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7章 我願為你手中刃 霍彥先整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7章 我願為你手中刃 霍彥先整個
直忙到五更天過半, 楊奉安才從昏迷中徐徐轉醒。
因為剛醒來,他的口齒還有些不清,但仍不顧重傷, 拽霍彥先過來比比劃劃, 盡一切力氣說着什麽。
通過霍彥先的解釋,阿婵、章慎和三位謀士也明白了他受傷的經過。
原來楊奉安奉霍彥先之命,暗中調查虞屹安。
因為阿婵之前說過,虞屹安謀害莊菀的千年樹妖體內寄生有蠱蟲, 可能來自于某個異域方士。
霍彥先擔心那個異域方士會留在虞屹安身邊, 替他施用邪術害人, 特意讓楊奉安留個心眼, 查線索時遇到陌生奇怪的地方只需留下記號, 不要太過深.入,免得到時候他出危險, 畢竟凡人是鬥不過異域方士的。
為此,霍彥先還給了他改良過的青冥蝶,用來追蹤有嫌疑的人。
這是霍彥先花費重金拜托阿婵搞的新追蹤術。
自她在他院中養了那麽多青冥蝶之後,霍彥先時常看着,就動了心思。既然青冥蝶能夠追蹤千裏之外的陰氣, 如果将其改良, 用來追蹤犯人的氣息,是不是效率會比用獵犬追蹤高很多。
青冥蝶個頭小, 不易被發現, 而且它畢竟是靈物, 無論是速度還是耐力都比尋常的獵犬好上太多。
這件事阿婵自然是沒空做的,但為了狠狠賺霍彥先一筆銀子,她還是接了這個活, 轉手回去讓一個炁雲洞裏很擅長養這種小靈物的師弟幫忙搞一搞。
師弟很快就答複說可以試一試。
霍彥先後來知道這件事,也沒生氣,他不在乎誰賺他的錢,只要有用便好。
阿婵的師弟很負責,也很有天賦,不久便搞了一批改良的青冥蝶給霍彥先試用。
楊奉安用來調查虞屹安的這批青冥蝶,已經是阿婵師弟改良過好幾批的了,他學得很快,已經能夠很好地利用青冥蝶追蹤犯人。
查案能用上趁手的工具,楊奉安也很激動,趁着這個新鮮勁兒,他打了雞血一般去調查虞屹安,發誓要乾出一番成績來,好在來年順利晉升。
雖然楊奉安平常看起來總是沒心沒肺沒個正形,但真要查起案來,他也是個心思細膩、不眠不休的家夥,否則也不會年紀輕輕就能做到霍彥先最信任的副手。
他用改良的青冥蝶調查了從虞府出入的每個人,虞屹安與大多數仆從的行動軌跡都比較正常。
但篩選過後,他發現了一件連霍彥先都未曾注意到的事——
虞屹安府中有一個侍衛,每月都會從桓安趕往老中書令蘇成濟府中去送補品。
蘇成濟告病還鄉,病得很重,剛返回老家沒多久就去世了,但即便他去世後,虞屹安也依舊會派這個侍衛采買許多東西照應老中書令的家人。
起初,楊奉安也覺得這很正常。
虞屹安畢竟是老中書令的門生,經他一手提拔才能晉升如此之快。作為門生和下屬的虞屹安每月給他送些補品問候一下無可厚非。
但後來,楊奉安調查這些補品來源時,卻發現有點不對勁。
他的腦子雖不及霍彥先過目不忘,但跟着他老大辦案這麽久,深深佩服他對一段情報信息信手拈來的本事,自己也便悄悄模仿練習,不求能趕上老大的腦子,只要多記一點線索,說不定就能多找出不同線索之間的關聯,這樣他考核晉升就大大有望了!
也多虧了私下努力練習記憶,那時楊奉安一下就想起來,在跟着霍彥先搜查煜王妃阮雲薇的房間暗格時,曾搜出一本叫做“小試牛刀”的賬簿。
那賬簿中記錄了阮雲薇上門看望虞屹安夫人莊菀時的随禮清單。
大部分随禮都是補品,這些補品的開方郎中的字跡,竟和虞屹安給老中書令贈送補品的藥方字跡很相似。
辦案這麽多年,楊奉安也有自己的人脈,他立刻找到熟識的經驗豐富的老郎中,分析了補品的藥方,結果發現,老中書令服用的這些補品的方劑,竟然就是他致病致死的原因!
