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5章 烏鴉和喜鵲 “謝謝小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85章 烏鴉和喜鵲 “謝謝小樓
樓依然沒想到這輩子她還會遇上比擔任議會主席更有挑戰性的事。
撫養一個小孩遠比她想象中的複雜, 撫養一個支配體小孩更是。
有關穿越的困擾很快被時間沖淡,因為随着陸小樓一天天長大,她的預知能力也變得越來越強。
小樓四歲那年, 樓依然所在的異能者社區開設了第一家融合幼兒園。
所謂的“融合幼兒園”是指通過了共同體議會審批, 有條件接收異能者小孩的幼兒園。
融合計劃在2035年由倫理委員會提出, 他們認為應在保障安全的情況下鼓勵支配體與普通人交往, 以此在兩個群體間建立更加緊密的聯結, 這樣做既能讓更多普通人對支配體祛魅,也能讓作為少數派的異能者更好地融入社會, 協助探索新的合作與相處模式。
小樓的異能評估很順利,因為她的能力只作用在意念和視覺上, 不可能對其他小朋友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同一時間, Y市內也出現了兩家異能者幼兒園, 其中一家由李秀芬擔任園長, 但樓依然和陸小川經過再三考量,最後還是決定将小樓送去融合幼兒園, 希望她盡早學會和普通小朋友相處, 成為第一批從小就能融入普通社會的異能者。
小樓進入幼兒園中班的第三天,陸小川接到了老師的電話。
事情的起因是小樓在午休前指着另一個小朋友說:“你尿褲子了。”
對面的男孩怔了怔, “哇”地大哭起來,結果就真的尿褲子了。
男孩兒哭哭啼啼地來和老師打小報告:“都怪烏鴉嘴小樓!她是巫女,是她用魔法讓我尿褲子的!她給悠悠也施了魔法!讓悠悠回家挨打!”
“所以我後來又去問了悠悠......”
辦公室內, 唐老師看向陸小川, 面露為難, “中班小朋友入園的第一周,我們會分配一個大班的孩子陪他們玩,悠悠就被分給了小樓, 兩個孩子起初玩得很好。”
陸小川很快點了點頭,“我知道悠悠,昨天我帶着她和小樓去吃冰淇淋了。”
“沒錯。”
老師頓了頓,突然嘆了聲氣,“小樓說悠悠的家長同意了讓她出來玩對吧?但實際上,悠悠的父母根本不知情。”
陸小川:“......”
實際情況是小樓看到悠悠晚上回家會挨打,便出主意讓她跟着回自己家。
悠悠很聽話,她配合小樓一起說謊,騙陸小川說爸媽同意了讓她出來玩,結果吃過晚飯後陸小川還是不放心地把她送回了家,悠悠說謊的事被爸媽發現,結果真的挨了打。
“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我知道小樓也是好心,但園裏的孩子太小了,不少家長解釋不清楚異能,就騙他們說那是魔法,現在有不少小朋友都叫小樓‘烏鴉嘴’,說她是小巫女......”
當晚父女倆坐在沙發上,在樓協調員的監督下開展了一場會談。
樓依然當時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只覺得這事兒挺新鮮,她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邊整理文件一邊看父女倆辯論。
陸小川:“小樓,爸爸和你定一個規矩,那些一閃而過的、像畫片一樣的畫面,我們只能挑好的告訴別的小朋友,不好的我們就不說,好不好?”
陸小樓顯然不能理解,“為什麽?就因為不好所以才要說啊!我明明只是想幫他們......”
陸小樓憋屈着小臉,眼看着就要哭出來,陸小川趕緊給她摟懷裏。
“爸爸知道,爸爸當然知道小樓是好心。”
陸小川揉着她細軟的頭發,柔聲給她講道理:“像今天亮亮的事,亮亮原本可能不會尿褲子,但小樓看見了,好心提醒他,他一害怕就真的尿褲子了......
“還有悠悠,如果昨晚她按時回家,很可能就不會挨打,有時候一些不好的事情說了就會成真,不說就不會發生。”
“你這樣說不嚴謹。”
樓依然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插嘴:“我們小樓看到的就一定會發生,和說不說沒關系。”
陸小川瞬間黑臉,“那你說怎麽辦。”
于是樓主席放下筆記本,坐過來把陸小樓搶到自己懷裏。
“媽媽告訴你啊,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些壞事會不會發生,而是由誰說出來。
“你看到的畫面沒有錯,可如果你在事情發生前就說出來,一些小朋友就會覺得那是你的錯,因為不是所有的小朋友都像你一樣能看見未來,他們年紀太小,沒辦法理解小樓的天賦,那樣委屈的不就是我們小樓了?媽媽爸爸怎麽忍心你在外面受委屈啊?”
