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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他們都是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9章 第 49 章 他們都是我




禮堂裏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三秒鐘。




菜菜子那聲“媽媽”落下去之後, 整個空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不是鴉雀無聲的死寂,而是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腦子瘋狂運轉但嘴巴跟不上節奏的那種寂靜。




野山繪理站在講臺旁邊, 手裏的文件夾捏得死緊, 指節泛白。




那兩個字像兩顆石子砸進她平靜的湖面裏,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 把她這些年在咒術界摸爬滾打練出來的“裝柔弱”本事都給震散了。




她欲言又止,活像虎杖悠仁昨天在澡堂裏被泡沫粘住時的樣子。




菜菜子和美美子站在她面前,兩個人笑得眼睛彎彎的,那笑容裏起碼藏着三分故意和四分期待, 還有三分只有她們自己才知道的小心思。




虎杖悠仁坐在最前排,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完整的草莓大福。




他的脖子先是轉向菜菜子,又轉向野山繪理,再轉向菜菜子, 來回轉了三次。





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蜷起來又松開, 整個人肉眼可見的迷茫。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叫野山繪理“繪理姐姐”,那只是單純的稱呼,可菜菜子喊的是“媽媽”。




他的表情看起來像一只被兩面鏡子同時照到,不知道該往哪邊搖尾巴的大型犬。




“她、她們剛才叫……?”




虎杖悠仁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 像是怕吵醒什麽似的,聲音小得伏黑惠幾乎沒聽清。




他轉過頭, 企圖從伏黑惠那裏獲得一點信息。




伏黑惠沒有看他,他的視線釘在野山繪理身上,臉上沒有表情, 但眉毛的尾端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這家夥,到底照顧了多少小孩啊?




釘崎野薔薇的眉頭皺得像是被擰緊的螺絲,她看看菜菜子, 又看看野山繪理,再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夏油傑。




她的觀察力在三人中是最敏銳的,所以她注意到夏油傑臉上的表情不是“被揭穿”的慌亂,而是無奈。




那種無奈她見過,在鄉下時鄰居家的小孩當衆喊隔壁大姐姐“老婆”的時候,大姐姐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不是否認,是“又來了”。




二年級那邊鬧出的動靜更大一些。




熊貓用兩只肉乎乎的爪子捂住了嘴,但捂得不夠嚴實,從指縫裏漏出來的氣音還是被禪院真希聽得一清二楚。




“我、我上次說他們結婚只是開玩笑的……不是真的已經有了孩子吧?不對,菜菜子和美美子确實是夏油老師收養的,所以叫媽媽的話……那夏油老師和野山老師豈不是……”




“閉嘴。”




禪院真希用氣聲打斷他,但她的眼睛也沒從講臺那邊移開。




她的手指在臂彎裏敲了敲,敲擊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三倍。




她不是愛八卦的人,但她的視線在野山繪理和夏油傑之間快速地來回移動,腦子瘋狂運轉着。




但不過一秒,她的思路就被狗卷棘打斷了。




狗卷棘從高領後面發出一聲極其漫長的“嗯”,那個音節從他喉嚨裏滾出來,在布料裏悶了一圈,再從縫隙裏鑽出來的時候已經變了味,像是一聲意味深長的感嘆,又像是一句“果然如此”的肯定。




他舉起手中的牌子,牌子上只寫了一個字,但那個字下面畫了三條加重線。




乙骨憂太坐在角落裏,書已經合上了。




他的食指夾在書頁裏當作書簽,但書頁被夾得太緊,紙張的邊緣已經起了褶皺。




五條悟的眉毛在那聲“媽媽”落下的瞬間就往上挑了一下,像是被人用線提起來的。




他站在講臺的另一側,和野山繪理之間隔着兩個人,平時這點距離他一步就能跨過去,但此刻那一步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他腦海裏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這怎麽可能”,而是“如果真是這樣呢”。




這個念頭像一顆掉進可樂裏的曼妥思,瞬間炸出無數氣泡。




他想到每天送給野山繪理的草莓,想到抽屜裏那張他厚着臉皮要來的自畫像,想到野山繪理曾經不加掩飾的厭煩。




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裏快速閃過,然後被他自己強行按了下去。




他在心裏給自己翻了個白眼。




他在想什麽?傑和繪理?怎麽可能!




傑那家夥,這麽多年除了照顧那兩個小鬼,就是把心思放在他那套“大義”上,哪有時間?




不對,是有時間,但他不會……




也不對,菜菜子和美美子确實是傑收養的,繪理對那兩個小鬼也确實很好……




他的思路在這裏打了個結,五條悟最讨厭的事情就是打結,所以他乾脆不再想了。




但他的心口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那裏輕輕地撓了一下,不疼但癢。




他熟悉戰鬥時的刺激感、碾壓對手的快感、站在所有人前面的掌控感,但現在的情況是“最強”也搞不定的領域。




然後那個念頭又冒出來了,比剛才更清晰。




如果真是這樣呢?




這個念頭像一塊嚼過的口香糖粘在鞋底上,怎麽蹭都蹭不掉。




所以他開口了,不是因為他真的相信菜菜子的話,而是因為他忽然想确認一下。




确認什麽呢?他自己也說不太清楚。




“什麽情況?”




五條悟歪了歪頭,語氣裏帶着他慣常的輕佻和漫不經心,像是在問今天的草莓甜不甜。




墨鏡後面的蒼藍色眼睛沒有看夏油傑,而是看着野山繪理,他在等她的反應。




夏油傑站在講臺旁邊,從菜菜子開口的那一刻就意識到這兩個小家夥又要搞事情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但在這個過分安靜的禮堂裏足夠清晰。




他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xue,随後瞥了一眼菜菜子和美美子,那一眼裏沒有責備,只有“你們啊”的縱容。




野山繪理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彎下腰,看着菜菜子和美美子,嘴角拉出一個溫柔得不行的笑容。




“你們呀,”野山繪理伸出手,在菜菜子和美美子的頭發上各揉了一下,“又在捉弄我了。”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柔和,甚至還帶上了一點哄孩子的語氣。




菜菜子歪着頭,笑容沒變,“不是捉弄,是實話。”




“對啊,”美美子附和道,“小時候我們就是這麽叫的。”




野山繪理的睫毛顫了顫,她當然記得。




以前,夏油傑帶着菜菜子和美美子,偶爾會找到她。




兩個小女孩那時候還小,她也不自覺多照顧了一些。




“那是小時候,”野山繪理直起身,她的手指從美美子的頭發上滑下來,自然地垂到身側,“現在你們都是咒術師了,要叫老師。”




“私下可以叫嗎?”菜菜子立刻追問。




野山繪理卡殼了,她看着菜菜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着美美子同樣亮晶晶的眼睛,腦海裏浮現的卻是五條悟剛剛的問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私下也不行。”




九十九由基就是在這一刻推門走進來的。




她本來是來參加碰頭會的,時間剛剛好。




但她的手剛推開禮堂的門,就聽到了那聲“媽媽”,然後她的腳就像被釘在地板上了。




她站在門框裏,一只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另一只手拎着一杯已經完全冷掉的咖啡,臉上的墨鏡歪了,她也沒去扶。




她的視線越過前面幾個人的肩膀,準确地鎖定在野山繪理身上。




更準确地說,是鎖定在野山繪理揉菜菜子頭發的那只手上。




九十九由基腦子裏那些前幾天被自己強壓下去的畫面又翻湧上來了,教堂、婚紗、西裝、和平鴿,還有野山繪理蹲下來給小女孩系鞋帶的場景。




她不自覺地後退了小半步,後腳跟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悶響。




墨鏡從鼻梁上滑下來一點,露出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寫着一種非常複雜的光。




而在她身後的庵歌姬陷入了同樣的震驚,庵歌姬的表情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從疑惑到震驚的轉變。




她的嘴巴張成一個圓潤的O形,不自覺壓低了聲音,自言自語道,“什麽情況?菜菜子和美美子叫野山媽媽?夏油傑知道嗎?不對,夏油傑是她們養父,所以繪理是……不對不對,我腦子要炸了!”