這些補品表面上看起來對身體只有裨益,但其實是一組比較罕見的道醫方劑,若受補人的八字與組成方劑的藥性相抗,則會對身體會産生極大的傷害!
但這種傷害并不會讓人一.夜暴斃,而是水滴石穿,日積月累才會顯現。
作為繡衣察事司的一員,常年處理朝臣勾心鬥角的腌臜事,楊奉安的直覺十分敏銳,他下意識覺得,虞屹安與老中書令的死絕對脫不開關系!
畢竟,只有老中書令早一日空出位置,他虞屹安才能順利成為大桓最年輕的中書令。
這個虞屹安,表面上人模狗樣的,不僅謀害自己的發妻,還企圖謀害自己的老師,簡直喪盡天良!
這個發現,讓楊奉安的心狂跳不止!自己難得找到了一條連霍彥先都不知道的線索,于是更加廢寝忘食地查證。
他繼續利用青冥蝶跟蹤那個侍衛。這侍衛出了桓安,一路向南,專挑熱鬧市巷,采辦許多東西,吃穿用度五花八門什麽都有。但又只是尋常的日用吃食,查來查去都查不到新的線索。
楊奉安不死心,那個給阮雲薇開方的郎中,在煞氣案搜查之時,已經不知所蹤,但在這之後到老中書令去世之前的這段時間裏,虞屹安的補品藥方裏又重現了這種字跡。
且老中書令返鄉前後的補品方劑是調整過的截然不同的兩種方子,墨跡并不陳舊。
楊奉安直覺這個侍衛可能會和那失蹤郎中有所接觸,所以就這麽不遠不近地跟着,一路竟跟到了豫州附近。
今夜子時,楊奉安終于發現侍衛有了異動,他将白日采買的東西一股腦搬進馬車,送進豫州附近的山林,似乎很是焦急。之前他從未這樣做過。
但到了山林,楊奉安不再往前,他想起霍彥先告誡他的話,不要獨自去陌生奇怪的地方。
他便想驅使青冥蝶繼續往前,自己則往回撤,但就在撤退時,他忽然覺得渾身火燒一般灼痛起來,似有人用錐子一下一下試圖紮穿自己。
楊奉安低頭查看,發現手臂上全是藍綠色斑紋,像是高度腐爛的屍體上會出現的那種屍斑一樣。
他一開始以為是不小心碰到了山中的毒蟲毒草,立刻服了繡衣察事司特制的解毒丸,這種解毒丸可解大部分毒素。
哪知灼痛一發不可收拾,從手臂蔓延至心肺,像無數水蛇發瘋似的鑽進他的手臂裏亂竄,他終于發現,自己的手臂之中竟然有東西在蠕動,而自己的腿腳則越發不聽使喚。
他眼睜睜地看着虞屹安那侍衛下了馬車,陰恻恻的笑着朝他走過來,楊奉安心知自己着了道,提防半天還是中計了,心中十分懊惱。
手臂上那不知什麽玩意兒還在皮膚下面蠕動,楊奉安強撐着用內力将其逼到小拇指尖。
要知道他的內力在繡衣察事司也是數一數二的高手,但無論如何再用內力,他都無法将其逼出體外。
虞屹安的侍衛此刻已經走到了他面前,楊奉安心下涼涼,覺得這次大概是要交代在這豫州的荒郊野嶺了,可恨自己有生之年大概是當不成繡衣副察事了,他白努力了這麽久!
這麽一想,楊奉安恨得牙癢癢,他此時已經痛得視線模糊,只覺他的內力真的無法再逼迫小拇指尖裏那蠕動的玩意兒乖乖就範,而那東西也鉚足勁,一刻不老實地想從小拇指尖竄回手臂,往心肺鑽。
不行!絕對不行!
