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1章 最後一眼 回頭萬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1章 最後一眼 回頭萬裏,
霍彥先趕緊問:“你有查到他們的身份嗎?”
杜時衡遺憾搖頭, “時間太緊了,我死之前沒能收到線報,不過據暗侯回報, 這些黑衣人之間曾經起過一次內讧, 打鬥之間死了幾個人,暗侯趁亂去查看屍體,發現死的人脖頸上都有一圈細細的黑色絲線樣痕跡,就是不知确切的身份……”
!!!
霍彥先渾身一震。
脖頸一圈黑色絲線樣痕跡!
他的眼前突然劃過數個畫面……
仙昙村的胡三郎、富州城的陳富仲、靈骅寺虎妖的妻子玉娘, 以及休雲北山地下洞xue暴斃的道士, 他們身上都出現了青黑色的絲帶狀印記!
從休雲北山回來後, 他和阿婵一直以為是朔勒人串通安密鎮玄風觀, 企圖在民間搞邪教瓦解大桓。
但後來在荔西萬韶的礦山之中, 那個僵屍沈珍娘的脖頸上,竟再次發現了黑色絲帶狀的印記。
他們從沈珍娘查到了豢養旱魃的陳賢妃, 調查線索便再次停滞,沒想到如今在杜時衡這裏,居然還有後續!
“那些黑衣人有什麽特征?”霍彥先追問。
“看五官像是朔勒人,但……”杜時衡努力回憶。
看來一切都連上了。
霍彥先嘆了口氣,“實不相瞞, 我在休雲北山也曾接觸過那些黑衣人, 而且也已經查明,那些黑衣人就是朔勒派來的。”
“朔勒, 你确定?”
見杜時衡臉上浮現質疑, 霍彥先不禁皺眉:“你這語氣……難道不是?”
“如果不是朔勒, 是勾方呢?”杜時衡道。
那是他戰死前一晚,收到了探子的回報,說那些黑衣人已經是第三次出現在休雲北山, 和雲疆的方士秘密見面,雖然五官身形看上去很像朔勒人,但探子仍直覺不是。
因為他們手握的刀雖然是朔勒彎刀,但握刀姿勢跟一般的朔勒武士有着微妙的不同,很像勾方那邊的握法,但黑夜之中打鬥混亂,他怕自己看錯,也不敢妄下論斷,因此還需繼續追查。
杜時衡的暗侯所傳消息措辭一貫嚴謹,因此才沒有斬釘截鐵下最後論斷。
而此後杜時衡身死,沒機會再接到暗侯的最新消息,甚至不知暗侯是生是死,是否也被做局。
勾方???
勾方!!!
電光石火之間,霍彥先腦中一連串停滞錯位的線索終于瞬間變得清晰合理!
勾方是同時接壤大桓、朔勒周邊的一個西北小國,他們國家人少、地也少,但有一片肥美宜居的草原,勾方百姓也因此生活相對安穩。
勾方國王深知自己勢單力薄,沒有朔勒鐵騎的實力,因此便不像朔勒那樣敢對大桓張牙舞爪,而是一直與大桓交好,希望大桓能夠舉國之力庇佑他們。
朔勒一直想要吞并勾方,但始終沒能成功,就是因為大桓對勾方的庇護,這也是朔勒多年來對大桓不滿的地方。
但沒想到,到頭來,看似最是老實人的勾方,卻最具有狼子野心!
好一招禍水東引!
所有人都被勾方這個彈丸小國耍得團團轉,尤其是朔勒這個冤大頭!
霍彥先艱澀開口:“你是說,勾方才是朔勒大桓之戰的幕後推手?”
“我猜測……那淩元老道其實會不會是先和勾方勾結,想借朔勒之手,打擊大桓……”
霍彥先瞳孔驟縮。
這豈非……連晁隼也是其中一枚棋子?!
那勾方所企圖的,可就不單是讓大桓對付朔勒,而是想連大桓都一并……
轟——
突然間,霍彥先感到腳下的土地突然開始地動山搖,後腰處隐隐傳來灼熱的刺痛。
對面的杜時衡和他一樣站立不穩,但立刻長.木倉杵地,穩住身形,并扶住霍彥先。
他們身後,黑壓壓的将士英魂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也一片嘩然。
天際接連劈下數道閃電,衆人頭頂驀地出現吟唱聲,遙遠、悠長,如同上古神明在天界頌念咒語。
可霍彥先聽得分明——
那是阿婵的聲音!
他絕對不會聽錯!
