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第 51 章 “早點付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1章 第 51 章 “早點付出
野山繪理是在翻日歷安排下個月實訓場地時想起來的。
訓練場的使用表攤在辦公桌上, 各年級的申請欄等着她逐項打鈎。
虎杖悠仁申請了額外的體術加訓時段,理由是“上次被釘崎追着打了整個操場,下次至少要跑贏她”。
伏黑惠的申請理由只寫了“式神複合訓練”幾個字, 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野山繪理在伏黑惠的申請欄裏畫了個圈, 批注“訓練場東南角從下午四點空到六點”。
那片區域靠近樹蔭,影子濃度比別處高, 适合式神展開。
她繼續往下翻,目光掃過日期欄時忽然停住了。
十月十七日,被她用紅筆圈了一圈,旁邊幾個小字:硝子生日。
年初回高專時庵歌姬在走廊裏随口提過一句“硝子上次吃蛋糕還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她自己都不記得了吧”,繪理回到辦公室就翻開日歷标上了這一筆。
家入硝子,至今依舊是咒術界唯一能用反轉術式治療他人的咒術師,醫療室的白熾燈見證了她無數個通宵, 手術臺上救回來的學生比她手上的血管還密。
但她從不給自己過生日, 她太忙了。
每次有人提起,她都說“等這波傷員處理完”,然後下一波傷員又來了。
野山繪理覺得這個循環已經持續了至少好幾個年頭,該有人替她喊一次停了。
她合上訓練場使用表, 指尖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
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能在不驚動硝子的情況下完成籌備的人選。
這個人嘴巴夠不夠嚴,那個人能不能在規定時間內買到指定物品, 還有一個人能不能在搬運重物時不發出聲音。
思考持續了片刻,然後她拿起手機撥給庵歌姬。
電話接通時那頭有咒符翻頁的沙沙聲,庵歌姬大概又在整理她那堆貼滿标簽的資料。
“歌姬學姐, 找你說件事,硝子的生日快到了,我打算今年給她辦一場。”
野山繪理單刀直入。
“啊, 我正想說這個。”
庵歌姬放下手裏的東西,紙張在桌面滑動的輕響透過聽筒傳過來,語氣裏帶着某種“果然如此”的默契,“前兩天翻日歷我也看到了,你打算怎麽弄?”
“保密第一,硝子太敏銳,任何反常的物資調動或人員失蹤都可能被她從蛛絲馬跡裏推出來。”
野山繪理停了半拍,“所以分工隔離,負責拖住她的人只需要知道某天把她帶出高專,不需要知道原因,采購的人只需要備好東西,不需要知道具體哪天。每人一塊拼圖,拼不出完整的圖。”
“這套流程你不說我還以為在策劃什麽機密作戰。”
庵歌姬在那頭笑了一聲,“行,拖住硝子交給我和理子,理由是現成的,上次那家甜品店出新品了,正好順路讓她幫我看看咒具,其他人你安排。”
“采購給七海和灰原,場地布置我來,傑在門外放風。”
野山繪理迅速規劃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庵歌姬再開口時語調微妙地換了半拍,“……五條呢?”
遲鈍如她,此刻也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
野山繪理靠在椅背上,她愣了一瞬,她自以為上次五條悟的話沒影響到自己,此刻卻是下意識規避了他。
然後向是為了替自己自圓邏輯一般,她的腦海中自動浮現之前她再三叮囑某人不要把計劃外傳,第二天整個高專都在讨論那些細節的事情。
猶豫片刻,野山繪理半開着玩笑道,“暫時不告訴他,讓他知道的秘密等于廣播室播了第三遍。”
“那他要是自己發現了呢?”
“那他最好發現得晚一點。”
庵歌姬在那頭笑出聲來,“行,反正他最近也忙得不見人影。”
挂掉電話之後,野山繪理獨自在辦公桌前坐了好一陣子。
窗外的銀杏葉被晚風吹得沙沙響,她把便簽紙翻過來,在背面畫了一張簡圖。
中間一個蛋糕,周圍分出好幾條線,每條線的末端各标了一個名字和一項任務。
所有線都在蛋糕處彙聚,但互不相通。
她審視這張分工圖,把每條線的走向又重新核對了一遍,确認沒有遺漏。
接下來的幾天裏,她在走廊拐角、訓練場邊緣、圖書室角落與不同的人簡短碰頭。
壓低聲音,遞出便簽,各自離開。
她以為自己做得足夠隐蔽,然而咒術高專的八卦系統從來不會放過任何風吹草動。
這套系統的核心處理器此刻正抱着一摞訓練器材從走廊另一頭經過,腳步穩健,眼神敏銳。
夏油傑剛從三年級的咒靈操術實戰課下來,袈裟袖口還沾着訓練場邊緣的草屑,虹龍縮小了尺寸蜷在他肩頭打盹。
野山繪理在辦公室門口截住他,遞過一張折好的便簽。
“下周三年後幫我守一下活動室,別讓任何人提前進去,具體原因到時候告訴你。”
夏油傑展開便簽,上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個手繪的蛋糕簡筆畫,線條簡單到只有輪廓和一根蠟燭,旁邊标注了一個時間,筆跡是繪理一貫的工整。
他眉梢微微一挑,将便簽沿原折痕折好放進袖口,點頭說了句“知道了”。
他語氣很淡,但折便簽的動作不急不緩,像是收下一件不需要多問但一定會辦好的事。
以他對野山繪理的了解,蛋糕意味着慶祝,特定的時間意味着特定的日期。
他把這兩個元素和自己的日歷在腦內快速比對了一下,然後找到了答案,硝子生日。
接下來他只需要在她要求的那個時間出現在她要求的位置,把一切交給她就行。
他轉身離開時,剛好與抱着訓練器材的熊貓擦肩而過。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有了極短暫的接觸。
熊貓的步速不變,瞳孔微微放大,此刻夏油老師袖口那張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好的便簽邊緣正露出一條極細的白線。
七海建人是在圖書室被找到的,他正查閱咒物封印的外文資料,鉛筆夾在書頁之間,手邊放着一杯已經涼透了的黑咖啡。
野山繪理把采購清單推過桌面,語氣裏滿是委托。
“有個事要麻煩你,這個牌子的清酒得去市區,需要周三之前備好,別讓硝子看到。”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鏡,一行行逐條看完。
他讀清單的方式和讀任務報告完全一致,逐項确認,不跳過任何一個細節。
品牌名稱、規格、數量、預算上限,每一項都經過至少幾秒的端詳。
然後他問了一個關于數量的問題,野山繪理低聲解釋了幾句。
他聽完後點了下頭,将清單沿折痕原樣折好,放入襯衫左胸口袋,動作一絲不茍,表情鄭重。
前輩救過他不止一次,還讓他去了關丹,這是前輩第一次拜托他,他肯定會認真完成。
窗外路過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同時放慢了腳步,透過圖書室半掩的窗簾縫隙,她們看到七海前輩接過那張紙條後用拇指輕輕按了按口袋位置,确認紙張已完全放妥。
菜菜子的胳膊肘無聲地捅了捅美美子,眼神示意那個位置是心口。
灰原雄是最後一個接到任務的,交給他負責采購零食和裝飾品再合适不過。
野山繪理在食堂角落找到他時,他剛結束訓練,頭發還在滴水,毛巾搭在脖子上,臉上挂着運動後特有的紅潤。
她把清單塞進他手裏,認真叮囑,“買齊後放宿舍儲物間,別讓任何人看到。”
“放心,我嘴很嚴的!”
