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第 50 章 豔遇我可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0章 第 50 章 豔遇我可以
漏瑚的身體在收縮, 所有的火焰和岩漿都被一股腦吸回體內,咒力被壓縮到核心深處一個極小極小的點上。
那個點在他的火山口正中央亮起來,從透明變為暗紅, 通過空氣的強烈扭曲, 能判斷出這個位置的極致高溫。
空氣在那個點周圍被電離成等離子态,發出嗡嗡的低頻震顫。
然後他釋放了火焰, 火柱沖天而起,撞穿穹頂,将整片天空烤成詭異的白晝。
火柱頂端綻開一朵由白焰構成的蘑菇雲,邊緣往下翻卷, 無數燃燒的隕石從中脫離,每顆都有成年人軀乾大小。
裹着白到發藍的高溫火焰,朝訓練場每一個角落砸下來。
高臺上的虎杖悠仁擡起頭,看到至少七八顆隕石正朝他們的方向砸來。
“來了——!!”
野山繪理站了起來, 從蹲姿到直立沒有任何過渡, 像有一根無形的線從頭頂把她整個人提起來。
畫筆在指尖轉了一圈,方向從橫變豎,筆尖顏色從粉色轉成了深不見底的黑。
她頭也不回地朝高臺方向扔了一句,“在上面待好, 不管看到什麽都別下來。”
虎杖悠仁把已經邁出去的半只腳收了回去,他能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夏油傑站在野山繪理身側, 虹龍在他頭頂盤旋。
“打算用禁物?”
“對,這家夥的表情像是在欺瞞什麽。”
野山繪理的筆尖上,黑色沿着筆杆往上蔓延, 在她指尖的皮膚上短暫停留了一瞬,然後消失在腕帶的皮繩之下,“然後看他反應, 他越不留手,觸發條件越多。”
夏油傑不再問了,他們的默契不需要語言。
野山繪理手中的津輕太鼓暗暗閃了一下。
野山繪理知道漏瑚瞞着什麽,他的獨眼會不由自主地抽搐,火山口邊緣會多裂一道連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細紋。
但他又在每一次攻擊中都壓制着真正的實力,那道本該把虎杖燒成灰的火牆,他用了不到六成的火力。
不是不想殺,而是有所忌憚。
他不怕違抗羂索,但他需要有人一起複活宿傩,那是建設偉大的咒靈世界不可或缺的一環。
所以他漏瑚堂堂特級咒靈,明明誕生于人類對火山的恐懼,現在卻是一個連全力都不敢出的被主人拴着鏈子的狗。
從漏瑚用火牆封鎖虎杖,而不是直接燒過去的那一刻,野山繪理就看出來了。
那些火牆的厚度不對,顏色不對,連噴發的速度都比三年前慢了半拍。
不過,這家夥對她倒是不怎麽留手。
看來,那些肮髒的玩意兒,把主意打到了她可愛的學生身上啊……
“小噴火壺,你們這次目的是什麽?”
野山繪理故意使壞,明知道對方不會回答。
但不影響,她開啓咒殺。
縱使一個禁物的咒殺,沒辦法直接了結這種特級咒靈。
漏瑚慌了一瞬,他就像是被野山繪理看穿了一樣,但他是不可能和盤托出計劃的!
更何況這死丫頭對他一點尊重都沒有,他的自尊讓他忍不住張嘴還擊。
“目的是……取你的命!”
野山繪理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下一瞬,漏瑚的身體在空中僵住了。
不是被鎖鏈纏住的僵,是從胸腔正中央被鈍器狠狠砸了一下的那種僵直。
他聽到了鼓聲,然後胸口的熔岩殼內側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一柄無形的鐵錘從他的核心內部往外砸。
他嘴裏湧出一股岩漿,不是主動噴的,是被砸出來的。
他背後的噴氣孔在那一瞬間全部失控,火焰亂噴一氣,把他自己推得在空中轉了半圈。
他聽到自己的咒力回路在那一瞬間發出了極細微的咔嚓聲,像瓷器在液氮裏驟然冷卻後裂開第一道紋。
就是這一下,漏瑚的極之番在最關鍵的釋放節點被打斷了零點幾秒。
這零點幾秒的斷檔讓他的隕石失去了精确制導,原本朝高臺砸去的七八顆隕石偏離了軌道,擦着高臺護欄砸向訓練場外圍。
虎杖站在高臺上看得最清楚,那七八顆隕石幾乎是擦着他的頭發絲飛過去的。
“傑。”
夏油傑已經在野山繪理喊出聲之前動了,虹龍從高空俯沖而下,龍口中凝聚的咒力沖擊波從藍紫色瞬間轉為刺目的純白,直擊漏瑚因太鼓內傷暴露出的防禦真空。
他瞄準漏瑚右肩與脖頸之間噴氣孔最密集的那片區域,沖擊波精準地轟進噴氣孔之間不到三厘米的縫隙,将那個區域所有噴氣孔同時震裂。
漏瑚的身體被橫着打飛出去,撞穿了自己召喚的一顆隕石,在隕石表面留下焦黑人形凹痕,又從反面彈出來。
還在空中翻滾的時候,大鲶從下方水窪中彈射而出,灰色巨大身軀破開水面,堅硬骨板精确撞上他失去平衡的腰側。
悶響在隕石雨中炸開,漏瑚被撞得方向陡轉,從橫飛變成豎砸,重重摔回那片還在沸騰的岩漿池。
岩漿濺起十幾米高,沒有喘息。
漏瑚趴在池底,津輕太鼓的內傷還在持續,鈍器重擊沒有因為他被摔進池底就停止,鼓聲還在空氣中回蕩,每一次鼓點都砸在他咒力結構最脆弱的節點上。
他的熔岩殼抵消了大部分殺傷力,但每一層殼都在鈍擊下産生了細密的裂紋。
這些裂紋不致命,單靠津輕太鼓,打不穿核心外面那幾層殼。
但野山繪理要的就是裂紋。
野山繪理的筆尖在等,她沒有急着畫第二件禁物,因為第二件禁物的觸發條件還沒有成熟。
漏瑚還沒有被逼到徹底放棄防禦、把所有咒力一口氣灌進一次攻擊的絕境。
她需要他先反擊,需要他在憤怒和屈辱中打出自己最強的一擊,然後才能反彈。
而在那之前,她的筆尖在空氣中轉了方向。
一只只粉色的蝴蝶從筆尖飛出來,三只蝴蝶排成一列,翅膀上灑着細碎的光粉,不緊不慢地朝岩漿池飛去。
漏瑚剛從池底擡起頭,就看到三只粉到刺眼的蝴蝶停在他的獨眼正前方,翅膀一扇一扇,光粉飄進他的眼眶裏。
蝴蝶看上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威脅,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侮辱。
他在釋放極之番,他在拼命,而這個女人還在他面前畫蝴蝶?!
