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我來吃吃活人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6章 我來吃吃活人瓜
白鵑子和梁不遇确實很像。
她們有着同樣深刻的眉眼, 同樣剛烈的性格,甚至同樣當老師的夢想,任誰看了都會以為她們是一個人。
而此刻的白鵑子站在楚招星面前, 他竟然完全沒有認出來這人是她。
她穿了件破舊的藍布裙子, 垂首站在老太太的面前,面容灰白, 臉色死寂, 盡管她的生命就停在了二十一歲, 但從現在看, 她的狀态已經提前步入了中老年。
她四肢纖細得不像個孕婦, 蠟黃的面孔上已經有了道道皺紋, 說她今年四十都不會有人懷疑。
“懷孕怎麽了?誰沒懷過孕?我們梁家可不是富貴人家, 當初彩禮要那麽多,我們是買了個菩薩回來供着嗎?”
老太太将手裏的東西往桌上重重一扔, 連楚招星都吓了一跳, 然而白鵑子仍舊垂首站着,如同什麽也聽不見, 又如同被罵的人不是她。
小瓜的故事他只記了個走馬觀花的大概, 現在想再調出來也抓不到小瓜, 只能憑着他剛剛不多的記憶暫且回顧一番。
這應該是白鵑子生命中的第二十年,她高考後出去做了一年理發店小妹,接着被她媽抓回來嫁人。
雖然小瓜中記錄的白鵑子的高中內容不多,但能看到白鵑子高中成績很好,楚招星認為白鵑子渴望讀大學的心不該亞于孟遠松。
孟遠松從某種程度上比她幸運,起碼他有全心全意支持他的家人, 而白鵑子只有把她的錄取通知書撕了的家人。
盡管如此,殊途同歸, 最終他們誰都沒有學上。
但不妨礙白鵑子的态度實在古怪。
小瓜系統中記載的是當事人此生放在心上的事,普通的人譬如孟遠松,他的瓜田就密密麻麻,他惦記兒子,惦記妻子,惦記年邁的父母,惦記哥哥和姐姐。
盡管看得不夠仔細,但白鵑子的人生瓜田中,真的就只有錄取通知書被撕掉這一件事讓她刻骨銘心,排在第二階層的則是“考了第一”“又考了第一”以及“媽說該結婚了”。
這不能說佛系,這簡直不像個正常人類。
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嗎?
就算生活不如意,怎麽也會搏一搏,争一争,而她卻好似什麽也不在乎,在錄取通知書被撕掉之後,她的人真就和死了一樣,在18歲那年認了命。
面前的老太太應該是白鵑子的婆婆,她讓挺着肚子的白鵑子掃地,發夠了火又在那抱怨起來,先是說白鵑子的嫂子結婚已久仍沒有孩子,又說白鵑子成天沉默寡言不會讨男人開心,怪不得兒子不喜歡她。
而白鵑子的老公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面,好似他才是那個真正的死人。
因為幻境沒有再轉動下去,而是如現實中一幕幕上演,連白鵑子挺着肚子洗碗的樣子都呈現得事無巨細,楚招星在屋裏踱步幾圈,又走到了齊铮面前。
齊铮仍舊癡癡看着白鵑子的身影,目光渙散,嘴角卻詭異地翹起來。
楚招星好奇他在看什麽,便走到了他的位置,剛一看就不由愣住了。
白鵑子就站在廚房窗戶前,眺望着遠方一望無際的麥浪,她不時擡手擦一擦汗面容安靜溫柔,仔細看,竟帶着一絲說不出的解脫。
她正撫摸着自己的肚子。
楚招星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他轉頭看向齊铮,“齊铮,你以為這是你媽?”
