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白茉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白茉莉
一代女中豪傑, 花市的半壁江山,蘇家的掌權人蘇鹂歌就此逝世。
如果有朝一日歲月史書,她這一生處處都是傳奇。
她在時有無數非議與争論, 關于她的家庭, 關于她的婚姻,然而最後都凝成了一句:“一個女人能走到她這個位置, 确實是厲害。”
蘇鹂歌一生做了無數事, 她修橋修路蓋希望小學, 資助的貧困孩子能組一個連, 而回首過去讓她最驕傲的, 卻是她用了一輩子的時間, 終于讓周圍的聲音從“一個小姑娘怎麽這麽狠”變成了“這個女人是厲害的”。
“在女人之前她首先是個人。”葉淩霜聽見那人驕傲的聲音, “是人就有厲害的資格。”
她很想和那個與她同名同姓的女孩交流一番,她迫切地想, 這感覺真是奇妙, 她與她共用過一具身體,分享了一段人生。
即便她知道自己只能逗留24小時, 馬上就要把自己的身體再度讓渡出去, 可她居然毫不憤怒。
即便司空錦不說, 她也知道那人是會把身體還給她的。
她很期待自己下一次蘇醒。
蘇鹂歌生前是個愛熱鬧的人,她的葬禮辦得轟轟烈烈,前來吊唁的貧困生站了浩蕩一條長龍,大廳之中全是抽泣聲,楚招星聽不下去,便拉着司空錦出去透氣。
他們繞到一處回廊外, 遠處群山連綿,這地方山清水秀, 适合做靈堂。
一只流浪貓從他們的腳邊鑽過去,在旁邊一棵老樹下警惕地端詳着他們。
楚招星從兜裏拿了袋小椰果腸出來,本來是因為早起而懶得吃早飯而揣上的,結果那車颠得實在超乎常理,讓他在搖來晃去中抱着司空錦進入了夢鄉。
醒來之後司空錦奇跡般變出一個飯團,甚至還是熱飯團,就着牛奶喂他吃了,于是他再也沒有想起這袋椰果腸,直到現在。
人生的每一次準備都是有意義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它就會派上用場。
他擠了根腸出來,“咪咪。”
小貓最終沒有頂得住椰果腸的誘惑,還是一點點蹭了過來。
楚招星将手伸過去,它的舌頭在他掌心慢慢掃過,他又擠了一根在掌心,這次卻沒有先喂給貓,而是扭頭對司空錦說:“你來試試。”
司空錦彎下腰,略帶遲疑地接過楚招星手中的椰果腸,小心翼翼探了出去。
小貓“喵嗚”一聲叼住了那一小節腸,竟然還把腦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楚招星驚喜道:“它好喜歡你!”
他沒有把剩下的腸都交給司空錦,而是一根一根地遞給他,手指碰撞時感受到對方的溫度,會讓他覺得安心。
只剩最後一根的時候,他卻沒有再遞給司空錦。
他伸出的手在空中一轉,在小貓的目光中轉到了司空錦的嘴邊。
“乖咪咪,他也餓了。”
小貓叫了一聲,真通靈性似的跑遠了。
“來一口。”
司空錦張嘴含住了那根腸,小小一根椰果腸迅速順着喉嚨滾動下去,然而楚招星的手指卻沒有退出去,被他結結實實在上面咬了一口。
食指帶着劇烈的刺痛感,司空錦這一口咬出了十足的力氣。
楚招星擡起手,在他一絲不茍的頭發上狠狠揉了兩把。
“這次我不會死。”他說:“我保證,我會一直陪着你,陪到你趕我走那天為止。”
四周雨聲漸起,老人說,大人物走的時候天會有異色,于是異色終于姍姍來遲,在這座長廊裏回蕩。
遙遠的地平線上蹿出一道閃電,天雷滾滾作響,宛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那聲音一聲大過一聲,然而都大不過楚招星耳畔自己的心跳聲。
一個濕潤溫和的東西落在了他額頭正中,讓他整個人為之顫栗,好似一場暴風驟雨。
“這幾天太亂,一直沒和你說。”柱子邊,楚招星的聲音逸散在風裏,“上輩子,你辛苦了。”
司空錦将他抱得更緊了。
“我說葉淩霜每次那些點心怎麽都那麽對我胃口,全是你讓她帶的對不對?”
“是。”
“那糖霜餅乾全是你做的是不是?我上輩子肯定特愛吃。”
“以後一直給你做。”
半晌,楚招星低聲問:“孟海樓就真的救不了了嗎?”