他楊奉安,絕對不能就這麽憋屈地被不知道是什麽玩意兒的東西給弄死!
就算是死!死前也一定要把虞屹安謀害老中書令這個線索告訴他們老大!
讓他老大在他靈柩前也不許罵他廢物!
這個念頭像鐵錘一樣重重敲擊着楊奉安的腦袋。
握刀的手漸漸癱軟,他沒有多少時間了……
在失去握刀的力氣之前,楊奉安毫不猶豫揮刀砍向了自己的小拇指……
效果不錯!
在砍掉一截自己的小拇指之後,楊奉安立刻被痛清醒了!他們繡衣察事司的“耐殺訓練”非常管用,沒有一個司衆會在這種情況下痛暈過去!
他就這樣手指噴着血,與那虞屹安的侍衛纏鬥起來,但那侍衛着實不是吃素的,楊奉安漸漸覺得似乎有塊浸了水的馊臭濕抹布蒙上了自己的鼻子,怎麽每一次喘氣都那麽費勁呢!
難道還是會被埋屍在這荒郊野嶺?
楊奉安心中叫苦不疊,大口大口地吸着氣,妄圖扯開那塊該死的濕抹布,但他的意識還是漸漸變得模糊起來,甚至都出現了幻覺——
他竟然看到他家老大在夜色之中縱馬狂奔過來罵他!
“咳咳!胡說八道什麽!”霍彥先咳嗽着,皺眉打斷了楊奉安的回憶。
他習慣性擡手就要往楊奉安腦袋上敲一下,被阿婵眼疾手快攔住,“他現在可不禁打!”
阿婵給了楊奉安一個眼神,讓他老實點,別一醒來就耍寶,并對霍彥先道:
“他确實中了一種蠱毒,導致皮膚呈現藍色斑塊,血管會變得很脆弱,經不起劇烈的肢體活動,更挨不了打,如果他就這樣死了,可以僞裝成失足跌下山崖後腐爛的死狀,也算是一種殺人于無形的法子。
但他能失血這麽多還撐到現在沒死,全靠他在繡衣察事司練出來的強悍體格和強大意志,以及年輕,血氣比較足。”
“……”霍彥先只好不甘心地收回手,看楊奉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就心中來氣。
自他得知楊奉安失蹤之後,即刻命令全繡衣察事司日夜排查,他也推掉了手上所有事,尋着青冥蝶,一路追到這裏,看到楊奉安滿身是血還少了一截小拇指的時候,他差點急死,結果這小子還敢跟他咧着牙笑!
不知道繡衣察事司的人但凡少了一截手指,用刀的威力就少了許多麽!
他!還!敢!笑!
阿婵看楊奉安傷成這樣,一醒來就不斷顧湧着試圖要起來,無奈把他按回去:
“你給我老實躺會兒。這次算你走運,我此行出來正好帶了各種捉妖的應急藥物,剛好有一味藥能制脅這蠱蟲,不然你還能在這兒跟蟲子似的顧湧。”
霍彥先問阿婵:“是什麽蠱蟲,來自哪裏,你知道嗎?”
阿婵意味深長瞥他一眼,“你還記得之前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千年樹妖元神裏的上古蠱蟲嗎?這應該便是由那個蠱蟲不斷試煉而來……”
霍彥先眼神一凜。
“但這次的蠱蟲毒性較弱,也多虧那人覺得楊奉安只是個普通人,沒想用上古蠱蟲對付他,否則就連我可能也回天乏術。”
楊奉安一聽說這蠱蟲還是毒性較弱的,不禁打了個寒顫,又在心裏将虞屹安罵了八百遍,立刻拉着阿婵的袖子激動道,“居士,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小命不保啊!”
果不其然被霍彥先贈以一個眼刀,将他扒拉回行軍床上躺好。
一邊徐頌年忍不住破口大罵:“虞屹安這個人.渣,竟然連成濟都敢謀害!真是天理難容!”
