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第 52 章 與三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2章 第 52 章 與三輪




祈本裏香蹲在石階邊緣, 沒有立刻跟上去。




她的手指還握着調色刀,刀尖上還沾着剛才觀測窗口邊緣濺出的一滴黏液.




暗綠色的黏液在晨霧裏泛着微光。




她用刀尖把那滴黏液撥到石階縫隙裏,然後蹲下來, 用調色刀撥開苔藓, 刀尖挑起一小撮咒力殘渣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嫌惡地把刀尖在石板上蹭了兩下, 刀刃和石板摩擦發出極細的刮擦聲。




“不對,這個殘渣的味道和普通咒靈腐敗不一樣,這種味道我只在一種東西上聞過。是高專忌庫裏那些被封存的九相圖殘體,脹相被回收之後, 備件庫裏同批次編號的殘餘封印塊。有人把它們切碎了,填進咒胎的養分層裏。”




祈本裏香用刀尖把殘渣撥到旁邊一塊乾淨的石板上,飛快地畫了一個簡易的分析框,把殘渣的封印紋咬合結構簡圖畫在裏面。




“看這個咬合結構, 它是有編號的, 這個起始和末尾和備件庫的記錄重合度很高。不是脹相本體,是同一批次的殘餘部件。”




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還很冷靜,分析咒力殘渣的成分和追查封印編號是她在佛羅倫薩私自做咒術藝術研究時練出來的基本功,她可以一邊用調色刀畫分析圖一邊在腦子裏對照忌庫檔案。




但她的手指在調色刀柄上收緊了好幾次。





九相圖的殘骸出現在這裏意味着羂索在很早之前就已經開始為這場孵化做準備, 而這些殘骸的編號和脹相同批次,說明他挑選“養料”時是故意的。




他在用高專曾經回收過的咒物反哺新的咒胎, 像用舊的武器模具澆鑄新的刀刃。




乙骨憂太在她側後方握着咒言刀警戒,刀尖始終指向咒胎核心的方向,銘文在刀身上保持着半亮狀态, 這是他最習慣的戰鬥姿态,永遠站在能護住同伴側翼的角度。




他聽到祈本裏香的話時轉頭看了一眼那片殘渣,目光在那些咬合結構的編號上停了片刻, 然後收回視線,轉身朝神社側殿走去。




他的咒力感知在踏入側殿範圍時突然被拉緊。




側殿是整個神社最偏僻的一角,屋頂幾乎完全塌了,只剩幾根橫梁斜插在瓦礫堆裏,地面的石板被樹根撐裂,每一道裂縫裏都填滿了陳年落葉和咒力侵蝕的灰色粉塵。




他踩過一片碎瓦,腳下傳來極細微的碎裂聲,然後他的咒言刀在刀鞘裏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




那是銘文對特定咒力殘渣的自動反應,式神類咒靈,不止一只。




“不對勁。”




乙骨憂太蹲下來用刀尖撥開石階縫隙裏的苔藓,露出的咒力碎片在晨霧中泛着極淡的銀色冷光,邊緣不規則,像是被人從什麽東西上硬撕下來的,斷口處還有被封印術式灼燒過的焦痕。




“這裏的咒力碎片不是咒胎本身産生的,密度太低,排列太整齊,是有人故意把它們壓在這裏,不讓它們被咒胎吸收。”




野山繪理停在他身後,畫筆在指尖轉了半圈。




“人為壓制過,是某個被吞噬的術師臨死前做的,他把自己的咒力碎片壓進了石階縫隙裏,不讓咒胎消化。”




“而且不止一只。”




乙骨憂太站起來沿着碎片蔓延的方向往神社更深處走,刀尖始終指着地面,每一步都踩在碎片最密集的軌跡上。




那些碎片從石階縫隙一路延伸到側殿後方的一片枯草叢,形成一條隐約的銀色軌跡,像是有人臨死前用最後的力氣爬過這段路。




“至少三到四種不同的咒力殘渣,都是式神類,都被人用同樣的封印術式壓過。這些不是咒胎吃掉的,是有人特意帶到這裏,故意讓咒胎吸收的。而這位前輩在臨死前把自己的一部分咒力碎片壓在了外面,不讓咒胎完全消化,他給後來者留了線索。”




枯草叢中露出一截半石化的手指骨。




乙骨憂太撥開最後一層枯草,一具半石化的屍骸正側卧在碎石堆裏。




骸骨上的衣着已經在風蝕和多年咒力侵蝕下碎成粉末,但骨骼本身被一層極淡的封印紋保護着,沒有完全風化。




咒文刻滿了全身,每一根骨頭都被密密麻麻的封印咒文覆蓋,從指骨的末端一直延伸到顱骨的眉心。




這些咒文不是攻擊型,全是壓制和保護。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件封印器具,用全身的骨頭保存着禁物的信息。




雙手死死攥着一卷殘破卷軸。




乙骨憂太把咒言刀插在旁邊的地縫裏,單膝跪下,用刀尖輕輕撬開骸骨的手指。




那些手指骨在封印咒文的保護下還保持着臨死前的姿态,指節用力到關節處的咒文都被撐得變了形,像是把全部生命都押在了這份卷軸上。




乙骨憂太将卷軸取出來展開。




字跡是許多年前一位術師的最後記錄,開頭工整有力,每一個字的筆畫都清晰利落,用的是咒術師專用的記錄體。




越往後越潦草,寫到中間時筆鋒開始顫抖,到最後幾行已經幾乎無法辨認,像是寫到最後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




卷軸上記載了“半邊蘆葦”的存在,一個能以姓名、地址和樣貌為觸發條件、直接咒殺目标的古老禁物。




這位術師窮盡半生追尋半邊蘆葦的下落,終于在某個廢棄的詛咒師據點找到了它。




但他沒能活着把它帶回來。




咒胎在他返回途中将他吞噬,而半邊蘆葦的核心咒印在他被吞噬的瞬間轉移到了咒胎體內,與其他被吞噬者的殘留意念混在一起,成為了咒胎力量的一部分。




乙骨憂太快速看完,擡起頭。




“是禁物半邊蘆葦的線索。”




九十九由基湊過去看卷軸,從第一行往下掃,看到一半時墨鏡滑到鼻尖,她用食指把鏡架推回去,指着邊角幾組關于咒胎核心吸收脈沖的輔助數據。




“那批殘留意念碎片的位置坐标也和卷軸上标注的吞噬點重合,也就是說,要拿到半邊蘆葦得先把咒胎拆了。”




“拆了還不夠。”




野山繪理蹲在屍骸旁邊,手指沿着卷軸右下角最後幾行被血漬浸透大半的字跡逐一辨認。




她的指尖劃過一行極小的附注,然後她的手指移到屍骸身下的碎石堆,在那些被咒力腐蝕出蜂窩狀孔洞的石塊之間翻出一塊半埋在廢墟中的古老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的名字和地址與卷軸一致,翻過來,背面的人面雕刻已經被咒力腐蝕了大半,只剩下左眼下方那顆黑痣的輪廓勉強可辨,那正是這位術師自己的樣貌。




他用最後的力氣在木牌背面刻下自己的臉,把觸發禁物的三把鑰匙全部留給了後來者。




野山繪理的指尖在木牌邊緣停了極短的一瞬。




“怎麽了?”乙骨憂太問。




“沒什麽。”




野山繪理把木牌收進袖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枯草屑。




“半邊蘆葦的信息現在被咒胎的殘留意念綁着,這些意念既是鎖也是鑰匙。必須有人先認出那個被吞噬的術師,三項條件全部滿足,我才能觸發禁物。拆咒胎交給你們三個,找鑰匙交給我。等我示意,你們再動。”




野山繪理重新确認了一遍廢墟中所有九相圖殘骸的分布密度,那些暗綠色的封印碎片嵌在咒胎養分層的最外圍,像是被塞進土壤裏的緩釋肥料,正以穩定的速率向核心輸送咒力。




她預估這些殘骸能給咒胎提供額外的孵化加速,然後擡起筆尖朝神社參道方向輕輕一點。




“咒胎的核心吸收脈沖比我之前預判的更快,殘骸太多,孵化的觸發時間會比預期提前。我拆鑰匙的時間會被壓縮,到時候你們必須在我喊收網的第一秒出手,一秒都不能拖。”