然後野山繪理又畫了一座迷你火山,拳頭大小的粉色火山,放在岩漿池邊緣,火山口上插了一面小旗子,旗子上畫着一個哭臉。
迷你火山噴了一下,噴出來的是粉色的小愛心花瓣,花瓣飄在岩漿池上方,有幾瓣落在了漏瑚的鼻子上。
夏油傑站在虹龍背上,看到那座迷你火山噴花瓣的時候很輕地笑了一聲。
“你還真是殺人誅心……”
“激怒他,他越憤怒防禦越薄,越容易反彈。”
野山繪理滿臉無辜,攤了攤手。
漏瑚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斷裂,不是被攻擊砸斷的,是被那座迷你火山和那三只蝴蝶一起燒斷的。
他漏瑚,堂堂特級咒靈,被津輕太鼓從內部砸得遍體鱗傷,而那個女人還在他面前畫蝴蝶。
她把他的極之番當成了什麽?背景板?
他把全身殘存咒力一口氣壓縮進喉嚨,朝上方噴出一道垂直火矛。
矛體由高密度暗藍色火焰構成,穿過岩漿層時灼燒出一道筆直熔痕。
這一擊沒有留任何餘地。
羂索命令的标記對象必須活着、宿傩的容器不能碰,統統被他抛之腦後。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把那個站在虹龍背上的夏油傑燒成灰,讓那個還在畫蝴蝶的野山繪理再也不能握筆。
火矛直指夏油傑。
野山繪理的筆尖在火矛噴出的同一瞬間變了顏色。
粉色褪去,暗紅色從筆尖最中心的地方湧出來,像一朵花在負片裏綻放。
顏色蔓延的速度極快,從筆尖到筆杆,從手指到手腕。
腕帶被暗紅色的咒力紋路完全覆蓋,皮繩表面的紋理一根一根地被填滿,像細密的血管突然被注入了比平時更濃稠的血液。
那層暗紅從手腕繼續往上,小臂、肘彎、肩膀,最後在她的頸側短暫地浮現了一瞬,在襯衫領口遮不住的那一小片皮膚上,像一條極細的紅線,一閃而沒。
病嬌風。
如果戀愛風是“我喜歡你所以我要保護你”,病嬌風就是“我喜歡你所以你是我的,誰也別想把你從我身邊奪走”。
禁锢、占有、絕對控制。
戀愛風不會失控,而病嬌風不一樣。病嬌風一旦放出來就不太容易收回去。
更何況,今天她也不想收。
漏瑚燒死過多少人?
她站在燃燒的訓練場中央,周圍是熔岩的硫磺味和燒焦的焦糊味,腦海裏閃過的不是戰術分析,而是一個更本能的念頭。
這種貨色,也配用火焰?
畫筆落下,暗紅色的線條在虛空中交織,勾勒出一扇門沉重的荊棘之門。
門軸在虛空中轉動,發出澀啞而悠長的吱呀聲。
門後是一條昏暗的走廊,走廊盡頭有水流聲。
暗紅色的血水從高處倒下來,澆在一雙看不見的腳上,水流沖刷過皮膚、落在木質地板上的清脆而潮濕的回響。
禁物·足洗邸,發動。
這次發動和平時不一樣,洗腳聲裏多了一層荊棘之門帶來的束縛和壓迫。
每一個水滴落在地板上的瞬間,水滴的表面都浮着一圈極細的暗紅色光環。
光環在水滴炸開時放大,罩住了漏瑚的整個身體,荊棘瞬間暴漲,頃刻間把漏瑚束縛困住。
然後影子落下來了,巨足從虛空中踏出,腳掌寬闊如磨盤,五根腳趾分開,腳底帶着病嬌風的占有印記,暗紅色的紋路從腳底一路蔓延到腳踝。
第一腳踏在漏瑚剛擡起準備噴火矛的頭上,富士山頭頂被踩得陷進血水池,岩漿炸開十幾米高暗紅色巨浪。
漏瑚在岩漿底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怒吼,雙臂撐住池底想把身體拔出來。
腳底的病嬌風印記在接觸他皮膚的瞬間就像烙鐵一樣燙了上去,留下了一圈燒焦的暗紅色紋路。
那不是外傷,是咒力層面的占有标記。
紋路宛如荊棘密布,從頭頂蔓延到後頸,從後頸蔓延到後背,像一條條蛇在他身體表面游走。
第二腳踩在他支撐的左臂上,骨裂的聲音從池底傳上來,不是清脆的斷裂,是岩石在巨力下粉碎的悶響。
左臂被踩得陷進池底,病嬌風印記順着臂骨往上蔓延,纏住了他的肩膀。
第三腳踏在後背,印記覆蓋了整個脊背。
第四腳踩住右腿,印記從大腿纏到小腿。
巨足開始從不同方向連續踩踏,頻率比太鼓鼓聲還快,一腳接着一腳,一腳重過一腳。
每一腳踩下都帶着病嬌風的占有印記,踩住之後腳底的暗紅色紋路會短暫地留在漏瑚身上,和前一輪的印記疊加。
左臂剛拔出來就被側面踏來的巨足踩回去,剛要翻身就被背後落下的大腳重新踏進池底。
漏瑚完全被困住了,不是被鎖鏈綁住的那種困,是被一個比你更強的力量按在原地,剝奪你所有行動權的那種碾壓。
津輕太鼓還在他體內持續鈍擊,每一次鼓點都精準地砸在咒力回路上;足洗邸在外面連續踩踏,不給他任何反擊甚至任何喘息的空間。
暗紅色印記已經蔓延到他的火山口邊緣,只差最後一步,只差那層外殼被徹底擊穿。
但熔岩核心還在殼裏運轉,裹着它外面那幾層殼雖然有了裂紋,終究沒有碎裂。
踩踏踩不穿核心,鈍擊也撞不破核心。
要打穿核心,需要等漏瑚打出他的全力一擊,然後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夏油傑的虹龍在這一刻撕開了漏瑚右肩的噴氣孔密集區,大鲶從側面撞擊腹部,裂口女的剪刀從最近的水窪陰影中探出直取喉側。
三記攻擊卡在同一個時間窗口裏,漏瑚的身體在三重夾擊下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本能把所有咒力一次性灌進喉嚨,賭上一切朝那個站在虹龍背上的男人噴出了最後一道火矛。
比前一道更粗、更快、溫度更高。
野山繪理等的就是這個!
