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人居間

惡人居間

沙沙的蟲鳴在狹窄吊頂夾層裏驟然放大，密密麻麻的腐殼蟲順着金屬龍骨快速蔓延，暗紅色的小蟲外殼沾着孢子粉塵，爬行的時候不斷蹭落細碎菌絲。它們個頭不大，也就拇指長短，口器卻泛着烏黑的冷光，一旦被大量蟲群纏上，皮膚很快就會被啃出密密麻麻的傷口，孢子順着傷口侵入體內，人用不了多久就會發燒畸變。

我趴在最前面，瞳能全力鋪開，視線掃過右側牆體裂縫。源源不斷的蟲群正從裂縫湧入夾層，已經封死了我們退路。腳下龍骨吱呀作響，稍微用力踩踏就會劇烈晃動，頭頂石膏板碎塊不斷往下掉。

“不要停留，出口就在前面十米！”我壓低聲音回頭喊話，一只手護住胸口衣兜裏的存儲塊，另一只手撥開擋在身前垂落的菌絲。

陳嬸緊緊牽着小遠跟在身後，孩子手裏攥着那根短鐵管，時不時擡手揮開爬到腳邊的小蟲。老周斷後，獵槍橫在身前，沒有貿然開槍。夾層空間狹小，槍聲會震碎整片吊頂，我們會直接摔到樓下廢墟，還會把遠處的掠奪者全部吸引過來。他只能用槍托快速碾死撲上來的蟲子，每一下動作都克制又乾脆，不敢大幅度揮舞。

“蟲子越來越多，撐不了太久！”老周粗重的喘息聲傳來，胳膊上原本包紮好的傷口，剛才一番折騰又滲出血，布條已經被暗紅色浸透。血腥味飄在密閉夾層裏，會進一步刺激蟲群的攻擊性。

我不敢分心，瞳能牢牢鎖定前方牆體缺口。缺口邊緣布滿尖銳鋼筋，外面就是超市後方的露天廢墟，赤色荒原的風從縫隙灌進來，帶着流動的空氣。只要鑽出這道缺口，就能離開吊頂夾層，擺脫蟲群的圍困。

我手腳并用加速往前挪動，肩膀擦過尖銳的鋼筋，外套瞬間劃開一道長口子，皮肉被蹭得火辣辣疼。我咬着牙忍住痛感，率先爬到缺口邊緣，探出頭快速掃視外部環境。

紅霧籠罩着大片斷牆，遍地碎石和扭曲鋼筋，視野能見度只有四五米。遠處引擎轟鳴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趙坤的越野車正在沿着廢墟外圍的道路推進。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響，隐約能聽見對講機裏傳出的喊話，臨淵的搜查小隊已經抵達這片區域，正在地毯式搜尋我們的蹤跡。

“快出來，外面暫時沒有怪物，但是趙坤的車隊就在外圍！”我側身從缺口翻落到廢墟地面，落地的時候順勢翻滾卸力，避免發出巨大撞擊聲。

陳嬸抱着小遠緊跟着跳下來，小遠落地站穩，立刻回頭伸手接應老周。老周撐着牆體緩緩爬出缺口，剛落地就踉跄了一下，失血過多讓他有些頭暈，他咬着牙穩住身形，快速舉槍警戒四周。

夾層裏面，腐殼蟲還在源源不斷湧向缺口，但是沒有蟲子敢直接從高處往下跳，它們只能在缺口邊緣來回爬動，沙沙聲響慢慢被荒原風聲蓋過去。暫時甩開了蟲群，可危機一點都沒有減少。

掠奪者還守在通風管道岔口，趙坤的武裝車隊在外圍封鎖整片廢墟。我們被困在超市後側斷牆之間，前後兩條出路全都被堵死。

“不能待在開闊地，紅霧下面我們目标太明顯。”老周壓低聲音，目光掃向不遠處一棟半塌的小樓，小樓牆體上有個低矮門洞，“躲進那棟小樓，先藏起來，想想辦法繞開外面的車隊。”

