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2章 黎明會(22) 26歲的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2章 黎明會(22) 26歲的樓
26歲的樓依然第一次喝到斷片。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從桌上喝到了床上, 她去敲宋希允的門,無人應答,這才想起今天是黎明會成員的訓練日, 于是她又拿着Y市地圖跑去倉庫, 讓曹洋洋幫她标明跨海大橋的位置。
“那個, 人蟲哥......”
黎明會成員都管曹洋洋叫人蟲, 樓依然也入鄉随俗, 半蹲在他身旁畢恭畢敬地問:“昨晚你們是幾點回來的?”
“我抵達倉庫的時間是零點18分。”曹洋洋扶正眼鏡,“怎麽了?”
“啊, 我昨晚好像喝多了,也不知道後面都發生了什麽事......”
“我也不清楚。”曹洋洋回答:“不過我猜應該是發生了些不愉快的事, 今早老大特意囑咐我把剩下的解藥鎖起來, 尤其不能給你和宋小姐用。”
樓依然心虛地眨眨眼:“......他沒和你說原因?”
曹洋洋不理她, 轉回操作臺前繼續工作, 樓下的超算接上話:“昨晚老大問我媽醒酒湯怎麽煮,依然姐你多半是喝吐了。”
......吐了?
這事兒樓依然倒是有些印象, 她都喝成那樣了, 應該折騰不出什麽水花吧?
樓依然稍微放心下來,走下樓問超算這裏有沒有氧氣袋。
“你要氧氣袋做什麽?”
“我可能要潛水。”
超算轉頭看了她一眼, 樓依然一臉認真,超算也就沒多問,從紙箱裏翻出兩個醫用氧氣袋遞給她, 上面還連着吸管。
在那之後, 樓依然背着氧氣袋, 挂着相機,騎上村口的小電摩獨自出發。
跨海大橋位于Y市的東南端,沿明珠海港附近的海濱路一路向南, 泥灘逐漸褪去,遠處泛起湛藍色的波光。
從故景村到海港距離很遠,樓依然騎了将近三個小時,沿途她找到一家廢棄的便利店,一邊就着罐頭喝水,一邊研究新到手的相機。
相冊裏多了不少照片,應該都是範烨拍的。
範烨畢竟是網紅,構圖講究,捕捉到的畫面也都很有意思,第一張照片是樓依然蹲在地上和費家三兄妹說話,陸小川站在旁邊低頭看着她,眼尾帶着笑意。
後面幾張拍的是衆人做飯,有一張是陸小川站在油煙裏掌勺,吳大凱在旁觀摩學習,陸小川微微側頭和他說話;還有一張捕捉到了陸大廚颠勺的瞬間,竈臺火舌騰起,陸小川脊背繃得筆直,頗有當年單手打蛋的英姿。
再往後是成員們在開會,應該是她離開後的事。
大部分照片拍的都是陳夙,他表演欲旺盛,站在沙發前手舞足蹈地比劃着什麽,陸小川只在一張照片裏出現,他和岳曉東坐在一起,胳膊搭在岳曉東的肩上,神情專注,像在安慰他。
樓依然發現自己會本能地在照片中尋找陸小川的身影,發現他之後就像個變态一樣下意識放大,看着看着還會傻笑,不管他在做什麽,身邊又站着什麽人。
樓依然覺得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如今她似乎比陸小川陷得還要深,她就那樣捧着相機坐在便利店窗前看了不知多久,擡眼時差點吓翻過去。
窗戶上趴着一只蜘蛛,蜘蛛身後還簇擁着一只孔雀、兩頭章魚,它們探着腦袋一起看向樓依然手裏的相機,視線直勾勾,口水都快要流下來了。
樓依然尴尬笑笑,收起相機,用念力将它們驅散。
她剛剛應該是無意間連接了周圍的異種,至于來的為什麽是章魚和孔雀,樓依然不願細想。
再度啓程,電摩在泥灘附近報廢,樓依然只能徒步前往,抵達跨海大橋時已接近黃昏。
這是樓依然第一次來到位于城郊的入海口,站在海濱路上向下望,灰色的混凝土斷橋架設在一望無際的黑色泥灘上,一路朝遠方的青色島嶼延伸,斷橋兩側,零星的鐵種正垂着頭游蕩。
視野仿佛被分成了兩層。近處是了無生氣的灰與黑,像被世人遺忘的史前遺跡,遠處則是藍青色的海與天,明麗純淨,宛如一片極樂淨土,一座混凝土大橋曾試圖将它們連接,直到背叛如隕石一般從天而降,将希望碾壓得粉碎。
“咔嚓”,樓依然按下快門,拍下了第一張照片。
她将那張照片命名為“歷史的斷截面”,分割的色塊象征永不相容的泥灘與海天,盡管有人也曾努力過,差一點就能抵達彼岸。
跨海大橋有将近兩千米,橋面共三處斷裂,前兩處位于泥灘之上,可以徒手沿着碎裂的混凝土板攀爬過去,最後一處延伸入海。
用宋希允的話來說,潮漲潮退,海水經年累月沖刷,如今那下面一定什麽都不剩了,但樓依然不死心,她還是想親眼過去看看。
樓依然翻過欄杆,在碎石灘上找了幾塊石頭綁在氧氣袋上,又給相機套上防水袋,橋墩外圍有不少防護架還沒來得及拆,如今已東倒西歪,有的斜插入泥,在大風裏搖搖欲墜。
樓依然路過時将細節逐一拍下——擱淺的防護架與繩網、遺落的安全帽、零星散落的塑料袋與衣物......後來她上了橋,開始沿着橋面往入海口的方向走。
樓依然很快翻越了第一道斷截面。