齊铮睫毛微微顫了下,仍舊只注視着那一個地方——
白鵑子的肚子。
梁老太太和他名義上的奶奶長相毫無相似之處,但她辱罵白鵑子的樣子大概是與齊老太太如出一轍。
她仍舊在一派溫柔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楚招星心跳得卻越來越厲害,白鵑子洗完了碗便站起來,光影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她提起旁邊一個袋子,走出了這間房子。
齊铮跟着她走,楚招星也忙跟上了。
楚招星以為她要去山裏,畢竟好幾次劇情線都發生在山裏,但成年人的世界可能不一樣了,這次的白鵑子坐上車,颠簸一程山路,她回到了自己家。
她面容平淡如水,敲開了熟悉的房門,開門的是個陌生女人,見她驚訝地叫了聲:“姐?”
女人猶猶豫豫,還是側身讓她進去了。
白母走了出來,見着她立刻熱情地來扶,“鵑子,怎麽回來了呢?媽還沒做飯呢,你爸跟你弟出去打牌了,你先坐會兒,我給你倒水。”
“媽。”她平靜道,“我能在家住嗎?”
白母呆住,旋即笑道:“能啊,當然能,今晚你跟我睡,明天再讓小梁來接你。”
“不是今天。”白鵑子說:“是在生孩子之前,我不想回婆家了,可以嗎?”
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她眼裏有一層看不見的霧,霧氣渲染成雨,只待一場傾盆。
白母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旋即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陌生的女人應該就是白鵑子的弟媳婦,她就站在她們旁邊。
女人沒說什麽,只是臉色幾乎是在瞬間之內沉了下來,扭頭就上樓了。
白母埋怨地看了白鵑子一眼,低聲道:“你這個孩子怎麽一點分寸都沒有呢?你是嫁出去的女兒了,你偶爾回來住一天行,時間長了你弟妹肯定不高興,你弟娶她可不容易,你就要眼看着他們吵架嗎?”
“那我不住了。”白鵑子說。
她仍舊面無表情,好似根本不在意這件事。但白母仍舊很警惕的,她繼續道:“鵑子,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絆絆的?小梁是個挺老實的人,他也讀了高中,跟你應該是有話聊的,你忍着點,生了孩子就好了,別想那麽多,咱們女人一輩子,不就是一個忍字嗎?”
“好一個忍字!”身後猝然傳來一道冷聲,楚招星回過頭,葉淩霜正面色不善地盯着白母。
好歹是個熟人,他松了口氣,問:“你在這兒多久了?”
“從白霧出來就一直在。”葉淩霜看一眼齊铮,“這是怎麽回事?”
“受了刺激,離魂了。”楚招星道:“待會兒給他叫叫魂,本來想剛才給他叫,結果白鵑子突然回家來了,我們就跟出來了。”
“白鵑子?”
“是。”楚招星說:“白鵑子。”
他真希望她是梁不遇,是他在未來見過的梁不遇,這代表着她現在所遭受的一切都會成為歷史,她總會登上最高處,成為花市數學界備受尊重的優秀教師。
從哪一刻開始覺得不對,大約就是她的錄取通知書被撕毀的時候。
她的教師夢走向破滅,她的人生也由此走向毀滅,如果不知道白鵑子的人生之路,或許楚招星不會有什麽感觸,可偏偏他既知道她的未來,又見證了她的過往。
從小到大,他最讨厭的就是幻境,因為無能為力的感覺是真的差。
“葉行雲呢?”他又問。
誰知葉淩霜面色一下就冷了,“外面菜園子裏玩呢。”
“真是個樂觀的人。”楚招星由衷贊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是個成大事的材料。”
就在楚招星和葉淩霜說這一番話的時候,白鵑子和白母也說完了話,白母安撫了白鵑子,并大恩大德地告訴她,“今晚就在這兒住一宿吧,明天再走。”
坐在椅子上撐着腦袋的時候,三人都開始懷念先前不加停頓的白霧連白霧了。
從下午到晚上,他們看完了白家這一天所有有用沒用的事情,包括他們圍在桌上吃飯的合家歡場面。