九十九由基把墨鏡往額頭上推了一格,乳白色的質量場粒子開始在她周身緩緩流動,像是暴風雨前的雲層在醞釀閃電。




“一秒就夠。”




祈本裏香站起來,調色刀在指尖轉了一圈,把最後一片殘渣從刀尖上彈掉。




數條極細的引導線已經從她腳下無聲地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條都精準地标定了外圍防線的攔截坐标。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刀柄握得更緊。




乙骨憂太拔出插在地上的咒言刀,銘文在晨霧中亮起的銀光短暫地映過他指節上的繭。




四人踏入神社參道的瞬間,腳下石板猛然陷落。




整個神社像被從內部撕開,黑暗斷層從腳下向四面八方同時迸開,将四人分別彈進獨立的封閉牢籠。




乙骨憂太重重砸在一面冷硬的石壁上,滑落在地。




他撐着碎石站起來,發現自己置身于一條沒有盡頭的灰色走廊。




地面是石質的,兩側牆壁被剝蝕得如古老墓xue,但每個角落都清晰可見。




周圍的空氣安靜得過分,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沒有回聲。




他握着刀往前走了幾步,腳步聲在走廊裏空蕩蕩地回蕩。




然後他看到走廊盡頭亮了起來。




祈本裏香站在光裏,輪廓正在變淡。




不是被咒力吞噬,是化作無數細小的光粒,從指尖開始,一粒一粒地剝離。




她的裙擺已經消散了邊緣,手指的輪廓正在模糊,但她的眼睛還在看着乙骨憂太。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求救,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坦然,像是在說沒關系。




“憂太。”




祈本裏香的聲音從消散的邊緣傳來,輕柔得像一陣風,和記憶裏無數次在病房門口聽到的語氣一模一樣,“我已經不需要你了,對吧?”




乙骨憂太的手指在刀柄上猛地收緊,指節上的繭是刻銘文時留下的,每次握刀都能感覺到那一圈粗糙的皮膚壓在掌心。




此刻他握着刀,刀尖插進地縫裏,銘文黯淡如鏽鐵,沒有任何自行亮起的跡象。




他當然知道這是假的,特級咒術師的咒力感知不會被這種低級的幻象欺騙。




咒胎的殘留意念牢籠是利用被吞噬者的記憶碎片編織幻象,鎖定被困者最深的恐懼,用他自己的愧疚和恐懼制造一座無法逃脫的監獄。




他的恐懼從來只有一個,他太清楚這個幻象的運作邏輯了。




但知道和能做到是兩回事。




乙骨憂太跪在碎石上,膝蓋壓着那些尖銳的石棱,不想劈開這個幻象。




至少再看她一眼,假的裏香也是裏香。




他這些年積攢了那麽多想對她說的話,關于她在佛羅倫薩畫展上他錯過了的那幅畫,關于她在聚光燈下微笑時他在休息室裏反複放大縮小那張照片,關于她推着行李車從到達口出來時他排練了所有開場白卻只說出了一句蹩腳的“你好像不一樣了”……




這些話他對着真人說不出口,但對着幻象也許可以。




走廊盡頭的光開始收縮,祈本裏香的幻象站在那團光裏,最後一片光粒從她眼角滑落,像一顆倒着飛的流星。




她消失前的最後一瞬對他笑了一下,不是重逢那天在機場的燦爛的笑,是她還躺在病床上時,每次看到他推門進來都會露出的那種笑。




眼角微彎,嘴唇上翹的弧度極輕,像是在說“你來了”。




乙骨憂太跪在碎石上,把咒言刀插進面前的地縫裏,刀身銘文黯淡如鏽鐵。




他想多看那個幻象一會兒,就一會兒。




然後另一道聲音切了進來。




“乙骨憂太,清醒點,該乾活了,畢竟你也不想因為你的失誤讓裏香真的受傷吧?”




乙骨憂太猛地擡頭,是野山繪理。




“現在她活生生站在外面幫我擋九相圖的殘骸,你在這裏對着個假貨反省。”




野山繪理頓了頓,語氣忽然從冷淡轉為嘲笑,“懦夫,有本事,就當面跟裏香說清楚。”




乙骨憂太的手指在刀柄上猛地收緊,他知道野山繪理是故意這麽說的。




野山繪理的聲音繼續從裂縫裏傳過來,不急不緩。




她的傳訊方式并不直接,病嬌風的暗紅線條在兩個牢籠之間的咒力共振節點上搭了一條極細的線路,只能趁着咒胎脈動的間歇把聲音透過核心裂隙傳過來。




她每次開口都必須精準卡在脈動的間隙,否則對面聽到的只是斷斷續續的殘音。




“她花了多少年變成現在能站在聚光燈下對記者微笑的祈本裏香,你以為她做這些是為了什麽?既然希望被需要,就要拿出該有的态度。”




“我……”




“起來!”