碰頭會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開始了。




夜蛾正道走上講臺的時候,明顯感覺到底下的空氣不太對勁。




三個年級的學生坐得歪歪扭扭的,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在前方。




準确地說,是集中在講臺左側站着的那三個人身上。




五條悟靠在講臺左側,雙手插在口袋裏,墨鏡架在鼻梁上,臉上挂着慣常的笑。




但他的站姿和平時不太一樣,他的重心不在兩只腳上輪流切換,而是穩穩地壓在左腳上,右腳微微點地。




認識他的人都清楚,這是他在想事情時的站姿。




夏油傑站在講臺右側,手裏翻着筆記本,表情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他的手指在翻頁的時候停頓了一次,那頁紙他看了至少十秒,而那一頁上只寫了三行字。




野山繪理站在兩人中間偏後的位置,低着頭看文件夾。




她的肩膀微微往內收,兩只腳并得很攏,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想要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這和她平時在學生面前從容自若的樣子判若兩人。




三個人的站位形成了一個微妙的不等邊三角形,五條悟和夏油傑之間的距離,比他們各自和野山繪理之間的距離要遠那麽一點點。




九十九由基坐在靠後的位置,視線在這三個人之間來回彈跳。




她的墨鏡已經扶正了,但她的眉頭沒有松開。




五條悟把頭歪向夜蛾正道,假裝在聽夜蛾正道說話,但臉的朝向微微往左偏了些。




普通人只會覺得他在看前方,但九十九由基從她的角度看得很清楚。




五條悟的墨鏡鏡片上反射的不是夜蛾正道的影子,而是野山繪理低着頭的側臉。




“五條悟在看繪理。”




庵歌姬的語氣像是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八卦。




“嗯。”




九十九由基應了一聲,聲音有點乾。




“你不覺得奇怪嗎?夏油傑被叫爸爸沒人驚訝,但菜菜子叫野山媽媽,所有人都炸了。這說明什麽?說明大家潛意識裏都覺得夏油傑和野山之間……”




庵歌姬沒有說完。




夜蛾正道清了清嗓子,禮堂裏的竊竊私語聲漸漸平息。




“姐妹校交流會下周舉行,今年的主辦方是我們,”他的聲音平淡,像是在宣讀一份例行公事的通知,“京都府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的師生将在三天後抵達,交流會內容包括術式展示、實戰對抗、咒物鑒定三個環節,各項準備工作需要在本周內完成。”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開始分配任務。




“術式展示環節由三年級負責,夏油傑統籌。”




夏油傑微微颔首,在筆記本上記了兩筆。




菜菜子和美美子在座位上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的嘴角都翹着,顯然還沉浸在剛才捉弄成功的快樂裏。




“實戰對抗環節由二年級負責,五條悟統籌。”




五條悟終于把臉轉過來,對着夜蛾正道的方向比了個OK的手勢。




“咒物鑒定環節由一年級負責,野山繪理統籌。”




野山繪理從文件夾裏擡起頭,對夜蛾正道點了點頭。




碰頭會結束後,學生們陸續走出禮堂。




虎杖悠仁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等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




他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反複了三次,釘崎野薔薇終于受不了了。




“你想說什麽就說。”




釘崎野薔薇抱着胳膊,語氣不客氣。




“就是那個……菜菜子叫野山老師媽媽,是真的嗎?”虎杖悠仁撓了撓頭,“我覺得不太像真的。”




“當然不是真的!”釘崎野薔薇的語氣很篤定。




伏黑惠走在最後面,雙手插在口袋裏,表情冷淡如常。




他什麽也沒說,但在走出禮堂大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的方向是五條悟,五條悟正靠在講臺旁邊,一只手撐着桌沿,似乎在等其他人走完。




禮堂裏很快就只剩下幾個人,野山繪理正在收拾文件,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




五條悟還靠在講臺旁邊,沒有走。




他看着野山繪理把文件整理好,夾進文件夾,又拿出來重新整理一遍。




野山繪理重複了三遍後,五條悟終于開口了。




“那個……”他頓了頓,似乎在挑選合适的措辭,“是傑那兩個小鬼又在搗亂吧?”




野山繪理的手指在文件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推。




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着一點無奈的笑意,“是啊,她們從小就愛這麽鬧,你又不是不知道。”




五條悟當然知道,菜菜子和美美子小時候喊野山繪理媽媽這件事,他當時還笑了好久。




但現在從野山繪理嘴裏親耳聽到這個解釋,他心口那片莫名其妙的不安卻沒有完全消散下去,反而像水面上的油漬一樣,散開得更大了。




“所以你和傑,沒什麽吧?”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五條悟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來想說的是“所以她們只是開玩笑對吧”,但從他嘴裏蹦出來的卻是這一句。




話出了口,就收不回來了。




他感覺到自己的脖子後面有點發熱,但他遮掩得很好,臉上依然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嘴角甚至還挂着一個輕松的笑,像是只是在随便聊聊。




野山繪理擡起頭,看着五條悟。




她的眼睛是綠色的,在禮堂不算太亮的燈光下,那抹綠色顯得格外安靜。




她看了五條悟大概兩秒鐘,然後收回視線,把最後一份文件塞進文件夾裏,合上扣好扣子。




“我和傑當然只是朋友。”野山繪理的語氣很平常。




“哦。”五條悟從講臺旁邊直起身,雙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伸了個懶腰。




他的手臂舉過頭頂,脊椎發出一串細密的咔咔聲,像是在釋放某種積壓已久的張力。




“我就說嘛,傑那家夥怎麽可能……”




他沒有把話說完,揮了揮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很大,像是在逃離什麽。




五條悟從不逃離,他只是覺得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裏了。




他走到門口,手指已經碰到了門把手,卻忽然停了下來。




他沒有轉身,只是側過頭,用他慣常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了一句,“草莓放你辦公室了,記得吃。”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




野山繪理站在原地,文件夾抱在懷裏,看着那扇關上的門。




她知道五條悟今天有點奇怪,但她也不太能準确描述這種微妙。




她想了想,沒有繼續往下想,抱着文件夾也走出了禮堂。




姐妹校交流會的籌備工作在這天之後就進入了沖刺階段,高專像一臺被擰緊發條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在高速運轉。




野山繪理每天一早就出現在一年級教室,和虎杖悠仁、伏黑惠、釘崎野薔薇一起整理咒物鑒定的相關材料。




上百種咒物的圖片、特征、封印等級、潛在風險。




虎杖悠仁記性不太好,總是把二級咒物和三級的混淆,每次搞錯就撓頭,撓得頭發都快炸起來了。




釘崎野薔薇記憶力沒問題,但她讨厭死記硬背,每次看到密密麻麻的資料就忍不住翻白眼。




伏黑惠是三人中記得最快的,但他懶得說話,只在其他兩人問的時候才開口,答完就繼續沉默。




野山繪理變着法子教他們,她在紙上畫了一只粉色的卡通貓,貓的肚子上寫着“二級咒物分類口訣”,又畫了一只藍色的卡通狗,狗背上馱着一串咒物名。




虎杖悠仁追着畫看,看着看着就把口訣記住了。




釘崎野薔薇忍不住問,“野山老師,你為什麽畫什麽都是可愛風?”




野山繪理托着腮想了想,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因為我不擅長別的風格嘛。”




釘崎野薔薇嘴角抽了抽,她想起了那天在樹林裏,野山繪理用暗紅色的線同時折斷了十幾個人的脖頸。




那種力量和速度,以及毫不猶豫的殺伐,和此刻坐在教室裏畫卡通貓的人,真的是同一個嗎?