後腰的灼痛更加劇烈,他忍不住伸手去摸,沒想到,在腰間蹀躞帶之中摸到了發熱源頭——竟是一縷黑色的發絲。
準确地說,是兩縷交纏在一起的發絲,上面還有硬硬的、乾涸的鐵鏽紅痕,霍彥先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乾涸的血跡。
其中一縷,霍彥先認出是自己的頭發,但另外一縷如絲線般柔順烏黑的,不會是……
他看着掌心的發絲,怔愣住,耳畔突然響起杜時衡的聲音:
“你這個查案的玄門搭檔,果然有點東西……”
天上雷劈,腳下地裂,杜時衡卻好似沒事人一樣摸着下巴,順手搭上霍彥先的肩膀,湊過來看他掌心的熱鬧。
杜時衡在聽霍彥先講述調查過程時,無數次提到那個叫做阿婵的女子,說她既會捉妖又會占星,好幾次救自己于危難之際,雖然脾氣有點大,有點貪財,但本事更大,有勇有謀,智勇雙全……和他聯手破獲了好幾起大案,還找到了應賢留下的真相。
每次提到她,霍彥先的贊美之詞總是非常自然又不要錢地往外冒,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
“哦呦!這可是‘纏魂契’啊!結發同生……她不止是你的搭檔吧……”
杜時衡的視線突然從霍彥先的手掌瞬移到了霍彥先的臉,盯着他壞笑起來,如同每一次拉着他乾“壞事”之前的那抹笑。
霍彥先:“……”
雖然不知道什麽是“纏魂契”,但“結發同生”四個字還是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怎會……
看到自家兄弟這悄悄染紅的耳根,杜時衡的嘴更是咧到耳根,一口白牙晃着霍彥先的眼。
怪不得。
這個叫阿婵的女子的确不一般。
霍彥先對她更不一般。
杜時衡早從他的述說裏咂摸出味兒來,這小子就是為了救她,才身死在這四煞鎮元局之中。
而他都死了,卻還在講述中幾次流露出對這個女子的擔心,雖然他嘴上沒說,但自己火眼金睛,哪能看不出來。
當然,這個阿婵對霍彥先更不一般,現下竟妄想孤身一人用“纏魂契”把霍彥先一界死人從這連環風水巨陣中救回去!
這膽子也太大了點!
比自己當年年少無知時還要莽撞啊!
而且這救法……也未免太與衆不同了些!
不過……
兄弟的大婚自己怕是沒機會親眼見證了,那怎麽也得提前送點賀禮……
***
三柱鐵釘貫穿身體,霍彥先已然雙目緊閉,毫無氣息。
阿婵額頭布滿汗珠,唇齒間滲出暗紅發烏的血線,剛才觸發陣法和下墜已然耗費太多體力,此刻劇烈的眩暈欲嘔之感讓她幾乎無法穩住身形,卻仍撐着霍彥先冰冷的身體靠住,強迫自己将手指咬破。
暗紅血珠頃刻從指尖竄出,泛着腥氣,她輕撫上霍彥先冰冷的額頭,用不斷溢出的指尖血在他額頭畫下一個複雜怪異的符箓圖案,同時口中快速頌念咒語,眸子黑亮得詭異。
剛才在霍彥先下墜時,她眼見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扯下自己的一縷發絲,和霍彥先的發絲撚在一起,悄悄塞進他後腰的蹀躞帶,混血念咒。
她所施術法叫做“纏魂契”,說起來是一種雲疆邪術,若女子想要留住某位男子的心,用此術法就能将自己的一縷魂魄與男子的一縷魂魄互相交換,從此兩魄交纏,同生共契,永不分離。
此術與衆所周知的情蠱差不多,但它的施術步驟更加簡短,起效更加迅速,幾乎可以說是瞬間起效,只不過施行這個法術不僅需要很高明的道行,也極其危險,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阿婵在古籍上看到這個術法之後,大為不解,她想不通女子到底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會對男子施行此術,這可是把自己的性命和男人綁在了一起,情蠱殺了蠱蟲便可失效,但魂魄一旦互換就不能解綁,萬一哪天女子看那男人不順眼了該怎麽辦?
于是,她忍不住去問師傅如何解除這個術法,被師傅不由分說罵了一頓,說她不好好修習,又偷看亂七八糟的書!但師傅最後也回答了她——
答案就是,邪術之所以是邪術,就是因為它沒解!
每個人的魂魄都是世間獨一無二的,一個女子要是到了非得铤而走險施行此術法的地步,非得纏着男人才能活下去,這腦子也是沒救了,解不解都無所謂了!
阿婵聽後,覺得确實邪門兒得很,遂将此術抛之腦後。
但剛才千鈞一發之際,她腦海中卻只冒出這個法術,可保霍彥先一線生機。
“纏魂契”需要施術者和受術者兩個人分別将自己的發絲互相交纏,撚在一起,施術者口中默念咒語,将自己的一縷魂魄分給受術者,同時,受術者的一縷魂魄則會交換到施術者體內。
魂有三,魄有七,人的肉身死後,魂魄如果不能正常投胎,就會成為孤魂野鬼,如無人祭奠供奉,漫長的歲月中魂魄就會逐漸分崩離析,消亡在世間。
而四煞鎮元局這個陣法,并不給擅闖者慢慢分崩離析的機會,幾乎是一瞬間,魂魄就會被打散。
所以阿婵只能用“纏魂契”悄悄換了霍彥先三魂中的一魂,當他被三柱鐵釘貫穿時,自己的一縷魂魄也會随霍彥先的其他魂魄而去,而她的那縷清醒的魂魄,便可将霍彥先其他瞬間逸散的魂魄束縛住。
雖然不知道陣中到底是什麽狀況,但只要魂魄不散,就有機會把人救回來!