她沒躲,甚至根本沒打算防禦。
筆尖點向虛空,暗紅蛛網在空氣中驟然鋪開,絲線末端浮着細密的血色火花。
蛛網正中央,兩片長方形的木條從病嬌風的線條裏浮現。
木質粗粝,邊緣帶着手工削鑿的刀痕,表面刻滿了被焚燒後炭化的占有印記。
禁物·送行拍子木。
火矛逼近,野山繪理的碎發在高溫中卷曲,暗紅蛛網映在她的瞳孔裏像兩團冷火。
她看着漏瑚的獨眼,嘴角微微一彎。
“你的火——”
拍子木合攏。
“啪。”乾冽清脆,餘音極短。
像刑場上執刑者點火前敲下的那一聲,整個訓練場都聽到了。
“——只是柴。”
擊響落下的瞬間,病嬌風的暗紅印記從他身體的裂縫和傷口的占有标記裏同時點燃。
他的噴氣孔徒勞地噴出火焰,火焰還沒離體就被蛛網捕獲,轉化為焚燒他自己的燃料。
他越掙紮,火燒得越旺。
“不可能!!!”
漏瑚的獨眼暴睜,眼球表面的血管全部爆裂,熔岩色的血還沒來得及淌出眼眶就被暗紅火焰燒乾。
他低頭看着自己胸口從內部燒穿的窟窿,看着那些暗紅紋路像活物一樣在他身上蔓延,看着自己的藍色火焰變成了處決自己的刑具。
他的聲音從熔化的喉嚨裏擠出來,含混而嘶啞。
“我是火山的化身,火焰不可能傷到我!”
“那是你沒見過我的火。”
野山繪理站在原地,蛛網在火焰中翻騰不散,把她的臉映成暗紅色,把金色的發尾染成燃燒的深紅。
她歪着頭,表情裏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居高臨下又近乎慵懶的篤定。
“被自己的火燒死,感覺如何?”
漏瑚的嘴巴張開了,喉嚨裏湧出的只有暗紅火焰和熔岩殘渣。
野山繪理轉過身,背對着正在被自己的火焰燒成焦炭的漏瑚。
蛛網還連在筆尖上,随着她走路的動作輕輕晃動。
漏瑚的喉嚨已經化成了焦炭,身體從核心向外燒穿,連骨頭都沒剩下。
只有一灘正在冷卻的暗紅殘渣,以及殘渣中央一面還沒完全燒盡的畫着哭臉的小旗子。
現在它插在漏瑚的殘骸正中央,在暗紅火焰的餘燼裏被晚風吹得輕輕飄動。
哭臉畫得很潦草,歪歪扭扭的,此刻正對着漏瑚沉入岩漿池底的那半個獨眼。
三道禁物的連鎖絞殺至此完成。
野山繪理的指尖微微發抖,太久沒有讓病嬌風出過鞘,咒力回路在回饋某種接近興奮的餘韻。
夏油傑把虹龍降到她面前,龍翼扇起一陣微涼的夜風,把剛才從漏瑚身上剝落的最後幾片熔岩碎片從野山繪理腳邊吹開。
漏瑚在崩解的最後一瞬發出含混的咕哝,那是他作為羂索的工具,利用特級咒物,所能發出的最後一道指令。
隐晦至極的咒力波動無聲飛出,一道沒入伏黑惠的影子深處,一道落在虎杖悠仁的後頸。
伏黑惠只覺得影子比平時沉了一絲,像有一滴看不見的墨水滴進了咒力回路。
虎杖撓了撓,以為是剛才隕石碎片濺到脖子的灼感,沒放在心上。
沒有任何人察覺。
擁有六眼的五條悟,此刻還在帳外。
與此同時,戰場北側。
萬在乙骨憂太咒言刀鋒和九十九由基質量坍縮的夾擊下節節敗退,整片左臂骨質護甲被斬碎,右腿骨骼在質量塌陷中被壓成細密碎片。
她用重力強鎖骨片維持站立,同時釋放了一道無聲波動,标記落在乙骨左肩與九十九後腰,不痛不癢。
然後才将所有殘餘咒力灌入反重力術式,朝穹頂彈射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灰色殘影。
萬将殘餘咒力一口氣灌入反重力術式,身體掙脫地面朝穹頂彈射,穿過穹頂斷裂處的金屬支架,穿過正在徹底碎裂的帳膜邊緣,朝北側外圍飛掠,快到連空氣都被擠壓出尖銳的嗡鳴。
野山繪理看到了那道殘影,她從漏瑚崩解的餘燼中剛擡起頭,餘光就捕捉到北方上空那道正在加速脫離的軌跡。
她沒有去追,只是拿起畫筆,在空氣中快速勾勒。
她在萬彈射的軌跡上畫了一道幾乎看不清的暗紅色層分界線,比頭發絲還細,但精确地标出了萬逃離時所穿過的空間坐标。
術式發動。
萬在高速彈射中忽然感覺周圍空間發生了一種不可描述的畸變,腳下的空氣突然不再提供反彈力。
不對,是整個空間的性質在改變。
真實世界在某個角度上被抽走了一幀,她穿過的不再是物理維度的天空,而是被還原成畫布上的一層幕簾。
他被那幅畫吸納,然後那幅畫将他推了出來。
落點不是她設定的任何安全位置,而是訓練場外正東側空地。
她摔在泥土地上,肺葉在撞擊中擠出了最後一口濁氣,嘴裏的血沫湧出來。
左臂骨質護甲的碎片插進泥土,右腿骨骼碎片刺穿了皮膚表面完好無損的假象,露出白森森的尖端。
她艱難地擡起頭,先看到的是一雙黑皮鞋。
鞋面一塵不染,在荒涼的泥土地上格外違和。
五條悟站在她面前,逆着最後的夕陽餘晖。
即将沉入地平線的太陽在他身後燒成深橘色與暗藍交織的天幕,他的身影從中間将光景劈開。
半張臉在光裏,半張臉在陰影中。
墨鏡反着即将熄滅的橘光,看不到那雙冰藍的眼睛,只能看到萬狼狽不堪的倒影映在墨鏡的深色鏡面上,她像一只被翻過來的甲蟲倒在泥土裏,斷掉的腿還在神經性地抽動。
他低頭看着這只殘破的咒靈,沒有立刻出手。
夕陽把他的影子拖得極長,影子的邊緣蓋住了萬半張臉,讓咒靈只能在黑影裏發出含混的喘息。
沉默持續了兩秒,但足以讓萬在泥土裏往前掙紮着蹭出些許距離。
然後五條悟輕笑了一聲,他的嘴角在墨鏡下彎了一個弧度。
“正好,一肚子火沒處發。”
他的語氣随意得像撿到了一個剛好夠出氣的沙包,他想起今天的一切,從那道專門針對他的帳,到那個被他一拳就打廢了的詛咒師。
他沒有用任何需要蓄力的高階術式,只是一腳踩下去。
腳底落在萬胸口正中央的瞬間,地面以落點為圓心猛然塌陷,沖擊波炸開一圈土黃色塵圈,裂紋在泥土地上延伸到十幾米外。
萬的身體被硬生生踩進了泥地深處,胸口的骨質板碎成無數細小碎片,每一片都被沖擊波從肌肉組織裏震出來彈進泥土。
踩下去的那一腳沒有任何技巧,就只有速度和力量,純粹的物理碾壓。
