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7章 天打雷劈 她失血這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7章 天打雷劈 她失血這麽
漆黑的亂葬崗密林, 風寂無聲,連孤魂野鬼的聲音都聽不到。
霍彥先抱着阿婵,定定坐在地上, 仿佛魂魄也被抽走了一般。
這麽多年, 遇到恐怖、血腥、慘烈的場景,對他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在與杜時衡和陣亡将士們的屍山血海共處了一個月之後,他自認世間沒有什麽比這再令他恐懼折磨的事。
他以為自己只要辦的案足夠多,多到沒有時間睡覺, 這種恐懼折磨就會消減很多。
他以為只要在旁人眼中他足夠狠戾暴虐, 就能夠築起一道保護牆, 讓人看不穿他的恐懼。
讓他還能, 再撐一會兒。
可惜, 這道牆還不夠無堅不摧。
他依舊時常在午夜夢回時恐懼驚醒。
恐懼失去杜時衡,恐懼失去同袍, 恐懼失去家人,恐懼失去……阿婵……
那些時刻,他只能試圖用酒來麻痹自己。
但今晚,沒有酒。
滿地、滿身都是阿婵的血。
像一朵巨大的、妖冶的彼岸花綻開,刺目, 割心, 令人窒息。
可懷中的阿婵,面色卻如同幻水蝶的雙翅一樣蒼白透明, 毫無血色。
霍彥先內心的恐懼清晰如斯, 他甚至不敢眨眼, 不敢呼吸。
生怕一錯眼珠,一錯呼吸,懷中的人就會憑空消失。
他不敢想, 如果阿婵真的不在了……
不!這念頭只進入他腦中一瞬,便被他狠狠撕碎!
霍彥先抱着阿婵的手更緊了一些。她還在入僵狀态,不能給她輸送內力,他只能用自己的體溫,試圖讓她的身體不那麽冰冷……
不是說三刻返魂麽!
怎麽還沒醒來!
三刻的時間從未如此漫長。
連一呼一吸間都變得艱難滞澀。
……
突然,懷中的人動了一下。
霍彥先察覺,激動得立即用手掌貼在阿婵後心,開始為她輸送內力。
随即從她的随身背囊找出素魄珏,給她挂在身上,吸取月光。
但這一片林中樹木太密,透不過太多月光,霍彥先一急之下,直接用內力将周圍的樹震斷。
一排樹轟然倒下,月光剎那傾瀉進來,照在阿婵臉上。
她眉頭緊蹙,雙唇微動,似是陷入夢魇,非常痛苦,又十分憤怒。
“阿婵……醒醒……”霍彥先輕輕呼喚。
阿婵終于睜開眼,但目光并未聚焦,仿佛不認識霍彥先一般。
但霍彥先心中已然狂喜,暗想這陣法果然不一般,若是尋常人失血四成,又釘了三顆釘子在心口,別說醒來,命都沒了,阿婵只過了三刻便能睜眼,簡直逆天!
阿婵努力眨了幾下眼,終于看清眼前人是霍彥先,下意識艱難開口:“我就知道……你會幫我……”
聽到這話,霍彥先突然又覺得委屈,氣不打一處來,剛才想了一肚子阿婵醒來該如何關心的話到嘴邊就變成了:“哼,你就是仗着我……”
阿婵眼神迷離看向他,動了動身子,但她太虛弱了,沒有任何力氣,霍彥先只覺她像只未足滿月的小貓在自己懷裏拱。
“你就是仗着我……”霍彥先咬牙切齒。
阿婵聽他憤怒、結巴、話都說不利索,先是不解,而後忽然笑起來,軟軟地倒回他懷裏,“就仗着了,如何?”
她說話的聲音很虛弱,很虛弱,霍彥先委屈又後怕的控訴像一記生硬的拳,砸向野地裏倔強挺立的一根小狗尾巴草,軟軟的,茸茸的,癢癢的,霍彥先突然就沒了脾氣。
“你……”霍彥先瞪着眼,氣結。
這女人,為什麽總這樣!
但沒辦法,她失血這麽多,總不能跟她計較,氣歸氣,霍彥先也只能在阿婵的指導下,先把她心口的鎮魂釘取了,周圍的陣法收拾利索了,而後認命地抱起阿婵,一邊給她輸送內力,一邊往密林外走,先去就近醫館處理傷口。
“虞屹安……要造.反……”
走了一段距離,阿婵忽然在霍彥先懷中喃喃。
霍彥先瞳孔驟縮,腳步一頓,“你說什麽?!”