灰原雄咧嘴一笑,聲音洪亮得讓隔了兩張桌子的狗卷棘手裏的筷子都頓了一下。
野山繪理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我對你的信任值取決于你這次能不能在公共場合把音量控制在正常說話範圍以內”。
“最好是,”野山繪理有些不确定這個決定了,“上次你說保密的零食藏在訓練器材室,第二天虎杖和釘崎就把它吃光了。”
“那次不算!那是虎杖鼻子太靈了!”灰原雄的臉漲得比剛才訓練完更紅,但他還是把清單仔細對折了三次,塞進褲子口袋的最底層。
坐在角落的狗卷棘默默把筷子放回碗邊,從高領後面舉起新牌子。
牌子上只有一個加粗的問號。
當天傍晚,野山繪理在校門口攔住了來送貨的伏黑甚爾。
他手裏拎着破舊的黑色塑料袋,裏面裝着幾卷特制咒力繃帶和一把重新打磨過的短刀。
他來高專送貨的頻率一直不高,雖說可以賺點外快,但比起他輸錢的速度還是太慢了。
只有手頭有市面上不好找的咒具材料時,他才來一趟。
因為憑借和野山繪理的契約,才能換取高專的出入權限,伏黑甚爾不得不和野山繪理報備。
這次,野山繪理提前收到了他的傳訊,內容簡短到連主語都沒有。
“甚爾,下周三年後幫我搬點東西,會付酬勞給你。訓練場旁邊的活動室,桌椅要重新排列,還有一些比較重的裝飾材料,”她的目光掃過他手裏的黑色塑料袋,“別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按貨量計價。”
伏黑甚爾把沉甸甸的塑料袋換到另一只手上,眼皮半垂着,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毫無波瀾。
沉默了好幾秒,這是他從不立刻答應任何事的習慣。
他需要時間計算性價比,也需要時間判斷這件事會不會麻煩到自己。
看在最近賽馬一直輸的份上,他沒問原因答應了。
他開口,語調一如既往的懶散,“行,反正按小時收費。”
“就是按小時,這是預付,收好。”
野山繪理從口袋裏掏出準備好的信封塞進他手裏,是酬金加手寫搬運清單。
伏黑甚爾單手拆開,拇指撚開鈔票一角快速點了點數,然後把信封随意揣進衛衣口袋。
揣錢的動作很随意,但他的手指在塞進口袋之後多停了一瞬,不是點數,是确認厚度。
野山繪理注意到那個停頓,是她加在清單末尾的那張制服照起了作用。
伏黑惠穿着高專制服站在訓練場上,背景是銀杏樹和秋千。
她刻意沒有在照片上寫任何字,只是把它夾在搬運清單和酬金之間,随信封一起遞了過去。
伏黑甚爾什麽都沒有說,把塑料袋往肩上一甩準備離開。
野山繪理轉身正要離開,又忽然停下腳步折返回來。
她像是想起了什麽,語氣從公事公辦的節奏裏略微放緩了些。
“惠最近的訓練報告,你要不要看一眼?”
