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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邀請函(3) 對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10章 邀請函(3) 對弈
這天晚上叢希駿什麽都沒做, 只是盯着那封邀請函,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他試圖用目光看破文字間隐藏的玄機,但那封信實在太短了, 像則不合時宜的玩笑。
可事到如今, 獨目蜥還開得出這樣的玩笑嗎?
叢希駿又點燃了一根煙。
他靠上椅背, 嘗試理清過去一年裏發生的事。
自從去年四月叢希駿上任, 靈安局就徹底斷了和黎明會那邊的聯絡。
叢希駿急于建立聯系, 只好沿用老局長的笨辦法,在那些指定的“通信點”留下會面邀請, 同時在廢土廣播中一遍遍聲明靈安局的“合作意向”,希望黎明會能派人過來“和談”。
那些由叢希駿親筆寫下的邀請函一連數月被黎明會冷置, 叢希駿咽不下這口氣, 于是去年十月, 他在通信點留下了一只硬盤。
硬盤中有十多條視頻, 視頻來自黎明會已知成員在隔離區內外的家人,比如吳大凱的姐姐、岳曉東的父親、程芳華的姨媽、陳紫燕的父母等。
這些人在靈安局的說服下同意參與錄制, 他們在視頻中規勸黎明會成員“棄暗投明”, 與靈安局協力解放隔離區,一些家屬情到深處, 哭着說“我真的很想你”。
硬盤代表某種威脅,當中也夾雜了叢希駿個人的報複情結。
他想告訴黎明會,只要他願意, 他就有無數種方法給他們添堵, 就算那群人已經狂妄到了六親不認的程度, 他也能想出別的方法來逼他們投誠。
硬盤在一天夜裏消失,不久後,消失多時的李秀芬現身了。
關押大量支配體的三號避難所發來報告, 說實驗基地的支配體在前一天夜裏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那個操着西北口音的女人叫他們“不要放棄,不要投降,不要停止反抗”,還模仿着鄭康樂在燎原計劃宣傳語中的語氣,說“黎明會與您同在。”
——這顯然是一種挑釁。
叢希駿沒想到,獨目蜥會再次用這種打游擊的方式向支配體廣播,而廣播的內容也十分冒犯,像是很确信那些支配體就算失去自由,內心也依然堅定地站在黎明會那邊一樣。
這種行為确實會讓叢希駿不安,他立即加強了三號避難所周邊的防守。
但事實證明,今時已不同以往,黎明會不可能再從靈安局手裏奪走哪怕一個支配體,所以,這種大張旗鼓的廣播究竟有什麽意義?
反感歸反感,一包煙下去,叢希駿還是決定配合。
他覺得自己像在和獨目蜥隔空下棋,硬盤是他的第一枚棋子,李秀芬的廣播則是獨目蜥對此做出的回應。
獨目蜥的落子往往出其不意,但讓這場紛争終于棋局總好過兩敗俱傷,尤其是那段時間,叢希駿已快被居高不下的傷亡數字和隔離區外的讨伐問責壓得喘不過氣。
與打仗不同,下棋不會死人,這是隐藏在真實戰場下的另一種角力。
對手的意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盤棋必須下下去。
幾輪對弈過後,就總有人會露出破綻。
叢希駿讓情報部調取了部分被俘支配體的信息,然後将那些信息打亂,姓名、年齡、住址、異能全部真假摻半,最後将“申請表”送到通信點,派人時刻盯守。
通信點在老局長時期建立,位置只有靈安局清楚,申請表上的支配體如今也都在科研部的管轄之下,所以那些申請表,明擺着就是靈安局送來的。
這是叢希駿對先前挑釁行為的回應,既然黎明會假裝招募,靈安局就假裝配合提交申請。
這行為實在幼稚,但根據叢希駿的觀察,獨目蜥似乎就是這樣一個幼稚的人。
黎明會只字不提談和與合作,大部分時間偃旗息鼓,只偶爾跳出來在叢希駿眼前晃悠一圈,像捉不住又拍不死的蒼蠅,惹人煩躁。
奈何叢希駿也不是吃癟的主,既然黎明會招惹他,他自然要招惹回去,十幾份申請表已經到位,接下來他倒要看看,黎明會會怎麽做。
潛行隊在通信點附近日夜蹲守,申請表無人領取,箱子上積了厚厚的灰。
黎明會顯然不敢和幸存者軍團硬碰硬,那些申請表,叢希駿本以為黎明會再不會派人來取。
直到半個月前,軍團突襲野生動物園的那天,負責蹲守的潛行隊被緊急派往前線支援,通信點附近第一次無人看守,等潛行隊的人事後返回查看,那只裝滿申請表的箱子已經不見了。
黎明會想必已在暗處觊觎了那箱子很久,他們一直想知道裏面藏着什麽,或許好奇得抓心撓肝,所以潛行隊前腳剛離開,他們就迫不及待地動手了。
但他們很快就會明白,裏面的東西毫無用處。
那時他們剛剛折損了程芳華,滿心期待卻只抱回去一箱毫無用處的廢紙。
叢希駿看過情報部填寫的申請表,裏面有人的異能是讓時間倒流,還有人能把太陽摘下來當球踢,內容要多扯有多扯。
看完那些天馬行空的申請表,獨目蜥一定會氣到肝疼吧?