***
五日後,桓安蓬萊春。
“放榜了!阿婵放榜了!你是司辰局第一!”謝慕游興奮地回來告知阿婵。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阿婵面色無瀾。
“哎呀,你臉色還是這麽差,怎麽出門捉個僵屍能傷成這樣!湯怎麽還沒喝,都放涼了!這霍彥先送來的禦賜人參熬的湯,你都連着喝了幾天了,臉色還是不見好,是不是假的?我要去找他算賬!”
前幾天霍彥先送阿婵回蓬萊春的時候,謝慕游簡直要吓死了,聽他說阿婵是捉僵屍傷到的,又匪夷所思。
這姑奶奶幾個月幾次重傷,簡直是拿自己當九條命的貓了!
相處這麽多年,她還是不太能習慣阿婵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真是不把自己當人!
謝慕游一邊絮絮叨叨,一邊又為她推開窗,讓月光照入,好讓素魄珏盡快幫助阿婵恢複。
阿婵坐在窗邊,靠着棉花枕頭,圍着厚厚的狐裘,看謝慕游老媽子似的忙前忙後,笑着将參湯喝完,“好啦,看我多聽話。”
“這還差不多。”謝慕游拿着空碗,終于滿意了,“我讓霍彥先再送點來。”
“乾嘛,他又不是冤大頭。”
“切,我看他就樂意當冤大頭!诶诶诶,不對呀,你這怎麽還護上了?”謝慕游眼神戲谑。
“少胡說!”阿婵嗔怪。
見阿婵作勢調養內息,謝慕游也不敢多打擾,轉身欲離開房間,但總是心神不寧,轉頭又囑咐了一句,“你最近千萬別亂跑了啊,就在房間養傷,哪兒也別去。”
“嗯。”阿婵笑着點點頭。
謝慕游這才放心離開。
房門關上,阿婵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月色如銀,流瀉進來,她靠坐在窗邊,閉目調息。
良久,她關上窗。
再次打開厚厚一疊阿菀寄給她的信。
那些寫在阿菀最快樂的時光的信件。
“阿婵,虞屹安前幾日去我家提親求娶我,你真該看看我阿耶和繼母姐妹臉上的表情有多精彩!不過說真的,我也吓了一跳,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要嫁人了!還要嫁給虞屹安這麽優秀的狀元郎……
“阿婵,虞屹安今日又給我尋了海外名貴的木料來,我舍不得用,但他說,我的手藝值得用最好的木料。你別說,這木料似乎能感知我下刀的走向,每雕一下都特別順暢,特別神奇。”
“阿婵,這世上,只有你和虞屹安對我最好,你們一定要長命百歲啊……”
阿菀天真雀躍的聲音從紙上躍然而出。
只不過,那一樁樁一件件她如數家珍虞屹安對她的溫柔體貼,如今再次看來,竟像吐着紅信的毒蛇,有預謀的、惡毒地,鑽纏進阿菀的人生,荼毒着她原本才剛剛明媚起來的生命。
直到耗盡她的血肉。
直到她眼中的神采枯萎。
直到她從高樓墜落。
阿婵翻來覆去、一遍一遍狠狠讀那些信,文字如刀,她要讓這些字在她心上刻得再狠一些!
倏地,一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地面,綻開成了八瓣。
掌心傳來刺痛,阿婵的視線終于從信上挪開,移到地上那一滴暗紅色的血花上。
她攤開手掌,掌心的龜甲因讀信時攥得太緊,已經四分五裂,尖銳破碎的邊緣刺進掌心的肉中。
自己沒發現!
自己居然沒發現!
若是自己早些出關,早些去見阿菀,說不定她就不會死!
“虞屹安……”
阿婵從齒縫中擠出這三個字,再次 攥緊龜甲,狠狠用力向地上摔去。
嵌足了恨的龜甲,碎裂得更加徹底,如暗器片片插在地上,入木三分!
***
三日後,河川府金陽縣。
“老伯打擾了,請問您知道此地郊外有一棵神樹,聽說祈福很靈驗嗎?”
