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預知

微光預知

鏽跡斑斑的通風管道出口邊緣，落滿紅色孢子粉塵。我趴在管道內，瞳能穿透薄薄的鐵皮牆體，牢牢鎖定窄巷牆根蟄伏的三只腐爪獸。它們壓低身子，肌肉緊繃，口鼻不停翕動，死死盯着管道出口，靜靜等着我們露頭的那一刻發動突襲。

小遠縮在我身前，額頭布滿冷汗，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他剛剛覺醒的微光預知還極不穩定，大量碎片化的危險畫面不斷在腦海翻湧，每一次預視，都會拉扯他的神經，帶來劇烈的頭痛。

“它們會優先撲向第一個爬出管道的人。”小遠的聲音細弱急促，“最先沖出來的那只，會騰空起跳，目标是老周叔的脖頸。另外兩只分左右包抄，堵死我們退回管道的路。”

我輕聲應下，将他的預知畫面和瞳能捕捉到的怪物動作相互對照。兩套感知信息彼此印證，怪物的進攻路線、發力節點、弱點位置，在我眼前變得無比清晰。

“老周，聽見了嗎。”我壓低聲音，傳到前方，“等你探出頭，不要立刻完全鑽出管道，半卡在出口位置，假意暴露身形吸引怪物起跳。怪物騰空瞬間，重心懸空，關節是它最大破綻，無法變向。我會緊随其後出手。”

老周握着短斧，在管道內微微點頭，粗重的呼吸在密閉管道裏輕輕回蕩。

“明白。”

陳嬸把小遠護在身側，一只手攥緊手術刀，另一只手穩穩按住小遠的肩膀，幫他穩住晃動的身體。小遠的異能剛剛覺醒，精神消耗極大，臉色已經泛出青白，可他依舊咬牙堅持，持續感知周遭所有潛藏的危機。

“準備好了，行動。”

老周緩慢挪動身體，半個肩膀探出管道出口。

幾乎同一剎那，牆根的三只腐爪獸猛地爆發嘶吼。最前方那只身形壯碩的腐爪獸四肢蹬地，騰空躍起，獠牙大張，直直朝着老周的咽喉撲來，完全如小遠預知的畫面一模一樣。

就是此刻。

老周早有預判，身體猛地向後一縮，退回管道口內側，躲開致命一撲。騰空的怪物來不及落地調整姿态，身體懸在半空，失去支撐。

我借着這個間隙，從出口快速翻落到窄巷地面，手中攥緊撿來的金屬鋼管，瞳能鎖定它後腿關節，全力揮出。

“嘭！”

鋼管重重砸在腐爪獸後肢關節。骨骼碎裂的悶響響起，怪物慘叫着重重摔落在碎石地面，後腿徹底廢掉，只能在地上掙紮扭動。

剩餘兩只腐爪獸見狀，立刻左右分頭包抄，朝着管道口沖來，打算切斷退路。

“左邊這只，腹部防護薄弱！右邊那只爪子有傷，發力會卡頓！”小遠在管道裏大喊，預知畫面再次閃過，提前告知兩只怪物的缺陷。

我腳步橫移，避開左側怪物揮掃而來的利爪，順勢側身，鋼管橫掃擊打怪物腹部。怪物吃痛，動作一滞。老周抓住機會從管道躍出，短斧劈砍，正中怪物頭顱。

右側怪物撲到近前，利爪擦着我的胳膊劃過，布料被撕開一道口子。我借着它爪子發力卡頓的瞬間，彎腰躲閃，手肘狠狠撞擊它的胸腔。

短短數十秒，三只伏擊的腐爪獸盡數倒地。暗紅色的□□混着紅色孢子，在地面慢慢鋪開，腥臭味撲面而來。

“做得好，小遠。”陳嬸爬出管道，第一時間蹲下身查看小遠的狀态，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剛剛連續預視，是不是頭很疼？”