好在幻境中人不會餓着,且白家的飯桌上也确實沒有什麽能勾起大家胃口的食物,唯一一根雞腿被夾給了白鵑子她弟,白鵑子只被白母夾了些青菜,哪怕她現在是個孕婦。
但看起來白家人都很習以為常,誰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包括白鵑子那個同樣瘦弱的的弟妹。
齊铮木楞地看着這一切。
葉行雲下午在白家菜園子奔跑之時也沒想到,她喜歡這菜園子的結果是,他們今晚都要睡在這裏了。
好在白家後院的破板凳多,白家人紛紛入睡,房子陷入一片寂靜之時,他們就一人占了一個,百無聊賴地坐在菜園子口。
難得能享受真實的農家樂場景,且不用擔心蚊子的叨擾,楚招星眺望着星空,覺得這也不是一件壞事。
“齊铮。”他輕輕叫了一聲。
“她不是你媽,如果你看見的場景真的讓你心疼你媽的話,與其把眼睛擱在別人的媽身上,不如等回去之後,好好孝順你媽。”
齊铮也不知道是聽還是沒聽見。
楚招星也不急,随手掏出一把鑰匙串,抓住齊铮手指,尖銳的鑰匙扣直接在上面猛地劃下,接着就力緊緊一壓,血珠竟從中咕嘟咕嘟冒起泡來。
楚招星捏着那根手指,就着血在地上寫了幾道,齊铮身體漸漸抖起來,楚招星掄圓胳膊就是一巴掌,“啪!”
霎時一個激靈,劇痛從齊铮指尖傳來,他整個人差點從地上彈起來,楚招星卻手疾眼快将他雙臂朝背後一按,齊铮在驚慌失措中看清了楚招星的臉,一口氣正要嚎出去,硬生生吞下了。
楚招星把他的腦袋擰過來,讓他和自己四目相對,确定這眼珠開始像個人類一樣轉動,這才放開了他。
白天傻着也就傻了,起碼不會添亂,但現在長夜漫漫,身邊有個傻子不如有個活人。
在經過一番調整後,終于能夠正常說人話了的齊铮表示,他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已經是成年後的白鵑子,壓根就沒經歷什麽青春期,更沒見着他們所說的白茉莉。
高中生可能都有一個本事,就是在學校的桌椅上能輕松入睡,但換個地方還是這套桌椅,他們就會覺得這絕不是個适宜睡覺的地方。
長夜漫漫,誰也睡不着,大家自然而然就聊了起來。
葉行雲問:“齊铮,你奶奶也是和梁老太太一樣嗎?”
齊铮安靜地點了點頭。
“我媽……她很不容易。”他低聲道:“我以前都只是聽,我沒怎麽見過她和我奶相處,我知道,她受過很多苦,不亞于……白鵑子。”
楚招星輕拍了拍他後背。
“那你以後要好好對她,讓她不用再和你奶待在一起,你掙很多很多的錢,讓她能享福。”葉行雲說。
“她已經不用和我奶待在一起了。”齊铮沉默半晌,“因為我奶已經死了。”
葉行雲:“……不好意思。”
“沒事,也沒感情。”齊铮笑了下,楚招星那瞬間心頭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齊铮在幻境中成熟了,這成熟并非胡子拉碴的成熟,而是人生意義上的成熟。所以眼見為實,齊钰事件都沒能給他帶來的成長,卻在別人的幻境裏帶來了。
許是想轉移下話題,齊铮說:“你們呢?”
“我奶……說差也差,說不差也不差吧。”全程沉默的葉淩霜突然說。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她。
雖然已經熟悉到了這個地步,但葉家在豪門中也實在算是大隐隐于市的存在,是以對于葉淩霜口中的奶奶,楚招星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她的乾奶奶蘇鹂歌。
“是我親奶奶。”她看着頭頂漫天星子,聲音有些空靈。
“我小時候以為她是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她和我爺沒有女兒,所以特別想要一個孫女。後來我才意識到,她不是想要一個孫女,她只是想要一個面子,用來裝飾她和我爺花團錦簇愛情的面子。”
葉行雲狠咬了一下嘴唇。
“我叫葉淩霜,是因為她和我爺認識的那天是霜降,本來打算把這個名字取給他們的女兒,結果他們沒有女兒,就繼承給了我這個大孫女。”
齊铮好奇道:“他倆為什麽不直接取給你爸?”
