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藏獸

廢墟藏獸

調轉方向往回走的那一刻，我心裏清楚，每往前踏出一步，都在把自己往雙重險境裏推。身後是臨淵基地裝備齊全的武裝追兵，前方是盤踞高階畸變怪物的坍塌商超廢墟。紅霧濃度比剛才在窪地的時候更重，空氣中那種鐵鏽混着腐爛植被的味道，鑽進鼻腔，嗆得喉嚨隐隐發疼。

我放慢腳步，雙眼微微眯起，瞳能持續運轉。視野裏的世界和普通人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一層淡淡的紅色光暈籠罩整片大地，但凡活物，都會透出不一樣的微光。低矮枯草叢裏爬行的小型畸變爬蟲，亮着微弱的暗紅光點；遠處幾棵枯樹樹乾上附着的孢子菌落，泛着暗沉的磚紅色。只要有怪物靠近，我能提前感知到它的位置，這是我從臨淵基地複明之後，一點點摸索出來的能力。

小宇跟在我的斜後方，盡量減輕右腿落地的力度。他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之前包紮的布條吸飽了血水，每走一步，都會有細微的痛感讓他下意識地蹙眉。他手裏攥着一根磨尖的鋼筋短矛，是之前小隊留下的武器，一路上沒多說廢話，只是緊緊跟在我的身後，目光不停掃向四周的紅霧。

“前面再過一片亂石堆，就能看到超市的廣告牌殘骸了。” 小宇壓低聲音，氣息不穩，“老周叔說，那片超市是災變前城區最大的綜合商超，地下還有一層倉庫。當初蟲潮爆發，他們就是躲在倉庫入口短暫避險，存儲塊就是在一樓大廳的碎石堆弄丢的。”

我輕輕點頭，視線繼續向前延伸。瞳能穿透紅霧，很快看見了小宇說的半截廣告牌。巨大金屬框架歪歪斜斜地插在一堆斷裂的水泥樓板之間，上面原本的彩色廣告漆面被赤潮孢子腐蝕得斑駁脫落，只剩下一塊殘缺的紅色底板，在灰蒙蒙的紅霧裏格外紮眼。

那就是目标。

但就在看到廣告牌的瞬間，我瞳孔微微一縮。

廢墟的上空，懸浮着一團厚重、濃郁的暗紅光斑，和路邊那些小蟲微弱的光點完全不是一個量級。那股氣息厚重、壓抑，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不用多想，這就是小宇口中盤踞在這裏的高階畸變獸。

“小心，廢墟裏面有東西。” 我側過頭，用氣音提醒小宇，“個頭不小，就在商超主樓的廢墟內部，暫時沒有移動，好像在休眠。我們盡量放輕動靜，不要主動驚動它。”

小宇的身體瞬間繃緊，握矛的手指用力到發白，緩緩屏住呼吸。

我們壓低身子，踩着滿地碎裂的磚石，慢慢穿過亂石堆。腳下到處都是玻璃碎片、扭曲的鋼筋和腐爛的廢棄生活用品，舊時代的塑料包裝袋被紅霧風化，一碰就碎成粉末。地面散落着不少乾枯發黑的骸骨，不知道是災變初期遇難的普通人，還是後來死在這裏的幸存者。每走幾步，就能看見巨大的爪痕刻在水泥斷牆上，劃痕深達數厘米，足以想象這只怪物的力量有多恐怖。

靠近商超入口，坍塌的預制板把大門堵死大半，只留下一道勉強能彎腰鑽進去的縫隙。縫隙邊緣布滿粘稠的紅色孢子粘液，沾在石頭上，摸上去滑膩冰涼。

我先停在外側，集中精神，将瞳能開到最大，向內探查。

商超一樓內部堆滿坍塌的樓板、傾倒的貨架，散落的罐頭、破碎的瓶裝水埋在碎石底下。大廳中央，一片雜亂的碎石堆，就是當初掉落存儲塊的位置。我仔細掃過整個一層大廳，沒有看見那團高階怪物的光斑，它應該在更深的地下一層。除此之外，大廳角落還有幾個零星微弱光點，是幾只小型畸變爬蟲，威脅不大。

