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戰地父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戰地父愛
溝壑裏的紅霧比平地稀薄幾分,腳下是混雜碎石與乾枯草根的泥土,踩上去不會發出太大響動。我們四人壓低身子,順着土溝蜿蜒往北側山坳移動。母親宮岚剛剛斷開通訊前傳遞的情報還留在腦海裏,北側路線雖然繞遠,卻能躲開群居畸變爬蟲,避開臨淵懸浮在空中的探測浮球。
我維持低強度瞳能,視線穿透薄薄的紅霧,不斷掃視兩側土坡。小遠跟在陳嬸身側,眉頭微斂,微光預知保持被動開啓,捕捉潛藏的危險碎片畫面。老周走在隊伍最前方開路,手臂傷口的低燒還沒有退,臉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紅,每一次大幅度擡手,他都會下意識頓一下,強忍皮肉底下灼燒般的痛感。
“堅持住,翻過前面這道土梁,就能進入山坳。”陳嬸走在中間,時不時擡眼觀察老周的狀态,聲音壓得很低,“等到山坳找到隐蔽點,我再重新給你換藥。剩下的藥劑不多,只能簡單壓制孢子感染。”
老周微微點頭,沒有多說話,節省體力專心探路。
一路緩慢前行,大約一個半小時之後,我們抵達山坳深處。這裏兩側是高聳土壁,上方被茂密乾枯灌木遮蓋,高空的探測浮球很難捕捉到土溝底下的生命信號。山坳底部有一處坍塌的小型防空洞入口,洞口被大量枯枝掩蓋,隐蔽性很好,正好可以短暫停下休整。
老周上前,小心撥開遮擋洞口的枯枝乾,确認內部沒有怪物蟄伏。衆人依次鑽進防空洞。洞內空間不大,乾燥,孢子濃度更低,空氣聞起來少了幾分腥腐氣息。
安置妥當,陳嬸立刻取出紗布和僅剩的消毒藥水,給老周重新處理傷口。紗布拆開,傷口周圍紅腫範圍繼續擴大,淡淡的暗色菌絲貼着皮肉緩慢蔓延,孢子感染正在持續加重。藥水淋上去的瞬間,老周肩膀猛地繃緊,牙關咬緊,額頭的汗水順着下颌滴落。
“感染已經深入皮下。”陳嬸收拾完紗布,神色凝重,“如果再持續趕路,沒有抗感染的特效藥,用不了多久,高燒會徹底壓垮他。”
我靠在洞壁,再次拿出那臺老式通訊器。剛才母親的通訊窗口期很短,信號匆匆斷開。此刻防空洞內的電磁乾擾弱了一些,我抱着試一試的心态,重新調試頻段。
滋滋的電流雜音持續從通訊器喇叭裏傳出,斷斷續續,沒有穩定信號。
“你母親說,磐石前線正在和高階獸□□戰。”老周喘着粗氣開口,“戰場區域電磁紊亂嚴重,想要建立通訊難度很大。能不能連上,只能碰運氣。”
我指尖反複撥動通訊器的調頻旋鈕,瞳能不經意間落在通訊器外殼,微弱的瞳能氣息滲入儀器內部。片刻之後,嘈雜的電流聲突然出現變化,不再是單調的沙沙噪音,夾雜進遠處炮火轟鳴、怪物嘶吼的模糊聲響。
通訊器接通了。
最先傳入耳朵的,是震天的獸吼,還有武器開火的短促爆響,是激烈的戰場環境音。緊接着,一道厚重沉穩的男聲穿透雜音,落在耳中。
“青青?”
是父親楊正宏。
聽見這個聲音,我的心口猛地一顫。逃亡的無數日夜,我無數次想象重逢的場景。臨淵基地的騙局、盲眼手術、偷聽密語、覺醒瞳能、一路被追兵和怪物追殺,所有生死經歷在腦海一閃而過。隔着遙遠距離,隔着無數畸變怪物和臨淵的封鎖線,我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爸,是我。”我對着通訊器輕聲應答,努力穩住聲音,不讓顫抖太過明顯。
通訊器另一端,短暫停頓,随後傳來一聲粗重的喘息。父親身處前線戰場,炮火和獸嘯持續不斷,他應該是暫時退到防線掩體後方,才騰出機會接收通訊。
“還好,你活着。”楊正宏的聲音帶着戰場的沙啞,卻依舊堅定有力,“你母親剛剛把感知信號傳給我,知道你帶着小隊,拿着臨淵基地的關鍵證據,正在穿越丘陵荒原,往磐石方向趕路。”
“我們四個人,一路走過來。老周、陳嬸,還有覺醒微光預知的小遠。”我快速向父親簡單說明小隊情況,“路上遇到獸潮,躲過臨淵巡邏隊,但是老周受傷,孢子感染,藥品快要耗盡。前方丘陵出口,還有趙坤布置的伏擊小隊等着我們。”
“我知道。”父親的聲音沉着,“你母親的全域精神探知已經标記了那一處伏擊陣地。趙坤想要不惜一切搶回存儲塊,毀掉臨淵屠殺平民的證據。臨淵高層清楚,一旦證據送到磐石公之于衆,他們依靠欺騙和獻祭維持的基地體系,會直接崩塌。”
通訊器背景音裏,一陣巨獸撞擊防禦工事的轟鳴驟然響起,伴随着戰士們的吶喊。父親短暫停頓,隐約聽見他低聲叮囑身邊戰友穩住防線。
“磐石這邊,前線壓力極大。大批高階畸變怪物持續沖擊外圍防線,我們不斷傷亡,物資和人手都吃緊。”楊正宏繼續說道,“我的剛體異能已經進階,肉身可以局部金剛化,在前線頂住巨獸沖鋒,守住防線。但是我暫時無法離開陣地,不能直接穿過大片怪物區域前去接應你們。”
我心底明白。磐石防線一旦失守,怪物長驅直入,基地內成千上萬幸存者都會喪命。父親是前線的核心戰力,不能輕易抽身。
