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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見人生如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章 我見人生如夢




孟遠松是家裏最聰明的孩子。




他父母都是工人,但卻很重視家中的教育,他們就是那不幸的老三屆,因為下鄉和結婚失去了繼續受教育的機會。




看着曾經的同學一個個因為讀書而跳出小城,改變命運,他們一遍遍告訴兒女,一定要多讀書,多讀書,未來才會好。




可惜,大兒子天生腦袋笨,避書本如豺狼虎豹,初中畢業就堅決進了廠。




女兒腦子倒是不笨,壞在過于活絡,中考之後直接背着父母報了職高,喜氣洋洋奔去學她那心向往之的美發了。




唯有小兒子孟遠松,從小到大成績都優異得令人羨豔,他相貌好,涵養也好,挺拔如松,見誰都微微笑,高中的時候就有不少人給他遞情書。




每逢親戚聚會,大哥滿身煙味大談渾話,大姐眼圈烏黑頭發高聳,更襯得孟遠松斯斯文文,各種熟悉的不熟悉的親戚都會将他誇得天花亂墜。




他們問他:“小松将來想考哪啊?”




孟遠松便腼腆地笑一笑,“我想去北京。”





“北京啊,好地方!”親戚們都這樣說:“我們還沒去過北京呢,小松肯定行,到時候去天安門拍照片,回來讓我們都看看!”




孟遠松有一張明信片,是語文老師送給他的,上面印着天安門,他将明信片貼在他的牆上,學累了就擡起頭,注視着上面鮮紅的城牆。




城牆旁邊貼着他抄的詩,“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他最喜歡李白的《渡荊門送別》,他一遍遍讀着,想象着,在無數個瑰麗奇幻的夢中,他看見自己遙遠的未來。




“仍憐故鄉水,萬裏送行舟。”




孟遠松學習的時候,家裏沒有一個人說話,連最粗手粗腳的大哥都會靜悄悄坐在外面,一旦稍微弄出點什麽動靜,大姐就會撥撥那被她稱作“朋克”的頭發,用她那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瞪他。




哥哥姐姐都不喜歡學習,但他們都很尊重學習時的他。




他是全家人的希望,未來,他一定會成為全家人的驕傲。




偏偏在高考那天,孟遠松發了高燒。




其實考語文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只是這不對還控制在能忍受的基礎上,下午的時候他開始頭腦發昏,晚上一量體溫,39度。




他坐在考場上,眼前的字在他眼前晃個不停,他咬着牙寫,邊寫邊掐着掌心讓自己清醒。眼淚不能落在紙上,就拿衣服拼命擦。




分數出來了,只夠上個二本。




普通二本也是大學,在他那個年代,也是衆人眼裏遙不可及的大學。




父母安慰他,“小松,你已經夠厲害了,這其實也是命,你看咱家這一圈親戚,哪有一個能上大學的?”




孟遠松不信命。




他把自己關在屋裏三天,終于下了一個決定,他要複讀。




複讀的費用對家裏并不輕松,可他知道,一旦能上那所自己理想中的學校,未來他能為全家創造的價值,一定會是複讀的無數倍。




他自認不算好高骛遠的人,如果他素來只游離于一本線上下,他絕不會心存妄想,但以他平時的模拟考成績,他明明一直對那所學校十拿九穩。




孟遠松後來想,命運也許就是在降罪于他的貪心。




如果他第一年老老實實去上學,那所學校雖然并不理想,但也足夠把他托到一個高度。在那個年代,二本大學生也是個稀罕東西,只要讓他上了大學,那麽不管怎麽樣,至少都會比後來的他要好。




是他的錯。




他坐在書桌前,他比去年還要用心,這是他的背水一戰,只能贏不能輸。複讀一年,他的模拟考成績比去年更加出色,他完全可以穩進那所學校,甚至還能再往上搏一搏。




夏日蟬鳴悠長,流出的汗打濕了一件又一件的确良襯衫,就這麽昏天黑地熬到高考,在六月的尾巴裏,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成績。




雖然和心中的分數有差距,但也足夠他上一個不錯的學校。




分數出來的那天晚上,父母買了平時舍不得吃的海鮮,全家人一起吃了頓大餐。大哥高興地乾了瓶白的,孟遠松在燈光下微紅着臉,他說:“哥,等我賺錢了,讓你天天喝茅臺。”




“還要給姐姐開個理發店,讓姐當老板。”




“再給爸媽買個大房子,讓你們不用再出去辛苦,北京的醫生好,我到那邊就給爸看看腿,給媽看看腰。”




燈火搖曳,全家人笑得開懷,他們說小松長大了,他是全家第一個大學生,會是全家最有出息的人。




他卻沒有等來他的錄取通知書。




直到開學的時間越來越近,每一個同學都收到了他們的錄取通知書,他們成績有好有壞,學校有遠有近,唯有孟遠松仍然坐在家裏,呆呆等着郵遞員上門。




九月份,他終于徹底明白,自己落榜了。




孟遠松一開始不相信這件事,明明他的分數是夠的,可事實擺在面前,他确實沒有書讀。




他去問老師,老師說,可能是報考的學校填錯了,也可能是沒有兜底學校導致滑檔了,可能性有很多,然而木已成舟,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麽另謀出路,要麽再複讀一年。




