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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撒謊也沒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4章 第 54 章 撒謊也沒關




禪院真希提着薙刀穿過被足洗邸巨足踩塌的回廊, 刀刃上還滴着守衛咒靈的殘血。




血液沿着刀尖落在地上,在碎石縫隙裏彙成一條極細的暗色軌跡。




她的隊服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最嚴重的一道從右肩斜拉到腰側, 露出下面被咒靈觸手抽出的瘀傷, 但她感覺不到疼。




不是麻痹,是體內奔湧的咒力太過熾烈, 把所有痛覺都壓了下去。




禪院真希被血池壓制了十幾年的力量此刻正在她血管裏燃燒,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在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震顫。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的骨頭發出的聲音,不是斷裂,是生長。




那些被禪院家判定為“殘次品”的骨骼, 在姐妹倆被強行剝離的力量重新灌注的瞬間,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重塑。




每一次心跳都像一記太鼓,把更濃更烈的咒力泵向四肢百骸。




禪院真依跟在她身後,手臂上纏着野山繪理親手包紮的咒力繃帶, 繃帶下的灼傷還在隐隐發疼, 每走一步都能感到皮膚與布料之間的摩擦。





她的腿還在發軟,剛才在血池裏被抽取了太多咒力,現在每一步都要扶着沿途的石壁或斷裂的廊柱才能保持平衡。




但她把背挺得筆直,另一只手始終保持着結印的姿勢, 她在給姐姐的薙刀維持咒力塗層。




那層極薄的、幾乎看不見的咒力膜覆蓋在刀刃表面,讓刀鋒在接觸封印術式的瞬間産生極細微的共振, 把封印核心節點提前震碎。




這個術式在禪院家被嘲笑了十幾年。




“只能給武器上點顏色”“戰鬥時連只咒靈都殺不死”“不愧是殘次品中的殘次品”。




禪院真依記得父親說這些話時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失望, 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漠然。




好像她生來就應該是這副沒用的樣子,好像她所有的失敗都早已被寫在血統裏。




好像女孩就是天生不如男孩一樣……




她曾經相信過這些話,在那些被關在禁閉室的夜晚, 她對着牆壁練習這個唯一屬于自己的術式,每失敗一次就在石板上刻一道線。




十幾年下來,禁閉室的石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她的手也磨出了一層又一層的繭。




而此刻,她用這雙滿是繭的手維持着咒力塗層,看着姐姐的背影。




那個從小擋在她面前替她挨扇巴掌的背影,此時正提着薙刀穿過她們無數次不敢光明正大走過的回廊,一步一步走向禪院家正廳。




而後,她們在正廳前的石階上找到了禪院直哉。




那個除了禪院扇以外,對她們傷害最深的人。




此時的禪院直哉正帶着近衛隊護衛着往側門的方向去,因為有人發現了那個他仰慕已久的男人伏黑甚爾的身影。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那些老頭子無法理解天與暴君的力量,但他可以,他想把這份力量收為己用。




他想,這一定會成為禪院家最大的助力。




他要去說服伏黑甚爾,他相信伏黑甚爾不會拒絕這筆巨額的財富。




只不過他現在的模樣,稍微有些狼狽。




因為高專的其他人員也陸續到場,戰線已經全面拉開了,打鬥中難免有些誤傷。




更何況,高專的人比計劃中來得更快,有些打亂了他原本的節奏。




禪院直哉深紫色和服的袖口被撕裂了一角,金線家紋沾上了灰塵,頭發也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茍。




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黏在滲出薄汗的皮膚上。




他身後的正廳裏,那些刻滿歷代家主畫像的木牆在剛才的震動中裂開了好幾道縫隙,有一幅畫像直接從牆上掉下來,畫框摔成了兩半,畫布上那張高傲的面孔此刻正對着天花板。




但他看到真希姐妹倆從回廊盡頭走來時,臉上露出的不是恐懼,而是是那種她們從小看到大的那種刻進骨髓裏的輕蔑。




禪院直哉甚至笑了一聲,不是強撐的冷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蔑視笑容。




若是現在出現了個特級,他确實會慌亂,但眼前的兩人,是他認為絕對不會對他構成威脅的兩個廢物。




“我還以為是誰。”




禪院直哉的視線在禪院真希沾滿血的隊服和禪院真依手臂上的繃帶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拉得更高,“原來是兩個殘次品!怎麽,被禪院家調教了這麽多年,終于學會咬人了?”




兩個傷痕累累的喪家之犬,不過是運氣好跑了出來。




來到他面前,也不過只是換個死法。




禪院真依的手指在繃帶下猛地收緊,她的指甲隔着繃帶掐進掌心,那些被血池咒力灼傷的傷口在壓力下又開始滲血,但她強迫自己不要移開視線。




不要像小時候那樣低頭,不要像被關在禁閉室時那樣縮在角落裏發抖。




她盯着禪院直哉的臉,把這張臉上每一道輕蔑的弧度都刻進眼底。




她想起他曾經站在禁閉室門外,透過那扇只有巴掌大的小窗朝裏面扔石頭。




石頭砸在她肩膀上,砸出一道青紫色的瘀痕,她在角落裏縮成一團,而他在門外笑着說“殘次品就應該關在籠子裏”。




那時候他大概不過是個十歲的少年,臉上還帶着未脫的稚氣,但那種輕蔑的弧度已經和那些垃圾一模一樣。




禪院直哉沒有看禪院真依,他的注意力始終在禪院真希身上。




更準确地說,在禪院真希手中那把薙刀上。




刀刃上那些曾經卷刃的缺口不知何時已經被重新打磨鋒利,刀身在祭壇殘餘的暗紅咒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這股氣息十分不妙。




而他們都不知道,是野山繪理暗中用病嬌風給薙刀二次加強了。




他微微眯起眼,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審視,“你的刀,怎麽回事?”




禪院真希沒有回答,她不愛回答死人的問題。




她提着薙刀踏上石階,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極細微的裂紋。




那些裂紋不是石板本身被踩碎,而是她體內尚未完全收束的咒力從腳底溢出,沿着石板的紋理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張正在緩慢展開的蛛網。




她感受着來自真依的力量,和她被壓制了十幾年的力量。




在血池裏浸泡過的力量,從鎖鏈斷裂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她體內奔湧沖撞,不停地尋找出口。




雙子詛咒被打破之後,她才知道原來姐妹之間從來不是“争同一段咒力回路”。




是禪院家故意把回路的接口做得只夠一個人用,讓她們從出生起就不得不互相消耗。




但現在回路完整了,所有的力量都在她體內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再需要壓制任何人,不再需要被任何人壓制。




她讓這股力量灌入握刀的手臂,灌入指尖,灌入薙刀的每一寸刀刃。




禪院直哉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擡手下令,幾個近衛隊和兩個詛咒師同時結印。




與剛才在回廊裏被五條悟拆掉的那個大封印方陣不同,這幾個詛咒師用的不是封鎖型術式,是直接攻擊型。




數道咒力凝成的尖錐從正面和左右兩側同時射來,在空中拖出尖銳的嘶鳴聲,尖錐尾部拖曳着暗紫色的咒力殘光,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抽成了低壓。