但速度和力量放大到五條悟的程度,不需要技巧也能讓對方的所有防禦形同虛設。
他碾了碾鞋底,動作簡單随意,像踩滅一個煙頭。
萬的口中湧出最後一股血沫,視野邊緣開始模糊,然後徹底黑暗。
他低頭看着嵌在土裏的咒靈殘軀,眼神裏沒有興奮,只有一種“不過如此”的空洞。
他甩了甩鞋面沾到的灰與骨屑,轉身往回走,雙手插回口袋。
還是有些不爽,因為他真正想打的架不在這裏。
整場戰鬥被帳切割成兩層,只有他被關在外面。
五條悟回到訓練場時,東側學生們的狀态已經穩定。
庵歌姬正蹲在地上給狗卷棘換喉嚨上的繃帶,圍巾解下來,脖子上那道灼傷不算嚴重,繃帶一圈圈纏上去,她嘴裏念叨着“讓你少說幾個字就是不聽”。
狗卷棘舉着牌子,牌子上寫着“無事”,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
熊貓和禪院真希背靠背坐在牆邊喘氣,熊貓的毛燒焦了三撮,精神倒是很好,真希的薙刀立在手邊,刀身上與三輪霞白刃對撞留下的細密豁口連成一片。
北側,九十九由基正扶着膝蓋大口喘氣,後腰布料崩了一道口子。
乙骨站在她旁邊,咒言刀斜插在地,刀身殘留骨質碎屑。
三輪霞從飛行咒靈背上跳下,快步走向京都校集合區。
然後他看向西側。
漏瑚的殘骸已徹底消散,殘餘的暗紅紋路正從虛空中收回,每收回一縷就在空氣中留下極細的光痕。
暗紅色熔岩碎塊從半空中像雨點一樣往下掉,落在岩漿池裏激起一片片蒸汽漣漪。
夏油傑站在戰場中央,虹龍收束到只剩原來一半大小,在他頭頂緩慢盤旋。
他正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沖擊波餘波留下了一道淺淺灼痕,不算嚴重。
野山繪理站在夏油傑旁邊,距離不到半米。
她手上還有幾縷極細的暗紅紋路沒來得及完全褪盡,從腕帶邊緣探出來,沿着手背的血管分布延伸到她虎口的位置。
夏油傑側過頭對她說了句什麽,野山繪理聽完了笑了。
然後她伸出手,和夏油傑碰了碰拳頭。
拳面碰拳面的聲音很輕,在空曠訓練場裏傳不到十米之外。
但五條悟站在幾十米外,六眼把那一幀放大到纖毫畢現。
高臺那邊學生們在歡呼,虎杖悠仁第一個跳下來,邊跑邊喊“繪理姐太厲害了”,此時他已經完全忘了在學校要好好教老師這件事。
釘崎野薔薇跟在後面沒有喊,只是跳下臺時用鞋跟在碎磚上蹭了一下,雙手抱着胸,她看着野山繪理的眼睛裏不是單純的崇拜,是某種更固執的東西。
伏黑惠最後一個落地,走了兩步就停住了,站在人群邊緣,表情冷淡如常。
五條悟站在原地,墨鏡後面的蒼藍色眼睛倒映着這一切。
西側戰場上并肩站立碰拳的兩人。
正在收束的咒靈殘影在夕陽下被染成暖色調,學生們從四面八方圍上去時自然形成的圓圈,以及她被虎杖沖過去差點撞到時伸出手扶了一下虎杖肩膀的那個笑容。
他應該走過去,走過去說一句“效率還不錯嘛”,開一句玩笑,然後該乾嘛乾嘛。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麽做的。
傑是他的摯友,繪理是他的同伴,三個人從高專時代一起走過來。
他當然應該走過去,但他的腿沒有動。
那種情緒又來了,被困在帳外,被迫離開戰場上最重要的位置,不得不去找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蹲在樹洞裏抱着黑色陣盤的詛咒師。
而最重要的那個戰場上,站在她身邊的不是他。
和野山繪理并肩作戰的是夏油傑,和她一起用禁物粉碎漏瑚的是夏油傑,和她碰拳的也是夏油傑。
被稱為最強的他,卻只是一個旁觀者。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關節上還殘留着那個詛咒師的血,已經乾涸成暗紅色的細紋,嵌在皮膚紋路裏怎麽看怎麽礙眼。
他握緊拳頭,血痕在關節處裂成細縫,露出下面完好的皮膚。
不爽!不爽到極點!
而且他說不清楚這種不爽裏有多少是因為沒能進入帳內一展身手,有多少是因為站在她身邊的人不是他。
他壓下這些念頭,擡起腳朝西側走去。
走到西側時,夏油傑正從野山繪理手裏接過水瓶。
五條悟擡手在夏油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分寸精準。
“解決了。”夏油傑的語氣裏沒有邀功,沒有炫耀,只是陳述事實。
“嗯,看到了,效率還不錯嘛!”
五條悟裝作一如往常的樣子。
他從學生時代起就習慣了站在第一線,九年前獄門疆事件後,他從未在任何重要戰鬥中缺席過主動權。
而今天,從頭到尾,主動權在帳內那兩個人手裏。
她是這場戰鬥真正的核心,而他在她最需要搭檔的時候,連進都進不去。
他連一句嫉妒的話都找不到立場說出口,因為傑是他唯一願意承認絕對不會輸給自己的摯友。
唯獨沒辦法不當回事的是,站在她身邊的是傑,不是他。
夏油傑側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野山繪理。
她正在擰水瓶蓋子,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頭,兩道視線碰了一下。
夏油傑用下巴朝她畫筆方向歪了一下,意思是“今天用了三件禁物,咒力撐得住嗎”。
野山繪理用眼神回了一個“沒事”。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沒有語言,沒有手勢,只有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
然後夏油傑收回視線,對五條悟說,“那個設置帳和逃跑了的詛咒師呢?”