二年級那邊更是忙得連軸轉。




五條悟把實戰對抗的訓練強度拉到了極限,二年級的學生們每天都被他打飛至少三次。




熊貓的毛被燒焦了好幾撮,禪院真希的咒具握柄被震碎了兩次需要重新更換,狗卷棘的嗓子啞得只能靠舉牌子。




乙骨憂太稍微好一點,他在防禦術式上的天賦讓他在五條悟的進攻下能多撐幾十秒,但也僅此而已。




五條悟站在訓練場中央,手上殘留着剛才把學生打飛的咒力餘波,嘴角揚得老高,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再加把勁,京都校那群家夥可不比你們差。”




熊貓趴在地上,面朝下,聲音從地板縫隙裏悶悶地傳出來,“五條老師,你每天這樣打我們,到底是為了訓練我們還是為了出氣?”




“當然是訓練。”五條悟理直氣壯。




“真的嗎?”禪院真希撐着咒具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最近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啊?出手比上個月重了百分之二十左右。”




五條悟的眉毛極其輕微地跳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心情不好?我?怎麽可能?最強的每天都很快樂。”




禪院真希沒有再追問,但她的眼神分明在說“你編,你接着編”。




乙骨憂太在角落裏默默擦汗,沒有說話。




他發現五條悟這幾天有一個習慣,每次打完學生,都要看一眼手機。




明明手機屏幕上沒有任何新消息,但五條悟還是會看一眼。




然後鎖屏,放下繼續打。




如此反複。




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和京都府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的姐妹校交流會,在籌備了整整一周之後,終于正式開幕了。




京都校的師生在前一天傍晚抵達,領隊是京都校的教師庵九郎,一個年過半百的咒術師,臉上有兩道交叉的舊疤,說話聲音像砂紙磨木頭。




他身後的學生們站成一排,打頭的是東堂葵,身高接近兩米,穿着一件敞懷的咒術師制服,露出結實的胸膛,光是站在那裏就給人一種壓迫感。




他的視線掃過高專的迎接隊伍,最後停留在二年級的熊貓身上,嘴角一咧,露出一個充滿戰意的笑。




熊貓回了一個同樣充滿戰意的眼神。




這兩個人之間的梁子從去年的交流會就結下了,今年顯然要繼續。




三輪霞站在東堂葵旁邊,深藍色的長發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姿态很沉靜,眼角微微下垂,看起來像是什麽都不會讓她感到驚訝似的。




但她的手指一直搭在腰間的咒具上,那是一個細長的白色咒具,包裹在深藍色的布套裏。




她的指尖在布套上輕輕敲着,敲擊的節奏說明她在觀察并且評估每一個人。




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禪院真希的妹妹禪院真依。




禪院真依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擡起,視線從高專一行人身上掃過時,帶着一種明顯的審視。




她在外形上與禪院真希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天差地別。




真希的眼神是直接的,而真依的眼神裏多了一層更刻意的疏離。




她的視線在姐姐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仿佛那一眼只是不小心掃到的。




機械丸站在隊伍最邊上,他的身體有一半以上被機械改造過,銀灰色的金屬和人類皮膚交界處能看到複雜而精密的回路。




他的表情很少,站在那裏像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只有在三輪霞側過頭對他說話的時候,他的情緒才會有變化。




庵九郎走上前,和夜蛾正道握了握手。




兩人寒暄了幾句場面話,然後庵九郎的視線越過那些繁冗的禮節,落在站在高專隊伍後方的野山繪理身上。




“那是你們今年一年級負責教師?看起來很年輕。”庵九郎說話不拐彎抹角。




“剛回來的,”夜蛾正道說,“不過實力不輸任何人。”




庵九郎的眉毛動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麽。




第一天晚上是簡單的接待晚宴,食堂阿姨特意多做了幾道京都風味的菜,算是給京都校的學生接風。




席間的氣氛談不上熱絡,也談不上冷場,就像是一群尚未交手的對手在同一個屋檐下各自觀察對方。




東堂葵和熊貓碰了碰拳頭,算是打了招呼。




三輪霞和乙骨憂太在取餐的時候不小心排到了前後,兩人對視一眼,禮貌性地點頭,誰都沒說話。




加茂憲紀坐在京都校餐桌的中間位置,作為加茂家的嫡子,他的坐姿筆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他端碗的方式、拿筷子的手勢、咀嚼時嘴唇閉合的程度,都透着一股刻板的教養。




他偶爾擡起頭,視線會掃過高專那邊。




那個方向坐着伏黑惠,而伏黑惠只是沉默地吃飯。




虎杖悠仁倒是注意到了,但沒放在心上。




他覺得京都校的人都挺有意思的,尤其是東堂葵。




那個人光是坐在那裏吃咖喱飯,米飯都堆成了一座小山,筷子插在飯堆上像插旗杆。




“他們看起來都很強啊!”虎杖悠仁塞了一嘴咖喱飯,腮幫子鼓鼓囊囊地說。




釘崎野薔薇用筷子的另一端戳了戳他的胳膊肘,“注意點形象,京都校的人都在看咱們呢!”




“沒事沒事,大家都是一起吃個飯嘛。”




虎杖悠仁嘿嘿笑起來。




伏黑惠沒有參與讨論,只是安靜地吃着碗裏的荞麥面。




他不用擡頭也知道有人在看自己,後頸細微的刺痛感是咒術師的本能反應。




他在想別的事,關于明天開始的實戰對抗,關于那個叫東堂葵的家夥,還有關于野山繪理那天在樹林裏殺人的手法。




交流會的第一個項目是術式展示,在第一訓練場舉行。




高專的第一訓練場是一個巨大的室內空間,穹頂高約三十米,牆壁和地板都覆蓋着咒力加固的特殊材質,能夠承受大多數術式的沖擊。




場地兩端設有觀戰臺,高出地面約五米,視野開闊。




京都校和東京校的學生分列場地兩側,東堂葵等京都校生已經換上了适合戰鬥的衣服,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檢查咒具。




高專這邊,二年級的學生由五條悟統一調度,三年級由夏油傑帶領,一年級三人坐在觀戰臺的第一排。




野山繪理坐在虎杖悠仁旁邊,手裏拿着一本速寫本。




她沒有在看學生,而是在畫畫。




她畫的是場地上空無一人時的樣子,但她的筆尖游走的方向偶爾會出現一些與畫面無關的線條,那些線條隐約構成了某種咒力流動的軌跡。




術式展示環節進行得很順利,三年級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展示了組合技,她們的配合天衣無縫,連京都校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尤其庵九郎的表情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但很快恢複如常。




二年級的部分則由五條悟親自設計,作為壓軸。




然後是三校聯合的實戰對抗環節。




這是整個交流會規模最大的部分,分兩天進行。




第一天是團體對抗,雙方各派出三名學生組成小隊,在模拟街區的訓練場內進行咒力對抗。




第二天是個人對抗,由各年級的學生自由挑戰。




團體對抗的場地設在第二訓練場,一個更大的室外空間,模拟了三條街道和十幾個建築物的內部結構,面積大約相當于一個标準的足球場。




場地內設置了多處掩體和障礙物,屋頂、牆壁、地下通道都可以成為戰術的一部分。




野山繪理、五條悟、九十九由基和庵歌姬四人站在場地外側的高臺上,高臺是訓練場的一部分,高出地平面約八米,可以俯瞰整個模拟街區。




頭頂有咒力加固過的遮陽棚,投下的陰影把四個人的臉都罩在一片柔和的光線裏。




野山繪理今天把頭發紮成了一個比平時更高的馬尾,碎發用兩個黑色的夾子別到耳後,露出一整張臉。




她的教師制服外套脫掉了,只穿着一件淺色的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個簡單的黑色皮繩,那是用來固定畫筆的腕帶。