最前方那道尖錐的目标是禪院真希的胸口正中,左右兩側各有一道封住她的閃避路線。




這是禪院家封印班的标準戰術配合,專門針對體術型咒術師。




禪院真希沒有躲,她揮動薙刀,刀刃在空中劃出比以往更快的弧線。




第一刀劈碎了正面襲來的咒力尖錐,刀鋒與咒力碰撞的瞬間炸開一片刺目的白光,碎裂的咒力碎片朝四周飛濺,打在石柱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第二刀橫斬,将左側兩道攻擊同時截斷,刀身在半空中劃出的弧線還未收盡就順勢轉向右側。




第三刀,她的身體在揮出第三刀時做出了一個以前從未完成過的動作。




在被斬斷的咒力碎片尚未落地之前,她借着前兩刀的慣性将薙刀在掌心轉了半圈,反手劈出第四刀,把右側最後一道攻擊從正中央劈開。




碎片從她臉頰兩側飛過,割斷了幾根碎發,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禪院直哉。




這個動作在禪院家的薙刀術教本裏不存在。




禪院家的刀法是正手劈、正手刺、正手格擋。




一切以“正統”為基準,任何反手動作都被視為“不入流”。




但禪院真希在無數場實戰中用自己的身體學到了一個道理,虛假的正統救不了她,不入流才能活下來。




她在訓練場上被正手刀法打倒了無數次,每一次爬起來都在腦子裏反複演練這個反手轉刀的動作,等待身體足夠快的那一天。現在那一天來了。




禪院真依在她身後十幾步的位置維持着咒力塗層。




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因為她正在把剛恢複的咒力以遠超自己極限的強度持續輸出。




每一次心跳都讓指尖的咒力産生極細微的脈動,那層附在薙刀刀刃上的咒力膜随着她的脈搏同步震顫,将共振頻率調整到與封印術式的核心節點完全一致。




她能感覺到指尖的皮膚正在被咒力灼傷,繃帶下的舊傷和新傷疊在一起,每一次脈搏都帶出極細微的血絲。




手指上的繭被咒力灼燒得開始剝落,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新皮又被新一輪咒力灼傷。




但她沒有停。




她看着姐姐的背影,看着那個從小擋在她面前替她挨扇巴掌的背影,此刻正站在封印術式的碎片中央,一刀接一刀地劈開所有曾經不可能劈開的東西。




她想起小時候在訓練場角落裏看姐姐練刀。




禪院真希那時候用的還是一把木刀,刀身被父親一掌劈斷,木屑紮進了她的虎口。




父親說,女孩子練什麽刀,禪院家的刀術不是給你們準備的。




禪院真希沒有哭,她把斷裂的木刀從地上撿起來,用繃帶把虎口纏緊,繼續練。




禪院真依站在訓練場邊緣的樹蔭下看着,手裏攥着剛畫好的咒力塗層術式草圖,紙邊被她的汗水浸得發皺。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的術式重新改了一遍,把共振頻率從針對咒靈的波段調成了針對封印術式的波段。




她知道姐姐總有一天會對上那些封印師,她要讓姐姐的刀劈碎他們的封印。




總有一天。




就是今天。




最前排那個詛咒師的第二波攻擊還沒出手,就被禪院真希劈飛了手中的咒具。




刀鋒劈碎了咒具上刻滿封印紋的金屬杖身,碎片倒飛出去插進石柱,發出極清脆的撞擊聲,在柱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細小孔洞。




緊接着真希借着劈擊的餘勢踏前一步,一腳踹在那人胸口,把他整個人踹飛出去撞在正廳門柱上。那人滑落在地,胸口護甲上留下一個凹陷的腳印,不再動彈。




另外幾個近衛隊試圖從側面合圍。禪院家的近衛隊用的是統一制式的薙刀,刀刃長度和重量都經過精确計算,适合在方陣配合中形成密集的刀網。他們在真希兩側散開,左右各兩人,按照訓練時的節奏同時出刀。




這招“四方封刃”是禪院家近衛隊的看家本領,四把薙刀從四個方向同時劈下,封死目标的所有退路。




禪院真希沒有退,她在包圍圈完全合攏之前從中間穿過。




禪院真依的咒力塗層在她刀刃上亮起極淡的銀光,她把共振頻率調到了近衛隊薙刀的标準制式頻率。




這些統一制式的武器,刀刃的材質和鍛造工藝完全一致,共振頻率也完全一致。




禪院真希的薙刀與其中一把近衛隊薙刀相撞的瞬間,咒力塗層産生的共振沿着碰撞點傳導出去,四把薙刀的刀刃同時開始震顫。




近衛隊的手指被震得發麻,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禪院真希的薙刀在身體兩側劃出連續不斷的弧線,每一刀都砍在近衛隊握刀的手指關節上。




不是砍斷刀刃,不是砍傷手臂,是精準到每一個指節的關節打擊。




三聲悶哼幾乎是同時發出的,三把制式薙刀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落地,在石板上彈跳了兩下然後靜止。




禪院真希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腳步沒有半分停頓,直取禪院直哉。




禪院直哉收起了嘴角那絲輕蔑的笑意,右手探入袖口抽出一把咒具短刀。




刀身上刻着禪院家嫡系世代相傳的加速術式,那是只有嫡系血脈才有資格刻在咒具上的高級術式,能讓持有者的出手速度快到在空氣中留下殘影,每一次揮刀都像是在同一時刻從多個角度攻擊。




他不是不會戰鬥,作為禪院家嫡子,他的體術和咒具操作從小就被嚴格訓練,家族最強的體術師範一對一授課,訓練場上的陪練都被要求不能真正傷到他。




只是他極少需要親自動手,近衛隊、封印班,有無數人替他出手,無數人替他擋在前面。




但現在這些人都倒在禪院真希身後,只剩下他和這把短刀。




兩人的第一次正面碰撞發生在正廳門前的石階中央,薙刀與短刀相撞,金屬尖嘯在空曠的正廳回廊裏炸開,聲波沿着回廊兩側的木板牆反彈回來,在歷代家主的畫像之間來回震蕩。




禪院真希的薙刀勢大力沉,每一刀都帶着天與暴君級別的純粹力量。




沒有術式,沒有咒力外放,只有被壓縮到極致的□□力量從刀刃上灌下去。




禪院直哉的短刀靠着加速術式在力量間隙中尋找切入角度,每次薙刀劈下之後的零點幾秒空當,他的刀鋒就會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刺向禪院真希的側腹或喉嚨。




