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5章 海港 我會在約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15章 海港 我會在約定
她是什麽時候猜到的呢?
大概是覺醒支配力的那一天吧。
那種能力并不陌生, 因為陸小川身上流着她的血,所以,她才會擁有和獨目蜥一樣的能力。
當時她覺得自己瘋了, 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而接下去發生的一切, 也都不約而同地指向那個答案。
她開始回想那一天, 在靈泉鎮見到獨目蜥的那天, 他在她身旁蹲下,嗓音沙啞。
他說:“樓依然, 如果那天是你走進了那扇門,這一切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當時她不理解這句話, 因為她尚未進入深坑, 尚未目送陸小川躍入虹門。後來再想起時, 她卻不願意相信。
不是不相信陸小川曾與她重逢卻不願相認, 而是不願相信他失去了一只眼睛。
最近的一次,是她在一場噩夢中醒來。
夢裏她又回到了那棟冰冷的大樓, 面前是那個純白色的房間。
她又看到了那個瘦成皮包骨的獨眼男人, 看到他血流了一地,大吼着敲擊玻璃, 但這次她認出了他,那是陸小川,是驚恐而絕望的陸小川, 是被她親手送回到過去的陸小川。
夢醒後樓依然哭了很久, 她想這一定是她做過最恐怖的夢了。
她哭着安慰自己, 說那個人怎麽會是陸小川呢?
樓依然無法接受,只能逃避。
如果說九年間他們曾在一面牆的兩邊凝望彼此,而她卻沒能将他認出來, 甚至沒勇氣認真去看他的臉,如果這樣的事真的發生了,她将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她将他丢在了那個冰冷的房間,她漠視了他的痛苦,她逃走了。
後頸上的傷口很快愈合,耳蝸中傳來李秋實的聲音,她聽上去很慌亂,因為樓依然的生命體征突然就消失了,她在耳機裏不斷重複:“樓依然,收到請回複!”
樓依然聽到了雜亂的腳步聲,那是趕來查看情況的軍團士兵,她知道自己沒有時間了。
于是她騎上了那臺機車,踹開腳蹬,攥緊車把一擰到底,引擎聲呼嘯如山洪,機車帶着她沖破落地窗,飛馳過天際......
陸小川選擇這棟樓不是沒有理由的,寫字樓對街的樓房呈梯形下降,十樓、八樓,然後是六樓、三樓。
漸矮的屋頂成了樓依然赴約的階梯,而階梯的盡頭,穿過八公裏的長街,便是Y市海港。
某一刻,耳麥中的聲音不見了。
她在遠方的樓頂上看到了吳大凱。
為了幫樓依然甩脫車隊的追蹤,吳大凱截斷了指揮部的信號。
油黑色的車身在空中劃出第二道弧線,樓依然一往無前地在城市上空飛馳,冷風吹過時,有大顆的眼淚被甩下。
那時她耳邊響起了謝韞霆的聲音。
他說:“最重要的事,我從一開始就告訴你了。”
樓依然握緊車把,視野被淚水暈得一片模糊。
——“獨目蜥讓我轉告你,他會在約定好的地方等你。”
樓依然始終記得那句話,卻也始終想不明白,那件事究竟有什麽重要的?
廢土上每天都有人死去,異種侵襲、軍團抵抗、幸存者在新開辟的土壤上壘起高樓......這些事哪件不比他們的約定重要?
謝韞霆橫跨半座廢土來到38號避難所,就只是為了告訴她這個?
他明明可以告訴她更多,告訴她不要去靈泉鎮,不要去深坑,以及絕對、絕對不能讓陸小川進入虹電裂隙。
從2023年算起,陸小川将過去的九年原原本本地經歷了一遍,謝韞霆應該知道所有事,可當他來到她面前,卻只告訴她陸小川會在約定好的地方等她?
她當然會找到陸小川,不管他現在變成了什麽樣,愛她也好,恨她也罷,她都會找到他。但那是他們兩個的事,一個随口許下的約定,和陸小川在1103大樓受過的苦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呢?
陸小川明明有機會修正這一切,他明明知道穿越後會發生什麽,為什麽還是叫曹洋洋哄騙過去的自己進入那道門?
樓依然躍過最後一座屋頂,車頭高昂着朝向豔陽,後輪着地,緊接着是前輪......