“裏面一層暫時安全，巨獸在地下倉庫。” 我小聲告知小宇，“我們快速進去，直奔碎石堆尋找存儲塊，拿到東西立刻撤離，不要四處亂逛。同時留意老周、陳桂蘭和小遠的蹤跡，看看他們有沒有留下标記。”

小宇緩緩點頭，彎腰跟着我，從縫隙小心鑽進廢墟內部。

一踏入商超大廳，外面荒原上呼嘯的風聲立刻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死寂的安靜。只有遠處地下深處，傳來斷斷續續、低沉緩慢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震得地面微微震顫。光是聽這個聲音，就能想象那只巨獸龐大的體型。

光線很差，紅霧透過樓頂坍塌的缺口滲進來，在廢墟裏投下朦胧暗紅的光影。貨架歪歪扭扭倒在地上，不少包裝食品被孢子污染，長出一團團紅色菌絲。我放慢腳步，目光掃過地面，尋找那塊黑色加密存儲塊。

“當時蟲群沖過來，存儲塊從老周叔口袋滑出去，滾到那片碎石堆裏面。” 小宇伸手指向大廳中間，“就在那個倒扣的收銀臺旁邊。”

我們一前一後，小心走到碎石堆旁。大量斷裂石塊、碎玻璃、倒塌的貨架木板雜亂堆在一起，高度接近半米。想要找到小小的存儲塊，只能徒手一點點翻找，這個過程很耗費時間，也很容易發出聲響。

我蹲下身，小心撥開表層碎石，瞳能仔細掃視石塊縫隙。存儲塊外殼是特制黑色合金，在異能視野裏會有獨特的微弱白光，和石頭、泥土完全不一樣。小宇也蹲在另一側，忍着腿傷的疼痛，輕輕挪開小塊磚石，盡量不碰撞發出巨大響動。

“老周叔他們習慣用藍色顏料做标記，災變前的工業顏料，不容易被孢子腐蝕。” 小宇一邊翻石頭，一邊低聲補充，“如果他們還在附近，牆上或者柱子上，會留下藍色的短橫線記號。”

我一邊搜尋，一邊留意四周牆壁。掃視幾圈，在一根裸露的水泥立柱側面，看見了兩道淺淺的藍色短橫線。顏料已經有些褪色，但能确認，是老周小隊留下的标記。

标記是三天前留下的，說明他們确實折返來過這裏，但是遭遇巨獸，被迫撤離。标記指向通往地下倉庫的樓梯口，後面畫了一個危險警示的叉號。

就在我盯着标記思索的時候，腳下地面傳來一陣輕微震動。

地下那道沉重的呼吸聲，頻率變快了。

我的心髒猛地一沉，立刻擡手示意小宇停下動作，保持不動。

地底傳來石塊摩擦的轟隆聲響，伴随着潮濕粘稠的爬行聲。那只高階巨獸，正在從地下一層往上移動。

它被我們翻動碎石的動靜驚動了。

“別亂動。” 我屏住呼吸，瞳能死死鎖定樓梯口的方向。一團巨大的暗紅色光斑，正緩慢從地下通道向上攀升，體積龐大，幾乎塞滿整個樓梯通道。

很快，一個巨大的頭顱從樓梯口探了出來。

那是一只土栖畸變獸，災變之後被赤潮孢子改造，外殼是厚厚的灰褐色硬甲，背部布滿紅色孢子肉瘤，十幾條粗壯的肉質觸須在頭顱兩側不停擺動。它沒有眼睛，依靠地面震動和空氣中的孢子氣味感知獵物，巨大口器裏長滿細密尖銳的黑色獠牙，滴落粘稠的紅色粘液，滴落在地面，瞬間腐蝕出小小的坑洞。

它緩緩爬到一層大廳，巨大身軀挪動的時候，厚重硬甲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觸須來回掃動，探查大廳內的動靜。