陽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皮繩表面有兩道淺淺的壓痕,那是長期使用後形成的。




五條悟站在她左邊,今天戴的是那副圓形的黑色墨鏡,白色的襯衫紮進褲子裏,外套搭在肩上沒有穿。




他的站姿很輕松,雙手插在褲兜裏。




九十九由基站在野山繪理右邊,穿了一身黑色的緊身戰鬥服,外面套了一件短款的皮夾克。




她的墨鏡推到額頭上,因為她需要看得更清楚。




為了向野山繪理問清楚,一向偷懶的她,破天荒申請了要幫忙。




庵歌姬站在九十九由基旁邊,穿着高專的教師制服,長發披在肩上。




她夾了一個紅色的發夾,非常醒目。




她整個人看起來很放松,甚至有些無聊,她對這些已經流程化的團體對抗環節早已駕輕就熟了。




明明是和野山繪理時隔多年沒見,但卻一直沒時間敘舊。




場下,第一場團體對抗已經開始。




高專派出的是二年級的熊貓、禪院真希和狗卷棘三人組,身為特級的乙骨憂太不被允許參賽。




京都校派出的是東堂葵、三輪霞和加茂憲紀。




雙方在模拟街區的兩端就位。




熊貓從街區的北端出發,邁着沉重的步伐穿過一條兩米寬的小巷。




他的身體在移動時發出低沉的摩擦聲,那是肌肉和咒力混合運轉的聲音。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柏油路面就多出一絲裂紋。




禪院真希跟在他後面,手裏握着一把新的咒具。




長柄薙刀形狀的青黑色兵器,刀身寬約一掌,刃口泛着冷色的光澤。




她的步伐輕且快,像一只在陰影中潛行的貓。




狗卷棘走在她左側,雙手自然下垂,但高領後的嘴巴已經在微微翕動,他在提前準備好幾個短的咒言詞。




京都校那邊,東堂葵直接走上了主街。




他的身高和體型在主街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影子,一路向東西方向拖長。




三輪霞在他身後約二十米的位置,貼着建築物的外牆,一步步交替前進,手中那柄白色咒具已經出鞘約一掌寬,露出一小截接近純白的刃面。




加茂憲紀則站在一棟三層建築的屋頂上,雙手結印,目光掃過整個街區,負責調度和遠程支援。




戰鬥在三十秒後爆發。




東堂葵率先發難,他不是沖上去的,而是直接瞬步越過主街的轉角,一拳砸向熊貓。




熊貓早有準備,雙掌交叉擋在身前,巨大的沖擊力讓他在地面上滑退了整整四五米。




鞋底與柏油路面摩擦,發出一長串尖銳的嘶叫聲,地面留下了兩道焦黑色的拖痕。




“來得好!”




熊貓咧嘴一笑,全身的咒力驟然爆發,棕色的毛發表面浮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他反手一拳打回去,東堂葵側身躲過,熊貓的拳頭砸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牆體直接被洞穿。




與此同時,禪院真希已經從側面切入。




她的薙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刀鋒直指東堂葵的腰側。




東堂葵沒有硬接,而是用一個極其靈活的後空翻躲過了這一擊。




他的身體在空中翻轉時,右腳順勢踢向禪院真希的手腕。




這是他的戰鬥風格,永遠在攻擊中融入反擊。




禪院真希收刀格擋,刀柄和東堂葵的腳底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她後退了半步,手腕微微發麻,但眼神更亮了。




這種級別的對手,是她最想要的。




三輪霞從另一側快速切入,白色咒具出鞘的瞬間,空氣中多了一道極細極亮的光弧。




她的目标不是禪院真希,而是狗卷棘。




她判斷狗卷棘是三人的戰術核心,必須先解決。




狗卷棘在她接近的瞬間開口了,“停。”




三輪霞的腳步驟然一頓,身體因為慣性微微前傾。




但她立刻用咒力覆蓋全身,強行破解了咒言的束縛。




被強制打斷的咒言造成了一定的反噬,狗卷棘的嗓子一陣灼熱,但他沒有退,反而往前邁了一步。




“爆!”




加茂憲紀從屋頂上射出的血箭準确地攔截了這道沖擊波,兩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炸開一團紅色的霧氣。




緊接着更多的血箭破空而下,精準地封鎖了熊貓前進的路線。




熊貓沒有後退,這正是他和東堂葵想要的機會。




他頂着血箭的餘波沖上前,一頭撞進了東堂葵的防禦範圍。




兩人的拳頭再次撞在一起,這次雙方都被震退。




東堂葵後退兩步,熊貓後退三步,但熊貓落地時猛地一踩,身形借着反沖再度加速。




兩人開始真正的肉搏,每一拳都帶着足以打穿牆面的破壞力,悶響一聲接一聲在模拟街區的樓宇之間回蕩,像是有人在用打樁機拆樓。




三輪霞再次出手,她避開了狗卷棘的正面,選擇從他的左側突入。




她發現狗卷棘每次發動咒言後,左側的防禦會比右側慢半拍。




這是個非常細微的破綻,但東堂葵和加茂憲紀已經替她創造了機會。




白色咒具刺出,刃面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細細的白線,狗卷棘側身閃避,刀鋒擦着他的圍巾掠過,切下了一小塊布角。




那塊布角飄在空中,三輪霞的目光掃了一眼,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抿了一下。




只差一點,但失之毫厘。




禪院真希這時沒有繼續纏鬥東堂葵,她在東堂葵與熊貓近身對碰的瞬間脫離,薙刀在地面劃出一道火星,整個人借力轉向,沖向三輪霞。




三輪霞注意到了,來不及追擊狗卷棘,反手格擋。




薙刀和白刃撞在一起,刀鋒交錯處迸出一串火花。




兩人的力量差距并不懸殊,三輪霞偏巧勁與速度,禪院真希偏力道與壓制力,一時間進入相持階段。




“打得不錯。”




高臺上,庵歌姬雙手撐在欄杆邊緣,微微前傾身體,眼睛盯着場下的對抗,“外賣今年可比去年強了不少,尤其是三輪霞,她的戰術意識進步很大。”




九十九由基站在她旁邊,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視線沒有盯着比賽,她在看野山繪理。




野山繪理站在欄杆的另一側,手裏一直拿着速寫本在畫東西。




戰鬥一波接一波,高專最終以微弱的優勢拿下了第三場,整個上午的團體對抗環節告一段落。




學生們從場地裏撤出來,有人去醫療室處理擦傷,有人直接癱在休息區的長椅上大口喘氣。




熊貓的毛被燒焦了好幾撮,但精神很好,它和東堂葵在休息區碰了碰拳頭。




兩人都沒有說話,這大概就是硬漢之間的交流方式。




教師們則在場地外圍的休息區稍作停留,五條悟被夜蛾正道叫去開一個簡短的碰頭會,庵歌姬去給學生送水,高臺上只剩下野山繪理和九十九由基。




九十九由基抓準了這個機會。




“繪理。”九十九由基走過來,站在野山繪理旁邊,隔着大約一步的距離。




這個距離介于“同事”與“朋友”之間,九十九站在這裏,顯然是想打破某種邊界。




野山繪理正在收速寫本,聽到聲音擡起頭,綠色的眼睛在帽檐投下的陰影裏顯得格外清澈,“由基前輩,有事嗎?”




“那個……”




九十九由基把墨鏡摘下來拿在手裏,指尖在鏡框上蹭了蹭,明顯在組織語言。




她的眉頭微微皺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開,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從容,“上次你說你和夏油傑只是朋友,你沒有騙我吧?”