葉淩霜諷刺地笑了一聲,“女兒是愛情的結晶,兒子是繼承集團的工具人,能一樣嗎?”
楚招星忽然想起蘇鹂歌來。
蘇鹂歌年輕的時候和封昌一起上過的課上,老師問他們,自己的名字都有什麽寓意。
他還記得蘇鹂歌問封昌,你願意當黃鹂鳥嗎?
葉淩霜的名字很好聽,就像蘇鹂歌一樣好聽,但也僅僅是好聽。
“從小老師就說,名字是家長對孩子的期盼。”葉淩霜誰也沒看,只是随手撥弄着旁邊的樹葉子。
“我的爺爺奶奶期盼我什麽呢?只期盼我能成為他們愛情的紀念品。”
葉行雲在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我第一次知道。”她輕聲說。
“多好啊,我爸覺得這事特別驕傲,他那時候特別賣力地把我往我奶跟前送,就是想讓我讨我奶的歡心,好多給他占點家産。”
葉淩霜的嘴角忽然挑起一抹詭異的笑,“可惜我爸失算了。”
“我奶對我是很好,她打算把她一半的珠寶首飾和名牌包都給我當嫁妝,後來我問她,如果我不嫁人我是不是就什麽也沒有,我奶說,說什麽胡話,女孩哪裏有不嫁人的呢?”
楚招星說:“這都什麽年代了?”
“是啊,這都什麽年代了。”葉淩霜說,“可她還在說,我是小姑娘,要如珠似寶地寵着,像我那個堂弟,就得辛苦起來,早早開始學打理公司。”
葉行雲顫了顫唇,另一只手慢慢拍着葉淩霜的後背。
葉淩霜彎彎唇。
“讓一個草包去繼承集團,可真是辛苦壞了。”
“誰說的?”葉行雲急道:“不信我們打賭,又不是古代了,現在這個世界能者居上,我賭集團就是你的,沒人比你更合适,什麽草包堂弟都等下輩子吧!”
葉淩霜卻摸了摸她臉。
“行雲,你真的很可愛,有時候我還挺羨慕你的。”
葉行雲呆呆看她。
“能者居上,可你覺得……”葉淩霜一字一頓殘忍又凜冽,“白鵑子和她弟弟,誰才是能者?”
然而大概是覺得太過沉重,葉淩霜并沒有再将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而是問葉行雲,“你呢?”
葉行雲怔怔坐了一會兒才緩慢開口,“我和我奶不熟,也就逢年過節我爸帶我見見。我媽和她希望的兒媳婦也不一樣,她喜歡傳統的好拿捏的和她一樣以夫為天的,最好除了家庭外交還不要總抛頭露面的。就是和我媽完全兩模樣的那種小可憐,不過我爸當時非我媽不娶……”
楚招星直覺自己要吃到瓜。
可惜葉行雲擺擺手,“算了這事講着麻煩,這都不重要,主要是我大姨很厲害,我爺不能惹,反正也不和他們住一塊,我爺和我大姨平時場面上還要來往,所以客客氣氣就行了,反正每次也是我爸領我去他們那,她看着我爸面子也不會少我什麽。”
“你大姨還挺了不起。”楚招星由衷稱贊。
“我大姨可厲害着呢。”葉行雲驕傲地一揚頭,“其實她不是我親大姨,叔叔家的,但她和我媽特別好,我名字都是她取的。”
“她取名水平不錯。”葉淩霜說。
葉行雲擡頭看她,繁星落在她眼中,她輕聲說:“是啊。 ”
“她是我見過最優秀的人,她哪哪都很厲害,渾身上下挑不出一點錯,所以挑我就全是錯。”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