他本就是剛直性子,且與老中書令共事多年,關系很好,聽到虞屹安這些不齒行徑簡直怒火中燒。
“船翁別動怒,小心又暈了。”兩位謀士趕緊勸道,他一發脾氣就容易血沖上腦,見到阿婵前他們在帳中吵架時就差點暈了。此時兩位真怕他氣出個什麽好歹來。
阿婵和霍彥先對視一眼,均苦笑,若是他知道虞屹安還想乾什麽,可能就不止氣成這樣了。
這一眼讓霍彥先發現阿婵額頭上全是汗,她內傷未愈,替楊奉安施針逼出全部蠱毒也費了不少元氣,剛才他一直盯着楊奉安,生怕他大出血,竟沒有注意。
他立刻拉過阿婵道:“你趕快去休息一下,已經很晚了,這裏我盯着。”
三位謀士和章慎八眼震驚地看着霍彥先拿出一塊汗巾,替阿婵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動作自然又熟練,就好像已經這樣千百次了一樣。
而阿婵完全沒有抗拒的表情,也很自然地接過他手中的茶盞喝了一口。
不是?
兩、兩位,已經這麽熟了嗎?
三位謀士自然是沒見過阿婵的捉妖除蠱手法,再加上章慎給他們介紹她是大桓第一位女官,任職司辰局,可以夜觀天象,給出預言,他們一直覺得阿婵簡直是神人。
雖然霍彥先在他們眼中也是能讓他們“死而複生”的神人一位,但這位年紀輕輕的女子似乎神上加神。
但現在,霍彥先和這位神人女子竟然這麽熟。
盡管他們二人同朝為官,認識也不稀奇,但這麽“體貼”的熟法,顯然已經超過同僚的情誼!
這這這……
這到底怎麽回事!!!
許是他們好奇的目光太過熾熱,霍彥先終于想起旁邊還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輕咳了一下。
剛想說什麽,結果卻突然劇烈咳嗽不止,阿婵連忙放下茶杯扶住他。
“連日奔波,你這是內傷未愈,真氣不調。”阿婵立刻開始為他渡氣。
軍醫想幫霍彥先治傷,霍彥先卻沒回應,眼睛直直地盯着阿婵緊握他的手,一股輕柔溫暖的氣息流向肺腑,令他一瞬失神。
章慎和三位謀士默默交換了一下眼神。
狀況外的軍醫善良且負責,看到阿婵已經很疲憊,锲而不舍地要上去幫忙,被章慎和三位謀士捂住嘴拖出了帳外……
***
阿婵為霍彥先渡氣之後,又為他施針調理。
大概是從西北返回繡衣察事司之後,霍彥先立刻開始通宵辦案,一直未曾靜養,又經歷今晚這一出,他的內傷恢複得比她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這令阿婵一直皺眉,霍彥先以為她不舒服,立刻起身:“不用治了,我已經不咳了,你快休息一下。”
阿婵瞪他一眼,霍彥先只得噤聲,乖乖坐下,任她施針。
被遺忘在行軍床上的楊奉安全程保持靜默,只敢從指縫裏偷偷瞧那邊的動靜。
新情況!
新情況啊!
終于,阿婵施針完畢,又過來查看楊奉安的情況,見他已然熟睡,松了口氣,才坐下休息。
二人此刻也不知章慎和三位謀士去哪了,不過他們也沒空深究,因為他們之間有太多話要問彼此。
阿婵對霍彥先使了個眼神:“帳中有些悶,出去走走?”
霍彥先哪能不知她這是有話要說,于是跟着她往外走到營寨附近的山林中。
阿婵憋了一晚上,開門見山:“那三位怎麽回事……為什麽會死而複生,還是你從多年前就已經開始布局,為了現在這一刻?”
霍彥先愣了一下,随即舒展了一下疼痛的肩背:
“倒也沒那麽早。那時候晁隼清洗朝中異黨,派我入繡衣察事司替他下手,但在調查清楚這些朝臣并未做任何對大桓不利之事後,我只覺忠良不該死,便把他們藏起來了。”
“繡衣察事司那麽多人,竟沒人告發你?”
“你覺得我為什麽敢帶楊奉安到這裏來?”