阿婵臉色煞白,咬牙繼續念咒。
施行此術法,會掠去施術者周身大量元氣,這也是為什麽需要施術者道行高明的原因,因為普通方士根本承受不起施術的代價,此時阿婵體內少了自己的一魂,多了霍彥先瀕死的一魂,本就十分有難度的施術過程此時變得艱難無比。
然而這只是救霍彥先的第一步而已,這個四煞鎮元局是連環風水陣,她不可能獨自一人輕易破陣,更別提守陣的那位“魑”将軍,那個死後煞氣之重能讓墳墓長出凝骨固靈苗的杜時衡,她不知道他現在道行如何,但完全不敢小觑。
可已經到了這個份兒上,她不能放棄,總之先保住霍彥先的魂魄,之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頭頂的蒼穹不斷電閃雷鳴,腳下大地龜裂出一條條猙獰的裂縫,似乎下一刻就會頃刻崩塌。
杜時衡卻渾不在意,充滿豔羨地調侃了霍彥先幾句,忽然看着霍彥先掌心兩縷交纏的發絲,斂起笑意。
而後,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他拍了拍霍彥先的後心,又反手用紅纓長.木倉對準了他,用極低的聲音說:
“你不屬于這裏,回去吧。”
此時霍彥先還在愣愣着看掌心交纏的發絲,驀地覺得眼前銀光一閃,擡頭卻見杜時衡手持長.木倉對準自己,更加詫異。
與此同時,他霎時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五髒六腑渾似被什麽狠狠攪了一通,尤其是被三柱鐵釘貫穿之處的窟窿,像是要瘋狂擴張裂開,又似被幾千根針同時來來回回紮進刺出,腳下的地面晃得人眼暈,他整個人也痛得七葷八素。
盡管霍彥先一向自诩定力非凡,哪怕身受酷刑都可以面不改色,但此刻,他真的扛不住這種五馬分.屍般的絞痛了,“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嘔出一.大灘黑血。
這一回,杜時衡沒有再伸手扶住他,而是後退幾步遠離霍彥先,用紅纓銀木倉跟他劃清了界限。
“列陣!”
杜時衡一聲令下,他身後遙遠處無數将士英魂從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來,個個目露兇光,齊刷刷手持兵器,訓練有素地列陣待發。
“此人擅闖禁地,妄偷本将軍的虎符,殺——無——赦——”
“殺!”
将士們立刻得令行動。
本就劇烈晃動的大地,因這支精銳部隊的徐徐移動震動更加厲害!
霍彥先痛倒在地,想爬起來,但肺腑翻湧的絞痛使他不能動彈分毫,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杜時衡身後的将士們踏着铿锵的步伐朝他逼近,似是要将他踏成肉泥!
而他已無暇顧及,體內有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正要将他整個人撕裂,但同時,那幾千根刺穿他身體的針,此刻卻仿若穿針引線,将他馬上就要裂開的五髒六腑緊緊禁锢住,将他往天穹咒語傳來的方向拼命拉拽。
那是……回去的路?
霍彥先疼得臉唇皆如死人一樣白,盡管腦子已經有如被千軍萬馬踐.踏了一般混沌,但他仍極力擡眼,死死盯着杜時衡。
他有話要問他。
為何突然這樣……
“杜時衡,事到如今,你還有事瞞我……”
對于他的痛苦,杜時衡一直冷眼旁觀,但此刻,那雙冷漠的眼眸中流露出的一絲驚訝沒有逃過霍彥先的眼睛。
杜時衡別開臉,沒有做聲。
霍彥先抵着體內巨大的痛苦,嘶吼道:“你每次有事瞞我的時候永遠是這個表情!阿婵跟我說過,這個陣法她獨自破不了,你不要做傻事!”
不要為了救我,犧牲你自己……
陣前的杜時衡依舊不語,面上忽地輕輕一笑。
在他身後,身披铠甲的将士們已然逼近跟前,飛揚的煙塵使得杜時衡的身形半隐半現。
咚咚咚咚咚——
“殺——”
“殺——”
戰鼓聲直沖天際,可抵雷鳴,将士們整齊劃一地喊着口號走到杜時衡身後,杜時衡轉身指揮隊伍向霍彥先發起進攻。
那一瞬間,他最後看了一眼霍彥先。
霍彥先已經感覺自己身體發飄,意識逐漸模糊,但陷入徹底的黑暗前,他仍看到了杜時衡的這個動作。
那回頭的一眼裏,杜時衡對他說了些什麽,他沒有聽到,那聲音淹沒在了戰鼓聲和将士們震天響的喊殺聲中。
但霍彥先看到了。
在無邊的黑暗和四起的煙塵之中,他看到杜時衡對他說了兩句話,極其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永遠刻入了他的骨髓……
杜時衡說的是:
“大桓山河,靠你們了。”
“替我照顧好阿斯蘭雲。”
說罷,杜時衡長.木倉一揮,毅然轉身對将士們下達最後的軍令。
那一眼。
回頭萬裏,故人長絕。
作者有話說:
“回頭萬裏,故人長絕。”——引自辛棄疾《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