她先卯足了勁兒将綁着石頭的氧氣袋丢過去,相機往背上一抛,手腳并用地在碎裂的鋼筋與混凝土板之間小心穿行,過後再用相機紀錄下廢墟中的彈片。
她好像又回到了大學時期,拍照時在腦海中構思文案,思考該如何用樸實的文字講述照片背後的故事——大概是關于遺忘、誤解與堅持,關于一些嶄新的可能,以及人類心中那亘古不變的、對于未知的恐懼。
樓依然極其專注,完全沒留意到遠處泥灘上那個狂奔的身影,她提着氧氣袋繼續前行,邊走邊拍,漸漸能聽到海潮翻湧的聲響......
翻越第二道斷截面時,她聽到身後有人大喊她的名字。
樓依然轉回身,遠遠瞧見陸小川站在橋頭,她開心地沖他招手,問他為什麽過來。
陸小川沒回答她的問題,只将手掌并攏大喊着叫她回來,“現在是高潮!你要乾什麽?!”
橋上風大,樓依然聽不清陸小川的話,她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但陸小川始終站在橋頭,仿佛身前有道不可逾越的結界,于是樓依然對他大喊:“你在那等我,我馬上回來!”
她正愁着電摩沒了該怎麽回家,現在陸小川來了,走夜路也不會孤單,樓依然心情大好,翻越第二道截面後,加快腳步往斷橋盡頭走。
她不知道這座橋是陸小川為自己設下的禁區,一年前他曾在這裏失控,殺了很多人。
他也曾滿身是血地翻越廢墟,在高潮時深入海底,嘗試救人,後來他在海裏看到了費壯,費壯半張臉都被砸沒了,只剩下一只眼睛驚恐地瞪着,血漿在他身側纏繞成半透明的緞帶,陸小川對他伸出手,眼看着他沉入黑暗......
陸小川不知道樓依然為什麽要來這兒。
他下午回故景村查看她的情況,從曹洋洋那兒聽說她離開前問了跨海大橋的位置,還帶走了兩只氧氣袋,陸小川放心不下,騎着犀牛一路狂奔過來,就看到她像個游客似地在橋上拍照。
陸小川以為她拍夠了就會回來,樓依然卻迎着海風越走越遠,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橋面的盡頭,然後某一刻,幾乎一眨眼的工夫,樓依然居然不見了。
陸小川心頭一緊,飛奔着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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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依然水性不算好,但她畢竟帶了兩只氧氣袋,想着拍不到證據就卸下石頭讓氧氣袋帶着自己浮上去,她會簡單的蛙泳,出門時也沒找到泳鏡,但天還亮着,她猜水下的能見度不會太差。
她沒想到海面下藏着另一個世界,那裏很黑,刺骨的寒冷挾着水壓将她包裹,周圍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泥沙顆粒,稍一動作就會掀起一股泥流。
但樓依然畢竟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她很快就穩住了心率,撬開氧氣袋的吸管活塞吸入一大口,然後用力蓋上活塞,朝更深處探索。
樓依然不知道這裏有處海槽,高潮時水深近百米,她漸漸失去了視野,于是掏出手電筒來照明,她目标明确,大頭朝下奮力往深處游。
樓依然在心裏想着那個故事,幸存者與支配體協力建橋的故事,那些工人并不了解黎明會,甚至不信任他們,但他們卻一同在泥灘上開辟出了一條道路,通向一片未經踏足的沃土。
那個故事給了樓依然力量,讓她不再恐懼。
她很快就有了發現,那是一枚雷爆彈的彈頭,因為過于沉重沒能被潮水帶走。
樓依然吸氧後落在海底,扒開彈頭上的泥沙,看到了上面刻印的靈安局标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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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川已有整整一年沒來過這裏,那座橋塌在他心裏,碎石堵住了唯一的光口,光是回想就讓他透不過氣。
那天,他抵達這裏時同樣是黃昏,他甚至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發動了群嘯,他的記憶出現了很長一段空白,清醒時他的鼻子、耳道、眼角都在流血。
靈安局撤軍了,宋希允受了很重的傷,程芳華因為過度使用異能神智模糊,同樣傷重的還有範烨,他前額被碎石砸中,鮮血流了滿臉,李秀芬和陳紫燕手忙腳亂地為他們包紮傷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穿過斷橋來到那處盡頭的,過程中他偶爾能聽到淩宇軒的聲音。
——“哥們兒來貨了!”