高老翁面前突然站着個容貌平平、風塵仆仆的少女,她身材瘦削、臉色蠟黃,卻架不住一雙眸子靈動攝人。
他暗自可惜,這麽好看的一雙眼,怎麽生在了這麽平平無奇的一張臉上。
“知道啊,就在郊外三裏的密林中,有很多百姓前去拜祭,你到了那裏跟着人群走就行。”高老翁答道。
“多謝老伯。”少女盈盈一拜。
“看小娘子風塵仆仆,是從很遠的地方趕路來的吧?出什麽事了,要專門跑到我們這裏拜神樹?”高老翁關心地問。
“家姐生了重病,聽聞這裏的神樹十分靈驗,所以想來拜祭一下,看看能不能為家姐求些福祉。”少女神色添了些憂慮。
“哎呀,那你可求對了,這神樹求平安健康是最靈驗的,你快去吧,記得帶上一籃供品,在樹上挂上祈福的紅絲縧!”高老翁熱心提醒。
“好的好的,多謝老伯!”少女深深一揖,拜別高老翁。
***
易了容的阿婵提着供品籃子,往郊外走。
晚霞已落,這片天空仍呈紫紅之色。
本以為天色漸晚,人會十分稀少,但意外的是,許多百姓都不顧城郭不久就關門,匆匆提着貢品籃子,往密林去。
這神樹确實很好找,甚至都不必開口問路,因為前來拜祭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阿婵跟着人群來到了一棵樹前面。
果然有千年神樹的風采,十人合圍的樹乾令人望而生畏,樹冠枝條向四周延展鋪開,仿佛像一張巨傘撐裂天空,蔭庇衆生。
所有前來拜祭的百姓,在它面前都不由自主地放輕腳步和動作,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阿婵默默觀察着信衆們的動作,也跟着他們有樣學樣,挑神樹周圍的一塊空地,将供品放下,虔誠跪拜神樹,訴說心願。
這神樹的香火實在太旺,阿婵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空地放供品。
她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看似虔誠膜拜,實則靜靜觀察着這棵神樹。
這棵攫取阿菀血肉精氣的千年樹妖,确實僞裝得不錯。
若不仔細分辨,還真以為纏繞在它周圍的紫氣,是它的深厚修為,以及信衆願力聚集而成的功德,連帶着将這片天空都染成了紫紅。
但其實,信衆的願力只是一層屏障,阿婵用修為穿透這層屏障,看得十分清楚,所謂神樹的枝條樹乾統統散發出的都是混沌污濁的煞氣!
它非常隐蔽地、緩慢地吸收着跪地信衆身上的精氣,一條條血紅的精氣從樹根處往上傳輸,滋養着樹妖,讓它的樹乾枝葉越來越巨大、繁茂。
作為交換,它才會幫助人們完成心願。
但這些人拜祭過它之後,就會産生依賴情感,一次又一次來還願、許下新的願望、再還願、再許願。
只要人的欲.望足夠多,足夠貪.婪,千年樹妖就能不斷地吸收他們身上的精氣!
神樹靈驗的消息,估計最初也是虞屹安找人傳出來的,為了找到更多人滋養他父母的魂魄,這些年怕是一直沒停止傳播過這件事。
助纣為虐!
阿婵裝模作樣拜祭過後,将祈福的紅絲縧找了根稍高的枝條系上——低矮的都已系滿。
旁邊,有個四五十歲年紀的胖胖大嬸在拼命夠那根稍高的枝條。
“嬸嬸,我幫你吧。”
大嬸夠不着,累得呼哧帶喘,停下休息,側頭看向說話的少女。
這少女雖瘦,身量卻高,确實一擡手就能夠到頭頂稍高的枝條。
“多謝小娘子啊,但是不用啦,這紅絲縧要自己挂上去才靈驗吶。”大嬸禮貌婉拒。
“這樣啊……”阿婵擡手将高枝壓低,低到讓大嬸伸手就能夠到的程度。
“多謝閨女!”大嬸見狀,十分高興地趕緊将紅絲縧仔細挂好。
“嬸嬸,這神樹已經靈驗了一千年了嗎?”阿婵閑聊起來。
“是啊!”大嬸毫不猶豫地答道,随即忽然皺眉,“诶?你這樣一說,好像是幾年前才開始傳出靈驗,逐漸有人拜祭的……”
大嬸的臉上不确定的神色越來越濃。
“是十年前!以前這片地方都沒人來!”路過一個婦人搭腔。
“是哪位高人發現這棵神樹的呀?”阿婵問。
“那就不知道了,俺就聽說許多人從這裏拜祭完後,有發大財的,有考上舉人的,也有生了兒子的。”婦人搖頭,但堅信神樹靈驗。
“有沒有不靈驗的呀?”阿婵裝作懵懂問道。
“哎呀!來了這裏可就不興亂說話了呀,心誠則靈,心誠則靈!”大嬸趕緊作勢虛掩阿婵的嘴,眼神示意她要避谶。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婦人也跟着幫腔!