加速術式讓他的刀在空中留下三道并列的殘影,從不同角度同時逼近。




但禪院真希的眼睛在雙子詛咒破除之後,變得比以前更銳利。




她不再需要看清每一道殘影,只需要判斷加速術式發動時直哉手腕的起手姿勢。




每一次加速都有一個極細微的翻腕動作,刀柄在他掌心裏會先朝反方向轉動半寸,然後才進入加速軌跡。




她捕捉到了這個動作,在直哉下一次加速時提前将薙刀橫在刀鋒的必經之路上。




短刀刺在薙刀刀身上,加速術式的力量被厚實的刀刃完全吸收,直哉的手臂被反作用力震得發麻,整個人往後退了好幾步,鞋跟在石階上拖出極刺耳的摩擦聲。




兩人在石階上連過數十招,石階被他們的腳步踩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紋,其中一級臺階在禪院真希一次重劈落空後直接被劈成了兩半,碎石朝四方飛濺,砸在正廳門柱上發出悶響。




禪院直哉的加速術式每一次使用都會在他體內積累咒力負擔,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




而禪院真希的攻勢沒有絲毫減弱,每一次劈擊都比上一次更重,每一次踏步都比上一次更穩。




她開始适應禪院直哉的加速節奏,開始預判他閃避的方向,開始用薙刀的刀背在他每次試圖加速時卡住他的手腕。




不是攻擊,是壓制。




她在用純粹的力量告訴禪院直哉,你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我的眼睛。




禪院直哉被震退後撞上了正廳的石柱,和以前那群被他看不起的女人們撞上的位置一樣。




他的嘴角溢出一絲血,那身昂貴的深紫色和服在連續的碰撞中被撕裂了更多口子,金線家紋已經完全看不清原來的形狀。




他擡頭看着面前這兩個他從未正眼看過的人,視線在禪院真希的薙刀和禪院真依手指上那層還在發光的咒力塗層之間來回移動。




他的嘴唇翕動着,似乎想說什麽。




也許是想說“你們不過是用別人的刀斬斷了鎖鏈”,也許是想說“沒有天與咒縛的産物你們還是殘次品”。




但他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禪院真希或者禪院真依。




是更沉的,更懶散的聲音。




那人的鞋底在碎石上拖過時,發出了特有的摩擦聲。




伏黑甚爾從回廊另一頭走來,他手裏拎着那把黑色短刀,刀身上還沾着剛才斷後時留下的咒靈殘渣,暗綠色的咒靈血液正沿着刀刃往下淌,滴在他走過的碎石路面上。




衛衣的肩部破了一個大洞,露出下面纏着繃帶的肩胛,繃帶上滲出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剛才被特級咒靈的觸手正面抽中了一次,但他懶得處理。




他只是在找惠的路上經過這裏,那條通往地下祭壇的最短路線恰好經過正廳。




他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下的意思,只是在路過那根被撞出裂紋的石柱時,偏頭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禪院直哉。




禪院直哉的瞳孔在看到伏黑甚爾的一瞬間驟然放大,青筋猛地暴起。




那種放大不是恐懼,不是驚訝,是某種更扭曲的東西。




是一個把一個人當作理想寄托了二十多年之後,終于再次見到這個理想本人的狂喜和崩潰。




他用嘶啞到近乎癫狂的嗓音喊出了一連串斷斷續續的話語,聲音在正廳回廊裏來回彈跳,撞擊在那些刻滿歷代家主畫像的木牆上。




“甚爾!伏黑甚爾!你明明可以達到咒術界的頂點!天與暴君!無咒力的絕對強大!你明明可以站在所有人上面。可你放棄了!你自甘堕落去當什麽廢物賭徒!那個女人……她根本不配生下禪院家的孩子!伏黑惠也不配姓禪院!他們都是禪院家的污點!只有我!只有我能重塑禪院家的秩序。只有我!”




禪院直哉在這些畫像前被教育了二十多年,每一張高傲的面孔都是他理想的支柱,而面前這個懶散地拎着短刀的男人,本應是這些支柱裏最粗的那一根。




他從小就聽所有人用鄙夷又嫉妒的語氣提起伏黑甚爾,那個不需要咒力就能碾壓一切術式的怪物,那個讓禪院家所有家主都感到恐懼的天與暴君,那個本應該成為禪院家最強武器卻背叛了家族的男人。




禪院直哉把這些話一句一句記在心裏,把它們編成了自己的理想。




他要成為伏黑甚爾那樣強大的人。




不,他要超越伏黑甚爾。




他要證明禪院家的血脈值得最強。




但此刻,這個他理想中最完美的化身就站在他面前,拎着一把從廢墟裏随手撿來的短刀,衛衣破了個洞,肩膀上還在滲血,用最懶散的姿勢偏頭瞥了他一眼。




伏黑甚爾停了下來,不是被禪院直哉的話打動,他是被吵到了。




他的視線在禪院直哉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把短刀換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來的那只手揉了揉被咒靈觸手震得發麻的脖子。




他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輕蔑,連憐憫都沒有。




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無聊的不耐煩,像是在路邊看到一個對着電線杆大聲自言自語的人,出于最基本的社交禮儀停下來等對方說完,但随時準備繼續往前走。




他等禪院直哉喊完最後一句話,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正廳裏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進石板的刀痕。




“你說的頂點,是我早就扔掉的東西。況且,你最想要的天與暴君,這裏不是還站着一個嗎?”




伏黑甚爾看向禪院真希,意有所指。




他在很多年前就把這些東西丢進了垃圾堆,甚至懶得回頭看它們一眼。




他離開禪院家的時候什麽都沒帶,連那扇門都沒回頭看一眼。




禪院家的血脈、天與暴君的稱號、咒術界的頂點。




這些東西在禪院直哉眼裏是值得賭上全部人生的至高榮耀,但對伏黑甚爾來說只是一堆在離開那扇門時懶得帶走的舊物。




他還記得自己離開禪院家那天,禪院家主站在正廳門口,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你會後悔的”。




他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當時嘴裏還嚼着從廚房順來的飯團,不想為了回一句廢話而停下吃東西。




此刻,他不恨禪院家,不恨直哉,更不在乎這些畫像上的面孔用什麽樣的眼神審視他。




他只在乎津美紀是不是還等着他帶惠回去,惠是不是還活着。




這兩件事的重量,比禪院家所有家紋加起來都更沉。




禪院直哉的表情僵住了,不是被薙刀吓到的僵,不是被力量碾壓後的絕望。




是被自己最仰慕的人否定了全部價值後,內心那個一直支撐着他活下去的信念在瞬間崩塌。




他張着嘴,喉嚨裏發出極細微的、像是被掐住了氣管的聲音。




嘴唇翕動着想要反駁,想說你撒謊,想說禪院真希怎麽可能做到,想問伏黑甚爾憑什麽用這種語氣否定他賭上全部人生才堅持下來的東西。




但他的聲帶像是被伏黑甚爾話裏那種毫不掩飾的無關感堵住了。




禪院直哉用了二十多年去仇恨仰慕和比較的對象,甚至懶得把他當成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于此同時,那個他從小到大都看不上的殘次品,居然成為了二代天與暴君。