警笛聲此起彼伏,軍團的車隊正追蹤着她朝這個方向趕。
但這裏是Y市,從市區到海港的路線樓依然走過無數遍,她太清楚該如何甩脫他們。
樓依然徑直沖向三個路口外的窄巷,那裏的道路僅夠機車通過,她像只靈活的老鼠一溜煙竄進鼠洞,擺動車尾在蜿蜒狹窄的弄堂裏穿行,直到再聽不見那些惱人的聲響。
寧靜驟然降臨,翻湧的熱血逐漸冷卻,樓依然發現自己握住車把的手抖得厲害。
她的妝應該已經花了,規矩的短發也被風吹成了雞窩。
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在那段荒無人煙的路上,那些淚靜靜被風帶走,餘下的鹽分凝固在她臉上。
空氣中飄揚着花香,鄰近海港時,她又聞到了熟悉的潮濕味道。
這味道讓她想起了那一天,她和陸小川拿着手電筒,走過那段看不見盡頭的石階,後來,他們同時擡起頭,看到了那道開在半空中的裂縫。
那天曹洋洋一直在催促他們,臨別時陸小川問她,如果他改變了一切,未來該去哪裏找她。
是她自己這樣回答的。
她說:“如果我們都去了Z大,你可以在校友群裏找到我,如果我們沒考上同一所大學,那你就去Y市海港。”
她說這話時歡欣雀躍,當時她以為一切都會改變,以為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就會回到正常的世界,像普通人那樣,去談一場真正的戀愛。
但陸小川看上去很緊張,他問,然後呢。
“然後,你會喜歡我嗎?”
天氣很好,晴空萬裏。
她在趕往那座看不見海的海港,去兌現一個遲到九年的約定。
「然後,你會喜歡我嗎?」
——他真的問過那樣的問題嗎?
或許吧,但九年過去,問題的答案早就不重要了。
這些年獨目蜥時常都會跑來這座海港,面對着那張老舊斑駁的告示牌,一遍遍閱讀那句話。
「洋是海洋的主體,海是大洋的邊緣。」
九年前他覺得這句話很浪漫,如今再看,卻只覺得冷漠。
人們總說海洋海洋,好像海和洋根本不分你我,完全沒必要被區分,但這句話卻說海和洋并不相同,它們是永遠無法融合的兩種事物,無法接近,也從未重疊。
獨目蜥覺得有些無趣,他緊了緊鬥笠,凝視着遠方的天際線繼續發呆。
岳曉東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三哥,樓依然甩脫了靈安局的人,她車技真不錯!”
“沒眼力見兒呢!”
宋希允哼唧了聲:“人家就快到了,現在起全員閉麥,都別打擾三哥約會!”
“我再插一句啊......”
曹洋洋怯生生開口:“老大,眼睛還行嗎?”
獨目蜥閉眼感受了會兒,“挺好的,就像真的一樣。”
曹洋洋“嘿嘿”一笑:“那就好。”
他左邊的眼球是曹洋洋送的“禮物”,他知道和樓依然見面對自家老大而言是件大事,于是拖人拿到了這只琥珀色義眼,瞳色比右眼稍淺一些,但至少可以幫他丢掉那只吓人的眼罩。
在那之後,獨目蜥摘掉了耳麥。
他完全沒想過待會兒見到她要說什麽,上次見面她看上去很陌生,守着陸小川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可可說樓依然在找他,但獨目蜥覺得她要找的人不是他。
不過既然她已經加入了靈安局,他們也确實該見上一面。
引擎聲漸近,獨目蜥轉過身,遠遠看見了樓依然。
三年間他曾無數次幻想過這個場景,如今真正發生,他的內心卻無比平靜。
或許他是故意的。
他有意将分別的時間盡可能拉長,畢竟樓依然的一個月于他而言是整整九年,這九年裏發生了太多事,他覺得樓依然也有必要去經歷一些事,才能多少理解他的處境。
哪怕過了這麽久,內心深處,他還是希望能被她理解。
他的支配力是在靈安局炸橋那天覺醒的,那是他生命中的至暗時刻,他在那場戰争中失去了很多珍貴的朋友,那樓依然呢?她覺醒那種能力的時候,又經歷了什麽?