“解決了。”五條悟說。
夜蛾正道從北側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是“善後工作多得要死,但學生們都還活着所以還能撐”的複雜表情,他示意夏油傑過去一趟。
夏油傑點點頭,跟着夜蛾正道走了。
野山繪理看着夏油傑跟夜蛾正道走遠,擰開水瓶蓋子喝了口水,轉頭看到五條悟還站在原地。
“你呢?沒事吧?”
雖然知道這家夥肯定沒事,但她還是問了。
五條悟看着她,她綠色眼睛裏映着穹頂破洞漏進來的星光。
水瓶蓋沒擰緊,一小滴水沿着壺口滑下來落在虎口上,她低頭看了一眼,随手擦在衣擺上。
“沒事。”
五條悟自然伸手,從野山繪理手裏拿過水壺,動作随意順手。
野山繪理愣了一下沒來得及反應,五條悟就已經把水壺蓋擰緊,放回她手裏。
“蓋沒擰緊。”五條悟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出訓練場時晚風從穹頂破洞方向灌進來,帶着焦糊味和遠處森林的清冷空氣。
他把那只手塞進口袋,握成了拳,握了一路。
剛才擰蓋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虎口。
那滴沒擦乾淨的水沾在他的指尖上,涼涼的,從指尖滲進指紋的間隙。
他想,下次如果還有帳,他不會再讓帳把他關在外面。
不是因為最強這個稱號,是因為他不想再站圍觀她和別人碰拳。
戰鬥結束後十二小時內,高專內部謠言以遠超任何咒力通訊的速度完成了從零到全覆蓋的裂變式擴散。
食堂裏虎杖被熊貓和狗卷棘一左一右夾在中間,雙手比劃漏瑚的岩漿池有多大。
說到夏油傑騎着龍沖下來時音量拔高好幾度,說到足洗邸的巨足踩踏時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一只腳踩在椅子上模仿那個踩踏動作。
釘崎野薔薇沒參與讨論,坐在角落桌邊一碗拉面幾乎沒動,筷子斜插在碗裏。
她在腦內一格一格回放野山繪理從粉色切換到暗紅色的那一筆,咒力的轉換太流暢了,沒有一絲停頓,而且病嬌風的咒力明顯比戀愛風更黏稠,那些暗紅色紋路從筆杆蔓延到手指的速度說明她的咒力輸出在那一瞬間翻了多少倍。
伏黑惠不在食堂,他坐在訓練場邊的臺階上,玉犬趴在他腳邊打盹。
他什麽也沒說,但入夜後訓練室裏影子活躍度翻了至少一倍。
謠言真正的催化劑是夏油傑出任務前做的最後一件事,目擊者剛好在走廊拐角。
辦公室門沒關,日光燈把他的制服照得發白,他靠在門框上看了野山繪理一會兒。
野山繪理正坐在桌前攤着學生檔案,記錄戰鬥中每個學生的表現,筆跡工整而細致。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教菜菜子和美美子,知道她在想什麽,無非在複盤自己的指揮有沒有問題,在擔心自己能不能做好老師。
他開口,“你做得很好。”
不是客套誇獎。
野山繪理擡起頭,難得沒有戴“溫柔老師”的面具,脫口而出道,“……我其實不知道自己這樣是不是有點亂來了。”
夏油傑笑了,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每個老師剛開始都覺得自己在亂來,我也是。”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你一定能成為一個很好的老師,繪理。”
她低下頭,耳尖紅了一瞬。
他站起來要走的時候順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動作很輕很快,像他對菜菜子和美美子習慣做的那樣。
野山繪理的頭發被揉得翹起來一撮,伸手去按沒按住,反而翹得更高。
夏油傑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一眼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又彎了一下。
“明天見。”
門關了,走廊裏熊貓捂住了自己的嘴,禪院真希的眉頭動了動。
半天之內,“揉頭殺”“關門聊了很久”“出來的時候她耳朵紅了頭發亂了”“并肩作戰完還要單獨關起門來說話你覺得是為什麽”傳遍了整個高專。
野山繪理在食堂及時澄清了第一次,她站在飲料機旁邊端着橙汁,面對着虎杖、熊貓、狗卷棘和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二年級學生,認真解釋。
“真的只是朋友,他在鼓勵我。揉頭是因為我頭發翹了,你們能不能聽人說話!”
虎杖悠仁用極其真誠的眼神看着她補了致命一刀。“可是繪理姐姐,你們确實很配啊……”
狗卷棘舉着牌子,牌子上寫着一個“贊”字,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
而後,她又在教師休息室澄清了第二次。
這次是面對庵歌姬和家入硝子,語氣比第一次更認真,補充了他們從高專時代就一直是搭檔,從未越界,這次并肩作戰只是因為術式适配度高的全部邏輯。
庵歌姬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用發自肺腑的語氣說道,“不像啊……”
氣得野山繪理起身就走。
家入硝子在她路過時遞來一塊口香糖,語氣平穩到聽不出是安慰還是補刀,“橙汁沒喝完,可以喝一點,消火。”
在拐角處遇到的伏黑惠完全沒有偷聽的自覺,只是冷淡如常地說了句“辛苦了”,就轉身走了。
玉犬則跟在後面搖了一下尾巴。
她握着那杯已經不冰了的橙汁站在原地,覺得也許應該對所有謠言保持同一種沉默,但她做不到。
野山繪理張了張嘴,伏黑惠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
第二天午餐,食堂裏人比昨天還多,夏油傑出任務還沒回來。
野山繪理走進食堂時幾乎所有視線同時擡起來又收回去,然後壓低了聲音繼續讨論。
她在釘崎野薔薇她們桌邊坐下,發現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
“好好好!”
野山繪理連日解釋無果的憋悶翻湧上來,混合着疲憊與荒誕感,自暴自棄的沖動終于壓倒了理智。
她站起來,嘴角往上繃出一個過度燦爛的弧度,雙手叉着腰,聲音亮到整個食堂都能聽見,“我和夏油前輩沒什麽你們就是不信對吧?行!今天我就可以出去豔遇!”