禪院真希的薙刀刀光從正前方劈入,禪院直哉的視野邊緣閃過一道銀白弧線,他下意識擡起手中的短刀去擋。




加速術式還在運轉,刀刃在他指尖震顫,試圖再一次以極限速度架住薙刀的劈擊。




刀身上的加速術式咒紋亮起最後的暗紫色光芒。




但禪院真依的咒力塗層在同一瞬間激活了刀鋒上的共振,薙刀與短刀接觸的剎那,加速術式在短刀刀身上銘刻的咒紋被共振震碎了一角。




加速術式的咒紋碎片從短刀刀身上剝落,在空氣中化作極細的暗紫色光點。




加速術式失效了,短刀脫手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刀尖朝下插進正廳的木質地板裏,刀柄還在輕微震顫,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




禪院真希沒有給禪院直哉去看那把刀的機會。




薙刀落下,刀尖停在他喉嚨前。只差一寸。




“你一直說,禪院家的未來需要最強的血脈。”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個空曠的正廳裏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進石板的刀痕,“現在你看到了,只是你不在裏面。”




刀光落下。




禪院家正廳方向最後一道防線在刀光中崩塌。




禪院真依站在姐姐身後,看着禪院直哉的身體沿着石柱滑落。




她的手臂上那些繃帶已經被血和汗浸透了大半,手指因為長時間維持咒力塗層而輕微痙攣。




剛才震碎加速術式的那一擊,幾乎耗盡了她剛恢複的全部咒力。




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現在這個說她們是殘次品的人躺在碎石和灰塵裏,籠子破了,籠門敞開着。




禪院真依沒有笑,也沒有哭。




她只是把手指上快要崩斷的咒力塗層收了回來,然後擡頭看向正廳牆壁上那些歷代家主的畫像。




那些從數百年前就一直審視着她們的冰冷面孔,此刻正被薙刀劈擊激起的殘餘氣浪吹得微微晃動。




最靠近石柱的那幅畫像,被剛才刀鋒激起的碎石擊中了眼角的位置,畫布上留下一個極小的破洞。




禪院真依看着那個破洞,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些被野山繪理包得整整齊齊的繃帶。




繃帶的邊緣已經磨破了,但裏面的灼傷不再往外滲血。




她想起野山繪理在祭壇裏對禪院真希說的那句話。




“不要做誰的刀,做你自己。”




野山繪理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但禪院真依聽懂了,她從小到大聽過無數人對她說“你要為了禪院家”“你要服從父親的安排”“你是分家的人就要有分家的樣子”。




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可以做自己。




做自己,這句話比任何咒力塗層都更鋒利。




她輕聲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和姐姐一樣不容反駁。




“姐,我們繼續往前走吧!”




兩姐妹無聲地繼續向前走去。




見狀,伏黑甚爾也繼續踏上了尋找惠的路。




在禪院家另一側,野山繪理從回廊側面切入通往家主囚室的支路。




根據與幸吉的情報,禪院家主被直哉軟禁在此處,他知道秘密祭壇的精确坐标和開啓方式。




但這條支路被禪院家直屬的詛咒師部隊守得密不透風。




與幸吉傳回來的情報标注了這條支路的位置和守衛分布,但情報裏的标注方式有他自己的風格,每個位置後面都加了一個括號,裏面是他自己估測的威脅等級。




野山繪理剛跨過第三重封印閘門,前方回廊就湧出了兩個獨立小隊,清一色黑色作戰服,袖口繡着禪院家分支的家紋。




為首的是一個在高層檔案中已被注銷名字的前咒術師,自稱是禪院家的外姓食客,但袖口內襯上還殘留着咒術委員會情報部的編號烙印。




這人擋在她去路上,開口就是那套她在忌庫檔案裏讀過無數遍的說辭,所有禁物都是詛咒師和咒靈留下的不祥之物,她一個沒有傳承血脈的女咒術師拿到它們,靠的不是實力,只是運氣。




每一件,都是偷來的。




野山繪理停下腳步,她回過頭,表情平靜得像在課堂上檢查學生作業的草稿,只是眼底有一絲極淡的嘲諷,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捕捉到。




“你再說一遍。”




那人完全沒意識到其中的殺意,不怕死地重複了一遍。




于是野山繪理把津輕太鼓、足洗邸、送行拍子木的來歷一件一件擺出來。




像是在一點點宣布這群人的死亡。




那個前咒術師能感覺到某種不對。




她只是在安靜地擺弄,但卻帶來了強烈的壓迫感。




旁邊幾個詛咒師的眼神開始游移,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握咒具的手指開始松動。




“你說我偷來的,你親眼見過這些禁物的原主嗎?你知道津輕太鼓在被詛咒師用來殺人之前是什麽嗎?你知道送行拍子木的觸發條件嗎?”




“我當然知道!”




前咒術師嘴硬道。




“撒謊。”




野山繪理微微一笑,直接宣判死刑。




在這個詛咒師還沒意識到如何觸發禁物之前,野山繪理就根據感應和其他七個禁物的提示知道了觸發方式。




禁物·落葉禿椎。




枯黃色的葉片在虛空中浮現,極輕,極安靜,像一片真正的落葉從枝頭緩緩飄下。




葉片停在那人頭頂正上方,然後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無形的手從後領提起,腳尖離地,整個人垂直地升上半空。




他掙紮着想抓住什麽東西,但回廊的天花板太高,他的手只抓到了一片從梁上飄下來的灰塵。




枯葉在他面前緩緩飄落,他的眼睛暴睜,喉嚨裏發出極細微的窒息聲,像被勒住了氣管又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他的手指在空中痙攣了片刻,然後垂了下來。




說謊者,當懸于梁。




其餘幾個詛咒師驚恐地後退,試圖逃離。




而後棄置渠發動,所有詛咒師當場溺死。




野山繪理手指輕輕一握,把落葉禿椎的咒力融入體內。




她在支路盡頭的密室內找到了禪院家主,蒼老瘦削的老人被咒力鎖鏈吊在牆上,白發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腕和腳踝上的鎖鏈刻着直哉的咒力印記,每一根都在緩慢地抽取他體內的殘餘咒力。




密室裏很暗,只有牆壁上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在微弱地跳動。




她推開門時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了一下,在老人臉上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




他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球轉動了一下,落在她手中那把咒具上,伏黑甚爾的天逆鉾。




“甚爾的刀……他在外面?”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但語氣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像是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終于聽到了一點熟悉的聲音。




“在斷後。”




家主安靜了片刻,然後他用嘶啞的聲音将秘密祭壇的精确坐标告訴她。




直哉和羂索共同設置的儀式核心,位于禪院家地下最深處,被數道封印層層包裹。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自己掌心畫着封印節點的位置,指尖在滿是皺紋的皮膚上劃出一道道淺淺的凹痕。




