕我。

荒原一望無際，沒有掩體，暴露在開闊地帶，風險極高。可想要去往磐石，向西穿越這片赤色荒原，是唯一的路線。

我低頭看了看傷口，血已經流得慢了一些，但渾身疲憊，口乾舌燥，剩下的水只剩幾口，餅乾也快要吃完。

我回頭望了一眼身後被紅霧籠罩的廢墟，然後毅然轉頭，向着遼闊、荒涼，危機重重的赤色荒原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