一想到自己的技倆能給他添堵,叢希駿就忍不住暗爽。
但如今,又一次,獨目蜥的回應讓叢希駿始料未及。
他在煙花燃放點附近的商場裏留下了一封信。
潛行隊發現這封信時,偌大的商場中庭內只擺了一張桌子,桌下鋪着紅毯,桌上有只胡桃木箱,顯眼到不能再顯眼,鄭重到不能再鄭重。
獨目蜥知道靈安局一定會在那條線路上排查,也知道他們一定會發現那封信。
而現在,這封信就擺在叢希駿面前。
它顯然是獨目蜥針對那些入會申請的回應。
他看到了那些申請,然後對靈安局手下的其中一名支配體發出了見面邀約,即使,那個人的名字并沒有出現在那些申請表上。
黎明會是怎麽知道樓依然的?
根據樓依然的說法,獨目蜥曾試圖招募她,當時她拒絕了,獨目蜥為此殺掉了她的朋友,卻沒有強行将她帶走,如今獨目蜥決定再試一次。
這封信潛在的意思是:我知道樓依然加入了靈安局。
但那又能怎樣呢?
靈安局手下有23名支配體,當中六名加入了淨蝕,其餘17個在三號避難所協助科研部研制解藥,他們的異能和體質不适合作戰,因此未被選中參軍。
在這些人當中,獨目蜥卻唯獨邀請了樓依然。
叢希駿氣得有些想笑。
獨目蜥這是在開什麽玩笑?他不知道這封信會被送到局長手裏嗎?
他覺得靈安局會幫他實現願望,把樓依然拱手送給黎明會?
還有他在信上的語氣,這丫在裝什麽紳士?
叢希駿把那張邀請函拿起來又摔到桌子上,思緒越來越亂,于是他叫來了林澈,把這封信拿給他看。
林澈看完也傻了,他反複确認了前因後果,最後盯着那張卡片陷入了沉思。
沉默良久後,林澈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這信上的地址,是在什麽地方?”
“一棟寫字樓。”
叢希駿看過信後問出了相同的問題,情報部的人告訴他那棟樓位于明珠區,樓體完好,信上的地點是12樓的一間辦公室,叢希駿怕打草驚蛇,沒叫人溜進去看。
“明珠區?”
林澈想了想,“那裏不在排查範圍之內。”
叢希駿:“對,我打算明天一早就派人去那棟樓附近蹲守,獨目蜥既然約了人,總要派人來赴約吧?”
叢希駿有想過這會不會是個玩笑。
獨目蜥用無比莊重的方式留下邀請函,逼靈安局興師動衆派兵圍守那棟樓,卻不派任何人來赴約,單純把靈安局當猴耍,浪費他們的人力和時間。
但這樣的行為除了洩憤以外毫無意義,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以叢希駿對獨目蜥的了解,他應該會按捺不住出來做一些事。
黎明會第一次與靈安局正面交戰是在去年四月,起因是叢希駿派人炸斷了跨海大橋,殺死了當時負責修橋的幾名黎明會成員。
那是獨目蜥第一次使用支配力,在此之前,靈安局甚至不清楚他的異能。
獨目蜥是這樣的人,他沖動,冒進,作為領導者過于感性。
他的軟肋就是黎明會內的其他人,現在他失去了程芳華,一定會着手反擊報複,這封邀請函就是他下的戰書。
林澈對此毫不懷疑,他同樣認為黎明會這次會有所動作。
“那我們呢?”
他一臉關切地問:“我們要派人去赴約嗎?”
叢希駿皺眉看向他,心說我叫你來不就是為了商量這件事兒嗎,但林澈毫無察覺,他似乎正忙着擔心自己的下屬,叢希駿無奈嘆出一口長氣,問林澈道:“你信任樓依然嗎?”
叢希駿這裏的“信任”代指兩個層面,其一是能力,其二是忠誠。
樓依然半月前擊殺了程芳華,黎明會很可能對她懷恨在心,他們搞不好在約見地點埋了個炸彈,想把樓依然炸死。
叢希駿想知道憑借樓依然的實力,她會不會在赴約過程中被黎明會暗殺,在這一點上,林澈比他更有發言權。
但黎明會确實沒有在會面中殺人的前科,所以還存在第二種可能。
——就像當年的梁洪光和徐晶一樣,獨目蜥約見樓依然,或許是想招募她。
樓依然的能力很驚人,假以時日,她或許會變得比獨目蜥更強,黎明會剛剛失去了一名定義者,元氣大傷,他們很可能想孤注一擲,拉樓依然入夥。
因此,叢希駿也希望林澈告訴自己,樓依然有沒有可能叛變。
“早些時候樓依然醒了,醫生說她的自愈能力已完全恢複,普通的武器,應該殺不死她。”
林澈先回答了叢希駿對樓依然能力的擔憂。
他說如果叢希駿決定派樓依然去赴約,就不能像之前那樣遠距離監控。
軍團必須将大樓圍死,附近有可能架設狙擊槍的點位也要事先排查乾淨,不能給黎明會留下偷襲的機會。
“至于她會不會叛變,我不能确定。”
林澈如實作答:“叢局,如果你問情報部或是軍團這個問題,他們應該都會肯定地告訴你,樓依然對靈安局絕對忠誠,但如果你問我,我是真的說不好。”
叢希駿微微皺眉,“你還在因為喂食臺的事懷疑她?”