伏黑甚爾沒有動,只是眼皮擡了一下,而後是長久的沉默。
野山繪理把這理解為允許,她靠在門柱另一邊,語氣和平時在辦公室分析□□時沒有區別。
“體術第二,戰鬥指揮模拟拿了全年級最高的評分。上個月演習獨自清掉三只二級咒靈,影子使用精度比之前提升近四成,下一步開始練複合式神。”
伏黑甚爾低頭把塑料袋的提手在指節上繞了一圈,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野山的手指在門柱粗糙的石面上輕敲了兩下,“他從小就适應了你不在身邊的日子,惠是被津美紀照顧大的,這點你清楚。那次你逼他成長的時候還對他下死手了,你記得這事吧。”
伏黑甚爾的唇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不知是哼還是別的什麽,“記得,你拿個破筆把我困在禮物盒裏。”
野山繪理絲毫沒有被對方不滿的語氣激怒,她不半哄半騙,早就被伏黑甚爾下死手了。
“他那時候還很小,後來是津美紀把他帶回去的,這孩子做噩夢了很長一段時間。”
風吹過校門,銀杏葉從枝頭飄下來,落在兩人之間的石板路縫隙裏。
那是今年秋天掉得最早的幾片葉子,邊緣已經泛了一圈枯黃,但中心還是淺金色的。
伏黑甚爾看着那片葉子落下來,停在野山繪理的鞋尖前方。
他沒有接話,在這個世界活下來需要力量,而力量需要在絕境中逼出來,這是禪院家的教育。
他也是這些年才知道,逼出來的叫恐懼,教出來的才叫信任。
可他不會教,他只會用拳頭說話,而拳頭只能教會別人怎麽挨打。
“他真正生氣的不是你逼他變強,”野山繪理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裏拽出來,“是你從來沒站在他身邊。”
伏黑甚爾看着那片銀杏葉,風把它吹得在石板上翻了個面,露出背面更淡的淺黃色葉脈。
“……是津美紀帶大的。”他開口,語調恢複了一貫的散漫,低沉含糊,像在自言自語。
野山繪理微微歪了下頭,“看來你心裏不是沒有數。”
伏黑甚爾把目光從臺階上移開,轉向她。
那張冷硬的臉上難得浮出一絲近似于自嘲的表情。
他本來想否認,但最終只是聳了聳肩,“反正這小子以後會比我強。”
而後他轉身離開,黑色塑料袋随意搭在肩上,灰衛衣的背影很快沒入圍牆盡頭的陰影。
野山繪理靠在門柱上目送他走遠,她知道這個男人的不靠譜是刻在骨子裏的,他缺席過惠的成長。
但這家夥老老實實給高專打工,明明也是為了惠和津美紀的學費和生活費。
不然就那點束縛,他早想辦法解開了。
他不是不在乎,是不會表達。
而惠那孩子也不是真的恨他,只是不知道怎麽和這個又缺席又突然出現的父親對話。
父子的倔強是從血管裏繼承下來的,但需要有人先開口。
她彎腰把剛才那片銀杏葉撿起來,擱在門柱石臺上。
遲早得讓他們好好談一次,她打算做那個把兩個人推到同一張桌邊的人。
而在蹲點觀察的學生們眼中,今天這場校門口會面的目擊意義完全不亞于之前任何一次碰頭。
伏黑甚爾!那個天與暴君伏黑甚爾!
居然和野山老師并肩站了那麽久,兩人之間的交談有來有回節奏自然。
伏黑甚爾甚至還露出了絕對算不上冷漠的表情,而且他主動開口說了好幾句話。
更關鍵的是,野山老師目送他離開後并沒有馬上走,而是靠在門柱上看着圍牆盡頭的方向站了很久,神情裏有某種他們從未見過的認真。
不到三天,整個高專都知道了野山繪理近期接觸頻繁對象的名單。
這份名單被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二年級學生制作成了電子表格,在群聊裏瘋傳。
時間地點精确到分鐘和走廊編號,人物關系用不同顏色編碼。
夏油傑是深綠色,七海建人是深藍色,灰原雄是淺綠色,伏黑甚爾被标成了灰色。
最右側那欄的百分比數字從十幾依次排到過半,每一個都附帶了詳盡的目擊者證詞和數據支撐。
而這份表格的原始數據源熊貓,此刻正坐在教室後排,以爪托腮,表情深沉。
他已經連續好幾天,在不同地點目擊了不同人和野山老師的私下接觸,走廊、圖書館、食堂、校門口。
頻率和時長有明顯的規律性,接觸對象之間沒有異常交集,但野山老師對每一個人都用了同樣壓低聲音、快速交代、各自離開的交流模式。
這不像普通的社交,他以嚴謹的調查态度審視了這些數據背後的邏輯可能,比如某種複雜的秘密任務部署。
狗卷棘從他肩膀後面探頭看了一眼,舉起牌子。
“機密作戰?”
“極有可能。”
熊貓用爪背托住下巴,目光在表格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标簽之間來回游移,“但無論是什麽作戰,五條老師被排除在外都是事實。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警惕的信號,在任何一個情報分發模型裏,被排除在外的成員要麽是最高級別的保密對象,要麽是最低級別的信任對象。你覺得五條老師屬于哪一種?”
狗卷棘沉默了片刻,換了塊新牌子。
牌子上沒有字,只畫了一只被圈在叉號裏的高領小人。
熊貓點頭。
菜菜子和美美子不管這些數據模型,她們是行動派。
被夏油傑收養這些年,她們對“誰能當媽媽”這件事有種近乎執念的熱衷,而野山繪理是唯一讓她們同時産生這個念頭的人。
趁午休的間隙,兩人一左一右在教學樓走廊上精準堵住了野山繪理的去路。
“繪理姐,爸爸最近每天加訓到最晚,回來時衣服上全是咒靈殘渣,肯定有心事。”
菜菜子的手指輕輕拽住她的袖口,仰着臉,眼睛裏寫滿了“你一定知道為什麽對吧”的期待。
她的手指拽得很輕,剛好夠讓人停下來,又不至于真的把袖口拉變形。
美美子在另一側無縫接上,“我們偷偷聽到他打電話,說‘繪理最近太忙了’,語氣超級失落的。”
她模仿夏油傑的語氣時故意壓低了嗓音,把“太忙了”三個字拖得老長,還配了一個嘆氣的手勢。
“而且爸爸只有你一個特級同期。”
菜菜子又補了一句,語氣裏帶着某種理所當然的邏輯閉環,強行将最強五條悟暫時劃分出去。
野山繪理被兩人堵在走廊角落,手裏那杯已經不冰了的橙汁被晃出一圈漣漪。
她低頭看了看左邊拽着她袖口的菜菜子,又看了看右邊還在模仿嘆氣的美美子,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這兩個小丫頭的執着程度,比某些特級咒靈的再生能力還強。
她輕輕揉了揉兩人的發頂,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你上次也是說知道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異口同聲地反駁,但野山繪理已經趁兩人擡頭的間隙側身從她們之間穿了過去,留下一句“橙汁涼了,我去換一杯”。
而站在夏油傑這邊的,還有剛從佛羅倫薩帶着滿滿幾大箱顏料和畫作回來的祈本裏香。
她的推理風格和菜菜子姐妹的熱情游說截然不同。
她在食堂的戰情分析會上将幾張攤開的紙一字排開,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術式适配度的對比圖表、歷次協同作戰的戰績曲線、以及一份手繪的高專社交關系網絡圖。
熊貓叼着咖喱勺,眼睛從那些表格上掃過來又掃過去,心裏默默地想,這個方法論比他的數據追蹤更系統。
他應該學習。
“這不是感情用事,是基于事實的客觀分析。”
祈本裏香用調色刀的尾端點了點最上方那張圖表,刀尖在紙面上發出清脆的輕響,“術式适配度,繪畫成真和咒靈操術在戰術層面的互補性是目前高專最高的,沒有之一。”
她翻到第二份圖表,上面記錄了菜菜子和美美子歷次叫“師母”的時間線,以及野山繪理每次的反應模式。
從最初的耳尖泛紅,到後來平靜回應,再到最近幾次只是嘆口氣沒有真正生氣。
“稱呼接受度分析,适應曲線非常明顯,從抗拒到默認,從默認到習慣,适應是關系深化的核心指标。”
最後一頁是高專社交關系網絡圖,節點和連線用多種顏色的墨水标注,右下角結論簡潔有力。
夏油前輩在每一項匹配指标上都與繪理姐形成高度互補。
菜菜子和美美子坐在對面聽得眼睛越來越亮,最後拼命點頭,“對對對!就是合适!”