野山繪理看着她,九十九由基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幾乎有點可憐了。




她的眼睛裏閃着光,那光裏既有期待也有惶恐,像是把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壓了很久之後終于鼓起勇氣問出來,但又害怕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野山繪理心裏忽然動了動,一股她不太能控制的沖動從某個角落冒了出來。




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這是她的惡趣味,她骨子裏那股喜歡捉弄人的勁兒。




她深吸一口氣,把這股沖動壓了下去,她覺得不應該再開玩笑了。




“我和夏油前輩真的只是——”




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為她看到九十九由基在咬嘴唇,九十九由基的牙齒輕輕咬住下唇的邊緣,那個動作很輕,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松開了,但野山繪理捕捉到了。




那是人在極度不安時才會出現的微表情。




野山繪理腦子裏的惡趣味瞬間壓倒了理智。




她低下了頭。




她的下巴往胸口的方向收了大約三厘米,剛好讓劉海往前面滑了幾根下來,遮住了半邊眼睛。




她的兩只手交疊在身前,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拇指和食指互相捏着,捏完這只換那只,換手的同時肩膀極其輕微地往上聳了一下又落回去。




然後她擡起了眼睛,她擡頭的方式不是直接擡起臉,而是先動睫毛。




睫毛往上掀起一點,露出綠色的虹膜,然後是整雙眼睛,最後才是整張臉。




這種擡頭的順序會讓人産生一種錯覺,好像她是在猶豫要不要把某個秘密說出來。




“其實……”她的聲音很輕,輕到九十九由基必須微微前傾身體才能聽清。




她的尾音拖長了一點,但已經足夠讓九十九由基的瞳孔縮緊。




野山繪理看到九十九由基縮緊的瞳孔,她偏過頭,視線躲開九十九由基的目光,看向遠處的訓練場,但她的視線是渙散的,像是透過訓練場在看某個更遠的地方。




“我和夏油前輩……确實不只是普通朋友的關系。”




九十九由基手裏的墨鏡差點滑下去。




“前輩也知道,我們認識很多年了。”野山繪理的聲音繼續保持着那種欲言又止的顫抖,完美的破碎少女。




她把頭偏得更低了,幾乎是在對着自己的鞋尖說話,聲音卻剛好夠清晰地傳到對方的耳朵裏。




“他總是幫我,教我怎麽教導學生……”




庵歌姬回來,正準備野山繪理敘舊,卻發現二人在交談,就先默默站在了二人身側。




五條悟也回來了,他是從碰頭會出來的,手裏拿着一瓶沒擰開的水,腳步輕快。




他走上高臺的樓梯,正好聽到野山繪理說“他總是幫我”,腳步頓了一下。




他停在最後一級臺階上,身體的一半還在臺階下面,只有頭和肩膀露在高臺的邊緣。




他的墨鏡遮住了眼睛,但他的下颌線繃緊了。




他沒有走上去,也沒有退回去,就站在臺階上聽着。




“所以……”九十九由基的聲音乾得像砂紙,喉嚨裏滾出來的音節又扁又啞,“你和夏油傑,真的在一起了?”




九十九由基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她試圖把墨鏡戴上,但戴歪了。




右邊的鏡架挂在耳朵上,左邊的滑到了顴骨下面。




她沒有去調整,因為她整個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別的地方。




庵歌姬也徹底陷入了混亂,她試圖用一個玩笑來緩和氣氛。




“往好處想,至少不是五條悟對不對?要是繪理和五條悟那家夥在一起,那才叫災難。”




五條悟在臺階上聽到了這句話,他的眉毛挑了起來,從臺階上走了上來。




“為什麽不能是我?”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那句話不是質問,也不帶着他平時開玩笑時的那種戲谑語氣,而是更像一種順口的反駁,好像庵歌姬說的話本身才是個問題。




庵歌姬轉頭看向他,臉上的表情愣了一下,“哈?”




庵歌姬再次陷入宕機。




“我說,”五條悟歪了歪頭,嘴角那抹笑還在,“為什麽不能是我?”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他的脖子在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轉開。




他保持正面朝向野山繪理的角度,等着回應。




庵歌姬不知道該說什麽,含糊地嘟囔了兩句。




九十九由基根本沒在聽,她還在消化“野山繪理默認和夏油傑在一起”這個殘酷的事實。




只有野山繪理聽到了五條悟的話,五條悟剛才的語氣……




九十九由基的狀态實在太過糟糕了,野山繪理從餘光裏瞥見她的樣子。




肩膀垮下來,墨鏡歪在顴骨上,嘴唇抿成一條微微發抖的線。




那雙眼睛裏已經蓄了一點點水光,雖然還沒有到要掉出來的程度,但只差一個契機。




慘了,好像玩過頭了。




野山繪理收斂起所有的演技,擡起頭,用最快的速度換了副表情正色道,“對不起前輩,剛剛我逗你的!我和夏油前輩真的只是朋友,什麽都沒有!”




空氣再度凝固了,庵歌姬第一個反應過來,然後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從喉嚨底部擠出來,“所以……都是演的?”




野山繪理有些心虛地點了點頭,她恨不得抽自己這張破嘴幾下。




“你……”




九十九由基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她想說點什麽,但太多的詞一起湧到喉嚨口卡住了。




最後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裏有大起大落落落之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以及被捉弄後的無奈。




她把歪掉的墨鏡摘下來,用力地揉了揉眼眶,然後重新戴回去。




然後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是“我居然被這種演技騙了”的自嘲。




“你吓死我了!”庵歌姬輕輕推了野山繪理一把。




野山繪理任由她推,只是縮着脖子,臉上還殘留着那抹心虛。




“所以真的只是朋友?”庵歌姬最後确認。




“真的,百分之一百,純友誼!”




野山繪理舉起三根手指,做了個發誓的手勢。




所有人都在松一口氣,只有五條悟沒有動。




他的臉上依然是那副懶洋洋的笑,表情已經恢複了正常,旁人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他的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反複回蕩。




是他自己剛才說出的那句話。




“為什麽不能是我?”




他當時脫口而出,沒有經過大腦,但現在那句話像被錄了音一樣,一遍一遍地在腦海裏重播。




他在重播第五遍的時候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為什麽會在意被排除在可能之外?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沒有找到,或者說他沒有去找。




他只是把水瓶擰開了,瓶蓋在他手指間發出清脆的一聲“咔噠”,然後他仰起頭喝了一大口水。




水很涼,從喉嚨直灌下去,讓他的胸口稍微清爽了一些。




下午的實戰對抗是個人賽。




場地從第二訓練場移到了第一訓練場,一個巨大的圓形場地,直徑約五十米,地面鋪着淺灰色的咒力加固地板。




場地的穹頂是半透明的,陽光透過穹頂灑下來,在地面上形成柔和的斑駁光影。




周圍是一圈階梯式觀戰臺,能容納上百人。




高專和京都校的學生分坐兩側,上午的團體賽消耗了不少體力,但年輕人的恢複力是可怕的。




虎杖悠仁在午餐時吃了三大碗咖喱飯,現在已經滿血複活,坐在觀戰臺上激動得椅子都快被屁股颠出火星了。




釘崎野薔薇坐在他旁邊,雙手抱胸,眼神在場地上來回掃蕩,評估着每一個可能的對手。




伏黑惠坐在她旁邊,靠在椅背上,表情冷淡如常,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有節奏地跟着戰鬥的鼓點在敲。




個人賽的規則很簡單,挑戰制。




任何學生可以挑戰任何對手,被挑戰者必須應戰。




戰鬥持續到一方認輸或失去戰鬥能力為止,安全監管會在必要時介入。




野山繪理、五條悟、九十九由基和庵歌姬四人依然站在場地外側的高臺上觀戰。




有了上午那場過山車式的情緒體驗,高臺上的氣氛比上午自在了一些。




庵歌姬偶爾開幾句玩笑,九十九由基也不再那麽緊繃了。




只有五條悟比平時安靜了一點。




個人賽第一場是東堂葵挑戰熊貓。




兩人從去年的交流會就結下了獨特的競争關系,一上場就進入了白熱化的肉搏戰。




熊貓的體術進步了不止一個檔次,東堂葵的瞬步也比去年更快。




兩人在場地中央對轟了整整十分鐘,拳拳到肉,每一擊都震得觀戰臺的欄杆微微發顫。




最終東堂葵憑借一個極其刁鑽的切入角度擊破了熊貓的防禦,以微弱優勢獲勝。




第二場是禪院真希挑戰禪院真依。




這場姐妹之間的對決,不需要任何暖場就進入了最激烈的階段。




禪院真希的薙刀大開大合,每一擊都帶着擊破一切的氣勢。




禪院真依則更快、更靈巧,她的咒具是一對短刀,刀鋒細長,攻擊角度刁鑽。兩人在場上打了将近十五分鐘,動作快到觀戰臺上的許多人根本看不清細節,只聽到刀鋒相撞時的尖銳鳴響連綿不絕。