獨目蜥很快發現這件事并不重要,因為當樓依然跳下機車、大步朝他走來的時候,他意識到她一點都沒有變。
她還是那麽堅定,每一步都充滿力量,散發着向日葵一般的勃勃生機,而他已經老了,他再沒法像她那樣高昂着頭走路,每一步對他而言都很艱難,他忘記了該怎麽去笑。
陸小川別開頭,擡手抹去眼角的濕潤,再轉回頭時,樓依然已經離得很近。
她靠近的腳步絲毫沒有放緩,整個人氣勢洶洶,好像是來打架的。
陸小川深吸一口氣,擡步迎了上去。
這下樓依然終于看清了那雙眼睛。
左邊的瞳色比右邊淺一些,那不是他的眼睛,但看上去還算好用,他的身體也很完整,風起時能看到衣下緊繃的線條,與七年前她見到的那個瘦弱男人截然不同。
樓依然鼻子更酸了。
鄰近後,她迫不及待地擡起手,摘下了那張該死的面具。
面具之下的臉确實屬于陸小川,區別只有那對異色瞳、以及臉側消失的長疤。
可眼前的人又很陌生,他很冷淡,目光裏有種不屬于陸小川的漠然,在樓依然的記憶裏,陸小川從沒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
或許是光線太過刺眼,被扯下面具後,陸小川皺了皺眉。
樓依然的心沉了一下。
她本想順勢丢掉那張面具,但陸小川皺眉的樣子很威嚴,她居然不敢了,她擔心他會生氣。
樓依然捏着面具的手停在半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小川盯着她看了一會兒,主動開口:“好久不見。”語氣毫無波瀾,仿佛她只是個沒什麽交集的舊識。
那一刻,樓依然的心好像被撕裂了。
陸小川的第一句話就讓她兵敗如山倒。
他的語氣那麽冷漠,望向她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樓依然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定在距離他半米的位置,再也不敢靠近。
她明白預想中的熱烈再也不會發生了,她覺得自己挺可悲的,但性格裏好勝的那面很快又跳了出來,逼着她高高擡起頭,用同樣冰冷的語氣回他:“好久不見。”
她說完把手裏的面具塞回到陸小川懷裏,陸小川身子晃了下,默默接過。
他沒把面具戴回去,那是他用來隐藏身份的工具,在樓依然面前并無存在的必要,他側頭打量了她一會兒,問:“你把頭發剪了?”
“嗯。”
這話樓依然還算可以接受,說明他至少記得上次見面 時她的樣子,可還沒等她想好該回他什麽,那句放肆的話就不受控制地跳了出來。
——“好看嗎?”
樓依然說完心跳加速,害臊到想給自己一拳。
她這該死的嘴在說些什麽?
陸小川對她這麽冷淡,她居然還在尋求他的欣賞?
“好看,就是有點兒亂了。”陸小川說着擡手幫她把鬓角的碎發理了理,熟悉的觸感擦過耳畔,酥麻酥麻的,樓依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這人到底在做什麽?
他對她那麽說話過後卻幫她理頭發?這不冒昧嗎??
被陸小川指腹碰觸過的地方後知後覺地有些發燙,這種情況樓依然之前從沒遇到過。
她的心跳得好快,脖頸像火車頭一樣噌噌地往上冒熱氣,印象裏她沒這麽局促過,就連那天在這兒和小山哥告白時也沒有。
她又想逃跑了,但她知道這次絕對不行。
她逼着自己朝陸小川靠近了一小步、再一小步,陸小川也沒躲。
于是樓依然深吸一口氣,再次擡頭看向他。
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依然冷漠,好像剛剛幫她理頭發的人根本不是他。
某一刻,陸小川目光徐徐下落,最終停在她泛紅的耳尖,樓依然被他盯得渾身發燙,好不容易擡起的頭又埋了下去。
當她以為自己暴露無疑,他也總算心軟下來準備說些好聽的話時,陸小川卻淡淡問她:“你戴着耳麥嗎?”
“沒有,我在路上丢了。”
樓依然沒好氣地答。
“定位芯片呢?”
“也丢了,丢在寫字樓了。”
她像個戰俘被迫接受敵軍司令的審訊,片刻前的悸動蕩然無存。
“好。”
陸小川将視線越過她,對着空氣說:“屏蔽解除,持續留意軍團動向。”
程可可和李秀芬就在附近,陸小川知道他的話會被程可可接收,再通過李秀芬的異能傳遞給天網和戰龍,可一旦出現意外,李秀芬将無法通過異能與他直接聯絡,陸小川想到這兒從口袋裏掏出耳麥重新戴上,順道對樓依然解釋:“不好意思,警備需要。”
“理解。”樓依然有些想笑,她這才意識到他們的對話一直在被其他人監聽,她為了保證陸小川的安全不惜把自己打成叛徒,而陸小川那邊還在和別人公聊,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
不過這也正常,她在靈安局孤立無援,幾乎沒有信得過的人,但黎明會的成員都是陸小川的家人,他沒什麽需要對他們隐瞞。
樓依然突然覺得自己的處境可悲又可笑。
從見面到現在,她一直在試圖分析陸小川的心理。
——他在因為她加入靈安局的事置氣嗎?又或者,他是在因為穿越的事情記恨她?
這些情緒樓依然都能接受,也想好了應對的方法,但這一刻她徹底明白了,不管面前的人究竟是不是陸小川,他都不是以陸小川的身份出現在這裏的。
站在她面前的是黎明之主獨目蜥,他或許和她有過私交,但那些過往,和黎明會的利益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在獨目蜥看來,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外交洽談,與他之前和老局長發生的那些無異。
OK,那她懂了。
不就是公事公辦嗎?
陸小川代表的是黎明會,那她也該拿出靈安局代表的氣勢來。
作者有話說:
終于重逢啦,下章開始進入最終卷《小川依然》,評論送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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