祈本裏香把調色刀放回桌上,她的目光從那些圖表上擡起來,聲音忽然變得比剛才柔和了些。
“而且傑前輩這個人,他的溫柔從來不挂在嘴上。他會在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把受傷的咒靈收進術式裏,會記住菜菜子和美美子喜歡吃什麽零食,會在訓練結束後把場地收拾得比來的時候更乾淨。我親眼看到過,他把別人丢在訓練場邊的咒具一件一件撿回來放回原位。繪理姐看起來什麽都不怕,但她需要的就是這種不要求她一直強大的溫柔。她需要一個不需要她時刻緊繃的環境,需要一個能在她畫畫的時候幫她看着時間,在她忘了吃飯的時候把便當放在她桌上的人。”
她頓了頓,調色刀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
“我希望繪理姐幸福,如果有人能讓她不用每分每秒都繃得那麽緊,那個人一定是夏油前輩。”
熊貓的咖喱勺從嘴裏滑下來,在盤子上彈了一下。
他用爪子撿起勺子,開始飛速在便簽紙上做新的筆記。
二年級的緊急會議,在晚飯後同步召開于二年級教室後排。
熊貓兩只前爪撐着桌面,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現在是戰術級緊急狀态,五條老師在勝算分析裏排第二。不是戰力,是繪理老師的好感度!夏油老師那邊有多重優勢疊加,我們急需反制措施。我們怎麽能讓五條老師輸呢!”
狗卷棘從高領後面舉起牌子,“贊成。”
下面畫了三道加重線,每道線的起筆都比前一道更用力。
禪院真希靠在椅背上,用後槽牙咬開運動飲料的瓶蓋,仰頭灌了兩口,面無表情地擡起眼皮,“理由。”
“理由有三。”熊貓豎起一根爪子,“第一,五條老師是最強。第二,五條老師很帥啊!第三——”
他停了片刻,前爪按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他最近已經意識到危機了。”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昨天看見他換了四件襯衫。”
禪院真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熊貓的肩膀。
那一下力道不輕,熊貓的身體往下沉了半寸,“行,怎麽幫?”
“他只需要把那些天然的有利條件利用起來,他的臉本身就已經是最大的優勢。”
狗卷棘從高領後面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低吟,舉起新牌子。
牌子上只有極少的字符,贊美臉。
乙骨憂太欲言又止,看着三人興致勃勃的樣子,他決定裝傻。
算了,随他們胡鬧吧……
大不了就是又被五條老師又揍一頓。
冥冥的下注池在當天晚上正式在群聊裏挂牌,配文簡潔而精準。
理性分析,自願下注,禁止賒賬。
照她來看,這确實是個商機,哪怕她現在在國外,但也不妨礙她摻一腳。
五條悟是在第二天傍晚收到那份追蹤報告的,熊貓在走廊裏把他截住,兩只爪子把打印工整的分析表格鄭重地拍進他手裏。
他低頭翻看,每個人的名字都用不同顏色熒光筆劃了重點,目擊地點、交談持續時長、身體距離評估一應俱全。
伏黑甚爾那一欄甚至附了一張手繪示意圖,校門口銀杏樹下的站位關系,繪理靠在門柱上的姿态,以及她獨自目送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倒是不知道,自己的好學生們乾起監視工作了。
看來,還是任務太輕了。
“你們很閑?”
五條悟挑了挑眉。
“這不是重點,五條老師。”
熊貓兩只爪子按在他辦公桌邊緣,眼神迫切,“重點是你目前在勝算分析裏排在第二,我們建議你采取主動進攻策略,多穿那件收腰的襯衫,少系一顆扣子,調整一下發型。”
“……無聊。”
他把報告卷成筒狀輕輕敲在熊貓頭上,轉身插回口袋,“既然這麽閑,下午加練。”
五條悟轉身就走,步速正常,背影看不出任何異常。
只留下熊貓發出了慘烈的悲嘆。
當天晚上他站在衣櫃前,把那些襯衫全部拿出來鋪在床上。
他平時不在意穿什麽,白襯衫最簡單,不用動腦子。
但今天他站在那排衣服前,逐個審視,一件接一件取出來過鏡,調整衣領的翻折角度,用手指把袖口的褶皺壓平再拉起,檢查下擺在收腰處的松緊。
他想起熊貓的“利用美貌”建議,在心裏哼了一聲,這些小鬼到底把他當成什麽。
第二天清晨,他出現在走廊時,深灰色襯衫的領口比平時多敞開了一顆扣子。
不是随意敞開,是那種看上去好像剛沖完晨澡,随手套上襯衫,還沒來得及系好的自然淩亂感。
幾縷白發垂在額前,恰到好處地遮住墨鏡的邊框。
窗外透進來的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勾出衣領與鎖骨間那道乾淨利落的輪廓。
禪院真希拎着薙刀刀鞘從走廊另一頭走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短短一瞬
頭都沒回,甩下她那句标志性評價,“五條老師今天像一只開屏的孔雀。”
五條悟嘴角微微一彎,繼續往前走。
他在這條只通向一年級教室和廢棄咒具儲藏室的走廊上來回走了許多趟。
然後他在教室門口停下,整理了一下袖口,靠門站定。
門開了,野山繪理夾着一摞訓練報告走出來,低頭翻着最上面那份虎杖悠仁的體術測評表。
她擡頭看到五條悟,目光在他身上停駐了一瞬。
掃過他敞開的領口,落在他額前垂下的碎發上,然後移開。
筆尖在測評表的空白處點了一下,留下極細的墨痕。
“你在這裏做什麽?”
