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惡意叢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惡意叢生
赤色塵土被風卷起來,擦過斷牆的棱角,沙沙作響。兩支隊伍貼着殘垣陰影往排水渠入口移動,氣氛緊繃得快要斷裂。我們這邊四個人,老周、陳嬸、小遠和我;對面的掠奪者,手裏攥着鋼管、磨尖的鋼筋,每一道目光都藏着算計。
表面上是聯手躲避臨淵追兵,可我心裏清楚,這層同盟薄得像一張浸了孢子水的紙,稍微一碰就會撕碎。他們暫時放下抓捕我的念頭,僅僅是害怕趙坤的武裝部隊不分敵我開槍屠殺。一旦脫離臨淵的搜查範圍,下一秒,這些人就會撲上來搶奪存儲塊,把我綁去臨淵換物資。
我右手一直悄悄護在胸口,隔着破爛外套,緊緊壓住那塊黑色合金存儲塊。瞳能持續運轉,視線掃過身旁每一個掠奪者的肢體動作,捕捉他們細微的眼神變化。現階段我的瞳能還沒有完全覺醒,不能長時間透視人體,但足以看清他們握武器的力度、腳步重心,預判他們會不會突然動手。
老周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獵槍斜挎在身前,右手始終搭在槍身。他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布條被浸透,每走一步,額頭上都會滲出冷汗,可眼神絲毫沒有松懈,時不時側頭觀察身後掠奪者的動向。陳嬸把小遠護在隊伍中間,一只手緊緊牽着他,另一只手藏在醫療包側邊,攥着那把醫用手術刀。
小遠的小臉蒼白,他時不時輕輕扯一下我的衣角,用氣聲小聲跟我說,這群人心裏的壞念頭從來沒有消失,只是被臨淵追兵的威脅暫時壓住了。
領頭的疤痕男人走在最前方帶路,他時不時回頭瞥我一眼,嘴角那道長長的疤痕跟着面部肌肉扯動。
“前面就是排水渠入口,碎石堆太重,需要所有人一起搬開石塊。動作輕一點,別制造太大動靜,臨淵的人就在後面幾百米範圍。”疤痕男人壓低聲音,停下腳步,伸手指向前方一大堆坍塌下來的混凝土碎塊。
碎石堆足足半人高,大大小小石塊交錯堆疊,把黑漆漆的洞口完全掩埋。洞口縫隙裏飄出潮濕陰冷的腥氣,是畸變鼠身上獨有的味道。隐約能聽見石塊底下細碎的吱吱聲,鼠群正在洞口內部來回竄動。
“分工。你們四個人幫忙搬石塊,我們在外圍警戒,盯着臨淵追兵動向。”疤痕男人開口安排任務,話語聽着合理,可瞳能捕捉到他和身側瘦高男人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安排不對勁。
我瞬間讀懂了他們的打算。讓我們動手搬石頭,我們注意力集中在碎石上,防備力最低。他們守在側面,一旦臨淵的腳步聲稍微走遠,他們就可以突然動手偷襲,一舉制服我們,搶走存儲塊。
老周顯然也察覺到不對勁,緩緩開口,語氣平穩不帶情緒:“一起搬,不要分開。所有人都靠近洞口,互相盯着四周。分開站位,容易被逐個偷襲。”
疤痕男人臉色頓了一下,沒想到會被直接戳破小心思,只能勉強點頭答應。
石塊沉重,邊緣鋒利,一不小心就會割破手掌。所有人動作放得極慢,盡量減少石塊碰撞的聲響。底下的吱吱聲越來越清晰,幾只體型比普通老鼠大上一倍的畸變鼠,從石縫探出腦袋,赤紅的眼睛盯着我們,發出警惕的嘶鳴。
“小心,鼠群被驚動了。”疤痕男人低聲提醒,随手用鋼管戳向石縫,那幾只畸變鼠立刻縮回黑暗深處。
我們持續搬石,幾分鐘之後,排水渠的入口露出一個半米高的洞口。幽深的通道向下傾斜,裏面一片漆黑,潮濕污水在底部緩緩流動,水面漂浮着暗紅色孢子菌絲。
“洞口打通,分批進去。我們先進,你們跟在後面。”疤痕男人開口。
“不行,我們先進。”我立刻回絕,“通道裏面情況不明,萬一裏面有大量鼠群埋伏,你們可以在外接應。”
疤痕男人臉色沉了下來,正要争辯,遠處忽然傳來清晰的喊話聲,還有靴子踩踏碎石的密集腳步聲。趙坤的搜查小隊,已經搜索到這片斷牆附近,距離我們只剩下一百多米。