最終真希憑借極強的體能優勢和咒具相性壓制,贏得勝利。




兩人下場時誰也沒有看誰。




第三場以後節奏漸漸加快。




虎杖悠仁對上三輪霞,兩人風格迥異,三輪霞的咒具攻擊精準而致命,虎杖悠仁則完全靠體術硬闖。




他用一個莽撞至極的正面沖鋒突破了對方的三道防線,然後在一拳即将碰到三輪霞的防護咒具時收住了力道。




裁判判定他得分。




伏黑惠對上的是加茂憲紀,這是一場極其精彩的戰術對弈,加茂的血箭封鎖了大部分正面進攻路線,但伏黑利用建築物陰影和鵺的空中牽制,迂回繞後,用玉犬分散其注意力,最終在死角用鎖鏈一舉得手。




他贏得很安靜,沒有多餘的表情和動作。




釘崎野薔薇最後出場,她挑戰的是機械丸。




機械丸的機械構造在防禦和火力上都占優,但釘崎用她一貫不服輸的沖勁和改良過的共鳴術式,連續命中關鍵節點,最終用一次近身突破結束了戰鬥。




她下臺的時候下巴擡得高高的,目光穿過場地,在野山繪理的方向停留了兩秒鐘。




那眼神裏燃燒着火,她在說“你看到了嗎?”




野山繪理看到了,她站在高臺上,對釘崎野薔薇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的動作幅度很小,但釘崎看到了,她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然後大步走向休息區。




京都校的庵九郎站在對面的觀戰臺上,雙手背在身後。




他的視線從場上移開,緩緩掃過高臺。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野山繪理身上,年紀輕輕就當了特級,據說曾經單殺了真人。




他收回了視線,乾裂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個人賽進行到最後一場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




夕陽從穹頂的西側照進來,把整個訓練場染成了暖橘色。




場上的對戰剛剛結束,裁判正在宣布結果。




觀戰臺上的學生們有的在鼓掌,有的在讨論剛才精彩的戰鬥。




一切看起來都和平常沒有什麽不同。




野山繪理把速寫本塞進腰間的口袋裏。她的手指在觸到口袋邊緣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一種極其微弱的異常感從她的指尖末梢神經傳上來,不是通過五感,而是咒力層面的直覺。




周圍的咒力流動在變,細微到大多數人完全察覺不到,她在第一時間擡起頭。




五條悟也擡起頭,甚至他察覺得更早。




他的嘴角還挂着剛才看比賽時的那絲笑,但那笑意已經凝固了。




他墨鏡後面的眼白在收縮,蒼藍色的瞳孔周圍浮現出比平時更細密的微血管,那是咒力極速集中的标志。




他把頭往右側偏了些,視線越過訓練場的外牆,鎖定在某個看不見的點上。




“有東西。”他說。




三秒後,暗紅色的光膜從訓練場四周同時升起。




那道光膜從地表往上延伸,速度極快,像是一張正在被拉上的巨大帷幕。




它的顏色是暗紅色的,但又不完全是紅色。




在紅色的底層之下,還有一層近乎黑色的陰影在緩緩流動,像是未凝固的血。




光膜爬升到穹頂上方約二十米處,然後向內閉合,形成了一個半球形的封閉空間。




整個訓練場被籠罩在帳中。




觀戰臺上的學生們先是安靜了一瞬,不是不害怕,而是反應需要一個過程。




然後有人站了起來,有人握住了咒具。




一年級那邊,虎杖悠仁困惑地轉頭,看了看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發現兩人的表情都已經切換到了戰鬥狀态。




伏黑惠的玉犬已經從影子邊緣探出了半個頭,釘崎的手按在腰間,釘子已經夾在指縫之間。




二年級那邊,熊貓和禪院真希在同一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同時轉身面朝帳的邊緣。




高臺上,四人全部站直了身體。




庵歌姬第一個開口,“這個帳……”




她領口下的咒力紋路已經開始浮現微光,那是術式即将發動的先兆。




“針對我的。”五條悟把話接完了。




他的語氣很淡,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觸碰帳的內壁。




接觸的瞬間,一道暗紅色的波紋從指尖傳開,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圈細密的刺痛。




那是針對他的術式設置的排斥反應。




“專門給你做的。”




野山繪理也走到帳的內壁前,她沒有觸碰光膜,只是在距離它大約十幾厘米的位置停下。




她的綠色眼睛映着暗紅色的光膜,下意識地用手指摸了一下口袋裏的畫筆。




九十九由基已經将墨鏡推到額頭上,眼睛眯起來,咒力在她周身充盈起來。




“他們從哪裏升起的帳?帳的中心點是?”




她飛快地環視訓練場內部,同時用餘光掃視外側的地形輪廓。




“不是裏面的人升的。”




野山繪理沒有轉頭,“帳的基點在外面,有人提前在這個場地周圍布好了結界裝置,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布下的。”




她的聲音比平時冷靜得多,那種刻意維持的溫柔語氣此刻已經完全褪去。




五條悟回頭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




“我去找設置帳的人。”




五條悟的聲音乾淨利落,每個字都像是用冰刀切出來的。




他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殺意在體內洶湧到指尖都在發癢,他被困在外面了。




“放心吧,學生交給我們,我們會同時發信號給憂太和傑,讓他們趕過來。”野山繪理說。




五條悟點頭,他轉身朝帳外走去。




他不能進入,但他可以找到外面那個膽敢設帳的家夥。




然後打碎,踩進地裏。




他的背影在暗紅色的光幕映照下,拉出一道極長極孤寂的影子。




訓練場正中央的空地上,第一只咒靈從地面裂縫裏鑽了出來。




它的頭部像一個扭曲的鐘,鐘面上不是指針,而是七八只眨動的眼睛,不規則地散落在表盤各處,每一只看向不同的方向。




它破土而出時帶起大量的泥土和碎石,然後肩膀一聳,把整個身子從裂縫裏拔了出來,高度接近三米。




在它之後,更多的咒靈從不同方向湧出。




牆壁的陰影裏、廢墟的瓦礫間,甚至直接從空氣中凝聚成形。




九十九由基和庵歌姬同時躍下高臺,九十九落地時氣浪瞬間掀起一片碎石,庵歌姬則從袖口抖出一串咒符在空中排成弧形。




兩人從南側切入,将最密集的一波咒靈壓向場地邊緣,給學生們争取了撤離和整隊的時間。




野山繪理的腳在臺緣輕輕一點,整個人貼着風落向一年級的區域。




她的頭發在空中拉成一條直線,畫具已經全部握在手裏。




她在虎杖悠仁、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面前落地時,三人正背靠背圍成一個小圈,虎杖和釘崎在外側,伏黑稍內一步。




周圍的咒靈還沒有突入這片區域,但能聽到遠處學生在咒靈群中撕開的動靜,轟響不斷,夾雜着咒言和咒具撞擊的銳音。




虎杖的指關節上還留着剛才個人賽的擦傷,但他完全沒在意。




他看到野山繪理的第一句話就是,“老師,帳……”




“五條老師去找施術者了,剩下的交給我們。”




野山繪理把畫筆橫在胸前,“聽清楚我的話,接下來的每一秒都很重要,你們不需要打贏所有的東西。你們只需要相信我,跟着我說的節奏走。可以做到嗎?”