“路過。”
野山繪理沒有拆穿。
這人出現在這條與她所有日常軌跡完全重合的走廊上,只有一種可能!
在她理解裏,他特意露面的原因也只有一個,他終于知道了。
野山繪理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好的清單,語氣熟稔。
“正好,既然你知道了,幫我去買這幾樣東西,記住別讓硝子知道。”
五條悟展開清單,逐行掃過,略有些疑惑。
“這是什麽?”
“生日會用的,買就行,別多問。”
她越過他往前走,頭發擦過他的肩膀。
野山繪理走出幾步又回頭,壓低聲音,“你确定不會告訴別人吧?”
五條悟輕笑,總算反應過來這些風言風語的源頭是什麽。
“我保證。”
她端詳了他好幾秒,再三叮囑之後又檢查他的表情确認有沒有破綻。
接下來幾天,五條悟嚴格按清單執行。
每買完一樣東西就順道路過她辦公室門口進行簡短的進度彙報。
野山繪理一邊改報告一邊聽,偶爾問一句“東西放儲物間了沒”,順手遞給他一杯橙汁。
五條悟把每次例行彙報都當成一次見面機會,野山繪理覺得這人趁機摸魚但又确實完成了任務所以懶得揭穿。
兩人在各說各話的默契中完成了籌備期。
十月十七日,晴。
東京的秋日陽光乾爽而清透,銀杏葉在校道兩側鋪了薄薄一層金箔般的光斑,踩上去有細碎的咔嚓聲,像是秋天在對所有路過的人小聲說話。
野山繪理天剛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許久,在腦子裏把今天的時間線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傑的放風半徑能不能完全覆蓋硝子的返程路線,灰原的橫幅會不會挂歪?
大概率會,得讓七海在旁邊盯着。
她想完之後才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讓她打了個輕微的寒顫。
家入硝子是在午後被庵歌姬從醫療室裏硬拽出來的,庵歌姬的手指圈住她的手腕,力道剛好能把人拖走又不至于弄疼。
天內理子在另一側架着她的另一邊手臂,懷裏抱着一路小跑帶出來的外套。
家入硝子被兩人架着走出高專門口,手術帽被庵歌姬順手摘下來塞進自己口袋。
“你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麽?”
家入硝子的目光在歌姬過分燦爛的笑容和理子頻繁往身後偷看的眼神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心裏的疑點已經開始加速累積。
歌姬平時不會這麽早就來找她,也不會有事沒事就笑得像個剛偷到糖的小孩。
理子手裏多拿了一件她根本沒說要帶的外套,而且從剛才開始每隔片刻就往她身後瞄一眼,像是在确認有沒有人在跟着。
多半是今天會有某種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
“驚喜,到了你就知道了。”庵歌姬的笑容又擴大了半寸,挽着家入硝子的手臂往前走,步伐輕快,不容拒絕。
與此同時,訓練場旁邊的活動室裏,布置已進入最後階段。
野山繪理站在活動室正中央,畫筆的粉色流光從指尖淌向天花板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顆被她點出的星辰都有粉色的軌跡。
星空鋪滿天花板後她換了一支更細的筆,開始畫粉紅螢火蟲。
幾十只發光的粉色光點從她收筆的瞬間飛出,在星星之間自由漂浮。
灰原雄踩着椅子把最後一個裝飾球挂在燈架上,動作幅度過大差點把自己晃下去,七海建人在下面皺着眉頭牢牢按住椅子腿。
夏油傑檢查祝願牌,上面畫着一個戴生日帽的笑臉,旁邊寫着“祝賀”。
與此同時,走廊盡頭,庵歌姬和天內理子架着家入硝子轉過了最後一個拐角。
“真的有驚喜你快開門——”
虹龍的尾巴甩了甩,龍瞳在走廊盡頭逼近的三個身影和懷裏門禁清單上壓着的那條淺灰色圍巾之間轉了轉,松開纏繞的門把手,叼起圍巾往旁邊挪了挪。
門可以開了,灰原雄一把推開大門。
幾十只發光的螢火蟲在家入硝子跨過門檻的瞬間同時大放光明,拖着光粉在地面上方齊齊盤旋。
粉色光軌從她腳下向四面八方延伸,頭頂的星空正在緩緩旋轉,幾顆特別亮的星從穹頂依次墜落,在離地幾米處化作一束束無聲的粉色流星。
然後,真正的禮炮響了。
是庵歌姬提前埋在門口石板下的煙花咒符,在家入硝子踏入的瞬間自動激活,好幾道金色流光從地面升起,在半空中依次炸開成一個歪歪扭扭但勉強能辨認出來的蛋糕形狀。
家入硝子下意識擡起手臂,但那些金色光點還沒碰到手背就化成了飄落的碎光。
“——祝你生日快樂——”
歌聲從活動室裏湧出來,和煙花符陣的餘燼一起撞進硝子的視野。