“那件事應該和她無關。”
早些時候林澈已向樓依然求證過了,既然她說那不是她做的,林澈就願意信她,只是......
“樓依然在幾次作戰中的表現都讓人挑不出毛病,夢網裏,她在突襲發生後不久就決定去刺殺獨目蜥,也确實這麽做了,為此還差一點死掉,上次出任務也是一樣,樓依然嘗試阻斷程芳華的喚醒力,還親手殺了她......”
叢希駿不解:“那你還在擔心什麽?”
“我不知道,或許......就只是一種直覺。”
林澈的六只眼此刻都很渙散,他困惑地撓了撓光頭,“或許就是因為她表現得太好了,她的每個決定都是對的,像個滿分士兵,但如果她真是這樣的人,她就不會和蔡文麗走得那麽近。”
林澈看向叢希駿,“蔡文麗的脾氣你也清楚,我今天去看樓依然,和她說了蔡文麗那天做的那些傻事,樓依然聽完居然笑了,這是一個合格的士兵該有的反應嗎?”
林澈腦子裏有兩種聲音在角力。
他太想信任樓依然了。
如果樓依然對靈安局絕對忠誠,林澈作為淨蝕領隊就能多睡幾個安穩覺。
他也有太多事情想交給樓依然去做,并且确定她能完成得很好。
她冷靜、敏銳、強大,一個人就比整個淨蝕加起來還要強。
這樣一位優秀的戰士,如果能全心全意地為靈安局效力,那該有多好?
但也正因為樓依然太強,林澈才始終對她放心不下。
樓依然身上有太多疑點了。
她兩次出入黎明會據點,理由是為死去的朋友複仇,可林澈始終想不明白,樓依然理解的“複仇”究竟是怎樣的?
她的隊友因為黎明會發起的突襲而死,而她的朋友陸小川,則是被獨目蜥親手殺死的。
如果她痛恨的是黎明會,為什麽在動物園面對程芳華時卻沒有立即開槍?
如果她報複的對象就只有獨目蜥,如今她已殺死了程芳華,會不會因為大仇得報,就決定不再與黎明會為敵了?
或許更重要的問題是,樓依然真的痛恨黎明會嗎?
林澈太清楚痛恨一群人是什麽感受。
他曾因為吳大凱和陳紫燕的背叛失去戰友,為此他日複一日地在全視之域獵殺吳大凱的影子,一遍遍開槍殺死陳紫燕。
這種恨讓他義無反顧地和靈安局站在了一起,不惜簽下賣身契,舍棄軍銜與自由,可樓依然呢?
她在預備隊裏最好的朋友是蔡文麗,那個厭惡戰争、公然違令的攪屎棍。
蔡文麗能力很強,卻整天不學無術,林澈一想到她就覺得頭大。
他沒想到樓依然後來會和蔡文麗成為朋友,兩人時常一起搗亂,搞得林澈一個頭兩個大。
而如果樓依然真像他一樣痛恨黎明會,又怎麽可能和蔡文麗那樣的人交朋友?
林澈有種直覺。
他覺得樓依然本質上和蔡文麗是同一種人。
她痛恨戰争,為靈安局效力的初心也并不單純,但樓依然又很擅長僞裝,即便林澈有六只眼睛,也始終對她琢磨不透。
可樓依然和蔡文麗又截然不同,後者就算胡鬧也掀不起什麽水花,可一旦樓依然叛變,靈安局苦心建立起來的優勢,很可能會在一朝毀于一旦。
林澈愛賭。他敢在指揮系統崩潰時叫蔡文麗開火殺死取貨人,也敢單槍匹馬去和程芳華對峙,但唯獨在樓依然身上,他不敢賭。
叢希駿當然也明白這會是一場豪賭。
一旦接近黎明會,任何人身上的定位與監聽裝置都會失靈,樓依然可能會消失一陣子,在這期間她可能被殺,可能被剝奪能力,也可能被說服倒戈,徐晶和梁洪光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這一次,靈安局不會像從前那樣放任申請者長時間與獨目蜥獨處。
他們會布下天羅地網,靜待獨目蜥上鈎,只要樓依然肯配合,他們就有很大幾率活捉黎明會那邊的赴約者。
而讓一個可能叛變的人配合,并不只有鎖住她這一種方法。
叢希駿在袅袅上升的煙氣中做出了那個決定。
——他決定讓樓依然去赴約。
獨目蜥已經落子,而他絕不會投子認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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