這兩個字像一記拍子木敲在耳邊。




乙骨憂太握緊刀柄,他低頭看着刀身上的銘文,那些字是他親手刻的,每一道刻痕都對應着某場戰鬥之後他對自己的懲罰。




但這一次銘文沒有像以前任務結束後那樣迅速黯淡,而是從他拔出刀的那一刻起一直亮到現在。




不是因為咒胎的怨念太深重,是因為這一次他握刀時想到的不再是贖罪,而是想回去見她。




乙骨憂太一把将咒言刀從地縫裏拔了出來,刀身銘文在他起身的瞬間重新亮起,他不能再讓這別人替他分擔本來就屬于他的那份戰鬥。




野山繪理在牢籠另一邊,一邊拆咒胎核心,一邊還要抽空用話敲打乙骨憂太。




祈本裏香一個人拖着調色刀和咒力顏料,在那些腐臭的九相圖殘骸裏泡得渾身發臭。




他不能讓她們等。




銘文映出的銀光劈開了走廊的牆壁,裂紋從牢籠內側往外炸開,每一道裂紋都裹着銀白色的咒力餘波。




幻象裏那個溫柔微笑的祈本裏香在碎裂的殘光中消散了,他沒有再回頭看她。




他朝着引導線的方向沖了出去。




野山繪理收回抵在牢籠壁障上的畫筆,病嬌風線條從壁障上滑落,像一條細蛇縮回她的筆尖。




她知道傳訊已經完成了,乙骨憂太的銘文光芒剛剛在另一個空間層裏炸開,那股震蕩已經順着核心裂隙傳遍了整個斷層結構。




她的指尖還微微發麻,那是病嬌風在高強度使用之後殘留在咒力回路裏的反饋,但她沒時間停下來休息。




她轉身面對自己的牢籠,周圍漂浮着無數咒力碎片,每一片都以極慢的速度反複重播被吞噬者的死亡瞬間。




有人捂着喉嚨倒下,有人被觸手拖走,有人在最後一刻還試圖用咒符保護同伴。




這些碎片不是随機排列的,它們在空間斷層中的分布有明顯的層次感。




更早的殘骸在下層,時間最近的殘骸在最上層。




每一層都是一批試圖封印咒胎的術師留下的遺言。




而所有的遺言裏都反複出現同一個關鍵詞禁物。




有人帶了名字,有人帶了地址,有人在木牌背面刻下自己的人面雕刻來補全樣貌。




但他們都沒能活着觸發禁物,咒胎吞噬了他們,把他們的殘餘意念困在體內,一個個地疊加,等待着後來者把這些碎片拼成完整的鑰匙。




野山繪理濾掉所有乾擾,逐一比對線索。




姓名在木牌正面刻着,地址是卷軸末尾的血書,樣貌被那位老術師用最後的咒力烙在木牌背面,左眼下方的黑痣和他自己的臉一模一樣。




三個條件全部确認。




但野山繪理的筆沒有立刻落下,半邊蘆葦的觸發需要三項條件精确對齊,而咒胎核心此刻還沒有完全暴露在可描摹的範圍內。




咒胎的主體被層層殘留意念包裹着,像一團裹滿了碎殼的蠶蛹,她需要在最外顯的瞬間看清那道殘留意念的真面目。




禁物觸發是一次性的,一旦失敗,咒胎會立刻把殘留意念收回更深層,她将失去唯一的機會。




然後,祈本裏香的聲音從通線裏傳了過來,緊随其後的是乙骨憂太的銘文在另一個空間層裏炸開的銀光。




那道銀光從牢籠壁障的裂縫裏漏過來,和她的病嬌風線條在核心裂隙處猛然相撞。




共振發生了。




咒胎的殘留意念主體被推到最外顯的位置,所有包裹層在那一瞬間全部透明化,斷層深處那道格外清晰的殘留意念浮現出來。




頭發花白的老術師,左眼下方一顆黑痣,眉毛濃密但末梢泛白,臨死前正用最後的力氣把一塊木牌塞進封印間隙。




他的手指還死死攥着木牌不放,指節上的皮膚被封印的反作用力灼燒得焦黑,但木牌完好無損。




和木牌背面的人面雕刻完全一致。




野山繪理在這一刻擡起筆,在木牌背面補上了人面雕刻的最後一筆。




筆尖在木紋上劃過時發出一聲極細的摩擦音,那是木頭與咒力畫筆共振的聲音。




禁物,半邊蘆葦。




咒胎核心深處傳來一聲痛苦的嘶鳴。




粉色泡泡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優雅到近乎殘忍的弧線,咒胎的巨臂從肩部齊根斷裂。




切口平整如鏡面,能照出咒胎核心處混沌的虹光。




暗紫色的咒力血液從斷口噴湧而出,灑滿了整個空間層,濺在周圍的殘留意念碎片上,每一片被血沾到的碎片都劇烈震顫了一下。




那只由無數手臂糾纏而成的巨臂在血泊中抽搐了三次,每一次抽搐都甩出大量咒力碎片,碎片落地便化為灰色石屑。




然後它不再動了。




半邊蘆葦,顧名思義,斬一手一腳。




第一斬已經完成,粉色泡泡在斷臂上空盤旋一圈,沒入野山繪理的掌心,留下新浮現的蘆葦葉印記。




下一次觸發需要新的姓名、地址和樣貌。




牢籠之間的屏障在斷臂墜地的沖擊波中全部碎裂。




四條獨立的空間層重新拉回同一層廢墟地面上。




野山繪理把木牌塞回袖口,畫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她知道第一斬的沖擊波會同時松動所有的牢籠結構,包括九十九由基那間。




而她在那間牢籠的壁障上留了一道極細的病嬌風裂紋,就是為了這個時刻。




九十九由基的牢籠是無盡的重複。




她獨自走在高原上,風很大,草浪翻湧,天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雲層。




她獨自走在廢墟上,腳下是碎裂的石板,頭頂是灰蒙蒙的天,遠處是永遠走不到的地平線。




她獨自走在沒有盡頭的走廊裏,兩側的牆壁泛着潮濕的冷光,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




每一條路都是一樣的,但都只有她一個人。




腳步聲的回音在牆壁之間反複彈跳,最終消散在盡頭。




沒有第二個人的腳步聲和她疊加,也沒有人在走廊另一端等她。




她的恐懼是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她害怕自己永遠是獨自一人被困在原地。




咒胎無法把這個恐懼織成幻象,它只能折射出無盡的重複,把她困在一條又一條只有她自己的路上。




她一直走着,風景沒有變化,也沒有終點。




她的質量場可以碾碎任何有形的東西,但碾不碎恐懼本身。




她試着用質量場撞過幾次牆壁,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牆壁在她的力量面前輕易碎裂,但碎裂之後露出來的不是出口,是另一條路。




同樣灰暗的天花板,同樣潮濕的冷光,同樣只有她一個人。




她開始節省體力,不再做無意義的撞擊。




她把質量場鋪開,用它的感知面去觸碰牢籠壁障,尋找共振頻率。




她需要找到一個能同時響應她的力量的外部助力,一個和她同頻的震蕩源。




然後核心裂隙處傳來震蕩,先是乙骨憂太的銘文光芒在某個斷層裏炸開,緊接着是半邊蘆葦的第一斬,産生的沖擊波沿着牢籠之間的連通結構傳遞,在她所在的牢籠壁障上震出一道極細的裂紋。




那道裂紋是暗紅色的,不是自然破裂,是有人在壁障外側用病嬌風提前畫好的應力線,專門為這一刻的沖擊波預留了受力點。




野山繪理的病嬌風線條從那道裂紋裏透進來,緊接着是她的聲音。




“九十九前輩,你那條路走了太久了。”




走了太久了,所以該出來了。




九十九由基擡起手指,乳白色的壓縮粒子從指尖傾瀉而出,在前端濃縮成一枚擊穿虛空的微型質量球。




她将質量球對準那道細如發絲的暗紅裂紋,精确壓制力道在接觸的瞬間釋放。




沿着野山繪理提前标出的應力線釋放同頻震蕩,從裂紋內側往外推。緊接着把力量面積擴大,推動整個壁障沿裂紋走向撕裂開來。




壁障在九十九由基頭頂碎成無數碎片,每一片都裹着她的咒力光輝,像一場倒着下的流星雨。




她把最後一片碎片踩在腳底碾碎,跨出牢籠,踩在廢墟地面上。




墨鏡推到額頭上,皮夾克的袖口被碎片割出好幾道口子。




野山繪理正站在不遠處的碎石堆上,手裏還握着畫筆,筆尖上最後一縷病嬌風正在緩緩熄滅。




九十九由基沒有道謝,她只是把墨鏡重新壓回鼻梁,把皮夾克領口拉平,然後朝核心戰場方向邁開了腳步。




野山繪理不是為了被感謝才破開那個裂紋的,只是為了不想看到同伴繼續被困住。




而她九十九由基會還這份人情,在接下來的每一次聯合任務裏,不再以“監督”的身份站在野山繪理的對立面,而是以特級同級的身份并肩作戰。




咒胎沒能抓住祈本裏香的恐懼。




咒胎從她身上讀取不到任何可以用來困住她的記憶,雖然她的經歷坎坷,但她已經在向前走了,咒胎只能把她彈進一個臨時生成的空白空間。




她對這個空白空間當然有辦法,從被彈進牢籠的第一秒起她就在行動。




她把調色刀插進地面,咒力顏料順着刀身淌向地面,在地上自行散開,畫出數十條并行軌跡。




她的術式核心從來不是攻擊,而是引導。




用咒力顏料繪制特定圖案後,驅使被引導的咒靈依循圖案軌跡行動。




她能同時維持數十條引導線,在腦內分軌控制每一只咒靈的行動路徑,并随時根據戰場變化調整每一線的受力方向。




此刻她正把因咒胎波動而被激怒,試圖突破中央防線的大批次級咒靈全數拖向封印線的最遠角。




而後,牢籠碎裂,四人重新會合。




當他們各自破開牢籠在咒胎核心處會合時,咒胎已完成了最後孵化階段的轉化。




無數手臂團成巨大的實體,每一只手臂末端的掌心都長着一張嘴,同時在重複歷代被吞噬者的遺言。




數百個聲音重疊在一起,有人在求饒,有人在詛咒,有人在喃喃自語地交代後事,有人在念一首永遠念不完的經,有人在反複說一個名字。




那些被吞噬的咒術師們來自不同時代,但此刻他們全部被扭曲成了同一只怪物的發聲器官。




但它的右臂已經消失了,斷口還在不停地往外湧着暗紫色的咒力血液,在廢墟地面上鋪開一片不斷擴大的血泊。




半邊蘆葦的第一斬不僅斬斷了它最強壯的肢體,還斬斷了它吸收外部養料的一條主要通道。




原本從右臂流經的養分管線全部斷裂,殘餘的養料從斷口大量流失。




野山繪理的指揮簡潔而精準,她先用畫筆在半空畫了一條粉色的心電圖,波峰和波谷标注着咒胎核心的脈動間隙。




這是戰術地圖。




每一個波峰都是咒胎下一次分裂觸手的時機,每一個波谷都是四人切入的最佳窗口。




所有人在搏命時刻只需要跟着心電圖打架。




“九十九前輩壓頂,乙骨清場,裏香守外,行動。”