他警告她,羂索在祭壇外布置了不止一只特級咒靈,專門針對像她這樣擁有預知能力的術師。




那些咒靈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把人困在內心最深的恐懼裏,一層一層剝開,直到意識徹底崩潰。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看着野山繪理的眼睛,像是在确認她聽懂了每一個字的分量。




野山繪理聽完,把坐标同步給五條悟和伏黑甚爾。




三人從不同路徑,同時向伏黑惠所在的祭壇方向推進。




祭壇最深處的巨xue中,穹頂被咒力侵蝕得極高。




上方懸着數根用封印符紙串聯的巨大注連繩,每一根繩結上都挂着一只尚未解封的特級咒靈胚胎。




它們蜷縮在透明的封印膜裏,身上的咒力紋路在封印膜內側不斷流動,每一次脈動都讓注連繩上的鈴铛發出極細微的沙啞響聲,像是某種古老的祭祀儀式中不斷敲響的木铎。




穹頂最高處懸着一只體型最大的胚胎,封印膜已經被撕裂了大半,一根黏稠的觸手從裂縫中垂下來,在空中緩慢蠕動,觸手末端滴落的黏液在地面上腐蝕出一個個冒煙的小坑。




祭壇正中央,伏黑惠被咒力鎖鏈束縛在儀式陣的核心位置。




鎖鏈上刻滿了羂索的咒力印記,每一根都在以固定的頻率抽取他影子的咒力。




他的影子正在地面劇烈掙紮,邊緣不斷張開又閉合,像某種被強行壓制的不屬于他自身的咒力正在試圖脫離他的身體。




每一次掙紮都讓他整個人劇烈抽搐,鎖鏈勒進他的手腕和腳踝,皮膚已經被磨出了血。




血沿着鎖鏈往下滴,在儀式陣的咒紋凹槽裏彙成極細的紅色溪流,順着陣紋的走向朝中央彙聚。




羂索站在祭壇邊緣,手裏拿着一排封印符紙包裹的宿傩手指,正在把它們一根根嵌入陣法節點。




他的動作不快,但極穩,每一根手指都精準地嵌進對應的凹槽。




嵌入時符紙自動燃燒,手指在符紙的灰燼中露出暗紫色的真身,每一根手指都散發着令人作嘔的咒力波動。




他每嵌一根,伏黑惠的影子就痙攣一次,像是被嵌入的不僅僅是手指,還有某種正在試圖與他融合的東西。




祭壇上的咒紋随着每一根手指的嵌入而逐圈點亮,暗紫色的光從祭壇中央向外輻射,已經點亮的區域占了整個儀式陣的大半。




看到野山繪理和五條悟同時抵達,羂索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那根還沒來得及嵌入的手指,轉過身來。




額頭的縫合線在祭壇暗紅咒光中微微跳動,邊緣的皮膚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吞吸周圍的咒力。




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意外,是一種近乎愉悅的期待,像是在等這場會面已經等了很久。




特制容器在他掌心翻轉,數千年來積攢的最壓箱底的特級咒靈被他一次性全部釋放。




其中有兩只專門針對野山繪理預知夢弱點進行攻擊的特級咒靈,它們沒有物理形态,不是由咒力凝聚成的實體,是兩團極淡的幾乎透明的灰霧。




霧氣從容器中湧出後直接穿過所有的物理防禦,穿過她周身自動鋪開的病嬌風護壁,鑽進了她的咒力回路。




它們攻擊的不是她的身體,是她的記憶。




是她所有覺得自私、利己、不配被稱為善人的自我審判。




然後羂索放出最後一只咒靈。




體型巨大,籠罩在黑袍之下,雙眼中燃燒着幽藍火焰,面目隐藏在兜帽的陰影中,唯一能看到的是一張不斷蠕動的嘴。




它在凝聚最強一擊,咒力光束從口中噴出,光束出膛時整個祭壇的空氣都被高溫電離,發出刺耳的嗡鳴。




光束周圍的空氣在電離作用下變成了淡紫色的等離子态,在地面上拖出一條筆直的焦痕,焦痕兩側的石板在高溫下直接融化成了玻璃狀的半透明物質,還在冒着被燒熔的白煙。




那道不祥的咒力光束朝五條悟正面轟去。




野山繪理的身體在她大腦下達指令之前就擋了上去。




她的雙腳在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之前就已經離開了原地,身體橫插進光束和五條悟之間的那條直線上。




那一擊擊穿了她倉促鋪開的病嬌風護壁,擊中她胸口正中央。




劇痛炸開的瞬間她的意識被抽離,不是昏迷,是被拖進一個由她自己最深的恐懼和最不堪的記憶構成的回馬燈式噩夢。




她倒下去的時候臉上還帶着慶幸,總不能眼睜睜看着這家夥再被封印一次。




五條悟接住了她,他低頭看着懷裏失去意識的野山繪理。




她的臉上還殘留着慶幸的餘韻,嘴角甚至微微翹起,但瞳孔渙散,咒力回路在痙攣。




噩夢咒靈正在她意識深處肆虐,把她最脆弱的部分一層層剝開。




他把她輕輕放在祭壇邊緣的一根石柱旁,動作極輕,像是怕碰碎什麽。




那些還在從穹頂往下延伸的咒靈觸手被他順手轟成了粉末,在空氣中炸開成一片暗綠色的殘渣。




他用手指擦掉她臉上的血和灰塵,動作和平時擰草莓袋子時一樣輕,像是在擦拭一件他最珍視的東西。




此時,伏黑甚爾也趕到了。




他只是一秒就分析出了局勢,然後潇灑地站在了前面,朝着五條悟擺了擺手。




“小少爺,這單你可得多準備點錢。”




