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道遁逃

狹道遁逃

鐵皮管壁持續傳來沉悶的撞擊，一下，又一下，像是巨型攻城錘狠狠砸在薄薄的金屬外殼上。金屬扭曲的吱呀聲響順着密閉通風管道傳過來，震得我耳膜嗡嗡發疼，掌心冒出一層冷汗。

“快往前爬，別停下！”老周壓低聲音，氣息粗重。傷口失血讓他臉色發白，但依舊死死撐着，在隊伍最後斷後。他一邊往前挪動身體，一邊時不時回頭，聽着後方不斷傳來的撞擊巨響。

巨骸的腦袋一次次撞在通風管道入口的鐵皮蓋板上。蓋板已經嚴重凹陷，邊緣的固定鉚釘一顆顆崩斷，哐當一聲彈飛出去。只要蓋板徹底脫落，那只巨獸就能把巨大的爪子伸進管道，把我們所有人撕碎。

我開啓瞳能，視線穿透眼前昏暗的鐵皮，向前探查管道內部的情況。普通肉眼在這種幾乎無光的密閉通道，只能看見一片漆黑，可我的眼睛不一樣。複明之後覺醒的瞳能，能撥開濃重的陰影，看清管道的走向、管壁松動的位置，還有前方有沒有怪物潛伏的輪廓。只是現階段異能還不夠強，無法做到遠距離透視，只能看清幾米範圍內的隐患。

管道直徑有限，沒法站立，全程只能手腳并用匍匐前進。地面積着厚厚的紅色孢子塵埃，稍微一動就揚起一團紅霧。我們都戴着簡易過濾口罩，口罩早已被一路奔波的汗水浸濕，過濾效果大打折扣，刺鼻腥甜的孢子氣味依舊源源不斷鑽進鼻腔。吸入過多孢子會讓人頭暈、發燒，嚴重的還會被孢子感染畸變，這是廢土裏所有人都懼怕的詛咒。

陳嬸爬在我前面，一只手緊緊抓着小遠的手腕。十歲的小遠全程沒有哭出聲，只是小小的身子繃得很緊。他的感知天生敏銳，已經隐隐能感受到身後巨獸散發的狂暴氣息。之前幾次危機，都是靠他敏銳的觀察力幫我們找到生路，發現這個通風口也是他的功勞。

“青青，前面的通道結構怎麽樣，有沒有塌陷的地方？”陳嬸微微側過頭，用氣聲小聲問我，不敢大聲說話。狹小管道內聲音會反複回蕩，巨大的噪音會吸引怪物，也容易震松早已老化的鐵皮管壁，引發塌方。

我眯起雙眼，瞳能鋪開，仔細掃視前方。

“前方十米管道還算穩固，鐵皮支架沒有斷裂。但是管壁多處鏽蝕變薄，不能大力磕碰，動作一定要輕。繼續往前，管道會微微向下傾斜。暫時沒有看到怪物，不過管道分支很多，要留意岔路。”我低聲回複，緩慢向前挪動膝蓋。

衣兜裏面，那塊黑色合金存儲塊緊緊貼着胸口。這塊存儲塊裝着臨淵基地高層策劃人口獻祭的錄音，是我們拼上性命也要護好的證據。只要能把它安全送到磐石基地，臨淵七號基地那些藏在高牆後的罪惡，就能公之于衆。我下意識擡手按住衣兜，确認存儲塊還在，沒有在剛才混亂的撤退中遺失。

身後，又是一聲猛烈撞擊。

鐵皮管道劇烈震顫，頭頂的鐵皮大片向內凹陷，一塊鏽穿的鐵皮直接裂開一道縫隙，細碎的塵土、鏽渣嘩啦啦落在老周的背上。

“蓋板快撐不住了，巨骸的爪子伸進來了！”老周急促的聲音傳來。

我回頭瞥了一眼。昏暗通道盡頭，巨大的暗紅色甲殼爪子已經從變形的洞口探了進來，寬大利爪不斷胡亂抓撓管道內壁，鐵皮被抓出一道道深溝。巨骸體型太大，沒辦法完全鑽進狹窄管道，但只要持續不斷撞擊，整條通風管道随時可能整體垮塌，把我們全部埋在鋼筋鐵皮之下。

“加快速度，保持間距，不要紮堆！一旦塌方紮堆，誰都跑不掉！”我壓低聲音提醒。

我們四人默默提速，手腳交替，拼命向前匍匐。膝蓋在布滿碎石塵土的管道地面摩擦，褲子早就磨破，皮肉蹭在粗糙的鐵皮上，火辣辣地疼。之前在廢墟裏留下的擦傷被塵土刺激，一陣陣刺痛傳來，但我不敢放慢半分。死亡就在身後，稍一停頓，就會變成巨骸的獵物。

