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機前夕

登機前夕

等候的時間比想象中更長。

我們幾千個纏着紗布的人，一排排站在停機坪的空地上，不能随意坐下，只能原地站着。頭頂的紅霧陽光透過紗布，只能感受到一點點溫熱，看不見任何景象。

很多人站久了體力不支，身體微微搖晃，攙扶彼此支撐。人群裏時不時傳來小聲的交談，內容永遠離不開那個傳說中的綠洲。

“聽說那邊土地肥沃，種什麽長什麽，再也不用搶一點點口糧。”

“沒有怪物，晚上睡覺不用擔驚受怕，想想就踏實。”

“等眼睛恢複，我第一件事就是看看乾淨的天空，好久沒見過沒有紅霧的天了。”

聽着這些對話，我心裏堵得難受。我多麽希望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希望這一切不是騙局。可之前聽到的那些零碎信息，不斷在腦子裏打轉，讓我沒辦法放下戒心。

守衛來回巡邏，腳步聲整齊沉重，偶爾有人想要伸手摸一下紗布，立刻就會被厲聲制止。

“不許動紗布！擅自拆開，會造成眼部不可逆損傷，到了綠洲也治不好。”

警告一遍遍重複，所有人都不敢再動手。大家老老實實站着，壓抑着不适感。

我靜靜站在隊伍中段，耳朵不停捕捉四面八方的動靜。停機坪很大，遠處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響，應該是運輸機在做最後的檢修。還有工作人員來回走動，低聲核對名單、清點人數。

“這批一共三千一百二十七人，全部完成致盲手術。”

“高指揮官已經确認，等全員登機，就執行計劃。”

聽到“計劃”兩個字，我心裏咯噔一下。

他們不說遷徙任務，只說執行計劃。

我屏住呼吸，不敢有任何動作，繼續靜靜聽。

他們的對話斷斷續續，隔着一段距離，很多內容聽不完整。我想再靠近一點，可身邊有守衛盯着，稍微挪動都會被注意到，只能原地站着，盡力分辨每一個詞語。

時間一點點流逝，遠處運輸機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清晰。巨大的飛機停在停機坪上，氣流吹動我們的衣服，呼呼作響。

人群開始興奮起來，大家知道，馬上就要登機了。

隊伍開始緩慢向前移動，按照編號分批靠近機艙。工作人員挨個引導，攙扶着我們踏上金屬登機踏板。冰涼的金屬踩在腳下，每一步都帶着寒意。

我跟着隊伍往前挪，心裏又緊張又不安。

身邊的中年男人，興奮地跟我搭話：“小姑娘，馬上就能上飛機了，很快就能到安全區。等安頓下來，咱們都能好好活下去。”

我低聲應了一聲，沒有多說。

我不想打碎他的希望，可心底的不安已經快要壓不住。

隊伍一點點縮短，前面一批人已經登上飛機。我們剩下的人，繼續在原地等候，等待下一輪登機指令。

就在這個登機前的空檔，我聽見不遠處，兩個高層人員的交談聲。他們站在指揮車旁邊，距離不算太遠，以為周圍都是失明的難民，說話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我凝神屏息，一字一句認真聽着。

“這批人全部送上飛機，飛到獸潮核心空域，讓飛機墜毀。一次性解決這麽多底層人口，糧食壓力就徹底消失了。”

另一個聲音回應：“很好，沒有綠洲，沒有解藥。致盲手術，就是為了讓他們沒有反抗能力，墜機之後，直接喂給畸變獸群。”

一瞬間，血液仿佛凝固在了我的四肢。

我渾身僵在原地，手腳冰涼，耳朵嗡嗡作響。

綠洲是假的。恢複視力的解藥也是假的。

所謂遷徙，只是把我們送上飛機，飛到怪物堆上空，讓飛機墜毀，把我們全部殺掉，用來減少吃飯的人口。

我身邊所有人，滿懷期待，等着奔赴新生，實際上，正在排隊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