五條悟明白了伏黑甚爾的用意,他閉上眼,主動将意識沉入野山繪理的噩夢。




第一層場景,是野山繪理一個人在廢墟裏爬。




灰暗的天空下着腐蝕性酸雨,落在皮膚上不是涼,是灼燒。




衣服被燒出一個個窟窿,手肘和膝蓋全是擦傷,手掌上滿是碎玻璃劃出的血痕。




身後有一道牆正在坍塌,牆後面是幾十個被關在籠子裏的孩子。




她回頭看了一眼牆,又看了一眼前方,前方是出口。




她在這條岔路上猶豫了片刻,就是那一瞬間的猶豫,反反複複在夢裏循環播放,像是在逼她自己承認。




你就是不想回去救他們,你就是只在乎自己。




五條悟走到那堵正在坍塌的牆前,伸出手。




他指了指牆的裂縫,裂縫裏透出的光不是火光,不是酸雨的反光,是粉色的,是野山繪理自己畫的。




那些孩子不是被關在籠子裏的,他們每一個人手上都拿着一張粉色的畫紙。




每一張畫紙上畫的都是他們自己,站着,笑着,在陽光下而不是籠子裏。




那是她那年偷了詛咒師組織的內部情報,用來救了十幾個被販賣的未成年咒術師,但沒有告訴任何人。




每一個孩子的畫紙上都有她的筆跡,她畫完這些畫之後把畫紙塞進籠子裏,讓孩子們帶着畫走出去,告訴他們看到手上拿着這張畫就不會被詛咒師追蹤。




孩子們走出去的時候她一個人站在廢墟外,用畫筆把追來的詛咒師一個個拖進她畫的陷阱裏。




沒有人知道這些事,因為她從來沒說過。




不是忘了說,是不想說。




她在廢墟外站了很久,确認所有孩子都安全離開之後才轉身走。




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堵正在坍塌的牆,然後繼續往前走。




五條悟緩緩跟上去,沒有出聲。




第二層場景,野山繪理在咒術高專旁聽的課堂。




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聽講,只有她一個人蹲在教室外面的窗臺上,隔着玻璃偷看。




那是一堂咒力基礎理論課,但在這個世界的教室裏她只是個被老師提問時答不出标準答案的旁聽生。




老師說要用統一的教科書格式,說她自創的術式太危險,說繪畫成真不是正統術式,說你要學會用規範的方式使用咒力。




她的畫筆在夢裏畫不出任何東西,因為那是別人的标準,不是她的。




她的術式從來不需要規範,她的繪畫從來不需要教科書,她的畫筆只在她想畫的時候才會揮動,畫她想畫的東西,不在乎任何人對她說“不”。




五條悟走過去,對着那片什麽都沒畫出來的空氣擡起手。




他手指微彎,把什麽東西輕輕彈進了畫面。




是一顆草莓。




粉色的,發着光的,用她的戀愛風畫出來的草莓。




草莓從畫框外彈進了她窗臺上那片空無一物的展示區,彈進去的時候玻璃窗被它撞碎了。




碎裂的玻璃不是朝內掉的。




是朝外,落進了教室裏,在地板上濺起一片驚呼聲。




碎玻璃上反射着草莓的粉色光芒,每一片碎片都在倒映窗外那個蹲着偷聽的少女。




他站在那扇破碎的窗戶旁邊,指着那顆還在發光的草莓,對她說。




“這是你的術式,你想畫什麽都可以。別人告訴你要善良誠實……”




他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血和淚,指腹粗糙的溫度貼着她的皮膚,擦過她眼角那道被噩夢碎片劃出的極細血痕,“撒謊也沒關系,我會站在你這邊。你說你是自私的人,那今天替我擋那一下,也是自私?你的自私就是寧可自己倒下去也不想看到別人受傷?那這種自私,我也有。你替我擋的時候想過自己會不會死嗎?沒想過。因為你從來不想。你從來不想自己值不值得被救,所以我來替你想。”




從她在高專走廊上第一次用畫筆指着他說“你很煩”的時候開始,從她在甜品店裏答應給他畫自畫像的時候開始,從她每一次在他的便當盒裏放草莓的時候開始,從她在獄門疆前一個人破開封印的時候開始。




他認識她的時間太久了,久到可以把這些所有畫面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出來,久到可以在她最脆弱的時候準确找到每一個她需要被肯定的節點。




她的防線在那一刻不是崩塌,是完整的、坦然的、不設防地向他敞開。




噩夢碎片開始剝落,從最外圍的記憶畫面一層層碎成粉末,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反過來拼合。




那些正在循環播放的自我審判、那些被她反複放大的猶豫瞬間、那些別人用來定義她的規範标準。




全部在他那句“我來替你想”的餘音裏崩塌。




野山繪理在五條悟的懷裏睜開了眼睛,噩夢的灰燼從她瞳孔深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的綠色。




清澈,明亮,不再躲閃。




她看到面前的悟還在擋咒靈的追擊,那只黑袍特級咒靈還在試圖凝聚第二擊,它口中已經開始重新積蓄暗紫色的咒力光束,光束的密度比第一次更高,整只咒靈的軀體都在為這一擊劇烈震顫。




其他幾只從穹頂注連繩上解封的咒靈正在朝祭壇方向湧來,它們的封印膜碎片還挂在繩結上,在咒力波動中輕輕搖晃。




他沒有回頭看她,但他的六眼在她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就捕捉到了她瞳孔重新對焦的細微變化。




“醒了?”




五條悟關切道。




“嗯。”




野山繪理站起來。




畫筆落在身側,暗紅蛛網從她周身鋪天蓋地地展開。




這一次的蛛網不是防禦,是進攻。




鎖鏈帶着病嬌風的占有印記從蛛網正中央向外輻射,每一條都精準地纏住一只正在接近的咒靈。




病嬌風太鼓的低沉擊響從鎖鏈深處震出,鼓聲不是從外部傳來,是從被鎖鏈纏住的每一只咒靈體內同時炸開。




那些試圖掙脫蛛網的咒靈在鼓聲中劇烈痙攣,體內的咒力回路在鈍器重擊下産生密密麻麻的裂紋。




燈無荞麥将其中幾只籠罩進完全漆黑的場所,切腹規則在黑暗中無聲觸發。




足洗邸的巨足從燈無荞麥的黑暗裏踏出,腳底壓住最後幾只殘餘的特級咒靈,一腳接着一腳,連續不斷,每一次踏擊都帶着病嬌風的暗紅占有印記,把地面踩得碎石亂濺。




巨足的腳掌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洗腳水聲的回響,那溫柔而詭異的日常聲響與戰場上咒靈的嘶鳴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荒誕的對比。




五條悟在她展開蛛網的同時瞬移到她側翼。




他們聯手清除了前方所有的特級咒靈。




她的鎖鏈纏住一只,他的咒力光束就精準地轟碎核心;他的六眼鎖定一只正在逃竄的咒靈坐标,她的蛛網就在它逃路前方鋪開封鎖線。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戰術指令的交換,但每一次攻擊都精準地落在對方制造的空當裏,像是兩把一直在一起使用的刀,出鞘時自動找到彼此的節奏。




另一邊的羂索,也被伏黑甚爾壓制。




看到情況不妙後,羂索在咒靈群被清空的間隙,企圖逃向祭壇後方的傳送陣。




他的袖口還夾着那根沒來得及嵌入節點的宿傩手指。




野山繪理用畫筆封死最後一個出口,傳送陣上浮現出一層粉色。




整個陣面變成了光滑的實心雪花酥平面,所有咒力紋路都無法穿透這層障礙,傳送陣的啓動光束在粉色雪花酥上撞得粉碎。




五條悟的術式緊随其後,将羂索碾成了無法再生的粒子。




那根宿傩手指從空中落下,被野山繪理用畫筆接住,指尖一翻封印進随身攜帶的符紙中。




野山繪理站在原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剛才擋下那一擊的位置還在隐隐發燙,胸口的衣服被光束灼出了一小片焦痕,露出下面泛紅的皮膚。