九十九由基踏前一步,質量場以她為圓心鋪展至極限。




乳白色壓縮粒子在她頭頂形成半透明的巨穹,将咒胎的擴張範圍從上方死死壓實。




被壓制的觸手拼命往上頂,和質量場的壓力面正面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那是咒力鱗片在高壓下碎裂的聲音,每一次碰撞都讓觸手表面的鱗片成片脫落,落在戰場上像一場暗綠色的冰雹。




但九十九由基的穹頂紋絲不動,她的質量場不僅僅是重量壓制,更是空間封鎖,觸手每往上沖一次就被彈回一次,彈回的力道将下方的觸手也一并撞裂。




半空中幾十只裂嘴朝她俯沖,她擡起一根手指,質量場翻轉,将那些裂嘴全部壓向地面。




乙骨憂太的回旋刀光交錯而過,刀鋒從裂嘴最密集的區間切入,一掃而過,銀色的弧光在空中連成一條沒有斷點的弧線。




乙骨憂太從側面切入,他順着質量場壓出的軌跡一刀劈開核心周圍最後一層殘留意念集群。




每一次切裂,刀刃順勢卷入下一次路徑,銀白弧光在蛛網內部拉出連續不斷的折線,像一道在戰場上空閃過的閃電。




那些殘留意念在被劈開的瞬間化作無數細小光粒,每一粒都映着銀白色的銘文餘光。




祈本裏香在後方将最後一批九相圖殘骸拖出核心戰區,她的引導線在乙骨憂太清場時自動為他清出更寬的軌跡區間,每一步都在他踏前之前把攔路的次級咒靈甩向左右兩側。




整個戰場就像一幅動态水墨,所有路障都被她事先拖到一邊,他只需要握緊刀一直往前沖。




“籠。”




野山繪理淡淡吐出一個字。




病嬌風的蛛網從她腳下鋪天蓋地展開,暗紅鎖鏈以收縮頻率逐層拉起網眼。




每一條鎖鏈都精确地纏住咒胎的每只手臂,不是封鎖行動,是切斷吸收途徑。




所有從神社外湧入的負面情緒在蛛網外緣被全部阻隔,咒胎賴以生存的養分供應被當場截斷。




然後她接了一個雙重禁物連攜,燈無荞麥從內部點亮,一片完全漆黑的場所将咒胎殘留意念的分布密度瞬間壓縮。




沒有光照,沒有照明器具,規則性地封鎖其感知空間,咒胎在這一瞬間徹底失去對外界的感知。




低級咒靈一旦踏入黑暗,瞬間就會被切腹咒殺。




瞬間,四周的來路上就堆滿了低級咒靈。




咒胎的實體在失去養分和感知,在壓制下開始迅速萎縮,核心本體越來越小,殘餘手臂不再有力氣掙紮。




“乙骨,現在。”




野山繪理道。




乙骨憂太踏前沖刺,咒言刀從萎縮的核心正中直直貫穿。




刀身銘文在貫穿的瞬間全部點亮,不是以往那種逐漸亮起的漸變,是在刺入核心後的瞬間炸開。




銀白弧光在蛛網內部以核心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輻射,将縮成一團的核心主體從內向外撕成無數碎片。




咒胎在崩解時發出最後一聲嘶鳴。




幾百年來,被囚禁在咒胎體內的所有殘留意念終于等到了這一刻。




那些被吞噬的咒術師們,他們的遺言終于有了聆聽者。




殘留意念在那一刀之後失去了附着的載體,化作極安靜的灰燼從空中緩緩飄落。




灰燼落在碎石上,落在祈本裏香剛畫的雛菊旁邊。




所有被困死者的嘆息在灰燼中回蕩了最後一圈,然後消散在廢墟上空的晚風裏。




四人坐在神社廢墟邊緣的石階上。




落日正從神社崩毀的鳥居正中間緩緩滑下去,把臺階上的碎石染成溫暖的金橙色。




風從山腳往上吹,帶着遠處居民區傳來的模糊車流聲和炊煙味,把戰場殘留的咒力焦糊味一點一點沖淡。




九十九由基從背包裏摸出幾罐咖啡挨個抛過去,鋁罐砸在手心裏還帶着醫用冰袋殘留的涼意。




她在出發前專門把咖啡冰鎮過,因為她知道戰鬥結束之後沒人會想喝溫的。




祈本裏香蹲在乙骨憂太面前,往他後背蹭傷處貼棉片。




她撕開棉片包裝紙時動作很輕,但貼上去的時候還是歪了半寸。




他輕輕按住她的手,“貼歪了。”




“是你看的角度不對。”




祈本裏香順手把棉片又往左邊歪了半寸,然後用調色刀在石板上刮出一朵新的雛菊。




雛菊的花瓣有幾片被九相圖殘骸的咒力殘渣染成了極淡的暗綠色,她剛才拖引導線時刀尖沾上的。




她皺了皺眉,在雛菊旁邊刻了一小片星星來分散注意力。




乙骨憂太在一旁思忖着,不知怎麽開口。




野山繪理擰開水壺蓋子喝了一口,膝蓋上還沾着剛才蹲下找木牌時蹭到的泥土。




她随手拍掉,把水壺擱在石階上。




水壺的金屬外殼被落日曬得微微發溫,壺口還冒着被體溫捂熱的濕氣。




“裏香跟我說過,你總覺得自己是詛咒的源頭。可在她那裏,你是她想一起活着的人。”




野山繪理壓低聲音,轉頭對乙骨憂太道。




說罷,野山繪理站起來拍拍乙骨憂太的肩膀,順手撿起石階上的空咖啡罐丢進垃圾袋。




“好好想想。”




乙骨憂太低下頭,攥着咒言刀柄的手關節發白。




九十九由基靠在石柱上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空罐捏扁。




鋁罐在她掌心被壓成一塊扁平的金屬片,她從夾克內袋裏摸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展開。




監督任務通知書,正上方印着咒術委員會的朱漆印,下方是她自己的簽名。




她把通知書對着落日看了片刻,然後撕了。




紙片被她揚進風裏,混着殘餘的咒力碎片飄向廢墟深處。




“那份任務我單方面結束了,反正高層本來也沒指望我真能監督住她,他們只是需要一個理由把她貼上‘需要被監督’的标簽。”她聳了聳肩,“以後不負責監督你。”




“之前我一直想确認一件事,你和夏油傑……”




野山繪理歪頭看九十九由基,嘴角微微一彎說從一開始就是開玩笑的。




九十九由基把擦好的墨鏡折進夾克內袋,雙手插在口袋裏,肩膀放松下來,語氣要沉穩得多。




“現在知道不是了,我不是想确認你們有沒有在一起。是想确認,你是什麽樣的人。一開始我接這個監督任務,只是想找個借口就近觀察。後來變成想搞清楚你對身邊這些人到底是什麽态度,你對學生、對同期、對那些你願意冒險去救的人是什麽态度。以後需要我,我會出現在戰場上。不是為了高層的命令,是我自己做的決定。”




野山繪理站起來,向九十九由基伸出手。




她右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彎,指甲縫裏還嵌着剛才在屍骸旁邊摳泥土時留下的暗色痕跡。




暮色越來越濃,日頭繼續往下落,兩人疊在一起的影子被拉得幾乎一樣長。




九十九由基伸手和她擊了個掌,擊掌聲在廢墟上空短促響起。




“朋友,這個詞我以前不怎麽用,但現在可以。”




九十九由基把備用墨鏡重新推上鼻梁,嘴角浮起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她彎腰拎起背包,把那片捏扁的咖啡罐殘骸随手抛進更遠處仍在冒煙的咒胎殘渣裏。




野山繪理彎腰從咒胎崩解的殘骸中撿起那塊染滿血漬的木牌,它已經被咒力血浸透,原本模糊的字跡在血漬褪去後反而變得更清晰。




正面刻着的姓名和地址還在,背面那行新浮現的字在夕陽下微微發亮。




“說謊之人,當懸于梁。”




