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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結發同生 你若心裏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2章 結發同生 你若心裏沒
霍彥先勉力睜開眼。
他是被什麽尖利的東西接二連三剮到了臉, 疼醒的。
熟悉的感覺告訴他,是小石塊。
這是……
西北大漠戈壁上正在飛沙走石,狂風吹卷, 冰冷刺骨, 天地界限不明,只餘一簾沙幕,日頭雖挂當空,也只剩一粒蠶豆大小慘淡的光。
霍彥先吐了口沙子, 心頭卻狂喜。
因為他餘光暼到了之前在杜時衡墳墓周圍看到的形狀詭異的土丘。
而現在已經由黑夜變為白天。
自己身上也沒了三柱貫穿身體的巨大鐵釘。
所以這是……從陣中.逃出來了?
驀地想起最後和杜時衡對視的那一眼, 霍彥先顧不上風沙糊臉, 只覺上天存心要戲耍他一次又一次。
陣中的杜時衡還是他記憶裏的少年模樣, 會将長槍耍得虎虎生風, 就算被壓五指山下都困不住他。
仿佛天生就要展翼翺翔的雄鷹。
“霍彥先,你能不能別總垮着個臉, 雖然現在咱們不受重用,但我有預感,總有一天,我們要乾一番大事業!”
十八歲的杜時衡閑極無聊,在院中飲酒作畫, 喝醉了便揮舞他的銀槍。銀槍劃地, 伴随着他玉石铿锵的聲音:
“如果以後我在戰場上犧牲了,你答應我, 就算踩着我的屍體, 也要繼續戰下去!男人嘛, 就是要保家衛國!诶呀你那什麽表情,嫌我癡人說夢?”
彼時霍彥先回到桓安,為了霍氏一族處處受到掣肘, 哪有心情陪杜時衡玩鬧,只是礙于嘉善皇後的面子,與這官家子弟敷衍交往。
他一直覺得杜時衡腦子有問題,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根本就上不了戰場,居然還一天天白日做将軍夢,可笑。
卻沒想到,一語成谶。
那竊國的狗賊,竟将杜時衡的滿腔熱忱踩爛在腳下,化作世間最大的怨氣!
一想到這裏,霍彥先就恨不得将那狗賊撕碎。
上天若是垂憐,讓他得以再見好兄弟一面,又何苦讓他二人再次陰陽相隔!
這一次杜時衡已成魂魄,但為了救他,一定又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同樣的刀,竟要在他心上紮兩遍!
“你到底是長眼還是不長眼!”
霍彥先在心中默默對着天空罵道。
轟——
仿佛是聽到了他的罵聲,飛沙走石的混沌天際竟立時劈下一道雷,炸得霍彥先頭腦清明,周身的痛楚又比之前混沌狀态下更疼了五分。
這下霍彥先罵得更厲害了。
但他此時更确信自己剛才所經歷的一切都不是幻覺或夢境,因為周身幾千根絲線禁锢五髒六腑的痛楚,讓他忍不住蜷縮起身子,弓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蝦。
他痛苦掙紮,滿嘴風沙,忽發現旁邊還有一個人。
是阿婵倒在離自己身邊不遠處,手中還攥着一株白色的骨架似的小草,纖細的葉片在漫天風沙之中顫.抖不停,仿佛随時要被撕碎。
凝骨固靈苗!
終于是拿到了!
可惜霍彥先如今已不需要通過這株草再讓阿斯蘭雲告訴他關于杜時衡的一切了。
現下更重要的是阿婵!