她的指尖輕微發抖,是某種後知後覺的确認。




她的身體在她大腦下達指令之前就擋了上去。




出賣真心的,從來不是嘴。




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她怕五條悟那張嘴。




怕他一旦知道會臭屁到把這件事挂在嘴邊十年,會成為每次訓練課上都拿出來炫耀的素材,會在食堂裏對所有學生說“你們繪理姐當年替我擋過一擊差點死了”。




光是想象他那個歪着頭的得瑟表情和拖長的尾音,她就有種把畫筆塞進他嘴裏的沖動。




所以她什麽也沒說。




只是,她看五條悟的眼神不太一樣了。




不是偷偷看他,是看他時不再刻意保持視線距離。




和他說話的音調輕了半度,不是刻意放輕,是他靠近時,她的聲音就不自覺收斂了平時那種毫不留情的嘲諷。




五條悟感受到了這種轉變,六眼能看到所有細節。




野山繪理偏過頭之後嘴角不自覺彎起的角度,她在戰場上看他時比看別人多停零點幾秒的目光停留,她在聽到他說“下次別擋”時用沉默替代了習慣性的反駁。




他不再患得患失,恢複了以前的無賴模樣,但無賴裏多了一點只對她一人的溫柔。




另一邊,伏黑甚爾也順利救下了伏黑惠,他單手把人扛在肩上,依舊是那副不太管對方舒不舒服的樣子。




……




伏黑惠是在噩夢咒靈的餘波中看到那些畫面的。




不是他自願去看的,是噩夢咒靈在攻擊野山繪理時産生的碎片。




他被咒力鎖鏈束縛在儀式陣的正中央無法動彈,鎖鏈上刻滿羂索的咒力印記,每一次掙紮都讓鎖鏈勒得更緊。




但噩夢咒靈的碎片在崩解時有很大一部分散逸進了儀式陣的核心回路,沿着被标記的咒力軌跡反向湧入他的意識。




那些碎片攜帶的不是他自己的噩夢,是另一個人的記憶。




然後他就看到了。




伏黑甚爾抱着剛出生的他,在産房外的走廊裏。




那張冷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被雕壞了的石頭,但抱着嬰兒的手在抖。




那個男人的手指極粗,指節上滿是握刀磨出的厚繭,每一根手指都像一件被反複使用的武器。




但抱着嬰兒的動作輕得像是怕捏碎一片玻璃,五指張開托住整個小小的身體,指尖完全不敢用力,只是用掌心貼着襁褓。




産房外的走廊很暗,只有盡頭一盞白熾燈在嗡嗡作響,他站在燈下,把嬰兒舉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後極輕極輕地用手指碰了一下嬰兒的臉頰。




伏黑甚爾為了給他換一個安全的住處,去接了明知會賠上命的委托,和不計其數的詛咒師戰鬥了整夜。




回來時滿身是血,左臂的傷口還沒結痂,褲腿被撕掉了一半,露出小腿上還在往外冒血的劃傷。




他把換來的錢放在津美紀枕頭邊,是一疊皺巴巴的鈔票,用橡皮筋紮着,最外面那張還沾着一小片乾涸的血跡。




然後他去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把手上乾涸的血塊沖掉,仔細搓了每一個指縫,确認指甲縫裏沒有任何殘留的血漬之後才走到惠的房間。




惠那時候已經睡着了,呼吸很輕,睫毛偶爾動一下,雙手攥成小拳頭放在枕頭兩側。




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看着惠的呼吸一起一伏,表情依然冷硬,但他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然後他轉身帶上門走了,門關上的聲音極輕,輕到熟睡的惠沒有翻身的程度。




伏黑甚爾無數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他和津美紀上學。




津美紀在笑,手裏拿着面包,邊走邊和惠說話。




惠在沉默,偶爾點頭,偶爾用極簡短的字回應姐姐的話。




而那個男人只是站在更遠的巷子口陰影裏,兩手插在破舊的衛衣口袋裏,表情淡漠,一直看着他們走進校門。




等他們進了教室很久,陽光把校門口的石階曬得發燙,他才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他從來不靠近,從來不打招呼,只是看着。




偶爾他會在校門口等到放學,确認惠和津美紀都安全離開學校。




他從來不乾涉他們的生活,只是在所有他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看着。




他以為父親從來不在乎,他以為那個男人只是把他當可有可無的東西。




活着就行,其他無所謂。




但在這些碎片裏,那個男人的每一次離開都在最深的黑暗裏回頭看了他一眼,只是他不知道。




那些回頭太短暫,太隐蔽,有時候只是腳步頓了一下,有時候只是肩膀的角度稍微偏轉了半寸,有時候只是影子在牆上多停留了片刻。




但所有這些瞬間都被噩夢咒靈的碎片捕捉了下來,此刻正在他的意識中一遍遍重播。




而最後一次,伏黑甚爾沒有回頭。




因為他把那一眼放在了野山繪理給他的那把咒具上,讓她帶進了祭壇。




他在把天逆鉾塞進野山繪理手裏的時候沒有看惠的方向,但他把刀柄塞進她掌心時力道極穩,穩到刀柄和她的虎口之間連一點錯位的縫隙都沒有。




那把刀上刻滿他多年握刀留下的摩擦痕跡,他把這把他唯一信任的武器交出去,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是因為他想野山繪理或許能更快到達惠身邊。




野山繪理畫了一條線,不是病嬌風的暗紅,是戀愛風的粉色。




線的一端織進伏黑惠的影子,影子邊緣那些還在痙攣的黑色齒隙在接觸到粉色線條的瞬間安靜了下來,像一只被馴服的野獸終于收起了利齒,翻了個身蜷起爪子。




另一端穿過夢境殘餘的光粒,停在了伏黑甚爾身邊。




伏黑甚爾一手扛着人,一邊喘着粗氣,身上還帶着剛才殺穿特級咒靈時留下的數道傷口,左肩被一根觸手抽中的位置還在往外滲血,衛衣的下擺被咒靈撕掉了一塊,腰側也有一道淺傷。




他短刀上還沾着咒靈的血,耳朵裏還殘留着禪院直哉和羂索那些癫狂的喊叫聲,心情說不上煩躁也說不上憤怒,只是覺得這地方一如既往的聒噪。




然後他低頭,看到自己沾滿血的手背上停着一朵極小的粉色櫻花。




線的末端落在他手背上,像一朵極小的粉色櫻花終于落定。




櫻花的花瓣還在微微顫動,像是握緊刀柄時手指感受到的那種金屬特有的震顫。




伏黑惠醒了,他感受着線的另一端傳到掌心時的震顫,他第一次意識到那雙無堅不摧的手也會抖。




不是因為握不住刀,是因為握住了不該握住的東西。




伏黑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他和他父親一樣,不擅長用語言表達任何超過任務報告範疇的情感。




他試了好幾句都在出口前被自己咽回去了。




太正式了,太矯情了,太奇怪了。




最後他只是用影子輕輕拉了一下那條粉色的線。




影子邊緣極輕極輕地扯了一下,像是用指尖拉了拉某人的衣角。




線的另一端,伏黑甚爾的手背被極輕地扯了一下。




那個力道輕得像小貓用爪子搭了一下人的手,和他的手上那些厚繭、傷疤以及乾涸的血痕形成了某種接近荒謬的對比。




他低頭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條粉色的線,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他在腦子裏翻了很多句話。