我們四個人壓低身子，貼着斷牆陰影快速移動，腳下盡量避開碎石，防止踩踏發出聲響。剛走出十幾米，斜側的殘牆後面突然響起一聲冷喝。

“別動！舉起手！”

三道人影從牆體陰影裏站出來，手裏握着鋼管和磨尖的鋼筋，槍口一樣對準我們。不是剛才通風管道埋伏的那四個人，是另一夥掠奪者。他們一直潛伏在這片後側廢墟，看樣子早就盯着這片區域，等着撿獵物。

我心頭一沉，下意識把存儲塊往懷裏又按緊幾分，瞳能快速掃過這三個人。兩男一女，身上衣服沾滿污漬，眼神渾濁貪婪，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老周手裏那把獵槍上，接着掃到我身上。

“運氣不錯，一下子抓到四個。”領頭的男人往前踏出一步，臉上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颌的疤痕，咧嘴冷笑，“臨淵那邊懸賞通緝的女人，應該就是你吧？楊青青。”

他們認出我了。

陳嬸立刻把小遠護在身後，手悄悄摸向腰間的手術刀。老周把獵槍擡起來，手指搭在扳機外圍，沒有直接開火。對方手裏都是冷兵器，一旦開槍，巨響會立刻引來外面趙坤的車隊，到時候所有人都跑不掉。

“我們身上沒有多少物資，沒必要動手。”老周沉着開口，盡量穩住對方情緒，“放我們走，我們不會和你們争搶這片廢墟。”

疤痕男人哈哈大笑，擡手揮了揮手裏的鋼管。

“沒物資沒關系。把這個女人交給臨淵，就能換夠我們小隊吃半年的壓縮糧、淨水片還有孢子防護藥劑。這買賣穩賺不賠。還有你手裏那把獵槍，一并留下。”

旁邊那個瘦高男人跟着附和：“別想着反抗，這片廢墟到處都是我們的人。通風管道裏面還有四個兄弟守着，你們跑不掉。乖乖配合，還能少受點罪。”

原來整片超市廢墟，都是這夥掠奪者的地盤。管道埋伏的四人、外面這三人，屬于同一群人。他們布下整張大網，守在廢墟各個出入口，專門伏擊誤入這裏的幸存者，抓到人要麽搶奪物資，要麽直接送給臨淵換取獎勵。

小遠躲在陳嬸身後，身子微微發抖，小聲用氣聲對我說：“好多惡意，不止眼前這三個，附近還有人悄悄包過來了。”

他微弱的預知感知再次預警，還有別的掠奪者正在從兩側斷牆迂回，打算把我們徹底包圍。

我快速思索對策，瞳能不斷掃視四周牆體，尋找可以突圍的缺口。左右兩側都是高大斷牆，牆體表面布滿裂縫，但是沒有可以藏身的洞口。後方是超市牆體，夾層蟲群還盤踞在上面。正前方就是這三個掠奪者，遠處還有趙坤的車隊在慢慢靠近。

“我們手裏沒有你們想要的東西。”我向前半步，盡量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把他們目光集中在我身上，“臨淵許諾的懸賞，根本就是空頭支票。趙坤為人狠戾，就算你們把我送過去，拿到物資之後，他一樣可以直接滅口，不會留活口。”

疤痕男人眼神遲疑了一瞬，随即又變得兇狠：“少在這裏挑撥。臨淵基地說話算話，我們已經送過去兩個逃亡者，拿到過補給。”

“那兩個人，最後都死了。”我繼續開口，放緩語氣，“臨淵只是利用你們抓人，用完之後就會清除你們這些知情人。高政和趙坤，從來不會善待廢土流民。”

