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緋色流言(1)

這事兒當然還是要落到錢小翠頭上，她昨晚回了自家，被吓個半死，好不容易睡下，夢裏也都是無數人拿了滴血尖刀在追殺她，早起時，眼下青黑特別吓人</p>

賀老太太罵了幾句，見兒媳神色恍惚，也就不理會了</p>

錢小翠待在屋裏，怎麽都覺得随時會有人竄出來給她一刀，于是跌跌撞撞就跑了出去，直奔小荷家裏</p>

昨日她被小荷娘罵了那麽一通，婦人們都以為她不會再來了，見到她進門都是奇怪，再看她這副狼狽模樣，人人都是驚訝</p>

“桂花娘，你這是怎麽了？昨晚走夜路被鬼壓身了？”</p>

大槐樹村裏有個老話兒，就是輕易不能走夜路，否則會招惹不乾淨的東西，壓在身上，人就會走楣運，身體不康健</p>

就是小荷娘本來想攆人也閉了嘴平日吵鬧是吵鬧，若人家真是碰到事了，也不能太過分</p>

錢小翠想起昨晚的事兒，激靈靈打了寒顫，搖頭道：“不是，不是鬼壓身，是、是有人要殺我！”</p>

“什麽？殺你？”一個婦人聽得疑惑，就道：“你也沒什麽銀子，殺你做什麽？還是你怎麽得罪人了？”</p>

“是啊，你跑去哪裏了，怎麽就得罪人了？是誰要殺你啊？”</p>

錢小翠爬上熱炕頭兒，感受到身下的熱燙，這才好受很多，開口說道：“是南山腳下那個姓趙的，他提了尖刀，還滴着血呢，追着我要殺我！若不是我跑得快，怕是如今都去見閻王爺了！”</p>

衆人聽的是面面相觑，若是相信吧，平白無故的，怎麽可能殺人，若是不相信吧，錢小翠吓成這個德行，也不像說假話啊</p>

“你仔細說說，怎麽趙悍就要殺你了？他雖然看着兇一些，但是家裏建院子，還有辦祭祀的時候，待村裏大夥兒可都不錯，瞧着不像不講理的人啊”</p>

“是啊，我家狗剩兒爹也說那人不錯，給工錢也大方，從來不挑錯兒好像身上還有幾分武藝，村裏有事是個能幫上忙的呢”</p>

“就是，趙家以後要在村裏落腳呢，怎麽可能随便殺人，難道不想在這裏住了？”</p>

“不可能，他那麽大的院子，又買山買地的，置辦這麽多東西，當然是要好好過了”</p>

婦人們七嘴八舌的議論着，就是不相信錢小翠</p>

錢小翠急了，惱道：“你們怎麽不信呢，他真是要殺我！我看的清楚呢，手裏的尖刀足有二尺長，若不是我跑的快，我真是死在他手裏了！”</p>

婦人們有的撇嘴，有的翻白眼兒，明顯都是不信</p>

有人甚至還玩笑道：“人家殺你乾什麽，人家是乾了什麽壞事，被你看見了，要殺人滅口？”</p>

衆人都是笑起來，畢竟農家人，誰家能有什麽大事兒</p>

不過這話可是提醒了錢小翠，興許真是她昨晚去撞破了什麽醜事，趙悍才想殺了她到底是什麽醜事呢？</p>

她心裏靈光一閃，沖口就道：“哎呀，趙悍和玉娘通奸，被我撞破了！”</p>

“噗！”小荷娘正喝茶水，聽得這話，一口茶水就噴了出去</p>

屋裏衆多婦人也是猛然扭頭看向錢小翠，一副不能相信的模樣</p>

大槐樹村雖然窮苦，但裏正管得嚴，民風也算淳樸，多少年都沒有這樣的醜事不想，錢小翠卻扔下這麽大的炸彈</p>

“你可別紅口白牙抹黑人家，玉娘是個好姑娘，趙悍也是個不錯的，人家要是看對眼兒了訂親就是，私下來往什麽？”小荷娘忍着咳嗽，一開口就站在了賀家一邊</p>

有同王金枝關系不錯的婦人，也是幫腔兒，“就是啊，就算趙悍大晚上從賀家出來，那也沒什麽啊趙悍可是把賀老大當親爹一樣孝順，又只有他們兩家人在南山腳下，走動多些，也不出奇”</p>