小遠輕輕點頭，用手按住太陽xue，小臉蒼白。

“畫面來得太快，好多碎片一起湧進來，有點暈。而且……我還看見了更遠的畫面。”他擡起頭看向我們，眼神帶着一絲惶恐，“這條窄巷往前兩百米，獸潮的主力集群正在橫向移動，直接穿過去一定會撞上。但是窄巷側面有一處坍塌地下室入口，那裏暫時沒有怪物，能短暫躲避。只是地下室深處，藏着別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麽，只有很重的壓迫感。”

我立刻開啓瞳能，順着小遠所說的方向探查。窄巷前方大片區域，密密麻麻全是腐爪獸，成群結隊緩慢行進，正是暗夜獸潮的主力。如果我們繼續沿着巷子直行，會直接撞進獸潮中心，絕無生還可能。

而側面牆體垮塌處，确實露出一個通往地下的洞口，洞口被倒塌的預制板半遮掩，表面覆蓋厚厚的孢子塵土，不容易被獸群發現。只是地下室深處，有一團模糊龐大的輪廓靜靜蟄伏，氣息陰冷厚重，隔着很遠，就能感受到那股壓迫感。

“裏面的東西沒有動，暫時處于休眠狀态。”我仔細觀察片刻，緩緩開口，“只要我們不大聲喧嘩、不觸碰周圍碎石，大概率不會驚醒它。相比于正面撞上獸潮主力，躲進地下室，是眼下唯一的選擇。”

老周環顧四周，紅霧還在持續翻湧，遠處源源不斷傳來怪物嘶吼，獸潮移動的腳步聲持續震顫地面。留給我們做決定的時間不多。

“我們沒有別的選項。”老周握緊短斧，“所有人保持安靜，動作放輕，不要碰撞石塊。先進地下室暫時避開獸潮主力，等獸潮集群通過這片區域之後，再繼續趕路。”

衆人點頭，壓低身形，貼着窄巷陰影，朝着坍塌牆體的地下室入口小心移動。一路上，小遠持續放出微光預知，不斷提醒我們地面松動碎石、牆縫裏蟄伏的小型畸變蟲，一次次幫我們避開無聲的陷阱。

以往趕路，探查危險的任務基本由我依靠瞳能完成。現在多了小遠的預知能力，兩種感知相互配合，一個看透當下隐藏，一個預見片刻後的危機，我們探查風險的能力，成倍變強。

抵達地下室入口，老周率先上前，小心挪開擋在洞口的碎磚塊。石塊挪動時，發出細微摩擦聲響，所有人瞬間屏住呼吸，緊張看向四周。好在附近的怪物注意力全部被遠處獸潮動靜吸引，沒有察覺這邊的異動。

洞口不大，彎腰才能進入。我們依次鑽進地下空間。

地下室是舊時代商鋪的儲物地窖，空間不算寬敞，堆放着大量鏽蝕的鐵架和腐爛紙箱。空氣潮濕陰冷，紅色孢子濃度比地面低上不少，吸入體內，灼燒感減輕許多。老周搬來幾塊碎石，半掩住入口，保留縫隙方便觀察地面動靜。

我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安靜坐下，短暫休整。

外面，獸潮主力的嘶吼聲、爪子踩踏碎石的聲響從地窖上方緩緩經過。密密麻麻的腐爪獸從地窖上方的窄巷走過，只要它們稍稍低頭探查，就能發現我們藏身的洞口。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我閉上雙眼，放緩呼吸，不再持續維持瞳能全開。連續的戰鬥、長時間探查，精神力消耗巨大，眼球酸脹的感覺一陣陣襲來。只保留最低限度感知，留意洞口附近的動靜。

陳嬸打開醫療包，借着洞口縫隙透入的微弱紅光，開始檢查所有人身上的傷口。我的胳膊剛才被怪物利爪刮傷，一道淺淺的劃痕，表層沾了少量孢子粉塵。陳嬸取出僅剩的消毒藥劑，小心沖洗傷口，再用紗布包紮。

