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否極泰來(1)

賀老大和王金枝惦記閨女，吃不下睡不着，對坐一晚，不曾合眼，天色剛要亮起的時候，突然聽得院子外邊有動靜，兩人就瘋了一樣沖了出去</p>

淺淡的晨光裏，他們心心念念的閨女趴在趙悍背上，耷拉着腦袋，手臂垂在趙悍身前，手背上血肉模糊……</p>

兩人腦子裏轟的一聲，所有擔憂心疼都爆開了，悲聲慘叫——</p>

“玉娘！”</p>

“閨女啊！”</p>

二老雙雙倒在地上，昏了過去</p>

幾個兄弟趕緊上前掐人中，好不容易把二老折騰醒了，他們就高聲喊着，“大叔，大嬸，玉娘沒事兒，玉娘還活着！”</p>

“啊，還活着？”</p>

賀老大還有些沒緩過神兒，王金枝已經瞬間原地複活，直接竄到趙悍跟前，一把扯了他背上的玉娘</p>

果然，玉娘還是熱乎的，甚至說是太熱了！</p>

趙悍低聲說道：“娘，玉娘受了驚吓，發熱了”</p>

“好，好啊，發熱好！”</p>

王金枝已經歡喜的語無倫次了，她抱了玉娘就往屋裏走，嘴裏喊着，“當家的，快把家裏的藥包找出來熬上！”</p>

賀老大當初受傷，抓了幾包退熱藥備着他傷口發炎，沒想到剩下的兩包，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場</p>

屋裏和衣睡着的柳葉，這會兒聽到動靜也趕緊開了門</p>

玉娘被安置在炕上，柳葉同王金枝忙着給玉娘擦了身體，換了乾淨衣衫，當然也順帶檢查了一下……</p>

見得玉娘除了手上傷的重一些，身上有些淤青，并沒有什麽旁的“損失”，兩人都是長松一口氣</p>

柳葉惦記家裏孩子，也是為玉娘考量，就道：“我這就回城去了，尋大夫給玉娘再開兩服安神的藥，讓玉娘多睡兩日，省的她以後落了病根兒”</p>

王金枝這會兒除了心疼閨女，已經去了恐懼，自然同意，一個勁兒同柳葉道謝</p>

趙悍拉了賀老大到一旁，簡單把昨晚的事說了一下</p>

賀老大聽說差一點兒閨女就被奸殺，剝光挂在城門上，他恨得咬着後槽牙，身上哆嗦個不停</p>

“栓子，你想怎麽處置都成，不用管我們”</p>

趙悍明白他是指老宅那些人了，于是就道：“馬賊截殺行商，被人遇到，見義勇為，馬賊被殺，找去老巢的時候，賀老二正好來送信兒，意圖勾結馬賊洗劫富戶一會兒縣衙會派人去馬賊老巢，抓了賀老二下大牢，他們一家會被連坐，發配去關外做苦役至于老太太，我會尋個粗使婆子伺候她到終老”</p>

賀老大聽得狠狠閉了眼睛，若是先前對兄弟老娘還有些不忍，這兩日夜的煎熬，還有方才閨女的慘狀，也讓他徹底寒心了</p>

若是不把老二一家拾掇走，以後這樣的事情還不知道有多少他可以念舊情，但趙悍顯見是個心狠的，又把玉娘看的重，再有下次，趙悍怕是不會再留老二一家性命了</p>

“好，留他們一條命，讓他們換個地方去過日子吧”</p>

趙悍臉色好了一些，應道：“爹放心，關外那邊除了冷一些，土地還算肥沃，只要勤快，日子不差”</p>

賀老大嘆氣，轉身回了屋子</p>

趙悍帶了兩個兄弟，同柳葉一起進了城</p>

城門剛剛開，有百姓挑着早早割下來的小青菜進城售賣，盼着多賺幾文錢，添上半斤鹽，或者給孩子買上一包芝麻糖……</p>

趙悍長長吸了一口氣，擡腳走了進去</p>

＊＊＊</p>

黃昏是大槐樹村裏最熱鬧的時候，扛着鎬頭的男人們從田裏回來，婦人們張羅着做飯，不時還要出門扯着嗓子喊了淘氣孩子回家吃飯</p>

一時間雞飛狗跳，炊煙袅袅，一派人間煙火氣象</p>

王金枝坐在門口縫着什麽，賀老大則在竈間忙碌熬大棗枸杞粥，炒菜，烙餅</p>

兩人不時都會側耳聽聽西間的動靜，正這個時候，榮嬸子幾個婦人就跑了過來，一進院子就嚷道：“金枝啊，不得了了，老二一家都被抓走了，連谷二賴子和桂花都沒落下啊！”</p>