霍彥先看到趴伏在地的阿婵,心下一涼,忙不疊想起身查看她的情況。
只是剛擡起手去捉阿婵的手,他又感覺那幾千根穿過五髒六腑的絲線,随着自己擡手的動作再次開始互相撕扯糾纏,痛得他差點再次昏過去。
幸好多年練就的防刑訊逼供的本能讓他極力保持清醒。
突然,他感到身邊的阿婵動了一下、兩下,碰巧指尖與他的指尖相觸。
還活着。
霍彥先稍稍放下心來,随後卻擔心這沙塵寒冷會讓阿婵失溫,更加努力地想抓住阿婵的整只手,但在疼痛中僅僅只是保持清醒已經耗費了全部力氣,霍彥先竭力對抗着狂風,手指甚至都無法再向前挪動分毫。
阿婵也只動了兩下,之後便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反應。
過了很久,久到風沙大了又小,日頭升起又西沉,久到霍彥先覺得他們二人會不會就在這荒涼戈壁之上被風沙吹成凍人乾之時,他的手終于可以動了。
***
阿婵終于被手上傳來的一陣溫熱觸感叫醒。
還沒睜開眼,便覺周身冰冷僵硬,無法動彈,但比起纏魂契起效聚魂時,那幾千根絲線緊緊纏繞肺腑的疼痛來說,這點小小的不适,着實算不了什麽。
冷、疼,只有右手無名指處有暖意傳來,她費力瞄了眼周圍,确認應該是逃出生天了,而後隐約猜出,那是霍彥先又在試圖給她渡真氣,讓她在夜間的戈壁不至于失溫凍死。
阿婵也就是暫時沒力氣動彈,不然一定要扶額苦笑。
這人還真是……不知道自己的魂魄都快散了,還逞什麽能給別人渡真氣!
阿婵默默腹诽,卻發現霍彥先還在一點一點極力地将手掌覆上自己的手。
她知道,貿然進行纏魂契施法對于二人都會有十分大的損傷,霍彥先此刻的五髒六腑也一定和她一樣如被千絲緊緊纏繞,疼痛難忍,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雖然他們現在意識清醒了,但要想恢複體力還需時間,她現在能做的也只有伸手回握住霍彥先,試圖告訴他不要瞎費力氣。
然而換來的卻是掌心微弱卻更多的暖流。
這個人真是!
阿婵徹底無語,随後便也放棄了,随霍彥先怎麽搞吧,她是真的累了。
剛才她的一縷魂魄不僅随霍彥先進入了四煞鎮元局中,還要耗費巨大的力氣将他的魂魄從陣眼中強行“綁”回來。天知道那陣眼之中的鬼将和陰兵氣勢到底有多強,她這次真是一個人對抗千軍萬馬,要是師傅知道了,得讓他好好誇誇自己……
雖然,師傅蒼衍道長一定會先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
“私用禁術!你是怕為師被氣死得太晚是不是?!”
“四煞鎮元局有多厲害你自己心中沒數嗎!多大了還行事如此魯莽,獨自去探陣你是當為師和整個師門是死的嗎!行了知道了,師傅老了也該隐退了,這麽愛逞能以後這掌門你來當!好不好!哼!”
腦海中瞬間灌滿了師傅的繞耳魔音,阿婵吓得一激靈,這次是徹底清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霍彥先把僅剩的一點真氣渡給了自己,此時起了作用,反正,她一骨碌便坐了起來。
她這一垂死驚坐把霍彥先也吓了一跳。
畢竟她蒼白的臉和風一刮便能吹跑的纖弱身板在這暗夜之中更像“挺屍”。
“省省你的力氣,別再給我渡氣了!”
阿婵突然甩開自己的手,語氣裏帶着點小小的煩躁和不耐,這更令霍彥先有些無措,渡氣的手委屈巴巴地都沒力氣收回來,他只好躺着閉眼裝死。
但是未果,嘴巴裏又被阿婵塞了一顆藥丸,又苦又甜的清涼直竄天靈蓋,充斥整顆頭顱,讓他想裝死都不可能。
無奈,霍彥先被迫睜開眼睛,随後便感到左手手心被掰開,什麽東西被搶走!
這次霍彥先也躺不住了,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緊緊握住拳,不讓阿婵把 自己手裏的東西拿走。
“松手!”阿婵兇巴巴地說。
“……”
霍彥先眼睛睜開一道縫,偷摸看了阿婵一眼,拳頭牢牢握住,不放。
此刻他二人傷得半斤八兩,誰也沒力氣掰開對方的手,就這麽僵持着,活像兩只虛張聲勢互相對峙的三腳貓。
“松手!”