“藥劑消耗速度超出預想。”陳嬸低聲嘆息，聲音壓得很輕，“再遇到幾次激烈打鬥，消毒藥水就會徹底耗盡。一旦傷口被孢子深度感染，沒有特效藥，很難扛過去。”

老周靠在一旁，靜靜聽着地面不斷遠去的獸潮動靜。

“獸潮不會永遠停留。等主力群徹底離開這片廢墟，我們再重新規劃路線。”老周轉頭看向小遠，眼神柔和，“你剛剛覺醒的能力，感覺怎麽樣？”

小遠垂着雙手，輕輕揉着太陽xue。

“只要危險靠近，腦海裏就會跳出畫面。可是畫面很短，只能看到一小段，看得久了，頭就疼得厲害，渾身發軟。如果情緒慌亂，畫面還會混亂，分不清真假。”

“異能剛覺醒都是這樣。”陳嬸輕聲解釋，“赤潮催生的異能，需要慢慢适應、練習。你的微光預知很珍貴，不是用來長時間持續使用的，只在生死關頭，提前捕捉致命危機就足夠。強行一直催動異能，會損傷神經。”

我看向小遠，心底生出感慨。

逃亡小隊，正在一點點成長蛻變。我覺醒瞳能洞察弱點，小遠覺醒微光預知預判危機。老周強悍近戰，陳嬸負責醫療後勤。我們不再是零散逃難的普通人，每個人都擁有獨屬于自己的價值。

“以後戰鬥的時候，我們互相配合。”我輕聲說道，“我用瞳能看清當下所有隐藏的敵人和陷阱，你用預知預判接下來幾秒的致命突襲。”

小遠用力點點頭，眼底多了幾分堅定，不再像之前那樣膽怯。

地窖深處，那團蟄伏的龐大輪廓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可我隐約感覺到，它的氣息，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我立刻微微開啓瞳能，朝着地窖深處探查。巨大的軀體依舊靜靜蜷縮在黑暗角落，沒有起身，但是體表菌絲輕微蠕動。它似乎感知到了我們幾個人的氣息，只是暫時沒有發起攻擊。

“深處的怪物醒了一點點，但是還沒有打算過來。”我壓低聲音提醒大家，“所有人不要靠近地窖內側，保持安靜，不要驚擾它。”

衆人聞言，下意識往洞口方向靠攏，盡量遠離地窖深處的黑暗。

時間一點點流逝，地面上獸潮的嘶吼聲慢慢遠去。獸潮主力，已經穿過這片窄巷，朝着廢墟另外一側移動。

危機暫時緩和，可我清楚，危險從未消失。地窖深處蟄伏的巨獸、整片廢墟游蕩的零散畸變體、還有依舊在搜尋我們蹤跡的趙坤手下追兵，依舊在暗處虎視眈眈。

小遠閉上眼睛，嘗試平緩心緒，練習控制剛剛覺醒的微光預知，不再任由危險畫面毫無節制地沖擊自己的意識。一次次短暫的預視、一次次忍耐頭痛，少年在生死絕境之中，慢慢學會掌控這份突如其來的力量。

老周借着這段空閑，打磨短斧的刃口，檢查武器是否完好。陳嬸清點背包裏剩餘物資，乾糧、淨水、藥品已經所剩不多。

我靠在牆壁上，望着洞口縫隙外流動的赤色薄霧。

臨淵基地的追殺、廢土無窮無盡的怪物、前路漫長的西行路途。但是現在，我們不再孤立無援。我擁有瞳能，小遠覺醒微光預知，隊友并肩同行，我們手裏還握着能揭穿臨淵陰謀的存儲塊。

等待獸潮徹底遠去，我們就繼續向着磐石基地前進，奔赴與父母重逢的目标。

地窖深處，那道巨大的黑影依舊沉寂。可我心底隐隐升起預感，我們躲在這裏的平靜，維持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