我和小宇緊緊蜷縮在倒塌的大型貨架後方，大氣都不敢出。貨架鐵皮上布滿孔洞，勉強遮擋住我們的身形。只要巨獸的觸須掃到貨架，我們立刻就會暴露。

小宇攥緊手裏的短矛，額頭上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淌，傷口因為緊繃的動作，疼痛感加劇，他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忍住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巨獸緩慢在大廳裏巡游，巨大的身軀從碎石堆旁邊經過，距離我們藏身的貨架只有不到十米。濃烈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人胃裏一陣翻湧。它的觸須不斷拍打地面，感知震動，好幾次觸須都掃到了我們面前的貨架鐵皮，鐵皮發出輕微的嗡鳴。

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我集中全部精神運轉瞳能，觀察巨獸的行動軌跡，同時在腦海裏快速盤算退路。商超唯一的出口就是我們剛才鑽進來的縫隙，一旦被發現，我們只能往那個方向突圍。但巨獸體型巨大，行動速度不算慢，正面硬拼，我們兩個人根本沒有勝算。我的瞳能只能用來偵查，攻擊性還很弱，小宇身上有傷，體力不足。

巨獸在大廳來回巡視兩圈，沒有直接發現我們，但是它停在了碎石堆旁邊。巨大的頭顱低下，口器湊近地面，嗅聞碎石堆上殘留的人類氣味。

就是這個碎石堆，存儲塊還埋在這裏。

它似乎察覺到這裏曾經有人停留，粗壯的觸須猛地一掃，大片碎石被掀飛，石塊四處飛濺，撞擊在四周牆壁上，發出噼裏啪啦的巨響。

我心裏一緊。存儲塊很可能會被這一下直接掃到，一旦被埋進更深的廢墟，或者被巨獸破壞，所有努力全部白費。

就在這時，遠處廢墟外側，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哨聲。

聲音來自商超外面，距離不算太遠。

巨獸猛地擡頭，所有觸須全部轉向出口方向。外面傳來了人類的氣息，吸引了它全部注意力。它不再盯着碎石堆，龐大身軀調轉方向，邁着沉重的步子，朝着商超入口的縫隙爬過去。

我屏住呼吸，看着巨獸緩緩爬出大廳，消失在入口外面。

直到外面巨獸爬行的聲響漸漸走遠，我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

“哨聲…… 是周叔叔他們嗎？” 小宇壓低聲音，帶着一絲期待。

“大概率是。” 我點點頭，“他們故意制造動靜，引走巨獸，應該就在廢墟外圍的隐蔽位置。但我們不能立刻出去，巨獸只是被引開，沒有走遠，随時可能折返。我們抓緊時間，盡快找到存儲塊。”

我們立刻從貨架後面起身，快步沖到碎石堆。剛才巨獸一爪子掃開了表層大量石塊，碎石堆內部裸露出來，搜尋起來方便了不少。我蹲下身，瞳能仔細掃過石塊縫隙，一點點排查。

幾分鐘之後，一道微弱的白色光點，落入我的視野。

一塊黑色長方形存儲塊，半埋在兩塊碎石縫隙之間，合金外殼沾着泥土和紅色孢子粉末。

找到了。

我伸手小心把它撿起來，指尖觸碰到冰涼堅硬的外殼。存儲塊完好無損，沒有開裂，加密數據應該還保存在裏面。我緊緊攥在手心，一股沉甸甸的感覺傳來，這就是臨淵基地的罪證。

“拿到了！” 我低聲對小宇說。

小宇眼底閃過難以抑制的欣喜，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但很快又重新警惕起來：“我們趕緊離開這裏，巨獸随時會回來。還要去找老周他們。”

我把存儲塊貼身收好，放進內層衣服的口袋，用布條裹緊，防止磕碰丢失。正要起身，遠處荒原方向，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而且不止一臺。

臨淵的追兵，趕到這片廢墟外圍了。

雙重危機同時降臨。外面，引走巨獸的老周小隊、前來圍剿我們的趙坤武裝小隊，還有那只高階畸變巨獸，全部擠在了廢墟外面的荒原。

商超廢墟，瞬間變成了各方交彙的戰場。

我和小宇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想要安全離開這裏，已經沒有簡單的路線可以選。想要帶着證據活下去，只能在怪物和追兵的混戰之中，尋找唯一的逃生機會。

廢墟之外，嘶吼聲、槍聲、巨獸撞擊東西的巨響接連響起，戰鬥，已經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