三人同時點頭。




野山繪理低下頭,畫筆在空氣中開始了急速的勾勒。




野山繪理在他們面前畫了一串心電圖。




粉色的、戀愛風的、帶着小愛心跳躍的心電圖。




心電圖的波峰和波谷在她筆尖下活過來,像一條正在跳躍的絲帶。




“跟着它的節奏出拳。”她說。




第一個咒靈從東側撲了過來,它長着四個手臂,沒有臉,四肢末端的爪子像燒紅的鐵鈎。




釘崎第一個睜開眼睛,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咒力遠比平時更集中、更純粹。




從她的腳底一路蹿升到手腕,然後通過錘子灌注進釘子。




三根釘子成品字形飛出,直接穿透那東西的軀乾,釘入身後的牆壁。




共鳴發動,牆壁炸開,咒靈的軀乾被釘在牆上炸成了碎片。




虎杖是第二個,他沖向迎面而來的兩個二米級咒靈,咒力在藍色的引導下沿着手臂往前湧,精準地在拳峰處爆發了黑閃!




不是一道,是連續兩道!




兩道黑閃在空氣中炸開,黑色的弧光短暫地照亮了半個訓練場。




他的拳頭穿過第一個咒靈的身體,去勢未衰,直接砸在第二個咒靈頭上,将嵌入地面。




伏黑惠站在原地沒有動,但他的影子在擴張。




黑色的面積以他為中心往外擴散,玉犬從影子裏躍出。




但這次的玉犬比平時大了一圈,毛發表面覆蓋着一層咒力凝成的薄甲。




它沖出去撕咬咒靈群時,牙口落下直接咬斷了對方的後頸。




鵺從空中俯沖,爪尖帶着影子般的流痕。




野山繪理站在三人身後,看着他們打出黑閃,看着他們的配合在短短幾輪攻防中迅速成型。




她的手沒有停下來,畫筆在空中持續勾勒,幾只粉色的蝴蝶飛出去,落在咒靈的眼睛上遮擋視野。




一條由無數小花編織而成的藤蔓從地面鑽出,纏住一只準備從側翼偷襲虎杖的咒靈的雙腿。




虎杖悠仁在打倒第四只咒靈後興奮地喊了一嗓子,他轉頭看向野山繪理時,後者正蹲在一個被打碎的咒靈殘骸旁邊。




她沒有擡頭,筆尖還在空氣中畫着什麽。




虎杖看到她全神貫注的樣子,忽然又想起了那天在樹林裏,她用紅線同時擊殺十幾個人的場景。




他收住視線,轉回前方。




訓練場的另一個方向,九十九由基已經和古咒術師萬正面交上了手。




萬降臨的身體比她高出很多,周身被重力與質量形成的扭曲磁場環繞。




她腳下的地面在凹陷,不是碎裂,是直接往下塌陷,形成一個直徑超過三米的淺坑。




九十九由基沒有後退,她的術式同樣和“質量”有關,兩股力量在空中持續對撞,轟隆隆的聲音傳遍整個場地。




周圍直徑十餘米內沒有任何學生或咒靈能靠近。




庵歌姬在場地東側指揮學生清理一級咒靈。




就在這時,訓練場西側那片剛被清出空地的區域,地面炸開了。




直徑好幾米的範圍內泥土和碎石被掀上半空,空氣中的硫磺味猛然加重,灼熱的高溫瞬間把周圍的空氣蒸得扭曲變形。




一個腦袋從地面的破口中冒了出來,富士山形狀的頭頂,兩只圓形的耳朵,一只獨眼在富士山的火山口位置上滴溜溜地轉動。




漏瑚把自己從地面破口中完全拔了出來,整個軀乾露出的剎那,他的背後噴出三股雪白的蒸汽,高溫在蒸汽裏發出滋滋的響聲,四濺的水滴落在石板上直接燙出焦痕。




他的獨眼掃過全場,先看到正在和萬交手的九十九由基,然後鎖定了虎杖悠仁和伏黑惠。




“兩個小鬼都在。”




漏瑚的聲音裏帶着一股憋了不知多久的恨意,這份恨意不是針對這兩個孩子本身,而是針對他們要面對的那個現實。




他被羂索安排來這裏,不是為了殺死這些小鬼,而是為了“标記”。




這是一個任務,一個需要小心翼翼的任務。




他漏瑚,堂堂特級咒靈,居然要在這裏束手束腳。




他壓着火氣朝虎杖和伏黑的位置移動。




他的速度極快,滾燙的身體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焦黑色的熔痕。




他準備用最小幅度的攻擊完成标記,盡量不打死這兩個小鬼。




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羂索說了,“标記對象必須活着”。




必須活着。




這四個字讓他每一步都像在嚼自己的牙。




虎杖悠仁第一個注意到他,他沒有看到漏瑚,但他感受到了那種灼熱,不是普通的火焰的熱,而是咒力本身在燃燒的熱。




他全身的汗毛在同一瞬間豎了起來。




“有東西……”虎杖只來得及說三個字。




漏瑚已經出現在他們面前了。




他在距離三人約二十米的位置停下,所有蒸汽在上面形成了一層滾動的霧氣。




他看着這幾個小咒術師,嫩得很。




那個伏黑惠,就是宿傩看中的容器?




那個虎杖悠仁,據說連術式都沒有。




還有那個小女孩,根本不值一提。




漏瑚的獨眼轉動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他發現了一個人,三個學生身後,蹲在地上的那個人。




那個人正低着頭畫畫,筆尖在空氣中勾來勾去,好像在畫什麽無關緊要的東西。




那人的面貌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楚,但那股咒力。




漏瑚的獨眼驟然圓睜,火山口的邊緣裂開幾道細紋,那是他情緒劇烈波動時才會出現的生理反應。




他認得這股咒力,是九年前的野山繪理。




“是你!”漏瑚的聲音變了,剛才的壓抑和克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尖銳灼熱的情緒,“野山繪理!你也在這裏!”




野山繪理擡起頭,她看着漏瑚,歪了歪頭,嘴角出現了她慣常柔弱又人畜無害的笑容。




那笑容甜得能拉出糖絲來,配上她蹲在地上小小一只的姿态,看起來毫無威脅。




“啊,是你呀,”她的語氣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那個腦袋長得像富士山的火山頭。”




漏瑚的獨眼邊緣瞬間騰起了實質性的火焰,那不是術式,是純粹的憤怒。




火山頭!這個女人叫他火山頭!




上次也是這樣,笑盈盈地說着令人發瘋的話。




他真想直接把她燒成灰,但他馬上壓住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羂索的任務不允許他在這裏和一個特級死磕,他必須完成标記。




“……我不找你,”漏瑚控制着火焰的把控,聲音壓抑得像在火山口裏悶燒的岩漿,“把那兩個小子交出來。”




“交出來?”野山繪理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她的動作很慢,像在拍一朵花上的露珠。




“不行哦,他們都是我的學生。”




她頓了頓,笑容沒變,但她手裏畫筆的筆尖在空氣中轉了個方向。




“而且,”她說,“你上次跑得挺快的,今天我們好好敘敘舊吧。”




漏瑚的獨眼爆發出熾烈的光芒,他擡手,火焰從掌心噴湧而出,但沒有直接轟向野山繪理。




而是先往左轟擊封鎖虎杖的閃避路線,再往前拉出一道火牆試圖将伏黑隔離。




他還是想在不傷到這兩個“标記對象”的前提下,把他們困住,然後專心對付野山繪理。




虎杖和伏黑迅速分開,虎杖身上的咒力紋路還在,他在火牆中強行沖過一個缺口,後背的制服被灼焦了一片,但沒有大礙。




伏黑則直接沉入影子,在不遠處的另一片陰影中重新出現,幾乎在同時放出玉犬吸引漏瑚的注意力。




釘崎野薔薇的釘子飛來,準确的共鳴破壞了漏瑚腳下的地面,迫使他往後跳了一步。




但漏瑚沒有把這孩子真正放在眼裏,獨眼始終鎖定在野山繪理身上,他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威脅。




野山繪理動了,她沒有正面硬接漏瑚的火焰,而是用畫筆在空中畫了一大片藍色的弧線愛情海。




那弧線在半空中飛快膨脹延伸,顏色從淺藍過渡到深藍,表面浮現出一層一層的波浪紋理。




然後地上的所有人都聽到了浪花的聲音。




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的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