灰原雄的高音跑調但聲音最響亮,七海建人的男中音穩穩壓在中聲部。
庵歌姬摟着硝子的肩膀也跟着唱,天內理子站在旁邊一邊拍手一邊笑。
野山繪理站在門後,畫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筆尖朝上輕輕一挑。
天花板上那些正在旋轉的星星同時炸開,金色和粉色的光點像一場倒着下的煙花,從地面升向天空,落在每一個人的頭發和肩膀上。
家入硝子伸出手,接住了一粒落在掌心的光點。
她以為只是普通的聚會,最多就是有人帶蛋糕,有人送卡片。
她沒想到連天花板都為她重新畫了一遍,連看不見的咒符都在等她的腳步。
最後一句生日快樂的尾音落下時,庵歌姬從背後輕輕推了家入硝子一把,天內理子把手裏的外套披回她肩上。
家入硝子站在門口,額前幾縷碎發被門外的風吹亂,衣服的下擺還沾着從甜品店一路走到活動室時蹭上的銀杏碎屑。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目光從星光穹頂移到薄雪地面,從光點瀑布移到長桌上的酒瓶,最後落在牆角那堆小物件上。
舊的咒術醫學雜志,安神的熏香,一雙柔軟的棉拖鞋。
都是她偶爾在聊天時随口提過一句“好像還不錯”的小東西。
每一次都是随口,但有人聽了,而且記住了。
在她生日這天,所有這些随口提過的碎片一件一件堆在角落,堆成了一整片完整的感動。
“你們這些人平時不是都嫌我催你們體檢太煩嗎……”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晰晰地落進了靜默裏。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微微發顫,那條常年往下垂的嘴角弧線在螢火蟲的暖光裏輕輕彎了起來。
窗外的光漏進來了,從她自己推開的那條窗戶縫裏。
庵歌姬悄悄把手從她肩上移開,天內理子把捧了一路的甜品店紙袋小心放在腳邊,往後退了半步。
家入硝子低頭去整理外套其實是為了掩飾什麽,她垂下頭,羊絨面料在她指尖被反複摩挲,邊緣的銀色字母在螢火蟲的光裏一閃一閃。
負責善後的五條悟跨進活動室時看到的正是這個畫面,六眼捕捉到活動室方向升起的咒力波動,螢火蟲的光點在牆壁另一側陸續亮起,星空的咒力軌跡在穹頂緩緩旋轉。
五條悟靠在牆邊,看着硝子一件件拆着禮物,不經意露出的笑壓過了眼底的疲憊。
感覺,就好像是回到了他們讀書的時候。
活動室前方已經自發拉開了才藝展示的序幕。
野山繪理站在場邊,畫筆快速勾勒庵歌姬和天內理子唱歌時天降花瓣,灰原雄打拳時畫了一圈火焰光效……
她自己玩得不亦樂乎,完全沒注意到場地另一邊有兩個人靠在牆角安靜地喝酒。
夏油傑和五條悟并排靠在後牆,頭頂是野山繪理畫的流動星空。
兩人各自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然後夏油傑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晚的配菜。
“家裏又在催,上個月來電話旁敲側擊,問我有沒有合适的人。說同輩人都結得差不多了,就剩我一個,還給我列了一串名單。”
“……你怎麽說?”
五條悟有些好奇。
“說沒有。”
夏油傑抿了一口酒,“但他們顯然不信,我媽甚至寄了一份家族譜系圖過來,把她認為符合條件的候選人都用紅圈标出來了,附了一封手寫信,字裏行間全都在暗示‘趁我還能抱孫子之前’。”
五條悟笑了一聲,但笑意只到嘴角,沒有到達墨鏡後面的眼睛。
“你該不會……考慮過繪理吧?”
他問出這句話時把酒杯轉了半圈,像是順便想到的,語氣裏的漫不經心和他平時說任何一句話都沒有區別。
但他在酒杯停止轉動之後沒有喝酒,他的手停在那個不舒服的角度。
夏油傑側過頭看他,眼神中閃過狐疑。
認識這麽多年,他太熟悉悟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似是想到了什麽,夏油傑帶着不易察覺的試探開口,“如果從客觀條件來說,繪理是高專最适合我的結婚對象。咒術界能理解咒靈操使的人不多,她是其中之一。菜菜子和美美子又喜歡她。”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視五條悟。
這家夥,表情動作完全僵了啊……
“但我沒考慮過她,”得到确定的答案後,夏油傑把酒杯放在旁邊的桌上,杯底與木面接觸時發出極輕的響聲,像是在用這個停頓切割句子的前後半段,“倒是你,最近襯衫都換了好幾件。”
五條悟握着酒杯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瞬。
“……你什麽時候開始研究我的襯衫了?”