“快點進去!沒時間争執!”瘦高掠奪者緊張回頭張望,握鋼筋的手微微發抖。
疤痕男人咬咬牙,不再糾結順序,彎腰率先鑽進排水渠洞口,等他們進入通道,我示意老周、陳嬸和小遠緊随其後。
鑽進排水渠的瞬間,陰冷潮濕的空氣包裹全身,腥臭味撲面而來。通道高度很低,只能彎腰前行,側壁長滿滑膩的暗紅色菌絲,腳下積水沒過鞋底,冰冷刺骨。
通道內部一片漆黑,掠奪者點燃了簡易熒光棒,淡淡的綠光在通道裏搖曳,勉強照亮前方幾米距離。熒光光線下,可以看見通道兩側牆面,密密麻麻布滿小洞,無數畸變鼠藏在孔洞之中,一雙雙紅色眼睛在暗處閃爍。
“不要靠近兩側牆壁,不要觸碰牆面孔洞,畸變鼠會撲出來啃咬。”疤痕男人在前頭提醒。
隊伍沿着排水渠緩慢向前推進,通道彎彎曲曲,時不時出現分叉,狹長的排水渠蜿蜒向下,深入廢墟地底。
腳下積水平均沒過腳踝,混雜着孢子腐泥、鼠類排洩物,踩上去軟滑黏膩,每一步挪動都伴随着細微的咕叽水聲。我刻意壓低腳步,不讓水聲放大,同時瞳能始終緊繃,掃視通道兩側密密麻麻的鼠洞。
數不清的紅點嵌在黑暗孔洞裏,全是畸變鼠的眼睛。
它們體型是舊時代老鼠的兩倍大,皮毛脫落斑駁,裸露着泛紅的皮肉,牙齒尖銳外翻,長期啃食腐肉和孢子,自帶極強的淺表感染毒性。一旦被咬傷,輕則傷口潰爛,重則孢子入體高燒畸變。
掠奪者走在最前,熒光棒的綠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扭曲狹長。
我護着胸口的存儲塊,和老周、陳嬸、小遠跟在隊尾,刻意和他們拉開半米安全距離。狹小通道根本跑不快,一旦對方突然反水,我們連躲閃的空間都沒有。
身後洞口外,地面上傳來越來越清晰的搜查動靜。
趙坤的士兵踩着碎石逐層推進,金屬靴底摩擦殘牆、槍械零件碰撞的脆響,隔着土層隐隐傳來。還有對講機持續的電流雜音,一聲聲命令冷硬冰冷,死死鎖定整片廢墟區域。
“逐層排查死角!重點搜地下通道、夾層、廢墟暗渠!”
“找到楊青青就地格殺,優先回收黑色存儲塊,損毀者軍法處置!”
每一句喊話,都壓得我們心頭更沉。
疤痕男人走在最前方,腳步很快,看似專心探路,實則頻頻側耳聽着身後追兵的動靜,眼底的算計藏都藏不住。我看得一清二楚,他根本沒真心想要聯手逃生,只是借着我們□□他分擔風險、探清前路。
通道深處鼠群越來越躁動。
原本只是蟄伏窺視的畸變鼠,被我們密集的腳步聲、人聲驚擾,孔洞裏的吱吱尖鳴越來越密集,細碎的爪子刨土聲此起彼伏。幾只膽大的畸變鼠直接竄出洞口,貼着地面快速穿梭,從我們腳邊飛快掠過。
“都老實點,別亂動!”疤痕男人低喝一聲,手裏鋼管猛地砸向竄到腳邊的老鼠。
啪的一聲悶響,畸變鼠被砸爛軀體,暗紅腥臭的血水混着積水漫開。
這一下動靜不小,通道兩側數十個鼠洞瞬間炸開騷動,成片畸變鼠争先恐後湧出,密密麻麻鋪滿通道兩側積水地面,赤紅雙眼死死盯着我們一行人。
鼠群,徹底被激怒了。
“別亂打!”老周立刻低聲制止,“越打越躁動,會引來整片通道的鼠巢!”
可已經晚了。
方才那一擊徹底打破了微妙的平衡,無數畸變鼠潮水般湧來,圍繞在隊伍四周,不斷試探着往前逼近。掠奪者瞬間慌了神,原本松散的隊形瞬間擠作一團,有人下意識揮舞鋼筋亂掃,反而進一步刺激了鼠群。
狹小排水渠內,人聲、鼠鳴、兵器揮舞的破風聲混雜在一起,密閉空間裏噪音層層疊加,震得耳膜發疼。
我立刻開啓瞳能全力探查。
視野穿透渾濁積水和密集鼠群,清晰看見通道前方二十米處,有一處塌方斷口。碎石堵死了半幅通道,只剩側邊一條極窄的夾縫可以側身通行,而那處夾縫上方,牆體懸空松動,堆滿了極易脫落的碎石土塊,一旦受到震動,立刻會發生二次塌方。
更致命的是——疤痕男人早就看見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陰狠,腳步驟然一頓,對着身後同夥低聲快速吩咐:“前面通道堵死,只能單人側身過。我們先沖過去占住出口,斷後攔住他們!”