這是關于另一個禁物的線索。




和被斬斷手臂的術師死于同一場戰鬥的另一位術師,在臨死前刻下的最後遺言。




乙骨憂太走到野山繪理身後,低頭看清那行字之後又确認了一下腳邊那半具屍骸的袖口位置。




剛才他在這裏發現的半枚咒紋碎片上有一個極細的紋樣,和他以前多次在禪院家相關任務中見過的分支家紋的結構完全一致。




他開口,“剛才我破開幻象的時候,殘留意念裏還有半枚咒紋碎片,是禪院家的分支家紋。被吞噬的那位前輩衣領上也有同樣的紋樣,他應該是禪院家的人。”




野山繪理把木牌翻過來,那行字在夕陽下微微發亮。




“禪院家,落葉禿椎。下一個禁物在他們那裏。”




神社任務回來後,五條悟在校門口等着。




夕陽從他身後打過來,把鐵栅欄的陰影鋪在人行道上。




他手裏拎着一袋新的草莓,這次換成了牛皮紙袋。




上次野山繪理說塑料袋不透氣,草莓容易悶壞。




六眼在她走進視線範圍之前就開始運轉。




咒力殘渣還有一些,但沒有重傷,神社任務的戰損控制在預期範圍內。




他站直了些,那句在喉嚨裏反複排練的話即将脫口。




然後野山繪理經過他身邊時,擡起手把那雙被咒胎碎片的粉塵沾得發白的護腕解下來,搶先一步道。




“你放心,無論如何我永遠把你當要好的朋友和可靠的同伴!”




她以為他在意的是之前那些天,她把他排除在籌備秘密之外的誤會。




他的信息收集能力太強,被排除本身就是一種否定。




所以她的思維自動完成了處,他不喜歡被排除在秘密之外,他在意謠言,他需要明确定義。




于是“朋友”這兩個字是她能給出的最合适的答案。




定義清楚,一切恢複原狀。




五條悟的話卡在喉嚨裏,他低頭看着手裏的牛皮紙袋,那些草莓是他特意起早去挑的,果蒂還是綠的,果皮在夕陽下能反光。




原來反複排練的那些話,在她說出“朋友”二字時,全都失去了聽衆。




他扯出那個她熟悉的笑容,“沒錯,不過說清楚,傑是我唯一的摯友,這點不能變。”




他說“唯一”的時候加重了語氣,本來是想解釋為什麽她不一樣。




摯友只有傑,而她不需要定義,他不想把她限定在任何關系範疇裏。




但他加重的那部分,在野山繪理耳朵裏被翻譯成了另一種語義排列。




傑是最重要的,你算不上朋友。




野山繪理再次露出了假笑,而後她轉身走回宿舍樓,步伐速度和進校門時沒有差別,但護腕被她攥在手心,指尖微涼。




五條悟站在原地,把牛皮紙袋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




他在反複排練的那句“我能追你嗎”根本沒派上用場,現在塞在喉嚨底下,再也說不出口了。




轉身往反方向走時,他把最紅的那顆草莓從袋子裏抽了出來攥在手裏。




草莓的溫度是涼的。他攥了一路也沒讓它變熱。




接下來那幾天,五條悟開始展現自己的魅力。




但主要是對別人展現的,在訓練場上他出手比平時更快更張揚,每次把人打飛之後還要追加一句“這樣就倒了?”




在食堂他會主動給學生們買甜點。




在走廊碰見狗卷棘舉牌子,他破天荒地停下來認真看了片刻,還評價說“這個字寫得不錯”。




學生們被他的全方位輸出弄得摸不着頭腦,禪院真希靠在訓練場邊的牆上默默咬開一瓶運動飲料,心想這人最近是求偶期到了還是什麽。




三輪霞正好在這段時間來高專送京都校的聯合訓練資料。




她對五條悟的崇拜寫在臉上,她雙手合十,眼睛彎彎,每次見到五條悟都能從心底笑出一聲“五條前輩!!”




五條悟糟糕的心情稍微有了些改善,他順手幫三輪調整了咒具的佩戴角度,又在她遞來的資料上龍飛鳳舞地簽了個名,動作行雲流水。




野山繪理從走廊另一頭抱着一摞學生檔案走過來,擡眼看到三輪跟在悟身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手裏還舉着一個剛拆封的草莓大福。




五條悟低頭聽三輪霞說着什麽,嘴角竟然也挂着一絲笑意。




野山繪理站在原地停了片刻,檔案在她臂彎裏稍微往下滑了一點。




她重新夾緊,把檔案換成另一只手抱着,轉身繼續往前走




她不覺得自己需要吃醋,只是心髒左邊往下一點的位置有點悶,像有什麽東西塞多了漏了風。




但又不是生氣,也不完全是煩躁。




她把這個歸結為最近任務太多睡眠不足,沒有繼續往下想。




不久後運動會正式開幕,這是高專為了給老師和學生們放松而舉辦的年級交流活動。




名義上是“檢驗各年級體術教學成果”,實際上所有人都在把它當成一場可以合法使用術式的游戲。




操場被各年級的咒術師們當成了展示異能的舞臺,有人用術式加速跑接力,有人用咒具玩花式障礙賽,場面極度混亂而搞笑。




虎杖悠仁在兩人三足的賽道上用咒力加速結果把搭檔熊貓拖得在地上滑出好幾米,狗卷棘舉着牌子站在終點線當裁判,牌子正面寫着“勝者”,背面寫着“敗者可以再來一局”。




野山繪理畫了一只巨型充氣皮球做裝飾,粉色的,上面畫滿了愛心。




然後意外被熊貓一頭頂飛,撞飛了正在舉牌子的狗卷棘。




她坐在地上笑得不行,畫筆從手裏滑出去骨碌碌滾到祈本裏香腳邊。




祈本裏香正蹲在跑道邊用調色刀在地上畫雛菊做賽道标志,用刀尖把畫筆輕輕撥回去。




野山繪理彎腰撿筆,偏頭的一瞬看到三輪霞站在場邊,把擰開的運動飲料遞給剛從場上退下來的五條悟。




五條悟跟三輪霞說了一句什麽,臉上帶着毫不掩飾的笑意。




三輪霞也笑了,笑得耳根微微泛紅。




野山繪理把畫筆撿起來重新別進腕帶,站起來時踩到自己剛才忘了收的滑板,那是她幾分鐘前畫出來準備給虎杖表演滑板障礙賽用的。




她腳下一滑,身體往後仰的瞬間,餘光捕捉到五條悟的方向動了。




他的肩膀往她這邊側了半寸,右腳已經踮起,但旁邊已經圍上了人。




祈本裏香從左側穩穩托住她的手臂,乙骨憂太順手按住還在搖晃的滑板邊緣,狗卷棘舉起新牌子寫着“小心”。




野山繪理扶着牆壁站好之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重新拿起畫筆,沒回頭。




五條悟沒有再往前,只是把三輪霞剛遞過來的那瓶運動飲料又放回了她手裏。




禪院真希在遠處把兩人這一串錯位的動作看了全套。




她轉頭用後槽牙咬開運動飲料的瓶蓋,灌了兩口,壓低聲音跟身旁的熊貓說,“那兩個笨蛋到底在看什麽?”




熊貓正忙着給狗卷棘調整舉牌的姿勢,頭也不回,“在看不該看的東西,你沒發現他們互相避開對方視線已經避了很久了嗎?”




當天晚上,夏油傑把五條悟拉到走廊盡頭。




走廊的感應燈在他們走過時亮起,走過之後又滅了,只剩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的月光把他們站的地方切成明暗兩半。




“你覺得繪理那天的意思是絕交?”




夏油傑靠在窗臺上,雙手抱胸。




五條悟把墨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在手裏轉了好幾圈,沒說話。




“如果她不想理你,她還會在你的便當盒裏放大福?你自己沒發現?”




夏油傑望了他一眼,繼續往下說,“你每次出完任務回來,便當盒裏都多一顆大福,有時在便當盒最上面,有時直接塞進你裝備包側袋,你沒注意過?”




