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赤色荒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赤色荒原
離開廢棄車庫,翻過那道長滿枯灌木的土坡之後,整片赤色荒原毫無遮擋地鋪展在眼前。
沒有高樓斷牆,沒有可以藏身的巷道,放眼望去,只有大片發紅的泥土、成片枯死發黑的矮樹,還有零星散落的風化岩石。漫天紅霧懸在半空,光線昏沉沉的,把天地全都染成渾濁的暗紅色,空氣裏飄着淡淡的孢子粉塵,吸進喉嚨,微微發澀。
我站在坡頂短暫停頓,回頭望向身後的廢墟。槍聲和野獸嘶吼聲還斷斷續續從裏面傳出來,趙坤的小隊和腐爪獸纏鬥在一起,暫時被死死拖住。這是難得的喘息窗口,但絕對不能浪費。一旦那邊的戰鬥結束,趙坤一定會重新安排人手,順着血跡追蹤我的蹤跡。
我低頭檢查身上的狀況。腰側的傷口被地下污水浸泡過後,痛感一直沒有消減,外套布料牢牢粘在結痂的傷口上,稍微大幅度扭動身體,就有撕裂般的疼。手肘和膝蓋的擦傷雖然不算深,但沾滿塵土,很容易發炎感染。手裏那根粗鋼筋還在,這是我目前唯一的武器,沉甸甸握在掌心,心裏好歹多了一點底氣。
我摸向口袋,取出剩下的物資。小塑料瓶裏只剩下最後三四口水,那塊壓縮餅乾早就啃完了。食物徹底見底,淡水也所剩無幾。在這片荒原上,水比食物更加珍貴,找不到水源,不用追兵和怪物動手,脫水就能慢慢奪走我的性命。
通訊器拿出來反複調試頻段,依舊只有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厚厚的紅霧孢子乾擾了信號,暫時聯系不上媽媽。我只能靠自己的瞳能和感官,辨認方向,一路向西。媽媽說過,磐石基地在西邊,穿過這片荒原,就能抵達磐石的外圍警戒區。
我不敢在坡頂久留,暴露在開闊高地,很容易被遠處的望遠鏡或者無人機發現。壓低身子,沿着地勢較低的溝壑向前行進。荒原上分布着不少深淺不一的乾溝,順着溝底走,能稍微遮擋身形,減少被遠處探查的概率。
腳下紅土乾燥松散,每一步踩下去都會留下清晰腳印。這是最大的麻煩。趙坤經驗老道,只要進入荒原,很容易順着腳印追蹤。我一邊往前走,一邊留意,遇到硬土或者碎石地面,盡量踩在石頭上,減少痕跡;走過松軟紅土的路段,就順手折一段枯樹枝,輕輕掃掉身後腳印。這個動作會減慢行進速度,但為了不被追上,不得不做。
荒原安靜得可怕,沒有鳥鳴,沒有蟲叫,只有風吹過枯枝發出的沙沙聲響。越是安靜,越讓人心裏發緊。我時刻保持警惕,瞳能持續運轉,掃視前方和兩側遠處的輪廓,耳朵捕捉所有細微動靜。這片荒原看着空曠,底下藏着不少畸變生物。掘地蟲喜歡在土層下築巢,還有成群的赤羽飛蟲,一旦被它們盯上,成群撲上來啃咬皮肉。
往前走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太陽慢慢升高,紅霧裏的溫度跟着上來,燥熱感包裹全身。不停的行走消耗大量水分,喉嚨乾得像冒火,嘴唇乾裂起皮。我擰開瓶蓋,只抿了一小口水,立刻擰緊收好。必須省着用,不知道下一處水源在哪裏。
就在這時,遠處地面出現一串密密麻麻的細小腳印,順着溝壑橫向延伸。腳印很小,分叉,是赤羽飛蟲集群活動留下的痕跡。
我停下腳步,屏住呼吸,慢慢擡頭望向腳印延伸的方向。幾百米外,一大片枯死矮樹叢,樹叢上方,一團暗紅的小點在半空盤旋。正是赤羽飛蟲群。它們體型和麻雀差不多,外殼紅褐,口器尖銳,成群出動,依靠體溫尋找獵物。只要察覺到活人的熱量,就會集體俯沖攻擊。
現在風向朝着我這邊吹,我的體溫氣味很容易飄過去。不能繼續沿着這條溝往前走,必須繞道,從北邊的岩石堆繞過去。
我轉身,小心翼翼爬上溝壁,朝着北邊一片裸露的岩石區移動。大塊岩石層層堆疊,縫隙很多,能遮擋我的體溫,也方便躲藏。我放輕腳步,踩着岩石縫隙慢慢穿行,目光一直盯着遠處蟲群,不敢有半點大意。
走到岩石堆中段,我忽然聽見岩石縫隙深處傳來微弱的嗚咽聲。
不是怪物的嘶吼,是人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像是受傷之後痛苦的呻吟。
我心頭一震,握緊鋼筋,放慢腳步,朝着聲音來源的方向慢慢靠近。瞳能穿透岩石縫隙,隐約看見一個人影蜷縮在兩塊巨石中間。是個看起來十四五歲的男孩,右腿血肉模糊,褲腿被撕開,傷口紅腫,看樣子是被荒原裏的怪物抓傷。他身邊放着一個破舊帆布包,看到我的身影,男孩猛地一顫,吓得往後縮,臉上滿是恐懼。
