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歧路

管道歧路

鐵皮管道內悶熱壓抑，紅色孢子塵埃被我們爬行的動作攪動，懸浮在空氣裏。簡易口罩的過濾層早就飽和，腥甜腐朽的氣味源源不斷鑽進鼻腔，每一次吸氣都帶着細微的灼燒感。我匍匐在最前面，四肢貼着冰冷鏽蝕的鐵皮，耳朵緊緊貼住管壁，方才掠奪者的對話還在腦海反複回蕩，一股寒意順着脊背往上爬。

身後，老周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傳來。他胳膊上被巨骸甲殼劃開的傷口一直在滲血，暗紅色的血浸透布條，順着小臂滴落在管道積灰裏，留下斷斷續續的血痕。狹小的通風管道藏不住氣味，一旦血腥味飄到前方掠奪者那邊，不用碰面，對方就能提前鎖定我們的位置。

“停一下。”我壓低氣息擡手示意，全隊瞬間僵住，沒有人再挪動分毫。

陳嬸伸手輕輕攬住小遠，捂住孩子的嘴，防止他因為緊張發出動靜。小遠攥緊手裏那根短鐵管，小小的肩膀微微發抖，眼底滿是警惕。他那微弱的預知感知還在持續拉扯神經，小臉蒼白，無聲對着我輕輕點頭，示意前方的惡意越來越濃烈。

我開啓瞳能，視線穿透幾層薄鐵皮，往右側岔路深處探查。

我的瞳能現階段只能看透淺層障礙物，沒法遠距離看清全貌，但能捕捉到模糊的人形輪廓。管道往前延伸大約二十多米，空間稍微拓寬了一截，那裏蹲着四個人影。他們手裏握着鋼管、斷鋼筋，正安靜埋伏在通道兩側，一動不動守在路口，專門等着路過的幸存者自投羅網。

他們的談話聲還在斷斷續續飄過來。

“聽動靜了沒有？剛才巨骸撞擊管道，肯定有人往這邊逃。臨淵開出的懸賞價格很高，抓到那個叫楊青青的女人，能換大量壓縮乾糧和淨水藥劑。”

“小心點，別大意。傳聞她身邊還有幫手，那個拿獵槍的男人不好對付，等他們全部鑽進開闊段，我們一擁而上，先搶槍再抓人。”

聽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間，我的心髒猛地一縮。

趙坤的追殺，遠比我們想象得覆蓋面更廣。臨淵不止派出直屬武裝小隊追擊，還把抓捕我的懸賞通告散播給整片廢土的流浪掠奪者。只要有人抓到我，就能換取生存物資。現在不僅僅是追兵和怪物在獵殺我們，所有貪求物資的流民，都會把我們當成獵物。

我緩緩向後挪動半尺，湊到老周身邊，用氣聲把探查的情況全部告訴幾個人。

“一共四名掠奪者，埋伏在前方二十米位置，手持冷兵器，目标就是我。他們知道獵槍在我們手上，打算等我們進入開闊段再突襲。身後巨骸還在撞管道，我們沒法原路退回，一旦折返，很快就會被塌方埋死。”

老周眉頭緊鎖，低頭看了看自己流血的胳膊，獵槍握得更緊。□□藥不多，僅剩三發子彈，在狹窄管道裏開槍威力巨大，但槍聲也會直接引來更多畸變怪物，屬于不到絕境不能動用的底牌。

“原路回不去，硬沖正面埋伏，我們很吃虧。”老周低聲思索，目光掃過這條岔路的管壁，“管道空間狹小，對方四個人堵在前方，我們施展不開。一旦纏鬥起來，子彈不夠，還容易吸引怪物。”

陳嬸眉頭緊鎖，指尖捏着腰間那把小小的醫用手術刀，那是她唯一的武器。“能不能找辦法繞過去？或者制造動靜引開他們？”

我重新調動瞳能，仔細掃視整條岔路的管壁，一寸寸尋找突破口。鐵皮布滿鏽蝕孔洞，管線交錯，很多地方薄得一戳就破。視線一路掃過去，我發現左側管壁，距離埋伏點大概十米的位置，有一大片大面積鏽蝕區域，鐵皮已經嚴重鼓包開裂，背後是廢棄樓宇的吊頂夾層。

“有個地方鐵皮鏽穿了。”我壓低聲音，指向左前方，“這片鐵皮承載力很差，用力撞擊就能破開，後面是舊樓吊頂夾層。夾層通道狹窄，勉強可以爬行，能繞開前方掠奪者的埋伏點。但夾層裏面不知道有沒有怪物，孢子濃度可能更高，風險未知。”

小遠微微閉着眼，靜靜感受片刻，輕輕搖頭。“夾層裏面沒有那種巨獸的氣息，但是有零散低級畸變小蟲，數量不多，攻擊性不算強。不過那條路很長，容易迷路。”

他微弱的預知感知，幫我們排除了最致命的威脅。

兩條路擺在眼前，依舊是兩難抉擇。繼續走這條人聲通道，就要直面四名蓄謀已久的掠奪者，一旦交手，槍聲、打鬥聲會引來巨骸，前後夾擊；破開鐵皮鑽進吊頂夾層，避開掠奪者埋伏，但要穿過未知的蟲巢區域，容易迷失在錯綜複雜的廢墟夾層中，耗費更多體力與物資。