趁對方注意力被我拖住的間隙，老周悄悄挪動腳步，側身擋住一側包抄過來的掠奪者路線。陳嬸輕輕拍了拍小遠後背，示意他尋找機會鑽到斷牆縫隙裏躲藏。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越野車剎車的刺耳聲響，趙坤的車隊停下了。對講機的呼喊聲隔着紅霧飄過來，清晰傳到所有人耳朵裏。

“全員散開搜查，目标楊青青，連同她的小隊，就地擊殺，優先取回黑色存儲塊！”

掠奪者疤痕男人臉色驟變，猛地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臨淵追兵到了。

局勢瞬間反轉。掠奪者原本打算活捉我換物資，可現在趙坤帶着武裝人員親自到場，對方的目标是直接殺人奪證據。一旦臨淵的人沖過來，這夥掠奪者同樣會被當成礙事的雜魚清理掉。

“是臨淵的人！他們來了！”瘦高掠奪者慌了，握着鋼筋的手開始發抖。

疤痕男人臉色陰晴不定，左右權衡。一邊是抓我換物資，但是現在臨淵追兵就在附近，一旦交手，他們這群流民根本扛不住制式槍械；放掉我們，臨淵的人搜到這裏，同樣不會放過他們。

“聽着。”我抓住這個轉瞬即逝的機會，出聲提議，“我們可以暫時聯手。趙坤來了，他不會區分我們和你們，只要擋路全部殺掉。先一起想辦法甩開臨淵的搜查隊，之後我們各走各路，互不乾擾。”

老周微微側頭看我，沒有打斷我的話，手裏獵槍依舊對準前方掠奪者，時刻提防偷襲。

疤痕男人盯着我，沉默幾秒，眼底的貪婪和恐懼反複拉扯。荒原上的風卷着紅色孢子掠過斷牆，遠處已經傳來整齊的腳步聲，臨淵的士兵正在分散，向着這片廢墟推進。留給所有人做決定的時間，已經不多。

“好。暫時聯手。”疤痕男人咬牙做出決定，“但是醜話說在前頭，甩掉臨淵追兵之後，存儲塊和你，依舊是我們的獵物。只是現在，先一起活下去。”

我心裏清楚，這只是短暫、脆弱的同盟。惡人居間，沒有道義可言，危機一旦解除，他們立刻會再次對我們下手。可眼下，這是唯一能避開兩面絞殺的出路。

老周緩緩放下獵槍，但手指依舊沒有離開扳機，眼神一刻沒有離開對面幾個人。“說方案，怎麽躲開趙坤的搜查。”

疤痕男人擡手指向廢墟深處一條被碎石掩埋的地下排水渠入口。

“地下排水通道，連通廢墟外圍荒原，入口被碎石蓋住，很難被發現。通道狹窄，越野車開不進去，臨淵的人大規模搜查起來很慢。但是裏面藏着不少畸變鼠，不好對付。”

我調動瞳能，朝着他指向的方向望去，斷牆之下，一堆巨大碎石堆疊在一起，碎石縫隙裏，隐約能看見黑漆漆的洞口。通道內部隐約能感知到不少小型生物的輪廓，正是他所說的畸變鼠群。

風險依舊巨大，可比起直面趙坤帶着重武器的追兵，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

“所有人抓緊時間，立刻轉移到排水渠入口。”疤痕男人揮手招呼藏在側面的其餘掠奪者出來，一共七個人，全部彙合。

兩支本是敵對的隊伍，被迫一同向着碎石堆方向潛行。一路上所有人互相戒備，掠奪者的目光時不時瞟向我胸口位置，藏不住對存儲塊的觊觎；我們也時刻盯着身旁這群惡人，防備他們突然發難。

紅霧在斷牆之間流動，臨淵士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短暫的同盟之下，殺機依舊潛伏在每一個人身後。敵人不止是遠處的趙坤、廢墟裏的怪物，身邊同行的這些掠奪者，同樣是懸在頭頂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