“或許只是禮尚往來……”




五條悟難得不自信。




“她把大福給你,不是因為想還你人情。”




夏油傑從窗臺上直起身,拍了拍袈裟上并不存在的灰,走之前留下了最後一句話,“是因為她也想為你做些什麽,而她從來沒說過。”




走廊裏安靜下來,五條悟低頭把墨鏡重新架回鼻梁上,手停在那顆剛順手帶出的草莓上。




“……所以她之前沒發現我在追她,也有可能。”




五條悟喃喃自語。




“你這叫追?”




走廊另一端傳來禪院真希的聲音,顯然她只是路過,聽到這句忍不住怼了一句,腳步聲很快遠去。




五條悟把草莓放回口袋裏,他靠在牆上又站了一陣子,嘴角浮起一道極淡的弧度。




傑剛才說的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裏轉,她從來沒說過,但他現在知道了。




……




三道召回令在同一個傍晚發出。




第一道落在伏黑惠宿舍的窗臺上,傳訊符的邊角被夕陽光照得微微發燙,信封正面蓋着禪院本家的朱漆家紋,封口處貼着一張被咒力浸透的白色符紙,只寫了寥寥幾個字。




“速歸,族議。”




他其實沒必要回去,但對于這個重金買下他的地方,他倒是想回去見識一下。




更何況,有些東西遲早也該了結了。




伏黑惠剛結束下午的式神複合訓練,頭發還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耳側滑進衣領,在鎖骨處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赤腳踩在地板上拆開信,從第一行往下看,信紙上的措辭比以往任何一次召歸都更簡短,沒有附理由,沒有注明天數,只有一道冷硬的命令。




旁邊床鋪上攤着還沒疊的隊服,袖口上沾着訓練場東南角的泥印。




那片樹蔭的濃度确實夠用,他在野山繪理批注之後去試了,玉犬能在樹蔭下多維持數分鐘的穩定形态,鵺也不用頻繁回影子裏補充咒力。




他還把測試數據記在了訓練日志的最後一頁,本想明天交報告時一并反饋。現在看來要延後了。




他放下信,把訓練日志合上放進抽屜最上層,然後換上正裝。




外套是深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他把玉犬收進影子裏,玉犬沒有像平時那樣乖乖縮回去,而是從他的影子邊緣探出半個頭,耳朵往後壓了又豎起,再壓下去。




它在等他改變主意。




伏黑惠伸手指輕輕推了一下它的額頭,把它按回影子深處。




然後他推開宿舍門,安靜地離開了高專。




走廊裏很安靜,感應燈在他經過時亮起,走過之後又滅了。




銀杏葉在夜風裏打着旋往下落,訓練場東南角的影子空蕩蕩地鋪在草地上。




玉犬從他影子的縫隙裏又探出半只耳朵,朝着高專的方向抖了抖,然後徹底沉入黑暗。




第二道和第三道在第二天傍晚同時抵達。




禪院真希和禪院真依剛從訓練場回來,身上還穿着訓練服。




禪院真希把薙刀靠在門框邊,拆開信看了片刻,然後直接把信封袋揉成一團捏在掌心。




紙團在她緊握的拳頭裏發出被碾碎的脆響。




禪院真依站在窗臺邊,手裏還握着那把用了好幾年的舊水壺。




她剛澆完最後一盆矢車菊,水珠沿着花瓣邊緣滾下來,滴在窗臺瓷磚上,被夕陽照成淺金色。




她把水壺擱回底座,拉上窗簾,轉身去收拾行李袋。




禪院真希的語氣和平時一樣乾脆利落,她特意對狗卷棘囑咐道,“幫我照顧窗臺上的仙人掌,別養死了。”




禪院真依跟在禪院真希後面,走過狗卷棘身邊時腳步停了一拍,從口袋裏摸出一包還沒拆封的植物營養劑放在盆栽旁邊,低低說了句“每三天一次,溶在水裏澆”。




狗卷棘舉着牌子點頭,牌子正面寫着“知道了”。




等兩人提着行李袋消失在樓梯拐角,他低頭把牌子翻過來,看着背面那盆他之前畫的歪歪扭扭的仙人掌,把營養劑小心地擺在花盆側邊,不擋光也不壓到土。




然後他又站了一會兒,把牌子重新舉起來,對着空蕩蕩的走廊舉了片刻才放下。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麽異常,禪院家是禦三家之一,家族召歸向來不需要理由。




學生們被叫回去參加族議、祭祀、長輩壽宴,都是常有的事。




直到高專的緊急聯絡組在幾小時後,分別撥通了三個人的個人終端。




伏黑惠的終端無人接聽。




撥了數次,每一次都是漫長的等待音,然後自動轉入忙音。




他的咒力定位信號最後停留在禪院家正殿東側,之後便是一片死寂,連備用咒力回路都測不到任何響應。




禪院真希的終端響了很久,撥到第四次時被接起,只有極短的半聲呼吸,然後被主動掐斷。




再撥,直接轉入關機狀态。




禪院真依的終端乾脆不在服務區。




值班室的聯絡員轉接禪院本家的通訊臺,對方只回了一句冷冰冰的“不知情”。




對方語氣短促平板,像在念一份沒有感情色彩的稿子,說完就挂。




再撥,通訊臺的備用頻道也全部沉默,連禪院家外圍的防禦結界值班室都不再回應任何呼叫。




庵歌姬當晚就察覺不對勁,她本來只是想去真依房間,借那把她上次出任務時落在她宿舍裏的備用短刀。




她推開門時燈還亮着,窗臺上的矢車菊沒有被搬到走廊裏過夜,真依從來不會把盆栽留在室內過夜。




她說矢車菊必須見隔夜的露水,哪怕冬天也不例外。




床鋪上的行李袋只收拾了一半,換洗的隊服還疊在枕邊沒有裝進去。




衣櫃門沒關緊,真依那件常穿的淺色外套還挂在衣架上,袖口內側繡着極小的“依”字。




庵歌姬站在房間中央,她只停了不到片刻就轉身快步走向走廊盡頭,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節奏。




她沒有回自己房間,直接拐進醫務室,推開門的同時已經在撥夜蛾正道的緊急專線。




電話接通時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夜蛾校長,真依不對勁!行李沒收拾完,盆栽沒搬……”




高專值班室在極短時間內,根據失蹤人員的宿舍及通訊記錄,整理出三人最後的活動時間線。




投影屏上展開高專及禪院家周邊的航拍實時更新地圖,三個失蹤學生的最後位置逐一标出。




伏黑惠的最後信號停在禪院家正殿東側,禪院真希和禪院真依的最後信號一起停在禪院家地下祭壇附近,然後同時消失。




三條信號斷線的時間軸高度重疊,彼此之間的間距不超過十分鐘。




狗卷棘坐在值班室角落的椅子裏,他沒有像平時那樣舉着牌子到處走動,只是安靜地抱着那塊常舉的牌子縮在椅子裏。




牌子上寫着“真希讓我幫她照顧仙人掌”,每個字都寫得極用力,像是在把某種承諾刻進木紋裏。




最後一個“掌”字被什麽水漬洇模糊了一點,墨跡向四周暈開,邊緣還在緩慢擴散。




他把牌子放回膝蓋,沒有再舉新的。




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的禪院家方向掃過,低下頭,把牌子翻過來。




在聯絡組确認失蹤人數,定位三人最後信號的同時,野山繪理正深陷在比任何情報都更早到達的噩夢裏。




她剛睡着沒多久,咒力忽然從指尖開始逆向回流,猛灌進太陽xue周圍。




疼痛瞬間到達頂點,眼前炸開一片濃密的烏黑,空氣變得冰冷黏稠,帶着地下積水特有的腐朽氣息和鐵鏽味。




那股鐵鏽味太濃了,濃到她的舌根發苦,濃到她的鼻腔內壁都開始刺痛。




她赤腳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水已經沒過了腳踝,寒意從足底沿着胫骨一路上升,穿透整條脊椎,每一根骨頭的縫隙裏都灌滿了冷水。