食堂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個聲音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那來豔遇我呗。”
五條悟靠在食堂門口,手裏拎着一袋草莓。
透明塑料袋裏每顆草莓紅豔飽滿,在頭頂白熾燈下反射着亮晶晶的光。
臉上是他慣常的吊兒郎當,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極微小的幅度。
剛好能把語氣卡在玩笑與認真之間那條極其暧昧的邊界線上。
語氣輕快,像順便問一句中午吃什麽,甚至還配合地晃了晃手裏的草莓袋子。
虎杖悠仁吹了半聲口哨,被釘崎野薔薇一巴掌捂住嘴。
釘崎野薔薇的另一只手還握着筷子,筷子夾着的炸雞懸在半空中忘了放。
熊貓的爪子捂着嘴但捂不住從指縫裏漏出來的氣聲。
狗卷棘默默把之前那塊牌子放下來。
乙骨坐在桌子最邊上翻了一頁書。
書頁被他捏出一道細小的折痕,他自己沒注意到。
所有人都當五條悟在開玩笑,于是所有人都笑了。
沒有人當真,畢竟五條悟哪天不開玩笑?
虎杖笑完繼續低頭吃飯,熊貓湊過去跟狗卷咬耳朵,釘崎松開虎杖的嘴嫌棄地在紙巾上擦了擦手。
野山繪理擡頭看了五條悟一眼,他正看她,嘴角挂着那個笑,和平時沒什麽兩樣,像是在替她解圍一樣。
她沒往心裏去,搖了搖頭,也笑了。
但今天五條悟沒有像平時那樣放下草莓就走,他順手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動作随意,像順便找個位子吃飯,但拉椅子的速度快了一點,椅腿在食堂地磚上刮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音。
“诶,繪理。”
他歪過頭,墨鏡滑到鼻尖,蒼藍色的眼睛從鏡框上方露出來,故意做出認真研究的表情,“你剛才那話認真的?”
“開玩笑的。”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橙汁已經不冰了,杯壁上凝了一層常溫的水珠。
“那要是真有人想呢?”
“誰啊?”
“我啊。”
野山繪理把橙汁咽下去,轉頭看着他。
兩人隔着一張食堂餐桌的距離,周圍是虎杖還在被釘崎捂着嘴的模糊掙紮聲、熊貓和狗卷咬耳朵的竊笑聲、庵歌姬用筷子敲碗邊催上菜的喊聲。
但五條悟的話把那些背景噪音全壓下去了,她就那麽看着他歪着頭的角度,他墨鏡滑到鼻尖的位置,這個距離她能看清他的所有表情。
他右腳的鞋尖在桌下輕輕點着地面,頻率太快了。
不是悠閑的抖動,是等待。
“五條老師,”她放下橙汁,語氣恢複到那種讓學生頭皮發麻的溫柔,但她的眼睛沒移開,還看着五條悟,“你不覺得在食堂說這種話影響不太好嗎?”
“我沒開玩笑。”五條悟說。
周圍的聲音好像忽然變小了,不是所有人停下來看他們,是她的耳朵自動把背景噪音全過濾掉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墨鏡後面的蒼藍色沒有閃爍,沒有躲開,沒有用歪頭加一句“騙你的啦”來收尾。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忽然注意到虎口上那個剛才他擰蓋子時碰到過的位置。
他的指腹偏涼,有一層練習咒術磨出來的薄繭。
觸感早就消失了,但她剛才端起杯子的時候,拇指正好壓在同一個位置上。
她低下頭,從他放在桌上的草莓袋子裏拿起一顆,在指尖轉了一圈。
草莓很紅,紅到幾乎能映出她的指腹紋路。
她打岔問道,“草莓甜不甜?”
五條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剛才故意歪頭的耍賴笑,是更猝不及防的小半截笑,張揚的尾音還沒成形就自己斷了,像是以為要接住的是一句正經質問,結果她只是問草莓。
“自己嘗。”他從袋子裏撿出最紅的那一顆放在她面前,放得很輕。
草莓滾了極短的距離,停在離她手指不到兩厘米的位置。
她拿起那顆草莓咬了一口。
很甜,汁水在舌尖炸開,把之前喝橙汁殘留的酸澀全沖散了。
她沒說甜,但他從她咬下第一口時眼睛微眯了極短一瞬的那個弧度裏看出來了。
“甜嗎?”他問。
“還行。”她把草莓蒂放回桌上。
五條悟站起來,把草莓袋子留在了野山繪理桌角。
他俯身的時候距離拉近了一瞬間,近到她聞到清酒的氣息,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在燈光下投在顴骨上的細影,近到他多餘說了句“明天還買”。
然後五條悟直起身,雙手插回口袋,步速正常,背影看不出任何異常。
轉過拐角之後,五條悟的腳步才恢複了往常的散漫。
襲擊事件後的第三天晚上,庵歌姬在教師群裏發了條消息。
聚會地點是高專附近那家小居酒屋,木質老店,燈光暖黃,清酒和烤串的香氣從布簾後面溢出來。
家入硝子難得沒有值班,回複了好。
她們到的時候九十九由基已經在那裏了,她面前的矮桌上擺着三個空酒壺,壺嘴朝上整整齊齊排成一排,正把第四壺往杯子裏倒,動作緩慢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她把墨鏡扔在左手邊,左邊鏡架壓在筷子托上,右邊鏡片倒扣着,映出頭頂紙燈籠暖黃色的光斑。
看到野山繪理走進來那一瞬間,她眼睛亮了起來,那亮光和她平時在戰場上鎖死目标時的鎖定模式一模一樣。
她還在糾結。
坐定之後,庵歌姬和硝子自覺地讓出了野山繪理對面的位置。
她在九十九由基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
熱茶注入粗瓷杯,白氣升騰。
她用比平時嚴肅三倍的語氣,逐字逐句地開口,“由基前輩,我今天再認真說一遍。我和傑真的只是朋友。一直都是朋友,以後也是朋友。”
她說話的時候語調平直,眼神坦蕩,雙手交疊在桌上,茶杯在兩只手的虎口之間被握得穩穩的。
九十九由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九十九由基把“一直都是朋友”聽漏了限定詞,又把“一直都是”自動檢索成了“從以前到現在都是男女朋友”。
“所以你們真的在一起了?”