阿婵沉默。
霍彥先道:“繡衣察事司費勁心思嚴格選拔的,并不是只會殺人的刀。他們能通過嚴苛的選拔和考核,個個都不是傻子。
既然不是傻子,誰對百姓好,誰對百姓不好,自然能夠看得出。晁隼可以僞裝一時,但僞裝不了一世,時間久了,刀口應該對着誰,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他繼續道:
“當初晁隼為了要挾霍氏一族逼我入繡衣察事司,為他鏟除異己時,我心中并非沒脾氣,便利用各種金蟬脫殼之計,讓他們假死脫身,隐姓埋名。
但那時,我只想着日後若是霍氏真的有難,這些力量或許能夠讓我幫助霍氏擺脫困境。
可沒想到,後來時衡出了事,我為了查清真相,一路查到了章慎他們埋在各州府的暗樁。
那時我尚不知道有章慎這號人,但他埋暗樁的手段确實是我與時衡發明的方法,我以為是時衡留下的線索,便一直沒有拔除這些暗樁,想看看他們到底想要乾什麽。
直到前不久,線索意外有了進展,我查到了章慎,才開始着手将這些年我藏起來的人一一請出山,這些年的籌謀也算沒白費,或許,這是時衡冥冥之中給我的指引。
只可惜,我救了這麽多人,卻沒能救下應大人……”
他遺憾嘆氣,看到阿婵瞬間沉了的臉色,趕緊解釋:
“那時,是因為晁隼不讓我插手玄學之事,這些都是他和國師一.夜之間定下的決策,我從外埠回到桓安才知曉,根本來不及周旋。
應大人曾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也緊急去過司辰局卷宗庫中尋找線索,設法了解事情的真相,但像你那樣解讀其中隐藏的信息,我根本做不到。
押解應大人赴刑場之前,我竭力争取與他說話的機會,但他什麽也不肯說。
當時我不理解他為什麽緘默不語,但現在想想,或許他和時衡一樣,早已明白自己身在局中,這個局,沒辦法破除。
所以,當嘉善皇後拜托我為應大人收屍時,我答應了,這大概是我能為他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知道,不管我如何解釋,畢竟無法親眼看到應大人當年之事的全貌,或許你永遠不能完全相信我。
但是阿婵,你和我,還有章慎的平籴軍,這麽多年,我們單打獨鬥,如今這些散落的力量終于能夠凝成一股繩,這不是天意,是應大人、嘉善皇後和時衡生前最後的苦心。
若是我們之間再生嫌隙、猜疑,豈不是辜負了他們?”
講到這裏,霍彥先和阿婵都沒有再說話。
霍彥先看着阿婵,目光漸漸變得鄭重。
前所未有的認真。
他下意識想握住阿婵的手,但想了想,還是克制地收回,只望着她道:
“阿婵,我曾一度以為這世上不會有人再和我一樣,承受着同樣的痛苦,有着同樣的目标。
直到遇見你。
從小到大的經歷讓我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所以以前才會對你有諸多試探懷疑,但今晚見到你的一剎那,你不知道我有多驚喜。沒想到在這件事上,我們竟也能有這種默契!
我也曾以為我喜歡和你一起并肩作戰,是因為你聰明、本領高強,所以我們之間有超乎尋常的默契。
但後來我發現,其實那是因為,你和我明明就是同一種人!