錢小翠聽得衆人又都偏向賀老大一家，更是氣惱了，嘴裏不管不顧的嚷道：“我明明是親眼看見的，那時候天才黑下來，院裏連個燈火都沒有我拍了半晌門，王金枝才來開門，都不請我進去坐，就是打罵我，逼着我離開我不走，她就喊了人結果那個趙悍，光着膀子，提着刀就從院裏出來了你們說，大晚上的，他光着膀子從賀家出來，屋裏還沒點燈，不是睡在賀家，難道是在玩模瞎兒啊再說了，他不是和玉娘私通，難道是和王金枝不成！”</p>

衆人都被驚得不敢說話，小荷娘趕緊呵斥，畢竟她家小荷是跟着玉娘出工的，若是玉娘品行不好，豈不是她家小荷也受連累</p>

“你快閉嘴吧！這村裏誰不知道你們妯娌不和，你從開始就欺負人家金枝和玉娘，如今這是看人家日子過好了，眼紅了，就開始編排上了再說了，通奸這事兒都要按在炕上才算數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啊！你要是有膽子，你等在這裏，我讓人去喊金枝過來，讓她和你對質！”</p>

衆人也是反應過來，若是錢小翠這樣随口說說就能定了罪，開了這個不好的頭兒，以後豈不是人人都要擔心随時被人家安個私通的帽子</p>

于是，衆人紛紛附和，“就是啊，這話可不能亂說”</p>

“可不是嗎，趕緊找金枝嬸子來說說玉娘正是要訂親的年歲，傳出去以後還怎麽嫁人啊？誰家姑娘都金貴，可不好這麽毀了”</p>

錢小翠沒想到衆人會這麽齊齊站在王金枝那邊，氣得梗着脖子嚷道：“你們不信我就算了，以後你們就知道了！”</p>

說着話兒，她就下地趿拉着鞋回家去了</p>

衆人忍不住吐口水，“這人真是心眼兒不好，家裏也有閨女呢，怎麽随便就往人家姑娘頭上扣屎盆子，也不怕自己家閨女遭報應，嫁不出去？”</p>

“本來就嫁不出去，怕什麽？”</p>

不知道誰添了一句，惹得衆人都是笑，桂花在村裏确實是最嘴饞最懶的丫頭，大夥兒住的近，看的清楚，自然不會娶回家去當祖宗供着，只能等外村哪個人家不知道底細，把人娶回去了</p>

“今日這事兒，咱們哪裏聽哪裏了了，出去別亂說”</p>

小荷娘囑咐大夥兒，嘆氣道：“桂花娘真是不地道，金枝嫂子和玉娘被她欺負了多少年，以前她還說，她的亵褲都是玉娘給洗的呢，如今還這樣傳瞎話，真是壞良心啊”</p>

“放心了，都是女人，男人不疼咱們就算了，咱們可不能随便禍害自己人”</p>

“是啊，玉娘可是個好姑娘，我們還等着她生意好了，跟着她出去賺工錢呢”</p>

不管衆人心裏怎麽想，起碼這會兒嘴上說的都不錯</p>

很快就有人說起置辦年貨兒的事</p>

農人們一年到頭也就盼着過年吃點兒好的，幫家裏小媳婦兒和孩子添一件新衣衫，老人稱二斤點心，就都打點的樂呵呵了</p>

而今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交完糧稅還剩下不少于是，磨點兒包谷面，包點兒凍豆包，炸點兒油炸糕，過年時候，都是不錯的待客吃食</p>