九十九由基的聲音拔高了半個八度。
隔壁桌的客人都看了過來。
庵歌姬剛端起酒杯的手頓在半空中,硝子把酒杯放下來,杯底碰到木桌發出一聲悶響。
野山繪理深吸了一口氣,她現在很肯定,九十九由基這輩子就是來克她的。
就在她準備再次澄清的時候,菜菜子和美美子從隔壁卡座站了起來。
她們不知什麽時候也來了這家居酒屋,本來在角落裏安靜地吃烤串,桌上已經鋪滿了竹簽和一碟還沒吃完的蘸醬,九十九那聲拔高的“在一起了”穿透了整個店面,兩人同時放下了筷子。
她們一左一右從榻榻米上站起來,繞過盆栽和紙門隔斷小跑到野山繪理身後,站住腳,然後同時深吸一口氣,用那種甜得能拉出糖絲的、沒有任何雜質的語調,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
“師母!!”
整個居酒屋安靜了下來,庵歌姬嘴裏的酒差點嗆出來,捂着嘴咳嗽了好幾聲,一只手猛拍硝子的肩膀。
家入硝子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從容,但端着酒杯的指尖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次。
野山繪理閉上眼睛,在心裏把“我放棄”這三個字默念了三遍。
居酒屋的推拉木門在這一刻被推開了,門軸在木槽裏摩擦出一聲低沉沙啞的“吱呀”聲。
可此時,被“師母”兩個字的餘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五條悟的手撐在門框上,他剛執行完一個外圍清剿任務,襯衫袖口還沾着一點點咒靈殘骸的灰燼,沒來得及回宿舍換衣服。
他推開門看到的第一個人是菜菜子,她正踮着腳,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睛彎成月牙看着野山繪理的方向。
然後是站在她旁邊的美美子,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笑臉。
中間是被這兩個小女孩擋住的野山繪理,她剛睜開眼,臉上的表情在無奈和認命之間來回撕扯,她對面的九十九由基正舉着酒杯滿臉通紅眼眶泛光。
“師母”。
這兩個音節從他的左耳穿進去,右耳穿出來,在他的腦顱正中央發生了某種交混回響。
他跨了進來,木門在他身後自動合上。
從門口到她們坐的卡座,步行距離大概十來步,他走了好幾秒。
在這幾秒之內他腦子裏閃過的畫面不止一幀,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到刺眼。
他走到桌邊,沒有像平時一樣大剌剌坐下搶烤串,沒有開夏油傑的玩笑,沒有調侃任何一句。
他在靠吧臺的位置坐了下來,順手拿起庵歌姬提前為他倒好的那杯酒喝了一口。
然後他就安靜地坐在那裏喝酒,指尖在杯壁上不經意地繞着圈。
他喝得很慢,吞咽的節奏像是刻意拉長了,每次擡起杯子的幅度都壓得比他平時喝酒低了那麽一點,這樣他就不用在放下杯子之後馬上說點什麽。
他的視線側過去,落在被所有人圍住的正中央。
野山繪理還在一臉疲于應付地解釋着,從菜菜子解釋到美美子,從硝子解釋到庵歌姬,又從庵歌姬解釋回九十九由基,嘴巴一張一合,眉毛微蹙。
她的耳尖有一點紅,整個人有些急促。
他看着她端起茶杯一口喝乾,再倒一杯,吹都不吹就往嘴裏送,被燙得嘶了一聲又趕緊把杯子放下。
然後她不經意地側了一下頭,也許是感受到他的注視,也許是巧合。
總之,野山繪理側過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隔着被暖黃燈光染成琥珀色的空氣,隔着庵歌姬還在咳嗽的悶響和九十九由基含混的自言自語。
他正在看她,不是平時那種大大咧咧的打量。
墨鏡還戴着,但她能看到他鏡片後面那雙蒼藍色眼睛正對着她。
野山繪理以前沒怎麽注意過五條悟這樣看她。
五條悟看到她發現了,沒有心虛地移開,也沒有繼續盯着,只是對着手裏的杯子笑了一下。
野山繪理感到微微刺痛,但她很快把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對九十九由基重複她的澄清。
九十九由基最終還是靠在卡座的軟墊上睡着了,庵歌姬和家入硝子架着她先走一步,菜菜子和美美子被叫去接夏油傑打來的電話也提前離開。
居酒屋裏很快只剩下零星兩桌不相關的客人,烤串竹簽被老板娘收走時發出淅瀝索落的碰撞聲。
野山繪理把最後一口茶喝完,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放下杯子時才意識到居酒屋裏已經沒什麽認識的人了,除了五條悟還靠在吧臺邊。
五條悟坐在吧臺邊緣的高腳凳上,手裏的杯子也空了,但他沒有起身的意思。
“還不走?”她路過吧臺時停下來問了一句。
“在想事情。”
五條悟站起來,從錢包裏抽出幾張鈔票壓在吧臺上,動作随随便便但數目應該沒錯。
轉身跟着野山繪理走出居酒屋,他推開門簾的時候手撐了一下門框,正好和她走出去的時間差了一拍,所以她沒看到他撐門框那一下用了比平時多好幾倍的力氣。
門外的冷風裹着初秋乾燥的涼意迎面撲上來,把野山繪理剛才在居酒屋裏被烤串和清酒烘暖的臉頰吹得微微發涼。
居酒屋離高專不遠,步行大約十五分鐘。
路燈每隔十幾米一盞,在深藍色的夜空中暈開一圈圈橘黃色的光暈。
他們兩人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拉得忽長忽短,有時并肩,有時她的影子在前他的在後,有時他的影子拉長到和她重疊在一起然後又被下一盞路燈掰開。
野山繪理走在外側,手插在制服口袋裏,下巴微收。
他走在她左邊,雙手也是插在口袋裏。
他今天的步幅比平時小了不少,她不用趕就能和他保持同一個節奏。
沉默持續了半條街,兩個人從學生時代起就習慣了用各種玩笑和鬥嘴塞滿所有的對話間隙,但今晚沒有人主動打破沉默。
直到五條悟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在夜風裏聽着比平時少了些輕佻的味道,墨鏡後面的眼神看不太清,但他沒有看向前方,而是微微側過頭看着她。
“食堂那個問題。你還沒回答我。”
“什麽問題?”
“豔遇的事。”
野山繪理的腳步頓了極小極小的一拍,然後恢複了正常步速。
她知道他說的是哪句話,今天在食堂裏脫口而出的那句賭氣宣言。
她以為所有人都包括他只當這是個笑話,大家笑完了就翻頁了。
但他現在還提起。
“那是開玩笑的。”她說。
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不值得深究的小事。
五條悟沒有接話,街邊的便利店燈牌在他們經過的時候發出安靜的嗡嗡聲,藍白色的光鋪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染成冷色調。
他等她邁過了便利店光暈與下一盞路燈之間那片最暗的過渡地段,等她的臉重新被暖橘色的光照亮,才繼續開口。
他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一層玩笑的殼,只剩下認真到近乎笨拙的好奇。
“那如果你的學生把這個玩笑當真了呢?”