“他自己選的。”司空錦低聲說:“他一定要我這麽做,我以為他會随着時間的推移改變想法,但十年了,他還是選擇了死。”
他們什麽也沒再說,只是安靜地看着外面的雨。
直到雨過天晴。
蘇鹂歌的葬禮上,陸家沒有一個人前來吊唁。
這實際是很奇怪的,因為陸家和蘇家明面上并沒有撕破臉,他們是花市鼎立的兩大世家,生意場上總有照面。
不過也沒人在意他們。
謎底在晚上得以揭曉,楚招星打開電視只是随手為之,他只是覺得屋裏太過沉悶,希望能調動一下氣氛。
一打開就是市電視臺的晚間節目:《新聞夜航》
主持人紅衣黑裙,笑容優雅地道:“今天早上,下城區大學城附近建築工地挖出一具女屍,市局主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立即帶領并協調市局相關單位協助、支援下城公安分局開展偵查工作。初步判定此案系故意殺人案件。現女屍已确認身份,據悉,該女屍姓白,其丈夫是本市著名企業家……”
白茉莉。
楚招星知道為什麽陸家沒有人來吊唁了。
電視中放着施工現場的畫面,接着吳遙警官出現在了框中。
“這具屍體被埋在土中,原本是不會有人發現的,但由于早晨下了場大暴雨,導致女屍被水沖了出來。經調查,該女屍死于槍殺,這是一起惡性刑事案件,涉及黑惡勢力。”
楚招星不清楚原來世界裏的警察能不能在電視上光明正大地說出“這個屍體死于槍殺”這件事,他覺得這好歹屬于危害社會治安的惡性事件,是不是應該避免引起群衆恐慌。但想了想,又覺得以花市群衆的鈍感力,應該怎麽都不會恐慌。
說着話間葉淩霜從樓上下來,她神情憔悴,默不作聲地看完新聞,問司空錦:“她的魂呢?”
司空錦從空中抓出一個袋子,憑空抛給了她。
“你現在可以嗎?”
“沒什麽。”葉淩霜說:“等下我在屋裏和她單獨聊,你們在外面就好。”
“好。”楚招星說:“葉行雲怎麽樣了?”
“還昏着。”葉淩霜垂了下睫毛,擡眼看着司空錦,“如果有下次,別幫她。”
“這是我的事情,不該讓她承擔的。”
她也沒想到自己能在葉行雲的身體裏最後見一次蘇鹂歌。
葉行雲,她念叨着這個名字,忽然念出兩分莫名其妙的親切來。
但她并沒有再過多糾纏下去,畢竟論親切,誰也不如司空錦給她的這只小袋子裏面的魂和她來得更親切。
她提着魂走進了屋子。
屋裏已經被布下了結界,她抖了抖手中的布袋子,一個女人的魂魄從中鑽了出來。
“韓小圓。”她嘆了口氣,“你說你究竟是何苦呢?”
裏面的女人飄出來,瞪着眼睛看她。
“我叫白茉莉。”
她叫了這麽多年白茉莉,已經習慣了白茉莉這個名字。
“那麽好吧。”葉淩霜笑了笑,“白茉莉,看來這個世界比我們的世界更适合你。”
“你少在這裏假惺惺的,我沒輸,雖然我被陸妄殺了,可這麽多年,我在這裏享受了無數榮華富貴,陸家比以前的葉家大方多了。”
“葉家對你不大方?”葉淩霜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
“我爸為了要兒子在外面找你媽,你媽生了你,他們兩個都不滿意,所以我爸給了你們一大筆錢,再也沒管過你們,你媽因為你沒能滿足她進豪門的心願而天天打你,這怪葉家?”
白茉莉做久了貴婦人,冷不丁被人揭穿過往,能看出她很不适應。
“不是誰都像你那麽好命。”她冷哼一聲道:“葉淩霜,葉大小姐,你這輩子一出生就帶金邊,你想要什麽都有人給你送到手裏,你當然看不起我,可我和你有什麽區別?只是我從我媽肚子裏出來,可他和我媽明明是雙向選擇的,他和你媽也是,憑什麽挨罵的只有我媽?”
葉淩霜被她的邏輯繞得想笑,“原來你是這麽想的?”
“我怎麽不能這麽想?”白茉莉大叫:“憑什麽?明明是你爸做的孽,要怪到我媽頭上來?傷害你媽的明明是你爸,憑什麽不去指責你爸,而來指責我和我媽?”
這還真是一套完整的邏輯鏈,葉淩霜想,白茉莉前後人生這麽多年,果然也擁有一套完整到無懈可擊的奇葩邏輯。
“不管是我還是我媽,誰也沒管過你。”她歪歪頭道:“你自己說的,事情是男人做的,那你憑什麽要找男人以外的人的茬呢?”
“白茉莉,你做了四十年白茉莉,居然還在惦記韓小圓那點事。”葉淩霜反笑一聲,“看來你比我多活的四十年,也真是白活。”
白茉莉怒了。
她的魂魄氣沖沖飄向葉淩霜,“你有什麽好得意?是,我是私生女,那又怎麽樣?我永遠愛我自己,我活得照樣光鮮亮麗,我從來不因為我的身份而覺得低賤!”
“除了你和你媽,誰用低賤這個詞形容你了?”葉淩霜嘴角笑意收斂,“誰罵你你找誰,韓小圓,別到處破防。我不想和你聊這些,我現在只需要問你一件事,關于陸家的事。”
白茉莉說:“我憑什麽告訴你?”
“因為……”葉淩霜眸光流動,笑容忽然蔓出一絲危險來。
“你不是很愛你自己嗎?可我現在就要讓你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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