我一邊爬，一邊持續用瞳能掃描四周。管道裏散落着災變前遺留的電線，部分外皮破損，垂在通道兩側，還有一些老舊通風濾網，腐朽破碎，一碰到就碎成粉末。很多支架已經鏽蝕中空，只要稍微用力撞擊，就會直接斷裂。

“小心頭頂左上方支架，已經開裂，不要碰到。”我提醒前面的陳嬸和小遠。

陳嬸立刻帶着小遠微微向右側挪動，避開那處危險位置。小遠全程安靜，只是呼吸越來越急促，小小的手掌死死攥着一把撿來的短鐵管，那是他的防身武器。

“它還在撞，震動越來越強了。”老周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失血持續消耗他的體力，“這條管道能通向哪裏？超市的通風系統一般會連通外部，或者通往別的樓層。”

“我看不清太遠，只能一段一段往前探。”我集中精神，瞳能不斷向前延伸，“繼續往前，應該會出現岔口，通風管網一般都是網狀布局。”

持續爬行十幾分鐘，身後巨骸的撞擊聲依舊沒有停下。巨獸的耐心遠超想象，死死守在入口，不斷攻擊管道，試圖逼死我們。管道持續震動，時不時有小塊鐵皮、碎石從頂部掉落。

就在這時，我瞳孔微微一縮。

前方不遠，管道分出兩條支路。

一條通道筆直向前，漆黑幽深，一片死寂，看不到任何動靜；另一條通道拐向右側，隐隐傳來模糊的人聲，斷斷續續，隔着鐵皮聽起來很微弱，分不清有幾個人。

我停下動作，擡手示意全隊暫停前進。

“前面出現岔路了。兩條路，左路一片死寂，右路能聽見人說話的聲音。”我低聲彙報，心裏開始權衡利弊。

所有人都停下匍匐，狹小管道裏只剩下我們幾人粗重的呼吸聲。

陳嬸眉頭緊鎖，小聲開口：“人聲？這種高危廢墟區域，會是什麽人？有可能是別的逃難幸存者，但也可能是掠奪者。廢土之上，人心有時候比畸變怪物更加可怕。”

老周靠在管壁上，喘着粗氣，傷口的疼痛讓他額頭布滿冷汗。他思索片刻，緩緩說道：“死寂的那條路，安靜得反常。高孢子區域，完全沒有聲音，說不定裏面盤踞着別的畸變怪物，是一處死巢。但有人聲的那條，風險是未知的人類。”

小遠皺着眉頭，小聲補充：“我的感覺不太舒服，右邊那條路的氣息，讓人心裏發慌，不像是好人。”他的預知能力還很微弱，只能隐約感知危險，無法精準預判會發生什麽。

身後又是一聲巨響，管道猛地大幅度晃動，大片鐵皮撕裂開來，巨骸的利爪又往裏伸進一截，距離老周已經不足數米。

“沒時間慢慢猶豫了，巨骸馬上就要把入口管道撞塌。再停留在這裏，我們會直接被埋在管道裏面。”我心髒狂跳，目光來回看向兩條岔路，“必須立刻選一條走。”

一邊是未知的怪物巢xue，一邊是不知善惡的陌生人。怪物是看得見的危險，可人心的惡意，往往藏在僞裝之下，防不勝防。

我低頭摸了摸胸口的存儲塊。一旦落入心懷歹意的人手裏，我們所有的犧牲全部白費，臨淵的真相會永遠被掩埋。

老周咬緊牙關，緩緩擡起獵槍，檢查槍膛裏面剩餘的子彈：“那就走有人聲的那條。怪物我們可以硬碰，但是困死在塌方管道裏，我們毫無還手之力。大家做好準備，一旦對方是掠奪者，我們立刻反擊，優先保護青青和存儲塊。”

陳嬸點點頭，從醫療包裏面摸出一把小型手術刀握在手裏，做好應對準備。

我握緊拳頭，瞳能全力開啓，對準右側岔路，仔細探查前方陰影，警惕任何突然沖出的襲擊。

“好，我們走右側。保持低姿态，不要主動暴露我們手裏的證據，不要率先起沖突。一旦情況不對，立刻撤退，尋找別的出口。”

我調整姿勢，率先朝着右側岔路緩慢爬行。身後三人依次跟上，老周依舊斷後，一邊移動一邊持續留意身後巨骸的動靜。

管道裏面的人聲越來越清晰，斷斷續續的交談聲順着通風管網傳過來，夾雜着粗粝的笑聲。那些話語落在耳朵裏，讓人心裏一沉。

“等他們過來，全部拿下，聽說臨淵那邊懸賞抓一個女人，獎金豐厚。”

“抓到之後直接送過去，換物資，夠我們吃很久。”

掠奪者。

我渾身汗毛瞬間豎起，後背一陣發涼。

他們早就守在這裏，專門埋伏路過的幸存者。

可現在，我們已經沒有退路。身後巨骸不斷破壞管道，塌方随時會降臨，我們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向前。狹道之中，前有歹人埋伏，後有巨獸追殺，雙重絕境，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