“唔唔唔……”阿婵趕緊應和。
拜祭完,三人一起離開。
阿婵縮在衣袖的手指忽然起了個捏訣的手勢。
紫紅色的天空立即一道驚雷劈下!
正巧劈落在了神樹的樹冠上!
瞬間,從樹冠到樹乾竟然裂成了兩半!
“天啊!”
“神樹被雷劈了!”
“燒起來了!燒起來了!”
“小心,快跑啊——”
她們三人身後,火焰頃刻間将整棵神樹吞噬,樹冠搖搖欲墜,十人合圍的樹乾被劈開,發出爆裂的燃燒聲,噼噼啪啪,仿佛發出絕望的哭嚎。
信衆們大呼小叫着四散逃開。
瘦削的少女混在逃竄的人群之中,跟着跑,臉上有着和旁人一樣的驚慌失措,只不過,越跑越落在後面,幽深的眸中,劃過一絲狠戾的笑意……
終于,看到所有信衆安全逃離之後,她也朝着城中方向慢慢走去。
身前漸漸沒有了快速回城的信衆身影。
身後,火光沖天。
她手中不知何時突然抓着一條赭石色的團狀物,劇烈扭動着,想逃脫掌控卻毫無辦法。
“神樹啊……天火煉魂、修為盡散的感覺好受嗎?巴掌打在自己身上,也終于知道痛了嗎……”
說罷,她狠狠将其塞進了随身背囊的金盒之中。
“還不夠,我要你生生世世受盡地獄之火焚身的苦!”
***
深夜,虞府。
虞屹安正準備更衣就寝,卻聽門外有緊急的敲門聲。
他打開門,來人不是府中下人,而是他府上專門傳遞密信的親事虞侯。
“進來。”虞屹安順便屏退門外的侍從。
“大人,河川府虞侯來報,說發現金陽縣的那棵巨樹三日前被天雷劈中,大火燒毀了!”親事虞侯将一封密信遞給虞屹安。
“而且不知為何,當地突然傳開消息,說此樹是專門吸人精氣的千年妖怪,凡是拜過它的人都會減陽壽,現在信衆們都氣瘋了,雖然巨樹已經被雷劈火燒成焦炭,但那些信衆仍在‘鞭屍洩憤’,讓它把自己的陽壽還回來!”
“什麽?!”虞屹安急忙将信拆閱,越看臉色越凝重。
他匆匆坐到桌案前,提筆寫了幾行字,塞入信封交給親事虞侯。
“加急送出這封信,盡早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标。有任何進展随時來報!不必在意我是否休息!”虞屹安冷聲說。
“是,大人!”
親事虞侯離開之後,虞屹安坐在桌前發愣了好一會兒。
自從妻子離世後,虞屹安幾乎将卧房改成了書房,桌案上堆滿案牍卷宗,唯獨視線一擡起的方位,留了個空隙,放置了一對木雕人偶。
是一對男女并肩坐在庭院裏。
雕工樸拙,充滿野趣,但人偶開臉神态惟妙惟肖,任誰第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對親昵的夫妻,相互依偎着,十分幸福甜蜜。
“阿菀……”
虞屹安伸手撫摸着女人偶的發絲,那一處經常被摩挲,精心雕琢的發絲紋理已經磨平發亮。
“別怕,我一定會救你和孩子回來,等我……”
摩挲了一陣,外面已經三更天,虞屹安終于起身,回到床榻躺下。
他蓋上被衾,側過身,伸手覆上.床榻裏側的一塊木牌,輕撫着,閉上了雙眼。
木牌上書一行字:
先室虞母莊氏諱菀之靈位。
作者有話說:
備注:靈位上“虞母”指的是虞屹安孩子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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