這麽熱鬧了一日，晚上婦人們回家免不得把錢小翠的話偷偷說給兒媳或者婆婆聽，當然有人罵錢小翠，也有人因為某些不可言說的嫉妒說幾句酸話兒</p>

後來還是一個婦人支使閨女從桂花嘴裏聽到了當晚的真相，算是給玉娘平了反</p>

原來那晚王金枝同錢小翠打架，趙悍從趙家院子出來，根本沒跟她們說過一句話，兩家都是燈火通明，更是沒看見玉娘的影子，怎麽也說不上通奸兩字啊！</p>

真相大白，婦人們也越發不喜錢小翠了</p>

當然，這些事，王金枝和玉娘娘倆都不知道</p>

王金枝住的遠，不太在村裏走動，照顧這兩個院子也是活計繁雜又多，玉娘更是早出晚歸，忙的厲害</p>

風調雨順，農人收成好，手裏有銀子時，給兒子娶媳婦，風光嫁閨女的就比往年多</p>

不過近來連連下雪，也有年歲大的老人熬不住，所以，喜事喪事簡直連成串兒了</p>

而玉娘小隊因為乾活麻利，工錢不高，最主要是菜色做的好，行事周全細致，名聲越來越大，生意也是好的不得了</p>

其實縣城周圍還是有別的上竈師傅的，但人很多時候就好個熱鬧和臉面，人家兒子成親用了名氣最大，手藝最好的小賀師傅，自己家裏成親沒用，那是什麽呢，窮得請不起，還是不夠重視要進門的兒媳啊？</p>

于是這麽攀比之下，玉娘簡直是炙手可熱</p>

因此她同榮嬸子商量了一下，臨時在村裏又找了五個婦人，這樣，小隊就分成了兩個</p>

玉娘只負責開出菜單、上竈，其餘采買，切菜洗菜，酒席後的洗刷，都分派了出去</p>

當然，鍋鏟碗盤這類又添置了不少，每次拉回南山腳下，都把大青騾子累的夠嗆，它的料盆子裏也會添了豆子或者包谷面，犒勞它的辛苦</p>

有辛苦，自然也有回報</p>

自從開張到如今，玉娘的工錢和賞錢，足足有三十多兩了</p>

扣除一切雜七雜八的花銷，也抓夠了賀老大的傷藥，家裏又添了三套新被褥，兩口鐵鍋，一架炕櫃</p>

這幾日王金枝又忙着在家裏給一家三口縫襖褲，當然額外還有一套是給趙悍的</p>

日子顯見就好了起來，家裏幾乎每日都有玉娘帶回的葷菜，好吃好喝，住的也暖和，一家三口早就褪去了先前的面黃肌瘦，變得白胖，有了幾分享福的樣子了</p>

這一日，玉娘回來的早，午後就到了家這次的雇主家裏殺了豬，感激她操辦酒席得了所有親朋誇贊，就給她帶了兩個豬蹄回來</p>

賀老大在院子裏生了火堆，喜滋滋的烤着豬蹄上的毛，打算親自動手給媳婦兒閨女炖個豬蹄黃豆，補補身體</p>

王金枝見他興致勃勃的，一猜就是手癢了，于是也不攔着，出門拐去隔壁，拎了一桶熱水，幫忙擦抹趙家的屋裏屋外，打掃院裏積雪，力圖院子不破敗，乾乾淨淨等着主人回來</p>

玉娘坐在大炕上算賬，大炕燒的很熱，沒一會兒就把她熱的紅了臉，于是就把窗戶拉開一條縫兒</p>

王金枝提了掃帚在隔壁掃雪，嘴裏也不閑着，隔着栅欄同賀老大閑話兒</p>

“當家的，你說栓子這都走了二十幾天了，怎麽還不回來啊？”</p>

“栓子不是說了，要一個多月呢西北可是遠極了，路上萬一有個不順，還要多耽擱幾日”賀老大烤完豬蹄，又打了熱水，開始用刀刮，處置的很是乾淨</p>

“栓子也是不容易，大冷的天兒還要跑那麽遠去滿村裏的人都看他建院子，買地買山的，可誰家銀子是大風刮來的啊，栓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賺下這份兒家底”</p>

“是啊，你看滿村的人都在歇着，若是能吃辛苦，就是進城去打打散工，也能賺個三五十文，家裏寬綽寬綽啊”</p>

“咱家就是沒有兒子，若是有兒子，也送出去闖蕩，不只賺錢，也是長見識長本事啊”</p>

“你說是這麽說，真有兒子，你怕是就舍不得了”</p>

“也是，栓子也是可憐，沒了爹娘才出去吃苦的”</p>

“咱們如今也不差，有玉娘這個好閨女呢，村裏如今誰不羨慕我！”</p>

“哼，閨女好，也是我生的！”</p>

“對，你生的，誰也沒跟你搶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