“對對。”陸小川也跟着哄:“小樓要是實在忍不住,可以回家之後把看到的畫面給爸爸媽媽講,我們幫你一起想辦法,好不好?”
陸小樓低着頭把玩樓依然手上的銀色指環,似懂非懂地點了 點頭。
她大概明白了,好的事情可以說,不好的不能說,雖然沒太聽明白原因,但她确實不希望小朋友們害怕她、疏遠她,她決定照爸爸媽媽說的做。
那天之後情況确實好了不少,唐老師很快給陸小川打來電話,說小樓不再被追着叫烏鴉嘴,而是成了班上的喜鵲、小仙女。
她會在發放成績單前走到一些小朋友桌前,預告他們得了一百分,沒被點名的小朋友紛紛追着她問“那我呢”,小樓盯着他們想了想,然後搖頭說:“不知道。”
于是每個小朋友都盼望着小樓能出現在自己面前,帶來一些好消息,而當她真的出現,小朋友們就好像看到了天使。
陸小樓:“依婷,今晚你會吃到烤雞哦!”
“真的嗎?謝謝小樓仙女!”
旁邊的小朋友問:“那我呢?”
陸小樓盯着她看了一會兒,“你也很好,今晚你哥哥回來了,他會給你帶很多禮物!”
——“天吶!謝謝小樓仙女!”
“不客氣~”
每當陸小樓現身,小朋友們就滿眼星星地盯着她看,在心裏祈禱她能走向自己,小樓似乎也樂在其中,她化身成一只勤勞的蜜蜂,一天到頭充當幸運的信使。
陸小川和樓依然也跟着沾光,他們本就是幼兒園裏的明星家長,如今小樓在園裏大受歡迎,兩人都不少在外面吹牛。
可惜這份喜悅沒能持續太久。
他們沒意識到小樓年紀太小,很多時候,她其實根本就分不清看到的畫面究竟是好是壞。
不久後的家長會上,小樓見到了好友落落的爸爸,第二天晚上落落的媽媽來接她,小樓拉着陸小川湊過去盯着落落的媽媽看了很久,突然“咦”了一聲。
“落落,你怎麽有兩個媽媽?”
陸小川當下腦子“嗡”了聲,他趕緊把小樓撈起來抱到懷裏,打圓場地說:“抱歉,小孩子瞎說的,別當真。”
但小樓的預言能力在幼兒園家長那兒人盡皆知,落落媽媽對此深信不疑,當即帶着落落去了丈夫的公司,當着一衆同事的面質問他是不是出軌了。
事實證明,小樓看到的事尚未發生。
落落的爸爸和未來的出軌對象當時還只是暧昧的上下屬關系,但事後落落媽媽始終放心不下,和丈夫因此争吵不斷,兩個月後,他們簽署了離婚協議。
離婚後落落跟了爸爸,她确實有了“新媽媽”,還被新媽媽送去了別的幼兒園,小樓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落落離開後,小樓難過了很久。
她認為那是她的錯,如果那天她沒有多嘴問出那個問題,落落的父母就不會吵架,或許也就不會離婚。
小樓害怕落落不再喜歡自己了,因為是她的那句話毀了落落的家庭,讓她失去了媽媽。
那天之後小樓還是按時上下學,按時吃飯和睡覺,但她不再分享那些畫面,就連媽媽爸爸也不說。
她很聽話,但這樣的她反倒讓樓依然更加心疼,她好像從女兒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可在決定收養小樓的那天,她明明發誓不會讓那樣的事發生。
幾天後的晚上,樓依然和陸小川爆發了一次争吵。
樓依然想把小樓送去李秀芬的幼兒園,她不希望小樓把自己當成異類,如果她和普通的孩子相處不來,那就乾脆不要相處了。
陸小川卻一口咬定這樣沒法解決問題,他說逃避沒有用,這樣的事遲早要發生,小樓需要通過這些事來理解和适應自己的能力。
“她不會理解,只會讨厭自己!”
樓依然說得很篤定,因為那是她實實在在經歷過的事,“如果她的不同只會讓她失去朋友,她就會讨厭自己,讨厭那種能力,甚至讨厭我們!”
“那把她送去異能者幼兒園又能改變什麽?”
陸小川反問:“她無論在哪兒都能看到那些畫面,親愛的你把這件事想得太嚴重了,小樓只是暫時想不開,我們多陪陪她,過幾天她就會好了。”
陸小川說着靠過來想抱住她,樓依然用力把他推開。
“那是你!”
她看着他,嗓音裏帶着哭腔,“小樓不是你,她和我更像,有什麽事只會藏在心裏!我十二歲才擁有那種能力,從那天起,我沒有一天不是害怕的!小樓現在只有四歲,四歲的小孩能想開什麽?她只會怪自己,覺得一切都是她的錯!”