身後再次傳來轟隆巨響，整段通風管道劇烈震顫，大片鏽渣嘩啦啦從頭頂掉落。巨骸依舊在撞擊主入口管道，鐵皮撕裂的刺耳聲響越來越近，我們停留的這段管道，随時會整體垮塌。

“不能再耗下去。”老周果斷做出決定，“破開鐵皮走夾層，避開正面伏擊。我們的目标是保住存儲塊，抵達磐石基地，沒必要在這裏和掠奪者死拼。節省彈藥，保存體力。”

大家快速達成一致。

我緩緩向前爬到鏽蝕鐵皮位置，擡手輕輕按壓鼓包的鐵皮。鐵皮已經脆化，指尖一用力就凹陷下去，裂紋繼續向外蔓延。老周慢慢挪到我身側，把獵槍放到一旁，攥緊拳頭，找準鐵皮最薄弱的位置，控制力度，用拳背短促發力。

咚!!!

一聲悶響，鏽蝕鐵皮直接破開一個不規則洞口，大小剛好可以供人鑽過去。洞口對面黑漆漆一片，一股潮濕發黴的味道混雜紅孢子撲面而來。

“依次鑽進去，動作輕，不要碰頭頂松動的吊頂板塊，一旦墜落，會發出巨大聲響。”我低聲叮囑。

陳嬸先帶着小遠鑽進夾層洞口。小遠小心翼翼，手腳慢慢挪動，瘦小的身形輕松穿過缺口，落地之後安靜蹲在夾層內等候。接着輪到我，我低頭護住胸口存放存儲塊的衣兜，側身爬進吊頂夾層。最後是老周，他拿起獵槍，回頭短暫望向後方巨骸的方向，确認暫時沒有危險，才彎腰鑽進來，伸手輕輕掰下一塊鐵皮，勉強遮擋住洞口，掩蓋我們轉移的痕跡。

吊頂夾層比通風管道更加逼仄，頭頂懸着搖搖欲墜的石膏板，腳下踩着交錯的金屬龍骨，每一步都要小心落腳，稍有不慎，龍骨斷裂，人就會直接摔到樓下廢墟之中。夾層內布滿蛛網和暗紅色菌絲，細小的蠕蟲在菌絲之間緩慢蠕動，正是小遠感知到的低級小蟲。

那些小蟲沒有主動撲上來，只是蜷縮在角落，我們緩慢路過的時候，只是微微扭動身體。

我持續開啓瞳能，在隊伍前方探路，分辨龍骨承重、前方通道走向，避開大面積松動的吊頂。夾層路線彎彎繞繞，很多地方是死胡同，需要不斷調整方向。紅霧從牆體縫隙滲透進來，視野昏暗，瞳能成了我們唯一的指路工具。

“保持間距，不要踩到龍骨邊緣。”我一邊緩慢前進，一邊輕聲提醒身後的人。

我們在吊頂夾層裏緩慢爬行，不敢發出半點動靜。隔着一層薄薄石膏板，下方掠奪者的說話聲依舊隐約傳上來。他們還守在通風管道岔路口，靜靜等着獵物上門，完全不知道我們已經從頭頂的夾層悄悄繞開了埋伏。

“他們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難道從另外的通道跑了？”

“不可能，後面那條路是死路，巨骸堵死了入口，他們無路可退，肯定還藏在管道裏面，再等等。”

聽到這話，我懸着的心稍稍放下，我們的轉移沒有暴露。

持續爬行了将近二十分鐘，腳下的龍骨慢慢變得穩固，前方夾層盡頭，出現一道斷裂的牆體缺口，外面就是超市後側的外部廢墟。透過缺口，可以看見外面荒原上彌漫的赤色薄霧，空氣流動起來，不再是密閉空間沉悶的腐臭味。

終于快要離開這片建築夾層。

就在我準備加快速度沖向出口的時候，小遠突然渾身一僵，猛地拉住我的褲腳，聲音壓到極低，帶着恐慌：“危險！右邊！好多東西過來了！”

我立刻開啓瞳能，視線掃向夾層右側牆體裂縫。

裂縫之外，數不清的小型腐殼蟲，正順着牆體菌絲成群爬過來。剛才我們路過的時候它們還在蟄伏，或許是我們移動震動驚擾了蟲群，密密麻麻紅色小蟲源源不斷朝着夾層湧來，甲殼摩擦發出沙沙的刺耳聲響。

“蟲群過來了，加速沖向出口！”我立刻出聲。

老周舉起步槍，做好随時射擊的準備。陳嬸護着小遠緊跟在後，所有人拼盡全力向前挪動。蟲群順着龍骨快速追趕，離我們越來越近，細碎的甲殼摩擦聲充斥整個夾層。

前方的缺口就在眼前，外面就是露天廢墟。只要沖出這個缺口，就能暫時擺脫夾層蟲群，遠離通風管道裏埋伏的掠奪者。

可就在我快要抵達缺口的時候，遠處荒原，傳來一陣車輛引擎的轟鳴。

低沉的馬達聲穿透紅霧，越來越清晰。

是越野車的聲音。

趙坤的追兵，找到這片廢墟區域了。

前有蟲群堵截，身後不遠還有掠奪者蹲守，荒原外側，臨淵的武裝追兵正在靠近。

多重危機同時壓了上來，我們剛剛避開一個陷阱，又墜入另一層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