最後,他用一貫懶散的語調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咒靈的灰塵堵了一半,但每個字都清晰。




“……還行,沒給你媽丢人。”




“你也沒給我丢人。”




伏黑惠的聲音同樣冷淡。




兩句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個字,那個從來不管他死活的父親依舊扛着他。




伏黑甚爾的手和從前一樣粗糙,但收着勁。




禪院家肅清完成。




從禪院直哉的直屬部隊到被滲透的高層代理人,整條藤蔓被連根拔起。




清晨的陽光從倒塌的鳥居殘骸上方斜斜地鋪下來,把廢墟上的碎石染成淺金色。




那些曾經刻滿禪院家家訓的石柱橫七豎八地倒在回廊裏,柱身上的金箔在晨光中反射出已經黯淡的光芒。




正廳裏那些歷代家主的畫像大半從牆上掉下來,畫框碎裂,畫布蒙塵,只有最角落那幅不太起眼的畫像還挂在原處。




那是禪院家開族元老中唯一一位女性的畫像,她的表情和其他高傲的家主截然不同,嘴角有一絲極淡的被人忽視了許多年的微笑。




家入硝子徹夜處理戰後救治。




她的手術臺從午夜排到天亮,反轉術式的使用頻率比她手上任何一根血管都更密集。




她的生日禮物,那條深藍色圍巾,此刻被披在了靠在走廊牆邊睡着的天內理子肩上。




天內理子的呼吸很平穩,戰鬥結束後她只說了一句“好困”就靠在牆上睡着了,手裏還抱着半瓶沒喝完的運動飲料。




家入硝子站在一旁替她守着,手裏拿着剛用完的反轉術式應急包,手背貼了貼自己的眼角,溫度比平時低了幾度,但表情仍然淡淡的。




然而高層所保管的宿傩手指在肅清行動完成前已被全數轉移。




五條悟帶人搜遍密室,走廊兩側的油燈把搜證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們最終在存放手指的密庫中找到一只尚未完全消散的咒胎繭殼,繭殼表面刻着羂索的咒力印記,內部已空。




最後一根手指已被帶走。




他盯着那個空繭殼看了片刻,墨鏡後面的蒼藍色眼睛倒映着繭殼上那些還在微弱跳動的咒力紋路,然後把墨鏡重新架回鼻梁。




“走吧,還有別的線索。”




伏黑惠靠着伏黑甚爾一瘸一拐走出廢墟,他的手腕和腳踝上還纏着野山繪理給他包的咒力繃帶,走在前面時腳步還有些踉跄。




然後他第一次主動用影子把伏黑甚爾絆了一下。




黑色的影子從伏黑惠腳下延伸出去,在伏黑甚爾的腳腕前拉成一道極細的障礙線。




不是攻擊,是絆腳,力度輕得像小孩子第一次學會惡作劇,像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他的後背。




伏黑甚爾踉跄了半步,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還沒收回的影子障礙線,低聲叨咕了一句“臭小子”,卻反手撈住伏黑惠的肩,把人往身邊帶了一寸。




伏黑惠沒躲,也沒說話,只是影子從絆腳線縮回了正常大小,老老實實地貼着他的鞋跟,像一只被訓了但還在偷笑的狗。




禪院真依看着姐姐臉上的血痕張了張嘴。




禪院真希的側臉上有一道從顴骨劃到耳根的傷口,血已經凝固了,但傷口邊緣還沾着戰鬥時濺上的碎石屑。




禪院真依想讓姐姐去找硝子前輩看看,但禪院真希先開了口。




“想回去把禪院家剩下的債一并讨完嗎?”




禪院真依低頭笑了一下,這些年來第一次不再帶着苦澀的笑。




她手臂上的繃帶在晨風裏輕輕飄動,繃帶邊緣那些被咒力灼傷的痕跡已經不再滲血。




她擡頭看着禪院家倒塌的鳥居,那是她們從小就被禁止踏入的正門。




分家的人只能從側門進出。




現在正門的石階被巨足踩碎了大半,但門柱還在。




她扶着姐姐的手跨過那道她從未跨過的門檻,腳步還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治好傷,我們再出發吧!”




禪院真希愣了一下,難得笑了出來。




祈本裏香站在乙骨憂太身邊,看着他脖子上那道新添的傷疤逐漸在反轉術式下愈合。




愈合過程很慢,家入硝子的反轉術式在連續工作太久之後開始出現細微的延遲,但這道疤本來就不深。




她擡手用沒沾顏料的那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傷疤旁邊的完好皮膚。




乙骨微縮了一下脖子——不是疼,是癢。




“歡迎回來。”




“嗯。”




乙骨低下頭,把咒言刀收回鞘裏,刀刃入鞘時發出一聲極清脆的金屬摩擦聲,“我回來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終于有了一絲笑容,而脖子上對戰特級咒靈不小心留下的傷痕也變成了一個契機。




一個重新感受到關心的契機。




九十九由基拎着兩袋補給物資随意擱在地上,她拆開一罐咖啡仰頭灌完,然後把空罐捏扁丢進腳邊的垃圾袋裏,對野山繪理點了點頭。




不是打招呼,是确認彼此都還活着。




兩人的影子在廢墟上被拉得幾乎一樣長,晨光從她們背後照過來,把她的皮夾克和野山繪理沾了血跡的外套都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邊。




三輪霞守在機械丸身邊。




他已經從急救狀态轉入穩定,胸口的生命維持回路重新亮起穩定節奏的藍光,每隔幾秒就會發出極細微的嗡鳴,那是核心回路在正常運轉的标志。




她抓着他那只還在重建中的機械手臂,側臉貼在枕邊,睫毛一動不動。醫療班的人進進出出,有人遞來新的反轉術式應急包,有人換掉了已經耗盡的反轉術式電池,有人低聲詢問她需不需要休息。




她沒有擡頭,只是每隔一會兒用手指輕輕碰一下他手背上那片最完好的金屬外殼,确認溫度還在。




他的金屬面板在晨光下反射出極淡的銀白色,溫度不高,但穩定。




他在恢複意識後的某個間隙用機械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手心。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五條悟和野山繪理站在廢墟邊緣,天際泛白。




晨光從禪院家倒塌的鳥居殘骸上方緩緩鋪開,把滿地碎石染成淺金色。




她的頭發被晨風吹亂,眸子卻比往常都亮。




五條悟安靜地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裏,墨鏡架在鼻梁上。




一陣晨風從廢墟深處吹過來,卷起地上的咒力灰燼,在空中畫了一個極淡的漩渦,然後散開。




新的風暴正無聲醞釀,而高專的燈火在夜色褪去之際,依然亮着。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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