我心髒驟然一緊。
原來從進入排水渠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打算讓我們活着離開。
所謂臨時聯手、共同避險,從頭到尾都是騙局。他故意帶着我們走入這條鼠群密集、前路狹窄的死通道,就是想借鼠群消耗我們體力,再利用塌方窄道徹底困住我們,把我們和無盡鼠群、身後追兵一同鎖死在地底。
惡意,從頭到尾都叢生在側,只是僞裝得太過完美。
“你們乾什麽!”陳嬸瞬間反應過來,立刻将小遠死死護在懷裏,後背緊貼牆體,警惕地盯着前方的掠奪者。
疤痕男人不再僞裝,轉過身,借着熒光綠光,臉上的疤痕扭曲猙獰,笑得貪婪又殘忍。
“乾什麽?”他嗤笑一聲,目光死死鎖定我胸口位置,“臨淵懸賞活人,存儲塊價值萬金。你們四個,帶着證據,就是我們翻身的籌碼。剛才讓你們多活幾分鐘,只是借你們擋追兵、探鼠路而已。”
旁邊瘦高男人跟着上前一步,手裏磨尖的鋼筋泛着冷光:“別掙紮了。前面窄道只能我們先過,你們留在這兒喂老鼠,省得我們動手見血。等我們出去,直接聯系臨淵交接,這輩子吃喝不愁。”
掠奪者迅速聚攏,徹底堵死前方唯一通路。
身後是源源不斷湧來的畸變鼠群,兩側是布滿鼠洞的危險牆體,前方是背信棄義、意圖滅口的掠奪者隊伍,洞口外還有趙坤的重兵搜查。
四面絕境,徹底鎖死。
小遠緊緊攥着我的衣角,小臉慘白,渾身微微發抖,用氣聲對我說:“好多惡意……他們全都想殺我們。”
老周瞬間擡槍,受傷的手臂哪怕還在滲血、體力透支,依舊穩穩将獵槍對準領頭的疤痕男人,眼底殺意凜冽。
“讓開。”他聲音低沉沙啞,是瀕臨極限的克制,“我只剩兩發子彈,不想內讧。但誰要擋路、害我隊友,我必死無疑帶走。”
疤痕男人絲毫不怕,反而肆無忌憚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兩發子彈?開槍!動靜越大越好,最好直接把臨淵的人引進來,大不了魚死網破,你們照樣活不了!”
他吃準了我們不敢開槍。
開槍,巨響震塌松動牆體,我們會被活埋;開槍,吸引洞口外的追兵,我們會被當場圍剿;不開槍,我們就要被鼠群啃噬、被掠奪者圍殺。
進退,皆是死局。
積水裏的畸變鼠越來越近,已經有幾只膽大的順着褲腳往上竄,尖銳爪子刮擦着布料,冰涼刺骨。
陳嬸擡手快速拍落竄上來的老鼠,指尖被鼠牙擦破一道小口,細微的血珠瞬間滲出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把小遠護得更緊,手裏手術刀緊緊攥握,随時準備近身搏殺。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眼底瞳光隐隐跳動。
從複明覺醒異能至今,我的瞳能一直只是輔助探路、觀察、避險,從未真正用來戰鬥、破局。可此刻絕境逼身,看着眼前赤裸裸的人性惡意、步步緊逼的死亡危機,體內潛藏的異能正在瘋狂躁動、不斷翻湧。
我能看見鼠群每一次撲殺的軌跡,能看清掠奪者的重心弱點、出手破綻,能看穿松動牆體每一道裂紋、塌方臨界點,甚至能預判他們下一秒的站位和攻勢。
以前模糊的視野,此刻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精準。
絕境催生覺醒,生死逼出潛能。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擡手輕輕按住老周的槍身,示意他放下槍械。
所有人愣住了,包括對面的掠奪者。
疤痕男人嗤笑:“怎麽?放棄反抗了?早聽話,還能少受點罪。”
我擡眼,瞳光在眼底悄然亮起,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
“不用開槍。”
“你們以為困住了我們?”
“從現在開始,是你們,走進了我的視野裏。”
狹窄漆黑的排水渠中,綠光搖曳,鼠群嘶鳴,惡人獰笑。
而我蟄伏已久的瞳能,終于在這片惡意叢生的地底絕境裏,迎來了真正的初次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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