我以前說過種種讓你托付終生的話,那些或許摻雜着懷疑試探,但現在我想讓你知道,我是真真正正心悅于你。
或許我比不上旁的郎君,做不到日日與你花前月下,但我……我希望你知道,若我此生還能有一位最重要的同袍、知己,那一定是你。我想和你一起并肩作戰,繼續走下去,一直走到最後。”
阿婵眸光閃動。
但嘴唇緊抿,并沒有說話。
霍彥先見阿婵沉默不語,低頭輕吸了口氣,鼓起勇氣繼續道:
“我知道,空說那些什麽照顧你一輩子的山盟海誓,你定會覺得我又在騙你。
我不懂玄學,在破陣上幫不了你什麽忙,可在朝堂上,我還有些手段。若你想複仇晁隼和虞屹安,手刃仇人,今後不管你有什麽計劃,我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幫你實現。
我霍彥先從不受人擺布,但如果是你……”
他一字一句道:
“我願為你手中刃。”
驀地,阿婵睜大眼眸,眸中滿是震驚。
她盯着霍彥先看了很久很久。
霍彥先也一直凝望着她,靜靜等待她的回應。
然後,他看到阿婵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似乎很是猶豫。
這樣的反應,對于霍彥先來說,已是一種宣判。
霍彥先目光中的灼燃有些冷卻,他唇邊浮起一絲“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笑,像是預料到了這個局面。
默了默,他輕嘆一口氣,認命地起身,退了兩步:
“我對你沒有什麽可隐瞞的事,若是你以後還有什麽疑問,随時來找我。但今夜你太累了,早些回去吧,明日還得繼續忙,不要硬撐。”
他極力掩飾聲音中的失落,見阿婵還在原地未動,也沒看他,便只好自己往軍帳走。
或許,自己說的這些,已經越過了她的邊界,霍彥先不禁有些後悔自己的沖動,但他真的真的不想再壓抑自己的情感……
這樣想着,霍彥先的腳步越發沮喪。
“等等!”
霍彥先沒走幾步,身後突然傳來阿婵的聲音。
她叫住了他。
霍彥先停住腳步,沒有立時回頭,心跳卻莫名地快了起來。
可只一瞬,他便嗤笑自己,你啊你,還在肖想什麽,期待什麽。
他聽見阿婵在往前走。
她的腳步沒停下。
沒停下。
一直走到了他身後。
“霍彥先,這個給你。”
聽到這句話,霍彥先內心有一種抑制不住的情緒,但他分不清那是激動,還是害怕。
他慢慢回過頭。
看到阿婵的手中有一塊晶瑩剔透的玉石樣東西,很像素魄珏,但玉石中心卻鑲嵌了一粒小小圓圓的土色珠子,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盯久了竟覺得那土色珠子在動。
“這是……”霍彥先不明白。
“自生佩,是我不久前從一個大妖那裏換來可保凡人性命的東西,裏面有一小塊息壤之土,你做的事太危險,将來若是被桓帝察覺,要受皮肉之苦,你便捏碎它,血肉自會生長,哪怕斷 頭亦可保命。但只能用一次,你要收好。”阿婵眼羽輕顫,将它塞到他手中。
霍彥先很是震驚,也有點難過。
他知道息壤是上古帝王禹用來治水的神物,“土自長息無限,故可以塞洪水。”這樣的神物他只在傳說中聽過,做夢也沒想到能親眼見到。
她肯給他保命的東西,很好,至少她還認為他們是并肩作戰的同袍,很好,但是……
他也說不清這難過是為什麽。
霍彥先不肯收,“保命的東西,你比我更需要,還是你拿着吧。日後破陣千難萬險,你比我更需要。”
阿婵皺眉,仰起頭看他:“讓你收下就收下!”
随後咬咬唇,擠出一句蚊子般的聲音:“我的寶刀,我不得愛惜麽……”
?
她說……什麽?
霍彥先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她聲音很小,他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讷讷地重複着她的話:“你的、寶刀,你、不得、愛……”
随着一個字一個字的重複,霍彥先終于找回了神智,他目光中的火焰“簇”地一下燃起,整個人為之一振,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阿婵,你、你說什麽?”
阿婵扭過臉去,面頰有些緋.紅,“你不是都聽見了麽……”
得到确認,霍彥先整個人都激動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着她紅透的臉頰,心中巨大的喜悅不知該何處安放,他按捺住激動,試圖再次确認:
“可是、愛刀惜刀之人……都是、都是要親手為寶刀戴上的……”
阿婵似是沒料到,霍彥先得寸進尺得如此之快,有些羞赧,有些惱火。
“頭低一點!”
語氣雖不耐,但她還是将穿了繩的自生佩舉過霍彥先的頭頂,卻因他身量太高,她夠不着。
霍彥先唇角壓不住笑意,聽話地低頭,鼻尖直接觸碰到了她的鼻尖,低聲道:“怎麽樣,夠不夠低?”