她踩在沉在水底的分裂封印盒碎片上,那些碎片的邊緣極鋒利,在腳底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每一次落腳都割破一點皮膚。




她的腳底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碎片割過表皮的銳痛,不是幻覺,是同步傳導。




兩側壁龛的封印符紙早已被撕成飄在水面的殘片,每一片都曾經是高專忌庫最嚴密的封印術式,此刻像死去的蝴蝶翅膀一樣漂在積水表面,随着她走過的水紋輕輕晃動。




正中央的保險庫前蹲着一個人。




他用一把極細極鋒利的黑色咒具切割封印節點,動作乾淨利索,沒有一絲多餘。每割開一道封印,他額頭上那條縫合線邊緣的皮膚就微微跳動一下,像是縫合線本身也在吸取周圍的咒力殘餘。




她把他的臉看得一清二楚,那道縫合線像一條爬過皮膚的蜈蚣,順着額骨弧度向下延伸,穿過眉心,繞過眼窩外側,最後沒入衣領深處。




他割開最後一層封印,取出一排用封印符紙包裹的宿傩手指,在黑暗中散發出不祥的暗紫色微光。




他把這些泛着幽幽冷光的手指一根根裝進特制容器,金屬容器內壁刻滿了壓制咒力的封印回路,每一根手指放進去時都發出極輕微的“咔”聲,像是某個看不見的鎖扣被依次扣緊。




整排裝完後他站起來轉過身,他的視線穿透了野山繪理的身體,朝她身後的黑暗開口。




聲音低沉而清晰,“告訴直哉,容器的事可以開始了。宿傩和那些古咒術師,都需要合适的軀體。”




野山繪理無法回答,她的喉嚨不屬于她自己。




她只是一個被強制同步的旁觀者,無法改變任何正在發生的事。




但她的腳底真實地感受到了封印符紙殘片的鋒利邊緣,冷水灌進她腳底的每一條細紋,冰得她的真實腳趾在宿舍床鋪上微微蜷縮。




她踩在積水和碎片中,看着羂索的背影消失在忌庫走廊盡頭。




那些被他撕碎的封印符紙還在她腳邊漂着,像一場葬禮的紙錢。




然後畫面從腳下碎裂。




空間的碎片在旋轉中重新拼合,像一面鏡子被砸碎之後碎片在空中翻轉,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場景。




她跌進禪院家的地下祭壇,空氣中彌漫着焚香和鐵鏽混合的腥甜氣味,那股味道附着在鼻腔黏膜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舔一枚生鏽的鐵釘。




牆壁上刻滿的古老咒文泛着暗紅的光,每一道咒文都以同樣的頻率跳動,與血池中心的漣漪同步。




暗紅的光暈從四面八方向中央彙聚,那個巨大血池的中心站着一個人。




禪院真依。




血已經漫過了她的腰,還在緩緩上漲。




池面從她身體周圍不斷擴散漣漪,不是血在動,是池底的咒力在往上湧,把她整個人一點點托舉起來又被重力緩緩拉下去,每一次起伏都把她往更深處拖拽。




她在唱歌。




一首極輕極輕的童謠。




每一個音節都被潮濕的石壁彈回來再吞掉,彈回來時已經變了形。




音調被拉得忽長忽短,歌詞被水汽模糊了幾個音節。




她小時候被關在禁閉室時,姐姐隔着牆壁給她哼的那首。




她擡起越來越冰涼的手指朝祭壇入口伸去,嘴唇無聲地翕動。




姐。




然後心髒停跳。




不是野山繪理自己的心髒,是池子裏那顆,但她的心髒也在那一瞬間真的停跳了一拍。




胸腔裏不是別人的記憶,是別人正在發生的死亡。




野山繪理的肺像被灌滿了血池裏的液體,每一次呼吸都灼燒般的疼痛,喉間溢上一股混着祭祀熏香的血池腥味。




禪院真依的身體開始往下沉,她沒辦法拉住她,只能和她一起停在那一拍心跳上。




然後她的胸口也開始同步收緊,從中心逐漸蔓延至整個胸膛,像流進肺裏的液體正在沿着血管往四肢末端推進。




禪院真依的指尖溫度從掌心退去,而野山繪理的指尖也在床鋪上變得冰涼。




畫面再次炸開,碎片在黑暗中旋轉、分離、重組。




野山繪理跪在禪院家地下的另一間密室裏,空氣裏全是臭氧和燒焦電線的味道混合着機械潤滑油特有的澀味。




機械丸的機械回路正被一根根扯斷。




每一根回路斷裂時都伴随一個極細微的爆破音。




斷裂的銅芯在黑暗中濺出成束的高熱火花,火花落在地上彈跳幾下就滅了,留下灼燒過的焦臭。




每一根回路被掰開時,他的身體都跟着劇烈抽搐,機械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摩擦聲。




那種聲音極細極尖,像有人用指甲反複刮過黑板表面,刮到指甲劈裂還在繼續刮。




有一道斷裂的回路直接抽在小臂上,痛感連同金屬飛濺的灼傷瞬間爬滿野山繪理整條手臂。




此時,機械丸仍能用左臂操作面板快速敲出一串給高專的情報。




他的手指在編碼鍵位上移動得飛快,每一個敲擊都在面板上留下一點帶血跡的指印。




然後一根內部回路從機械關節深處被整根扯出。




粗如拇指,泛着淡藍的電弧餘輝,扯出來的瞬間帶出一片霧狀的全氟化液,在空中結成冰冷而刺鼻的水珠。




他的手指在發送鍵上停了,機械傳動斷在了離鍵帽上方極細微的間距處,只剩下指節殘存的一絲痙攣。




但情報已經發出了。




面板屏幕上的傳輸進度條停在“發送完成”的綠色指示。




野山繪理在和機械丸一樣的位置,她感到左手腕關節深處一股劇烈的痙攣,像是那根被扯斷的回路從自己骨縫裏活生生抽了出去,連帶着整條前臂都開始劇烈抽搐。




她的左手手指在床上抓皺了床單,指甲在棉布上刮出極細的纖維撕裂聲。




但她仍能把情報的密押內容在腦子裏一字不漏地複述出來,那是他發的最後一條情報。




然後是墜落的失重感,胃部猛然上提,耳膜被氣壓差堵住。




野山繪理站在一片沒有光也沒有天空的空地,地面是堅硬的泥土。




伏黑惠跪在她正前方不遠處,整個人從地面被緩緩提起。




他的影子正在從地面立起來,邊緣張開一排排極細極密的黑色齒隙,齒隙內側反着某種極暗的紅光。




影子的內側傳來低沉的喘息,像是某種被困了太多年終于打破籠子的東西在貪婪地呼吸。




它從頸部開始纏住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緩緩提離地面。




他的手指在泥土裏抓出十道深溝,指尖的泥和血混在一起。




他的鞋底劇烈晃動,帶起塵土碎石,頸部傳來極細微的咔咔聲,是頸骨在被緩慢而不可逆轉地勒緊。




她的喉嚨也在同時被絞緊,真實的勒壓感從頸部一圈圈勒上來,喉結以上的位置被壓得喘不過氣,氣管從兩側同時被擠壓,每一次試圖吸氣都只能吸到極淺的一層空氣。




她的手指意識回歸,在枕邊亂摸到畫筆筆杆,冰涼的觸感猛然刺破所有幻象邊緣。




野山繪理睜開眼,滿頭冷汗順着鬓角往下淌,睡衣的領口完全濕透了。




她喉嚨沙啞,還是喘不過氣。




她的虎口破損的左臂還在陣陣發麻,機械丸斷裂的位置還在隐隐作痛,血池的腥味還殘留在鼻腔深處。




她擡起手摸了摸喉嚨,然後她掀開被子,赤腳踩過冰涼的地板,連外套都沒披就沖進走廊。




“機械丸,禪院真依,伏黑惠。我,夢見了他們的死亡情景。”