兩人越吵越兇,陸小川覺得該讓小樓自己做決定,樓依然卻說那樣小樓一定會選擇留下,因為她不想讓他們擔心。
陸小川于是問她,如果把小樓送去李秀芬那兒也還是一樣該怎麽辦,小樓在這裏已經有了朋友,如果她在新的環境裏經歷同樣的事,只會遭受更大的打擊。
樓依然的情緒很激動,她一想到那種情況就心痛到不行,于是她說如果發生那樣的事,他們就不要送小樓去上學了,就讓她呆在家裏。
陸小川覺得樓依然的話很荒唐,跟着激動起來。
“你認真的嗎樓依然?”
他皺眉看向她,不自覺擡高了聲量,“你要一輩子把小樓和外界隔開?你想過這樣做的後果嗎?你現在可以保護她,以後呢?”
陸小川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必須堅定立場,“小樓不是我,但她也不是你,你二十歲的時候還沒和自己的能力和解,因為你一直在逃避,你希望小樓也這樣嗎?”
樓依然想說那不是她的意思,時代已經變了,現在的支配體不再被視作怪物,這些年她在事業上更加拼命,就是為了能讓小樓生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
但她當下只是看着陸小川,不明白他怎麽能說出那麽傷人的話,好像她過去經歷的一切都是自食其果,那些年她之所以沒和自己的能力和解,都是因為她是個懦弱的、只會逃避的人。
樓依然難過得發抖,她開始覺得自己是個糟糕的母親,而陸小川也遠不像她以為的那麽包容。
他根本不能理解她經歷的事,直到今天,他依然覺得她是個遇到困難只會逃避的人。
樓依然感到委屈,她閉上眼,深深地呼吸。
腦子裏的雷達不經意間被調動,樓依然的心突然沉了一下,因為她在房門外看到了一個光點,光點安靜地伫立在門口,已不知在那兒待了多久。
樓依然手忙腳亂地抽出一大沓紙巾,擦乾眼淚就沖過去開門。
小樓果然站在那兒,樓依然蹲下來緊緊抱住她,忽而又鼻酸到不能自己,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淚。
那瞬間她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那些年,曹雪芳每次在天臺打完電話,進門前或許也是這樣手忙腳亂地拭去臉上的淚水,擔心樓依然看到後會害怕擔心。
父母總是全力以赴地保護着孩子,渴望為割除他們成長路上的每一叢苦痛,但遺憾的是他們永遠都做不到。
陸小川痛苦地站在門口,自責像一塊巨石,重重壓在胸口。
他怪自己沒能早點察覺到小樓的存在,更怪自己當着女兒的面,用那種語氣和樓依然說話,他太差勁了,他甚至不敢靠近她們。
“為什麽?”
陸小樓将頭埋在樓依然胸口,聲音低低地問:“為什麽明明我沒有說,爸爸媽媽還是吵架?”
樓依然的心被狠狠扯了一下。
她意識到小樓很久以前就看到了這次争吵,但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他們,而是乖巧地吃飯睡覺,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聽話,爸爸媽媽就不會吵架。
陸小川沒出息地哭了,他倚在門口,抽抽嗒嗒地抹眼淚。
他好心疼,當初是他執意要把小樓帶回來,可或許他根本就沒能力做好一個父親,才會讓自己的女兒經歷這些。
“爸爸媽媽不吵了,再也不吵了。”
陸小川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跟小樓保證。
樓依然也跟着猛猛點頭,“只要小樓開心,爸爸媽媽就開心,我們再也不吵架了!”
那天晚上,陸小樓覺得媽媽化了,而爸爸碎了。
她很久以後才明白他們當時為什麽哭得那麽厲害,後來,當陸小樓一天天長大,她漸漸意識到大人們其實也很脆弱,有時甚至比小孩還要脆弱。
小樓很擔心他們,守着他們一直到深夜,她問他們,自己為什麽會擁有這種能力。
“我猜,那是因為你是一個好奇的寶寶。”
樓依然用食指點了下小樓的鼻尖,“在你還沒有記憶的時候,第一次産生的意識就是好奇,你想知道未來是什麽樣,聖株仙女聽到了你的心願,于是就給了你看見未來的能力。”
他們習慣将聖株稱為“仙女”,因為他們希望小樓能明白,她身上的能力是一種天賦。
那是新世界送給她的禮物,每個小朋友收到的禮物都不一樣,因為每個人都是不同的。
那是陸小樓第一次對自己的力量産生清晰的認知。
許多年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很幸運,因為她是在愛意的包裹下長大的。
年少懵懂的時候,除了爸爸媽媽,她身邊還有不少稀奇古怪、吵吵鬧鬧的叔叔阿姨。
他們是世界上最先擁抱聖株仙女的人。
他們守護着真實的自我,守護着少數派的存在,同時也守護着她。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