野山繪理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目視前方,雙手插在口袋裏,走得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但她注意到他問這句話的時候,右腳在落地前踮了極短的一瞬,把原本應該邁出的一整步縮成了小半步。
她太熟悉這種動作了,等待別人回答又害怕聽到不想聽的答案,身體本能地把步幅縮短,好像這樣能讓等待的時間變長一點。
“那就當真。”野山繪理說。
她聽見他的腳步在那一瞬間亂了一下,右腳落地的節奏和左腳差了大半拍,鞋跟在人行道地磚上蹭出一聲極短促的摩擦音。
“當真什麽?”五條悟有些不确定地問。
“當真豔遇咯。”
野山繪理說完繼續往前走,步伐分毫未變,甚至還快了一點。
路燈的光暈被她快速穿過的身體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她金色的頭發在光線的切換中忽亮忽暗。
她完全不覺得這句話等同于給五條悟開了綠燈,在她的認知裏,追不追是別人的事,接不接受是她的事,兩件事分開處理,沒有感情成分可以乾擾決策。
她在前面走得理直氣壯,五條悟在後面站住了。
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幾乎夠到了她的鞋跟。
“繪理。”
野山繪理沒有停。
路燈正好在那一刻閃了一下,燈泡裏的鎢絲抖了一瞬,光在零點幾秒之內暗了一下又猛地亮回來。
那零點幾秒裏,五條悟的臉被完整的黑暗吞沒,然後重新浮現。
重新亮起來的光從他頭頂打下來,把他那頭白發染成了暖橘色。
他站在原地,沒有上前一步,沒有把墨鏡推起來耍帥,沒有用那個她熟悉的欠揍笑容把話裹進糖衣。
野山繪理朝着高專內走去,她走進門後,路燈的橘光在她身後被門切成一道一道的豎線,落在她往前走的石板路上。
剛才,五條悟的表情和平時不一樣。
那張臉她認識十多年了,第一次出現那些表情。
什麽意思?這人今天确實有點奇怪,也許明天就好了。
野山繪理沒往深想,“五條悟”這個名字在她腦海裏自動歸檔的位置旁邊,從來沒有标注過任何超出“搭檔”範圍的注腳。
他們是同期,是搭檔,是最了解彼此戰力的人。
她的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均勻的節奏,走過走廊第一個轉角。
月光從走廊側窗灑進來,把她影子拉得很長,她的腳步很穩,沒有停頓。
五條悟還在不在路燈下,她沒有回頭看。
襲擊次日上午,高層咒術委員會在秘密會議廳召開緊急會議。
圓形會議廳沒有窗戶,牆壁是灰黑色的隔音材質,穹頂正中央懸着一盞冷白色的球形燈,黑色橢圓形長桌反光如鏡。
夜蛾正道在主位,野山繪理在右手邊第二個位置。
庵九郎代表京都校列席,數位高層委員圍坐兩側,須發皆白者居多。
全息咒力投影屏懸在長桌正上方,緩慢旋轉着戰場複盤影像。
所有被捕捉的咒力波動節點和參戰人員軌跡,用不同顏色的流動光點進行了清晰标記。
蛛網般的邏輯鏈在投影右下角彙聚成結論,襲擊目的非大規模殺傷,而是對特定對象的咒術性接觸。
虎杖悠仁與伏黑惠為重點懷疑對象,建議實施最高級別保護監視,指定一位特級咒術師貼身負責。
必要任務中将釘崎野薔薇排除在核心防護圈外,以降低術式不可知因素下的連帶損傷。
野山繪理等最後一個字徹底落定後,她的指節在桌面上叩了一下,站起來。
“他們三個是我的學生,要保護就一起保護,我不會把任何一個排除在外。”
她的語氣平直沉穩,自帶壓迫感。
冷白燈光下,她綠色的眼睛比平時淡了将近一度,像某種近乎透明的礦石切面。
須發斑白的高層慢慢轉動黑曜石扳指說了些理解心情的措辭,另一個着深色和服老者從鏡片上方看了她許久,什麽也沒說。
老牌的政治玩家不在正式會議上和年輕的女特級當衆辯論,他們更擅長在臺下埋線。
會後走廊,白發老者在九十九由基離席前緩步上前,語氣溫吞而不可拒絕。
既然野山繪理對集體決議有所保留,希望由同為特級的九十九由基“協助監督”。
名義協助,實質監視。
九十九由基沉默了片刻,腦海中浮起的不是高層的命令,而是居酒屋暖黃燈下那張逐字澄清的臉,和她不經意轉頭時五條悟注視她的那道目光。
作為“監督者”,可以名正言順待在野山繪理身邊,觀察了解她,在每一次接觸中近距離确認那個至今沒有答案的關系真相。
九十九由基将墨鏡重新壓回鼻梁,“明白了,我同意。”
高專的謠言沒有消散,反而因為兩個新變量的加入裂變成了好幾個新分支。
分支之一,菜菜子和美美子在居酒屋喊的“師母”被隔壁桌的京都校學生也聽到了,三輪霞事後對真依私下轉述時複刻了那個甜得能拉出糖絲的語調。
分支之二更微妙,五條悟在居酒屋裏反常的安靜。
庵歌姬沒放過這個細節,已經在硝子面前念叨了不止一遍。
“你注意到沒有,那天晚上悟從頭到尾沒說一句傑的玩笑話。”
釘崎野薔薇對這些傳言嗤之以鼻,虎杖悠仁撓頭問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繪理姐姐喜歡的到底是誰?”
釘崎和伏黑同時沉默,原因卻不一樣。
而在所有人視線之外的黑暗中,羂索的計劃已經完成了最關鍵的一步。
七枚隐晦至極的靈魂标記在那場混戰中,送達收件人手中,沒有一個收件人察覺到自己的咒力回路深處多了一層不屬于自己的紋路。
伏黑惠的影子深處多了一層極淡的藍黑紋路,虎杖後頸被曬紅處下方蟄伏着一顆看不見的種子。
九十九後腰的瘀青她以為是質量場反作用力的舊傷,乙骨肩胛骨縫隙裏的異樣他歸因于咒言刀揮得太多。
七海建人、灰原雄、天內理子,真人早已在更早的戰鬥中完成了同樣的事。
棋盤鋪展完畢,棋子們仍舊一無所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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