阿婵心尖一顫,面上立刻染上一片飛霞,暗罵霍彥先臉皮厚。
但她不能輸!
剛剛她內心天人交戰,今晚霍彥先一席話,讓她好不容易說服自己不要再騙自己,她的內心其實早已先于理智偏向霍彥先,只是她一直不敢正視內心真正的想法。
她承認她是有些嘴硬。
但是……
這手中刃第一天就翻了天可還行!
阿婵的眼神瞬間一變,霍彥先不明所以。明明剛才還全是女兒家的羞澀,看都不敢看他,怎麽只一瞬又回到了河邊那一晚——眼神裏全是攝人心魄的妖異蠱惑。
可這更令他移不開眼……
阿婵擡手将自生佩套上霍彥先的脖頸,順着繩子往下一拉,唇.瓣輕擦上了霍彥先的唇,低語道:“還可以再低一點……”
她本打算小小惡作劇一下報複霍彥先的厚臉皮,輕輕碰一下就跑,二人的距離控制得剛剛好,她根本還沒怎麽碰到他的唇。
卻不料霍彥先大手驀地環住她的腰,一下将她牢牢箍在自己身前,唇.瓣緊緊貼了上來。
似乎是為了“報複”她的惡作劇,霍彥先一次又一次,糾纏着她不放,每一次的攻勢都比之前更猛烈,阿婵開始還震驚,想報複回去,漸漸便感到身子綿.軟,喘不過氣,雙手忍不住也摸索着、緊緊攀住霍彥先勁瘦的腰背……
***
楊奉安閉眼假寐,直到自家老大和聞寰居士雙雙出了軍帳,他才睜開眼。
蠱毒已經被全部清除,此時他身上除了小手指的傷,別的已無礙性命。
人雖然躺在床上,但腦子已經停不下來,他忽然想起一個重要線索,想跟霍彥先探讨探讨,他雖在霍彥先面前總是被罵,實則武功內力在繡衣察事司也是數一數二的高手,就斷指這點傷,還不至于讓他傷春悲秋,還是乾正事要緊!
還有就是……
好吧,他承認,最主要的是,他覺得自家老大和聞寰居士有新情況!
他作為繡衣監侯,怎麽能放過這種爆炸性的情報!
百爪撓心的楊奉安踉踉跄跄走出軍帳,四處尋找自家老大的身影,卻發現他和聞寰居士竟然正在……
楊奉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想過爆炸!
沒想過這麽爆炸!
他作為繡衣監侯,當機立斷,找了個掩體蹲下,津津有味地瞧起了熱鬧。
一邊看一邊激動攥拳。
他就說嘛!
他楊奉安絕對是繡衣察事司裏除了老大消息靈通第一人!
這回看鷹眼那幫人還敢不敢不服了他!
他可是親眼見證了老大鐵樹開花!
而且這次不是單方面開花!!!
這樣一想,他的斷指不痛了,渾身都有勁了,夜視能力比鷹眼更強了……
正在他聚精會神地觀看時,忽然發現背後有人拱他,他回頭一看,差點吓死——
怎麽他頭頂突然多了四個腦袋!
章慎得到緊急線報,将三個謀士又薅到一起商議,沒有頭緒,便組團去找霍彥先和阿婵,結果他們都不在軍帳中,一路找到這裏,卻發現楊奉安鬼鬼祟祟蹲在角落,他們湊過來一看——
好家夥!
好家夥!
章慎面色複雜地看着自己最得力的兩位謀士“糾纏”在一起的身姿,表面沉穩,實則心中一萬頭羊奔馳而過。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不守禮法!”徐頌年脾氣直率,率先忍不住感嘆。
兩位謀士立刻看向徐頌年,一臉“你這老頭兒在說什麽”的表情,紛紛忍不住開噴——
“難道某記錯了?船翁你和夫人年輕時不就是私奔的嗎!”
“咋了嘛!咋了嘛!守禮法的人咋可能會在我們這群人裏嘛!”
作者有話說:
不容易啊,70萬字了我們小情侶終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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