之前在河裏抓魚時,聽到那聲音的下一秒,陸小川轉過頭,就能看到淩宇軒手裏捧着一條大魚,滿面笑容地和他炫耀。
時不時地,他也能聽到金燦的聲音,她個頭兒低,時常撲扇着翅膀在陸小川身邊轉悠。
金燦說:“老大太難聽了,像黑|幫,叫你川哥行嗎?他們說你名字叫小川。”
金燦還問他:“川哥,你談過戀愛嗎?”
“川哥,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兒?”
最後一次見面時,金燦懸在半空說:“川哥,等咱們搬去閃星島,我有話要對你說。”
黎明會的人都知道金燦喜歡陸小川,陸小川回應不了那份喜歡,只好和她保持距離。
可惜金燦是個不懂得放棄的北方姑娘,就連宋希允也安慰她,說假以時日,她那對花翅膀總能俘獲陸小川的心,于是金燦決定在跨海大橋竣工的那天和陸小川告白,為此她起早貪黑地監工,乾起活兒來比誰都賣力。
可就是這樣一個美好的姑娘,生命卻永遠停留在了24歲。
那天陸小川徒手搬開一塊塊磚石,用嘶啞的嗓音呼喊同伴們的名字。
他想淩宇軒一定不死,因為他會水,金燦也不會,因為她會飛,就算他們都沒逃過去,費壯也一定會活下來,因為他有三個孩子,他是全世界最強壯的父親。
後來陸小川被海水推了上來,他一步步淌過泥灘,最終體力不支,倒下時頭頂是旋轉的星空。
他被岳曉東救了回去,剩下的人對那晚的事絕口不提,費家的三個孩子整天扒在門口等爸爸回家,再後來老梁死了,程芳華決定算了,她說我們也不要再複仇了,小川,我們這些人一起把剩下的日子好好過完吧。
于是陸小川開始翻看範烨拍下的老照片,看那些鋼筋骨骼從泥灘上拔地而起,看工人們用混凝土為骨骼澆灌出血肉,看那座橋日複一日朝閃星島延伸......
他渴望記住那座橋炸毀前的樣子,在荒蕪的廢土上留有希望,他一直在逃避,希望自己能忘了那一天,直到此時此刻,他被迫追随着樓依然再次來到這裏。
陸小川在海裏找到了樓依然,她蜷縮着漂浮在靠近海底的位置,手電筒的光映出了她的影子,那片影子和費壯的重合,冰冷的海水帶來徹骨的恐懼。
陸小川夾着她的腰将她一路拖到淺灘上,樓依然毫無反應,懷裏緊緊抱着那只該死的相機。
陸小川把她放倒了,還沒來得及做心肺複蘇樓依然就開始大口大口地咳水,陸小川徹底洩了力,他癱坐在地上看着她,他自己也嗆了不少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樓依然清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相機,她首先确認相機沒壞,緊接着一一确認那些照片拍得足夠清晰,過後擡頭看向陸小川,臉上挂着晶瑩的笑容。
“我拍到了!”
陸小川盯着她,兩眼無神。
他從來沒有這麽生氣過,樓依然剛剛已經失去意識,要是他再晚來一會兒,她就會溺死在那片海裏。
他回想起了那一天的恐懼,他在短短一天內失去了三個重要的夥伴,而就在剛剛,他差一點就要失去樓依然。
陸小川開始發抖,手指深深陷入泥沙。
某一刻,他終于控制不住地對她大吼:“樓依然,你瘋了嗎?!”
樓依然擡頭看向陸小川,她唇角還挂着喜悅的笑容,因為她的努力沒有白費,她是真的找到了,她抽出被泥沙困住的腳爬過來,把相機遞給陸小川,“你看,我拍到了帶有靈安局标識的彈頭,我還找到了證物......”
陸小川一把将相機掀飛,他想說很快就要退潮了,樓依然在這個時間點跳下去很可能會被離岸流卷走,但想想這些話說了她也聽不懂,于是他起身想要離開,樓依然連滾帶爬地去撿相機,過後掙紮着從地上爬起來,扯開外套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我找到了。”
她對着陸小川的背影大聲說:“我找到了金燦的翅膀。”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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