野山繪理推開夜蛾正道辦公室的房門時,她的聲音還帶着被影子勒過的嘶啞,喉嚨裏殘留着那股絞窄的壓迫感,但每個字都清晰到能釘進門框。




“有人在忌庫拿走了宿傩手指,禪院家在用他們作為宿傩和古咒術師的容器備選。機械丸的左臂回路被從根部整根扯斷,真依的血池裏加了祭祀熏香,惠被自己的影子從頸部開始勒死。這些預知畫面全部對應禪院家地下不同區域的結構特征,位置和時間都可以和他們的失蹤記錄對上。”




她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每個字的尾音都帶着嘶啞的顫音,但咬字清晰到不容反駁。




夜蛾正道只看了她一眼,九年前這孩子就和他坦白了會做預知夢的事情,他也親眼見過她每次預知夢大規模同步死亡體驗之後的樣子。




她的眼睛會短暫地變成一種更深的綠,像是被那些死在夢裏的術師殘留意念浸染了一層顏色。




那是她替別人承受了太多真實疼痛的代價。




他沒有多問,伸手按下集合警報。




高專緊急組成救援組,作戰室投影屏展開東京近郊禪院家及周邊航拍圖,三個失蹤學生的最後位置逐一标出。




伏黑惠昨晚離開高專後失聯,始終未抵達禪院家正殿,他的信號在正殿東側被截斷。




禪院真希和禪院真依稍後出發,最後信號停在禪院家地下祭壇附近。




三個位置被禪院家布置的結界分隔,彼此之間無法構成任何聯動。




庵歌姬平時總是笑嘻嘻插科打诨,此刻卻一言不發,只把袖口的封印符紙一張一張整理壓在作戰桌邊,手指在符紙的符文上反複描着同一個位置。




在安排好後,高專衆人以小組為單位按照夜蛾正道規劃的路線潛入禪院家。




野山繪理連續撥了所有伏黑甚爾留下的備用頻段,她單手調整頻段,把伏黑甚爾的信號從雜音裏濾出來。




“你在哪裏?”




她在出發前給了伏黑甚爾消息,畢竟惠也是他兒子。




“帳附近,帳在削弱,裏面有異常的能量波動,我打算進去看看。”




伏黑甚爾的聲音還是一貫懶散,背景音裏有風灌進廢棄木制回廊的嗚嗚聲,但仔細聽就會發現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那東西是特級咒胎,孵化後還會吸引其他殘骸作為養料,你進去的時候留意任何不屬于禪院家本身的咒力殘留。”




野山繪理道。




“知道了。”伏黑甚爾頓了一下,然後他開口,“惠……”




“會沒事的,”野山繪理把耳返的音量調大一格,聲音放低了些,“你到了之後把位置傳回來。”




“行。”




野山繪理放開通訊器站起來,她伸手把畫筆從腕帶裏抽了出來。




五條悟靠在牆邊等着,雙手插在口袋裏,看到野山繪理衣着單薄的樣子,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




野山繪理接過來套上,袖口長出一截。




三輪霞抱着通訊設備從走廊那頭跑過來,邊跑邊把備用耳返往頭上套,設備的天線還卡在門框上拽了一下,她“嘶”了一聲把天線折回來繼續跑。




野山繪理在禪院家外面的空地畫了一大片粉色雲朵,雲尾在晨霧中蓬松鋪開,把三人托起拔升,在灰藍天色下拖出長長一道粉色弧線。




雲層越過山脊時正好撞見第一縷破曉的晨光,把整片雲的邊緣鍍成了淺金色。




晨霧在雲的下方翻湧,森林從霧氣裏露出來又隐下去,偶爾能看到一兩只被咒力波動驚醒的鳥從樹冠層驚飛而起。




粉色雲朵在目标的帳前猛地剎停,帳已經完全成形,暗紫色半透明光膜從地面往上延伸,将整個禪院家建築群籠罩其中。




雲層在結界邊緣撞上無形的障壁時,空氣都像被壓碎了,發出極細微的玻璃爆裂聲。




野山繪理收起雲朵,三人沿着伏黑甚爾留下的标記潛入帳內。




那道标記極不起眼,牆壁上一個被利器劃過的小口,正好卡在帳的脈沖間隙處,是伏黑甚爾用沒有咒力的手硬撕出來的通路。




三輪霞跟在後面,抱着通訊設備側身擠過缺口時差點被崩落的碎石砸到,五條悟随手将那塊碎石定在半空中。




整個禪院家的建築群,都被羂索激活的數千只咒靈塞滿。




回廊兩側擠滿了咒靈殘骸,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化為灰燼。




五條悟在側前方開路,低級咒靈還在不斷從走廊暗處湧出來。




他用六眼掃過整片建築群,把每一只還在活動的咒靈位置同步給野山繪理,然後随手将沖在最前面的兩只裂嘴型咒靈轟成粉末。




他的速度極快,沒有用任何多餘的術式,只是體術加上咒力操作,每一擊都精确地落在咒靈核心正中央。




他此刻沒有平時那種張揚的耍帥姿态,只是在用最節省時間的效率清障。




他們在祭壇後方的機械室裏找到機械丸時,他的機械回路已被扯斷大半。




左臂的線路被從肘關節處整根拔出,斷裂的銅芯還在冒着焦黑的火花,火花映在機械室潮濕的石壁上,把他殘破的機械殼照得忽明忽暗。




右腿的液壓管也斷了,液壓流體從斷裂處漏了一地,在石板上鋪成一小片黏稠的反光。




空氣中的臭氧味濃到幾乎能灼傷鼻腔黏膜,混合着燒焦電線和液壓流體的刺鼻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嚼一根燒到半焦的電線。




他整個人癱在工作臺邊,後背的裝甲板碎裂了一大半,露出內部還在微弱運轉的核心回路。




唯一能動的幾根手指停在操作面板的發送鍵上。




面板屏幕顯示着傳輸進度,壓縮完成的核心情報在信號被切斷前已全部發出,最後一格停在“發送完成”的綠色指示。




三輪霞第一個沖了過去,別人都還沒跨進門時就已經跪到他身邊。




她懷裏還抱着通訊設備的備用電源,膝蓋砸在石板上時發出極悶的撞擊聲,但她的表情沒有痛,只有急得發白的那種專注。




她把電源線接進他背部殘存的機械端口上,端口被咒力燒得發熱,手指靠上去就燙得發疼,她忍着沒松手把接扣按到底。




然後她輕輕托住他只剩下半截的左臂,斷裂的線路切口參差不齊,銅絲還在偶爾放電,每一根銅絲都在輕微地震顫着。




她的手指和機械臂斷口之間隔着極細微的電流刺激,熱機油和液壓流體沿着她的指縫無聲地往下流,把她袖子邊緣洇成暗褐色。




“三輪,你受傷了沒有?”




機械丸的語音合成器在斷裂的電火花中斷斷續續,聲紋已經完全失真,每一個音節都裹着電噪雜音。




但她的名字仍然是第一個被解碼出來的詞,解碼速度比任何一句戰術指令都更快。




“沒有!一點也沒有!你撐住……我把備用電源全接上。”




三輪霞把另一塊電源板用力拍進他後腰殘餘的備用槽裏,手背被槽口邊上的碎金屬刮出一道血痕,她根本沒看,伸手按住他還在微微震顫的機械肩,“你這個笨蛋不要在發送鍵上猶豫,發完就喊人啊!早點喊人我能更早到!”




機械丸沒有回答,他僅剩的幾根手指在面板上又緩慢地敲了兩下,把那幾個早就編好碼的位置情報重新傳進她的通訊設備,是伏黑惠三人被關押的祭壇坐标,精确到地下樓層和隔間編號。




然後他那只手也停住了,手指還搭在發送鍵上方,再也落不下去。




他的機械眼球轉動了一個角度,看着三輪霞,合成器的最後一道語音被電噪壓得極輕,輕到只有貼在他嘴邊的人才能聽清。




“你的手在流血。”




三輪霞的眼淚滴在他殘損的機械外殼上,在她剛才按住的地方濺成一小片鹽漬。




她用力點了下頭,什麽也沒說,只是把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膝蓋上。




“三輪,無論如何,都要幸福……”




機械丸說了句突然的話,讓三輪霞心髒猛地一停。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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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畫術式,但戀愛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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