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盲眼遷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盲眼遷徙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哨聲就響了。
底層居民排起長長的隊伍,朝着基地中部臨時搭建的醫療棚走去。隊伍裏男女老少都有,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期待,互相低聲打氣,說熬過這一關,就能抵達綠洲。
我混在人群裏面,跟着隊伍緩慢往前挪。我的心髒砰砰直跳,一邊觀察周圍的動靜,一邊在心裏權衡。我想過偷偷躲開,不去做手術,可底層區出入口全部被守衛封鎖,任何人不能私自離開居住區。只要我拒絕手術,立刻就會被單獨帶走,後果不堪設想。
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跟着往前走。
醫療棚是臨時搭建的簡易板房,外面站着持槍守衛,進出都要核對編號。不斷有人從棚子裏出來,雙眼纏着厚厚的白色紗布,被工作人員攙扶着,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等候。
我仔細打量那些做完手術的人。他們眼神透過紗布,神情呆滞,沒有痛苦的哭喊,也沒有太多情緒,安安靜靜,任由別人攙扶。我問了一個剛做完手術的大叔,手術疼不疼。他木讷地搖了搖頭,說幾乎沒有痛感,做完眼前直接變黑。
很快就輪到我。
走進棚內,裏面擺着幾張手術躺椅,頭頂冷光燈慘白刺眼。空氣裏沒有濃郁消毒水味,反而飄着淡淡的腥甜氣味。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員面無表情,動作流水線一樣乾脆。
“躺下,放松。”科研人員的聲音很平淡。
我躺在硬邦邦的躺椅上,攥緊拳頭,閉上雙眼。額頭傳來一陣微涼的麻感,一瞬間蔓延到眼球,沒有手術刀切割的刺痛,短短幾秒就結束了。
下一秒,我的世界徹底陷入無邊黑暗。
不是閉眼的昏暗,是完完全全的虛無。不管我怎麽用力睜眼,眼前沒有一絲光影,分不清白天黑夜。視覺,徹底消失了。
工作人員熟練拿出紗布,一圈一圈緊緊纏繞,把我的雙眼牢牢裹住,紗布勒得頭皮微微發緊。
“好了,起身,跟着外面的人等候登機。”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把我拉起來。
我失去視覺,平衡感變差,腳步踉跄,只能依靠別人攙扶。我試着開口詢問:“醫生,大概多久視力能恢複?”
對方語氣敷衍:“到綠洲之後統一治療,耐心等待就行,不要多問。”
沒有準确時間,沒有詳細說明,一句簡單的搪塞就打發了我。
被攙扶走出醫療棚,外面全是和我一樣的人,所有人都纏着白紗布,靜靜排隊等候。幾千人的隊伍,安靜得可怕,只有細碎的低語。
我被迫放大其他感官。耳朵聽得格外清楚,腳下地面的震動,風吹過鐵皮的聲響,遠處守衛低聲清點人數。
我慢慢學着靠聽覺分辨方向,腳下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身邊的阿姨還在暢想,到了綠洲之後要開墾土地,種土豆,再也不用餓肚子。
聽着這些話,我心裏發酸。他們滿心奔赴希望,可我心底的懷疑越來越重。
如果真的是臨時失明,為什麽所有人術後狀态都這麽麻木?為什麽不能告訴我們恢複視力的确切時間?
隊伍慢慢移動,我們被帶到停機坪旁邊的等候區,原地待命,等待運輸機準備完畢。守衛依舊嚴密看守,不允許我們私自摘下紗布,不許随意走動。
我靜靜站在人群中,表面和其他人一樣,乖乖等候,可耳朵一直捕捉四周所有聲音。
很多人因為失明變得不安,互相緊緊靠在一起,彼此安慰。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這場遷徙上,所有人都相信,飛機落地之後,就能擺脫饑餓、擺脫怪物,開啓新生活。
我站在人群裏面,黑暗籠罩着我。
失明的滋味很難受,分不清遠近,不知道危險會從哪個方向來。但意外的是,我的聽覺變得異常敏銳,一點點細微的聲響,都能清晰捕捉。
我還不知道,這種感官的異變,是我體內孢子異變的萌芽。
我只是默默聽着周圍的一切,壓抑住心底的恐慌。我必須保持冷靜,不能慌亂,不能暴露我心裏的懷疑。
所有人都在等待登機,奔赴那個傳說中的綠洲。
我跟着這支盲眼的隊伍,站在臨淵基地的停機坪,等待着未知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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