“出什麽事兒了？”王金枝懶懶站了起來，顯見對賀老二一家的事不敢興趣，就是賀老大拎着勺子站在竈間門口，也沒問一句</p>

榮嬸子幾個想起病了幾日的玉娘，都是醒過神來，趕緊壓低了嗓子問道：“玉娘好些了嗎？”</p>

王金枝臉上都是心疼，紅了眼圈，嘆氣道：“沒有，玉娘是個實在的孩子，哪裏想到她二叔會把她騙進城賣掉啊，又怕又氣，昨晚燒了起來，這會兒剛退了，她爹熬粥呢，盼着她能吃幾口，早些好起來”</p>

榮嬸子幾個都是嘆氣，忍不住罵道：“賀老二真是太缺德了，有今日的結果也是報應金枝啊，你們怕是不知道吧，方才有城裏的衙役上門，把錢小翠和根子，桂花兩口子都抓走了村裏人問了衙役，你們猜怎麽着！年前不是有人說縣城外死了個行商嗎，原來是有外地來的劫匪動的手昨晚那劫匪又要截殺一個行商，不想被人救了，尋到那劫匪老巢，居然抓到了賀老二，賀老二是劫匪的同謀！”</p>

“是啊，他可真是膽子大啊，什麽人都敢招惹！那些衙役說，他要夥同劫匪搶城外的富戶呢，說不定就是瞄上你們家了”</p>

“呸！這個沒天良的畜生！他這是賭債欠太多了嗎？想賣我們玉娘不成，又去勾結劫匪？”王金枝恨得咬牙，罵道：“真是老天有眼，把他抓住了，否則我們家裏說不定就被他害死了”</p>

說罷，她又轉向賀老大罵道：“我跟你說，賀老大，你要是再敢管他們那一家子事，我就跟你和離！這哪裏是兄弟，這就是仇人！你敢搭理他們一家子，你就去跟他們一家子過！”</p>

賀老大沒有說話，慢慢轉頭進了竈間他不會管兄弟一家了，他已徹底寒心了</p>

榮嬸子幾個都是嘆氣，勸道：“金枝啊，玉娘爹是個心軟的厚道人，倒是老二一家實在太不象樣子了有今日的下場，也是他們罪有應得你也別太埋怨玉娘爹了，老二一家怕是要發配呢，沒了他們搗亂，你們一家以後好好過日子就是了”</p>

“我就盼着日子清靜呢，趕緊把玉娘嫁出去我跟着她爹吃虧一輩子就算了，她可不能再受連累了”</p>

王金枝抹眼淚，婦人們自然又是一番勸</p>

說了半晌，王金枝進了竈間端了一盤子面餅，給大夥兒一人分了一張，讓她們帶回去哄孩子，打點的婦人們都是笑着回村去了</p>

村人們再提起賀老大一家，也是嘆氣連連，人人同情不已</p>

沒有兩日，消息傳來，賀老二勾結劫匪劫殺行商，被判杖責三十，發配關外服苦役二十年一家老小，連同桂花夫妻都算在內，雖可以免了杖責，但必須連坐，一同發配</p>

賀家老宅徹底空了下來，就在村裏人惦記賀老太太一個人沒人伺候的時候，賀老大帶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婆子從城裏回來，婆子住進了老宅，每日伺候老太太吃喝穿戴，所有米糧肉菜，都是賀老大一家供給</p>

就是再挑剔的村人，這會兒也是忍不住給賀老大豎起大拇指</p>

已經分家的兒子，又被老宅百般坑害，如今還能出錢買奴仆伺候老娘，這已經可以稱作孝子的典範了</p>

南山腳下，趙家大院裏，賀老大親自掌勺做了兩桌的好菜，正在宴請趙十八夫妻和趙悍所有的兄弟</p>

玉娘吃了兩服安神藥，又身在自家，趙悍也回來了，心神慢慢平複，沒了驚懼，身子就恢複了很多</p>

她換了一件鵝黃色的外衫，水綠色的裙子，襯得整個人溫柔又樸實，兄弟們打趣一句，就臉紅的低了頭</p>

衆人都是替趙悍歡喜，當然還有嫉妒，于是就沒少灌趙悍的酒</p>

趙悍見得玉娘恢複，懸着的心也是落了地，放開同衆人拚酒</p>

賀老大同王金枝也是笑的合不攏嘴，當然他們更喜歡的還是趙十八的兩個兒子，虎頭虎腦，聰明淘氣，最是稀罕人的時候</p>

兩人都是想着以後玉娘同趙悍成親了，趕緊生幾個孩子，他們也就能享受兒孫繞膝的福了</p>

當晚，柳葉同孩子們睡在了賀家，其餘男人們都睡在趙家多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這次又是幫趙悍救了媳婦回來，衆人免不得感慨，躺在炕上又說了半晚的醉話閑話兒</p>

但天下無不散的宴席，第二日一早，喝了醒酒湯，啃了發面餅，衆人也就該告辭了</p>

他們本就領了主家的任務，這次來喝喜酒不過是順帶</p>

趙悍一個個同他們擁抱，送了賀老大和玉娘連夜準備的乾糧</p>

晨光裏，十幾匹快馬，揚起塵土，漸漸跑的沒了影子</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