“我明白,你安心守防線。”我說,“我們會小心避開伏擊,盡量保全小隊所有人,帶着證據平安抵達磐石。”
“記住,臨淵的人不只是想要存儲塊,他們更想活捉你。”父親語氣陡然嚴肅,“許明還在持續做孢子人體實驗,你的瞳能屬于非常特殊的異能,一旦被他們抓捕,會被送進實驗室解剖研究。遇到絕境,優先保全證據,保護好你自己和小隊夥伴。”
我擡手按住胸口,黑色存儲塊安穩藏在內層衣袋。這塊小小的存儲器,承載着臨淵上千底層居民被欺騙獻祭的真相。
“我不會讓證據落到臨淵手裏。”
“好。”父親的聲音稍稍緩和,“你母親可以遠距離釋放精神屏障,危急時刻,能夠短暫護住你們小隊,抵擋怪物的沖擊。但她異能消耗巨大,不能頻繁動用。你們趕路,要盡量依靠你們自己的能力。你的瞳能,小遠的預知,老周的近戰,陳嬸的醫療,你們四個人配合起來,在廢土之中,已經擁有很強的生存能力。”
這時,小遠湊到通訊器旁邊,小聲開口:“叔叔,我能提前看見短時間的危險畫面。我會幫青青姐姐預警。”
“好孩子,好好保護大家。”楊正宏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異能是你們的武器,但不要強行透支。每一次使用之後,一定要留出時間休養。異能失控帶來的傷害,有時候比怪物和子彈更加致命。”
陳嬸也對着通訊器簡單說了幾句,把老周傷口感染的情況告知父親。
“等到你們抵達磐石邊境哨卡,戰鬥隊長江嶼會帶隊接應。江嶼冷靜強悍,熟悉邊境地形,擅長對抗臨淵武裝和畸變怪物。”父親交代後續接應安排,“基地裏的蘇曉,異能醫療師,可以處理孢子感染,也能幫青青和小遠穩定異能。柏振山總指揮已經知道臨淵獻祭計劃,我們一直在等待這份證據,用來喚醒還被蒙在臨淵基地裏的幸存者。”
背景中,尖銳的警報聲突然響起,遠處怪物嘶吼聲變得更加密集。父親那邊的戰況再度吃緊。
“通訊時間不多了,獸群新一輪沖鋒開始。”楊正宏語速加快,“丘陵出口的伏擊小隊配備步槍,還有小型□□。記住,不要正面硬沖。利用丘陵溝壑地形,結合瞳能和預知,尋找他們陣型薄弱點突破。我和你母親,會在磐石這邊等着你們歸來。”
“爸,保重。”
“路上小心。”
話音落下,通訊器滋啦一聲,信號直接中斷。炮火與獸嘯的聲響瞬間消失,儀器屏幕重新黯淡,只剩下微弱指示燈一閃一閃。
防空洞內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人平緩的呼吸聲。我把通訊器收好,心底翻湧萬千情緒。隔着血色廢土,父母各自堅守崗位,母親用精神感知遠程預警,父親身披剛體,在前線直面巨獸,守住人類最後的防線。他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對抗赤潮帶來的黑暗。
“你父母真了不起。”老周緩緩開口,靠着洞壁喘息,“磐石能夠堅持這麽久,正是因為有這樣一群願意站在最前面的人。臨淵基地高層只顧犧牲底層茍活,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陳嬸點點頭,收拾好醫療包。“江嶼,蘇曉,柏振山,這些磐石基地的人,就是我們接下來要尋找的希望。只要順利穿過丘陵出口,突破趙坤的伏擊,我們就能抵達邊境哨卡。”
小遠閉上雙眼,微光預知輕輕催動,零碎畫面在腦海浮現。
“出口伏擊點,他們一共六個人,兩杆步槍,還有手雷。他們把炸藥埋在溝壑必經的路上,只要我們踏入,就會引爆。”小遠擡起頭,“但是他們埋伏的陣地側面,有一條狹窄裂縫,那裏沒有布設□□,防守的人最少。”
我立刻開啓瞳能,順着小遠描述的方向探查,穿透層層土石,看清伏擊陣地完整布局。小遠的預知畫面完全屬實。敵人的重心全部放在主路,側面那條不起眼的裂縫,防禦空虛,正是突破口。
“我們有辦法突破伏擊。”我緩緩開口,“我們不從主溝壑走,悄悄繞到側面裂縫,趁他們注意力集中在主路的時候突襲。”
老周攥緊短斧,強撐着身體站起身。“事不宜遲,不能在這裏停留太久。那只後方追來的高階畸變獸距離越來越近,我們必須趕在它抵達之前,離開這片山坳。”
衆人整理背包,檢查武器。陳嬸把剩餘的藥品仔細分裝收好。小遠凝神,持續感知周圍危險。我開啓瞳能,鎖定前方路線。
短暫的通訊結束,來自戰地前線的叮囑,沉甸甸落在心底。父親在血戰前線堅守,我們必須突破重重阻攔,帶着證據奔赴磐石。
走出防空洞,赤色薄霧依舊籠罩整片丘陵。前路還有臨淵伏擊小隊在等候,高階怪物緊随身後。但此刻小隊所有人的內心,都不再迷茫。
穿過這片丘陵,跨過最後的封鎖線,我們離磐石,離與父母重逢的日子,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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