他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回答,聲線維持着慣常的散漫,甚至往上翹了半個調。
“這麽大的變化,想不注意都難。”
夏油傑輕描淡寫地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二人不約而同陷入了沉默。
不知何時進入的九十九由基端着酒杯,耳朵貼在簾子上,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一圈。
夏油傑那句話說出口之後,她默默把之前自己在各種小本子上腦補的所有關于“夏油傑和野山繪理婚紗款式”的想象全部劃上了删除線。
與此同時,家入硝子在收禮物的間隙隔着滿地空酒瓶和包裝紙側頭看了五條悟一眼。
他剛從傑那邊走過來,手裏拿着第二杯酒。
墨鏡架在鼻梁上,嘴角挂着慣常的弧度,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松着,碎發垂下來遮住半邊墨鏡框,但就是在細微處比平時閃亮多了。
“你今天穿得跟來相親似的。”
家入硝子拆開五條悟送的咖啡豆放在鼻尖聞了聞,語氣随意,連眼皮都沒怎麽擡。
這品質,完全是金錢的味道。
“沒有的事。”
五條悟欲蓋彌彰。
家入硝子沒反駁,她把禮物盒擱在旁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語氣平穩,但每個字都精準地落在要害上,“早點付出行動,悟。”
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确診的病例。
五條悟沒回答,把空杯轉了轉。
…………
祈本裏香回國那天,東京下着小雨。
祈本裏香推着行李車從到達口出來時,乙骨憂太已經攥着那束雛菊站了很久。
機場的濕氣從入口飄進來,他西裝外套的肩膀處被洇濕成深色一片。
他想起好多年前第一次在病房門口等她,也是這樣站在半開的玻璃門旁邊,手裏拿着花。
那束雛菊插在床頭櫃上,枯萎之後她也不肯扔,說這是憂太送的,不能丢。
後來花瓶裏的花換了無數次,但都是雛菊。
她說雛菊雖然沒有香味,但總是會朝着光的方向長。
短暫的回憶後,祈本裏香推着行李車出來了。
她的頭發比出國前短了些,頭發被染成了藝術感的漸變色,米色風衣随意系着腰帶。
她左手扶着行李車,右手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意文咒術藝術雜志,臉上沒有了過去總也散不盡的那層陰霾。
現在那雙眼睛裏只有長途飛行後淡淡的疲憊,她在人群中掃視,看到了乙骨憂太。
她笑了,眼睛先彎起來,嘴角再跟上,整張臉在機場冷白的燈光下像一束暖光突然亮起來。
那一刻,乙骨憂太覺得祈本裏香比報紙上任何一張照片都好看。
“你好像不一樣了。”
排練了無數遍的開場白全部作廢,乙骨憂太脫口而出。
祈本裏香接過雛菊低頭聞了聞,雛菊沒有香味,但每次她都會低頭聞一下,從未變過。
而後她擡起頭,風衣肩頭還沾着從航站樓門口飄進來的雨珠,“可能是因為在佛羅倫薩的每一天,我都覺得好開心。”
她不再是過去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女孩,不再是急于依賴和攀附誰的存在。
高專入學時她的咒力評級已達到準一級水準,雖然畢業後選擇了美院深造。
但在佛羅倫薩深造的幾年間,她将咒力與繪畫結合,摸索出了一套獨有的術式。
她的繪畫本身不直接創造實體,但可以作為咒力引導媒介,便能驅使被引導的咒靈依循圖案軌跡行動。
這種引導不是控制,更像是共鳴。
她畫出軌跡,咒靈順着軌跡走。
這種力量來自她自身強大的咒力儲備和精準的外放控制,與夏油傑的咒靈操術和野山繪理的繪畫成真截然不同。
她找到了自己。
乙骨憂太在休息室刷到過祈本裏香的國際報道,那天剛結束任務,浏覽器首頁推送了一則國際藝術新聞——《天才畫家祈本裏香的安撫系美學》。
照片裏,祈本裏香站在佛羅倫薩個展開幕式的聚光燈下,深藍色連衣裙,手裏握着那把熟悉的調色刀,偏頭對鏡頭微笑,身後是巨幅作品。
他把那張照片反複放大縮小看了很久,最後保存在手機裏,又把報道全文截屏存進了和她的專屬聊天記錄。
那時候,他看着聚光燈打在她臉上,忽然覺得他們的距離遠了好多。
不是航程,是她已經站在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舞臺上,去追逐和咒靈無關的夢想。
這讓他不知道該怎麽和裏香相處了,不是不喜歡了,是喜歡的定義變了。
以前喜歡她是“我要保護你”,後來喜歡她是“我放你飛”。
現在她回來了,比他去過的地方遼闊,見過的世界比他更廣闊。
他還能做什麽?
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很開心裏香回來。
沉浸在期待見到熟人氛圍裏的祈本裏香,顯然沒察覺到乙骨憂太的情緒。
某個傍晚,乙骨憂太不知不覺走到教師休息室門口。
走廊裏很安靜,燈光從虛掩的房門縫隙漏出來,在地板上鋪成窄窄一條暖黃光帶。
他站在那窄光前面,像是在踩一面還沒決定要不要跨過去的淺溪。
他擡手想敲,卻又放下。
再擡起還沒碰到門板,門就自己開了。
“站那麽久不進來,要來免費當我保镖?”
野山繪理坐在辦公桌前,手裏轉着畫筆,桌上攤着虎杖和釘崎的訓練報告,紅筆還擱在筆架上。
乙骨憂太走進去在她的對面坐下,手指在膝蓋上交握到指節發白。
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聲音悶得像雨天壓低的雲層。
“裏香回來了,她在佛羅倫薩一個人能處理一切,一個人在陌生城市辦畫展,全世界都在報道。但我不知道該怎麽和她相處,現在她好像不需要我了,她什麽都能自己做。”
野山繪理沒有立刻回答,祈本裏香剛回來就約了她見面,她很高興那孩子擺脫了病态的依賴,找到了自己的路。
她拉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張明信片放在桌上推過去。
聖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頂印在正面,背面是祈本裏香的字跡。
“繪理姐,這束光讓我想起你第一次教我畫蝴蝶時的樣子。
你說蝴蝶不用咬人,只需要飛得好看。
我現在好像有點懂了,不是所有力量都需要用來攻擊。”
還有一行筆跡潦草但力道更重的字:憂太,是曾經照向我的光。
乙骨憂太盯着那行字看了許久,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的語境卻讓他的呼吸整個停住了。
明信片邊緣被不由自主地捏出細小折痕,他趕緊用拇指反向壓平,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片剛從廢墟裏撿起來的櫻花瓣。
“我以為是贖罪……”
“你不是她的詛咒,只是裏香沒這麽想過。”
野山繪理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着乙骨憂太。
窗外訓練場邊那幾棵銀杏在傍晚的逆光裏鑲了一層溫暖的金邊,伏黑惠正坐在樹下的臺階上,玉犬趴在他腳邊追自己的尾巴。
野山繪理的語氣不帶煽情,只是在陳述一個被乙骨憂太忽略的事實。
“裏香需要你站在她旁邊和後面,不是擋在她前面。她已經飛得夠高了,你該擔心的不是她還會不會再需要你,而是你還願不願意追上去和她并肩。”
野山繪理從窗臺上拿回明信片,重新遞到他手裏,指尖輕輕點了點那行潦草但用力的小字。
“你在原地糾結配不配,這不叫贖罪,這是浪費她等你的時間。裏香從來沒有把你看成詛咒的源頭,一次都沒有。”
乙骨憂太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停下。
那張明信片被他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着邊緣,教堂穹頂的光正好落在他虎口的位置,他回頭承諾道,“我會追上她的!”