“別過來!別傷害我!” 他聲音沙啞,渾身發抖。
我停下腳步,沒有繼續靠近,把鋼筋垂在身側,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有攻擊性。“我不會傷害你,我從臨淵基地逃出來的,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男孩警惕打量我,看我身上的傷口、破爛的衣服,緊繃的身體稍稍放松一點。他叫小宇,原本跟着一支小型幸存者小隊外出搜集水源,半路遭遇掘地蟲襲擊,小隊其他人全都遇難,只有他被同伴推到岩石縫裏躲起來,腿被蟲子抓傷,被困在這裏已經兩天。
“我水早就喝完了,傷口越來越疼,一動就流血。” 小宇低聲說着,眼神黯淡,“我本來想往西走,聽說西邊有磐石基地,但是我走不動了。”
磐石基地。和我的目的地一樣。
我心裏五味雜陳。他也是想要投奔磐石,卻被困在了這片赤色荒原。看着他不斷滲血的傷口,我有點猶豫。帶上他,會增加風險。他腿傷嚴重,走路很慢,會拖慢我的速度,兩個人的消耗會更多,水和食物會更加緊張,一旦追兵或者怪物靠近,很難同時保護兩個人。可如果丢下他,留他獨自在這裏,沒有水,傷口感染,遲早會死在荒原裏。
末世之中,人心難測,但我沒辦法眼睜睜看着一個孩子留在原地等死。
“我也是要去磐石基地,如果你願意,可以跟我一起走。但是路上很危險,後面還有追兵在追我,我們必須盡快趕路,你能堅持嗎?”
小宇眼睛一下子亮起來,用力點頭:“我可以!我能撐住,我不會拖累你!”
我走到他身邊,打開他的帆布包看了一眼。包裏只有一小片發黴的乾糧,還有一個空水壺,沒有藥品。我檢查他的傷口,傷口邊緣已經有些發炎紅腫,沒有消毒的東西,只能先用乾淨布料簡單包紮。我撕下自己外套內側乾淨的布料,小心清理掉傷口表面的塵土,緊緊纏在他腿上。沒有止痛藥,包紮的時候,小宇疼得渾身冒汗,硬是咬着牙沒有大喊出聲。
包紮完畢,我扶着他慢慢站起來。他勉強可以單腳借力,緩慢行走,但是速度很慢。
我們簡單商量路線,繼續沿着岩石帶向西繞行,避開赤羽飛蟲群。兩個人一前一後,我走在外側,手握鋼筋,負責警戒。一路上,小宇跟我說了不少荒原的生存經驗,哪裏容易遇到掘地蟲,哪些紅色果子不能碰,遠處的窪地大概率有積水。這些信息對我很有用。
走了大約半個鐘頭,遠處荒原上空傳來一陣微弱的引擎轟鳴。
我瞬間僵住,擡手示意小宇立刻趴下,躲在岩石後面。兩個人屏住呼吸,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架小型偵查無人機,拖着淡淡的尾氣,在紅霧裏低空盤旋,攝像頭來回掃視荒原地面。
是臨淵基地的偵查無人機。趙坤在動用設備大範圍搜尋我的蹤跡。
無人機飛得不算太高,攝像頭覆蓋範圍很大。我們躲在岩石陰影裏面,暫時沒有被發現。但無人機會持續掃描整片荒原,一旦捕捉到我們兩個人的熱量信號,很快就會通知地面追兵。
“不能待在這裏,我們必須往前面的窪地走,窪地地勢低,還有枯樹林,更容易遮擋熱量。” 我壓低聲音對小宇說。
等無人機轉向遠處,暫時離開這片區域的間隙,我們立刻起身,快速朝着前方窪地移動。小宇咬着牙,忍着腿傷的疼痛,盡量跟上我的腳步。
可就在我們快要抵達窪地邊緣的時候,地面泥土開始輕微隆起,沙沙的聲響從腳下傳來。
不止一處,周圍好幾片泥土都在蠕動。
是掘地蟲,不止一只,是一個小集群!
我一把将小宇推到身後,雙手握緊鋼筋,目光死死盯着不斷鼓起的土包。一只只褐色硬甲的掘地蟲陸續破土而出,足足四五條,頭部的複眼泛着紅光,口器咔咔開合,把我們兩個人當成獵物包圍起來。
一邊是随時可能折返的偵查無人機,遠處還有正在趕來的趙坤追兵;身前,數條掘地蟲堵住去路。
小宇臉色慘白,緊緊靠在岩石上。
我深吸一口氣,瞳能全力運轉,快速分辨每一只掘地蟲甲殼的薄弱縫隙。
“你躲在我身後,不要亂跑。” 我低聲囑咐,舉起鋼筋,做好迎戰準備。
荒原之上,蟲群圍堵,追兵在外,我必須護住自己,也護住剛剛遇上的小宇,殺出一條通往西邊窪地的路。去往磐石的路途,又多了一場生死苦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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