手背又被阿婵打了一下。
霍彥先還是不想放手。
因為,他手心裏有阿婵和自己那兩縷交纏的發絲。
雖然從杜時衡口中知道這大概是阿婵不知何時在他身上施下的救命術法,但這縷發絲卻讓他鬼使神差生出一種私心——
一種前所未有的,想把它偷偷據為已有、永遠珍藏的私心……
感情這件事在自己的人生之中,曾經一度是被毫不猶豫剔除的,他霍彥先,只需要守住霍家和替杜時衡申冤,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他再多給一個眼神。
直到遇到阿婵,他冷靜到甚至有些麻木的心一次又一次被她鬧得雞飛狗跳,不知所措……
可事到如今,他們之間橫着太多錯綜複雜的東西,自己曾經親口拒絕過她的很多次示好,而她的每一次示好或者暧昧試探,可能也只是出于為了複仇,舍身入局,探查情報之故。
總之,都是逢場作戲。
但後來的很多時候,霍彥先心裏卻會越發頻繁地冒出一些念頭,她對自己的那些虛情假意的試探中,是不是也曾摻雜過一絲真心?
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曾覺察到的真心。
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相信的真心。
曾經,在卷宗庫中,在繡衣察事司的密室中,他真真切切感受到阿婵是想要殺了他的。
那一刻如墜冰窟的心寒,他不想再去回憶。
但現在,掌心那縷交纏的發絲讓霍彥先确信,她一定不只是為了複仇才和自己繼續聯手,她對他一定也有別樣的情愫,否則犯不上如此舍命救自己……
他不禁又開始奢侈地癡心妄想,若他們之間沒有這些不得不查明的血海深仇,沒有不得不互相欺騙隐瞞的試探周旋,那是不是也能如平常人家的那些娘子郎君一樣,修成善果?
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眼前這個陣法只是他們未來所遇險阻的冰山一角,這都已經讓他們幾欲喪命,而後一定還有千難萬險,他又如何能奢望其他,承諾其他?
或許只有這縷交纏的發絲,能證明他們之間除了聯手查案複仇,還有一些微妙的特殊,所以他不想放手,奈何……
“松手!一、二……”
眼看阿婵蒼白的臉越來越黑,霍彥先怕她動怒傷身,不敢造次,只好依依不舍地張開手,眼睜睜地看着阿婵毫不留情地抽走發絲。
他忍不住想奪回卻又怕阿婵罵他,只好假裝不懂地問:“這是……咳咳……這是什麽……”
阿婵撇了一眼霍彥先,對于他的發問沒有立刻解釋,纏魂契的由來真解釋起來顯得她很奇怪,雖然事發緊急,但她要臉,所以只是簡單粗暴地回應了一句:
“救命的法術,道兒上的事,別多問!”
霍彥先:“……”
二人對視一眼,都有些微妙的尴尬。
阿婵別開了臉,可霍彥先卻沒移開目光,甚至變得有些幽深……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道:“經歷這次,我才知道,你以前說要殺了我的那些話,都是氣話,其實……你心裏也是有我的,不然你也不會如此拼命救我。
我們這樣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實在就像這縷發絲,交纏在一起,恩恩怨怨根本早已分不清楚,霍某承你多次相救,實在無以為報,思來想去,也只能……只能以身相許。
那次……我在蟻神巢xue裏對你做過的所有混賬事,我都會負責,你……意下如何?”
???
!!!
阿婵驚恐回頭。
連呼吸都停滞了。
卻見霍彥先看着她,目光灼灼,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真誠。
溫柔真誠得讓她害怕。
“不、不必了吧!不必了不必了不必了!”阿婵用本就不多的力氣把手搖出殘影。
卻被霍彥先抓住了那只拼命搖晃的手,“你若心裏沒我,為何要舍命救我?”
“那、還不是因為,我們的合作,忘了嗎,密室裏你說的話!”
“就只是因為合作?”
“對……”
“你底氣不足。”
“廢、廢話,我這趟救你耗了多少元氣你不知道麽!”
“可我們都已結發……結發同生,天道見證,還跨過了陰陽兩界……那自然是不能否認的……”
“結發?同生?結什麽發!同什麽生!不能否認什麽!我那是、那是為了救你被迫的!”
阿婵語氣越發驚恐,拼命掙脫霍彥先握住她的手,蒼白的臉上因激動染上一層紅暈。
救命啊!
不對勁啊!
是不是救錯魂了?!
還是這男人被奪舍了?!
作者有話說:
謝謝大家的地雷!!!遲來的新年好!!!頂鍋蓋更新,這個月我一定要完結!!!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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