帶着泡沫和白噪聲,大片的海水從她的筆尖湧出,迎頭撞向漏瑚的火焰。




海水與火焰撞擊的剎那,整個訓練場被白茫茫的蒸汽籠罩。




水與火在高溫高壓下互相吞噬,發出連續不斷的炸裂聲。




漏瑚的獨眼在海水的撲面中猛地收縮,他以為自己看到了什麽了不得的領域展開。




“領域?!”他嘶聲喊了出來。




他的身體本能地做出防禦姿态,火山口噴出一圈防禦性的熔岩護盾。




但海水不是固有領域,是畫出來的。




海水當然不能真的滅掉特級咒靈的火焰,但它可以制造混亂,可以遮擋視線,可以讓他漏瑚在一瞬間露出破綻。




那不是戰術,是玩弄。




蒸汽散去,漏瑚發現野山繪理根本沒有移動過。




她還是站在原地,還是那副柔弱無害的表情,但她手裏的筆已經在畫下一個東西了。




愛的結晶。




寒氣從筆畫之間擴散出來,訓練場的溫度驟然下降,漏瑚腳下的熔岩地面瞬間結了一層薄霜。




他的火焰被壓制了三分之一。




“你……”漏瑚的獨眼邊緣裂開了更多的紋路。




野山繪理沒有理他,她頭也不回地對虎杖悠仁三人說,“注意看他的火焰收縮節奏,每次他左邊的噴氣孔先冒蒸汽,然後右邊的火焰才會出來。左邊冒蒸汽的時候,就是你們切入的時機。”




她在用漏瑚當教具。




虎杖悠仁先反應過來,他死死盯着漏瑚的左側噴氣孔。




果然,在下一波火焰噴出之前,左側先噴出了一股白色的蒸汽。




那一剎那,他沖了上去,咒力在藍色引導線的輔助下精準爆發黑閃。




一拳砸在漏瑚擡起準備燃燒的左臂上,黑色的弧光從他拳面開始擴散,漏瑚的左臂被硬生生砸偏了幾十度,原本要釋放的火焰失了方向,轟在地面上燒出一個焦黑的大坑。




伏黑惠緊跟着從影子裏甩出鎖鏈,纏住漏瑚偏向一側的左腳。




鎖鏈收緊,漏瑚的重心被破壞,整個火山狀的腦袋往後仰了一下。




就在他後仰的角度還沒回正的瞬間,釘崎野薔薇的釘子飛來了。




三根釘子同時釘入後背,共鳴炸開。




漏瑚的後背被炸出了洞,岩漿狀的□□飛濺出來,落地即燃。




漏瑚暴怒了,不是因為疼,特級咒靈不會因為這點傷勢叫疼,是因為羞辱。




他一個特級咒靈,被三個小鬼在幾輪配合裏連續命中,而那個特級咒術師甚至還沒有真正出手,只是蹲在旁邊畫畫。




他不再收束,不再管什麽标記必須活着的鬼命令。




他的體溫在瞬間飙升到極限,全身的噴氣孔同時張開,大量灼熱蒸汽從四面八方爆射而出,将周圍的一切籠罩在高溫洪流中。




地面融化了,訓練場的地板在他腳下化成一灘暗紅色的岩漿池,以他為中心迅速向外擴散。




虎杖、伏黑、釘崎三人被迫快速後撤,鞋底擦過地面時帶起焦糊味的青煙。




他們的衣服邊緣開始冒火星,釘崎的袖口燒焦了一小片,伏黑的後背被熱浪燙紅了一塊。




然後他們腳下的地面升高了,不是地面自己在升高,而是野山繪理在畫。




她畫了一個帶着精致蕾絲花邊的粉色高臺,像婚禮蛋糕的第一層。




高臺從地面升起,載着三個學生穩穩地升到十米高的半空中,脫離了熔岩的灼燒範圍。




漏瑚的岩漿池在高臺下方翻滾,卻夠不到臺上的人。




虎杖悠仁愣愣地往下看,“這個臺子……為什麽也是粉色的?”




“因為老師只會畫戀愛風。”釘崎野薔薇已經習慣了。




漏瑚擡起頭,獨眼瞪着高臺上的三個學生。




那麽高,他的岩漿夠不到,火焰雖然能夠到那個高度,但會衰減。




而這種高溫需要時間,才能徹底燒透他所鎖定的目标。




于是他轉向野山繪理,熾熱的瞳孔裏寫滿一個意思,先把你這礙事的女人燒成灰。




他朝野山繪理沖了過去,速度比之前更快,整個身體化成一道暗紅色的火線,地面在腳下不斷融化又不斷凝固,留下一條歪歪扭扭的熔岩軌跡。




野山繪理沒有躲,她只是把畫筆在空中轉了個方向,然後畫了一片岩石。




複雜的地形從她的筆尖向外延伸,粉紅愛心以岩石、溝壑、淺水窪、凸起小土丘的形态,在她的腳下鋪展開來。




不是堅固的堡壘,而是一層又一層的掩體和障礙物。




漏瑚穿過第一道岩石的時候,岩石被熔岩撞碎了,但他的速度慢了零點幾秒。




穿過溝壑時,他差點踩空。




淺水窪在地面蒸發出大量蒸汽,再次乾擾了他的視線。




他讨厭這個女人的畫,每一條線都在搞亂他的沖鋒。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風聲。




不是風,是翅膀。




巨大的翅膀。虹龍從空中俯沖而下,白色的鱗片在熔岩的映照下泛着暖色的光。




它的口中噴出高密度的咒力沖擊波,直擊漏瑚頭頂的富士山頂,将他從沖鋒中橫向打偏了整整數米。




緊接着大鲶從側面的地底破土而出,巨大的身軀撞向漏瑚,灰色的表皮下咒力流淌閃爍。




漏瑚反手一道火焰燒過去,但大鲶的皮下有虹龍留下的防護咒力塗層,一時半會燒不穿。




夏油傑站在虹龍的頭頂,雙手抱胸,制服的衣擺在熱氣中輕輕翻動。




他低頭看着漏瑚,嘴角挂着一抹讓漏瑚很不舒服的笑。




“這不是漏瑚嗎?”夏油傑說,語氣像在評論一道菜,“幾年不見,怎麽還是這副頭腦簡單的樣子,被畫了幾幅畫就氣成這樣?”




漏瑚的獨眼幾乎要炸開了,又是這個人。




三年前,在另一個戰場上,這個叫夏油傑的男人也是這樣,用一種看低等生物的眼神看他,用那種讓他想燒毀一切的語氣說話。




“夏油傑!”漏瑚的聲音從火山口深處悶響出來,每個字都裹着岩漿。




“嗯,是我。”




夏油傑笑容未變,虹龍在空中盤旋,大鲶在地底蓄勢。




他看了一眼野山繪理,她正蹲在一個新畫出來的花壇邊上,給高臺上的三個學生畫遮陽傘,附帶小愛心圖案。




“還需要多久?”他問她。




“再拖一會兒,”野山繪理頭也不擡,“他們在學節奏控制,再來兩三組。”




夏油傑點點頭,像在等一道菜上桌。




對面是瀕臨發狂的特級咒靈,這邊是正在課堂實錄的三人教學小組。




兩人之間的對話平靜得像在商量下午茶的安排。




漏瑚最後一絲理智斷裂了。




“你們……都給我去死——!”




他沒有保留,沒有收束,沒有任何一點留手。




極之番·隕。




這是把全部火力壓縮在一個點上引爆的術式,一擊足以毀滅一切。




他不管了。




标記?宿傩的容器?




所有命令統統燒乾淨。




他要讓在場的所有人全部都去死!




整片場地的溫度瘋狂攀升,空氣在高溫高壓下扭曲成肉眼可見的熱浪旋渦。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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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畫術式,但戀愛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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