野山繪理從抽屜裏摸出一顆草莓丢過去,乙骨憂太單手接住了,草莓的表皮在指腹下印出涼涼的觸感。
果實飽滿,顏色是最紅的那一顆。
“跑快點,她走得比你遠。”
野山繪理重新拿起紅筆,翻開了下一份訓練報告。
…………
家入硝子生日會後幾天,高專收到緊急情報。
夜蛾正道按下投影屏的開關,東京近郊的航拍地圖在會議室牆壁上展開。
城西一片灰色區域正中,一個閃爍的紅點标出了廢棄神社的位置。
多個特級咒胎反應,甚至藏有禁物,半徑一公裏內有三所學校和兩家醫院。
若孵化,詛咒範圍将覆蓋整個街區。
夜蛾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紅圈內側,分配任務時語氣壓得低沉而精準。
野山繪理負責咒力探測和地形控制,乙骨憂太的咒言刀提供核心打擊,九十九由基以質量場封鎖整個神社的擴張路徑。
三位特級組成先遣隊,野山繪理作為指揮,輔助監管在外圍建立封鎖線。
被點到的三人從各自的位置擡起頭,乙骨憂太把橫在膝上的咒言刀握緊,刀鞘在座椅扶手上輕磕了一下。
九十九由基從牆上直起身,把墨鏡往額頭上推了一格。
繪理合上速寫本別進腰間口袋。
祈本裏香被夜蛾正道叫了進來,她是這次的額外增加入員。
事實上,這支先遣隊的編成在最初排布時就已經有了清晰的非公開邏輯。
野山繪理是整場作戰唯一能直接觸發并駕馭禁物的人,無論從術式适配度和任務核心來看,她都是不可替代的首選。
九十九由基之所以被同時編入,是高層在會上以“同為特級,協助監督任務進程”為由拍板的。
但熟悉內部運作的人都明白,這不是協助,是監視。
而乙骨憂太,自祈本裏香回國後,他便卡在一種“習慣性內耗”的過度保護狀态裏,他在訓練場上的各項指标都穩定在極高水平,但在需要即時判斷的複雜戰況下會過度強調保護而犧牲節奏。
夜蛾正道把乙骨憂太排進了任務編成,乙骨憂太需要在最真實的戰場上,和自己最想保護的人并肩作戰一次,才能打破那層被過度保護的慣性。
這才是任務最終變成三位特級加祈本裏香的真正原因,而祈本裏香本人也是清楚并同意的。
次日拂曉,晨霧還沒散盡,林間的濕氣挂在松針上,把所有人的衣擺都打濕了邊緣。
廢棄神社坐落在半山腰的參道盡頭,幾重鳥居已經傾頹大半,斷裂的橫梁上長滿了青苔,石階被樹根擠得歪歪扭扭,每一級都覆着經年的落葉和雨水沖刷過的泥痕。
主殿的屋頂塌了一角,露出內部幽暗的空間,遠遠看去像某種巨大動物張開的嘴。
野山繪理、乙骨憂太、九十九由基和祈本裏香四人穿過最後一道半塌的鳥居,踏上神社的參道。
整座山頭被一層淡灰色咒力膜籠罩,膜的表皮在微微蠕動,像某種巨大活物的皮膚。
每一次脈動都從周圍環境中抽走一絲灰暗的氣息,那是來自附近學校和醫院的數千人日複一日累積的日常情緒。
學生在教室裏為考試焦慮,病人在病床上輾轉難眠,所有負面陰郁的情緒,都被這張膜無聲地吞噬,轉化為孵化咒胎的養料。
膜的內部隐約能看到幾層不同顏色的咒力淤積層,最新的一層呈暗綠色,黏稠得像尚未凝固的膿液,正沿着膜的脈絡從外圍向核心緩慢輸送。
“是吸收型結界,它在主動吸取周圍居民的負面情緒,三所學校,兩家醫院,所有人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持續抽走咒力。”
九十九由基踏上第一級石階時眉頭就皺了一下,她的質量場自動在腳下鋪開一層薄薄的感知膜,乳白色的壓縮粒子沿着石階縫隙滲入地下,逆向追蹤那些被抽走的咒力脈絡。
片刻後,她睜開眼,聲音在安靜的晨霧裏格外清晰。
“切斷營養供應,這幾只咒胎将喪失孵化能力。不過它們現在的營養儲備已經夠它完成孵化了,我們得在它把這些養分全部轉化之前拆了它們,才能阻止新的特級咒靈誕生,我可以把吸收脈絡的位置标出來。”
雖然她九十九由基平時是個混子,但真遇到關鍵問題了,她也不會視而不見。
“好。”
野山繪理沒有多話,抽出畫筆在膜表面畫了一個觀測窗口。
粉色線條在灰膜上燒出一道規則的裂縫,咒力從筆尖滲入,将膜的表層撕開一道透明視窗。
透過窗口,能看到咒胎已進入孵化末期。
它們形态極不穩定,每一秒都在變。
忽而像扭曲的人形,忽而像無數手臂糾纏在一起的球體,忽而分裂成數十根細長的觸手,每一根都在空氣中緩慢地蠕動,觸手表面覆蓋着一層暗綠色的黏液,滴落在地上便腐蝕出一個個冒着煙的小坑。
核心區域周圍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咒力碎片,每一片都封存着被咒胎吞噬的術師生前最後的殘留意念。
這些碎片的密度和排列方式不像是自然生成的,更像是有人故意把大量的咒力殘渣傾倒進了咒胎的吸收範圍,用這些殘留意念作為孵化的催化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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