孟遠松拒絕了複讀。




母親把桌子一拍,紅着眼睛說,只要孟遠松說句話,砸鍋賣鐵也能給他再供一年。




但孟遠松不敢了。




他向來做事乾脆,又在生活中無往不利,少年意氣十足,“不敢”二字在他面前就像一個笑話。




唯有那時他看着父母的臉,他們的額頭爬出了皺紋,黑發染上了白色,他們已經不再是年輕人,還要拼命托舉着這個不懂事的小兒子。




哥哥要結婚,姐姐想開店,他們都需要錢,他複讀一年,已經耗費了家裏太多的人力物力,他不能再任性。




他沒有那個資本。




孟遠松将校服收起來,他買了張車票,是去南方的車票。他沒去北京,臨走前,他甚至沒有再看一眼他的桌子。




少年孟遠松留在了高考結束的那年夏天,某小飾品批發城裏多了個乾雜活的小孟。




小孟談了女朋友,也是進城打工的,和他一樣學歷不高,但踏實肯乾,努力過着日子。




小孟結婚了。




懷孕的妻子和他一起回到老家,來到他曾經住的房間,看到了桌上貼着的明信片,是仍舊閃閃發光的天安門。




她挺着肚子湊過去看,看到了旁邊筆觸飛揚的字跡,鋼筆遒勁有力,墨跡已有些微的發灰。




“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




“雲生結海樓,海樓。”




妻子念了一遍,忽然很高興地擡起頭,“海樓,這名字不錯啊。孩子要不就叫海樓吧,男孩女孩都行,這可是李白的詩呢,給寶寶添點文化,将來争取做個文化人,別像咱。”




小孟說好。




他摸摸妻子的肚子,又看着上面的天安門,就在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年少的夢也不過就那麽回事。




天安門永遠在那裏,至于能不能看見,就是人的命。




孟遠松年輕的時候沒這個命,成年後便沒了夢。




日子流水似的過去,小孟變成了老孟,兩口子一起開了個鹵味店,生意不好不壞,倒也足夠維持一家三口的生活。




兒子長大了,白淨斯文有禮貌,是幼兒園裏最招老師喜歡的小朋友,每當看着孩子,老孟就覺得自己的生活充滿了奔頭。




那是一個稀松平常的日子,老孟去銀行辦業務,他趴在門口桌子上填表,保安說:“老弟,你字寫得真好看啊。”




老孟笑了笑,“小時候練過。”




銀行員工核對着信息,忽然“欸”一聲。




“孟先生,您學歷不能填高中呀,您是大學正常畢業的!”




老孟坐在那裏,空洞地睜着眼睛,銀行的小姑娘妝容精致,笑容有禮,她嘴裏說的,好像是另一個人的人生。




可她言之鑿鑿,說這就是他的人生。




他和妻子研究了很久,又問了幾個顧客,終于在一家網吧裏登上了銀行小姑娘口中的學信網,他輸入自己的身份證號,上面是醒目的“北京A大畢業生”。




照片裏的男生眉目俊秀,抿着嘴露出一點笑容,将二十歲定格在笑容裏,竟然和孟遠松有一點說不出的相似——可絕不是孟遠松。




網吧煙熏霧繞,年輕人們在為了通關的游戲振臂高呼,他們眼中光芒耀眼。也許是老了,在得知這件事的第一刻,老孟的心裏竟然不是憤怒,而是茫然。




十九歲的孟遠松在這一刻茫然地得知,原來他考上了,原來他曾經為之奮鬥的一切,并不是一場海市蜃樓。




那一年的盛夏是結了果的,只是他晚了一步,被人連花帶葉一起折走了。




老孟回了老家,去了教育局。




教育局的領導十分客氣,請他到會客室喝茶,他在會客室坐了一天,坐到黃昏之後,夜上梢頭,他迎來了一位秘書先生。




秘書穿着西裝風度翩翩,老孟以為是大領導來了,誠惶誠恐地站起來。




他将那張照片呈上去,包括他打印出的身份證、高考準考證等一疊材料。他握着領導的手,他說這不是他,他沒有讀過大學,他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是誰,是有人偷走了他的人生,這就是他的證據。




可秘書滿面笑容,卻很冷漠地,把他的材料推回了他手裏。




“孟先生,我個人非常同情你,但如果我是你,我不會這樣硬來。因為,就算你把證據交上去了,他們家也有一百種辦法抹掉。”




“有些話我不方便直說,孟先生在社會這麽多年,應該明白,階級。”




秘書把一個黑色公文包推過去,嘴角浮起一抹淺笑。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他,“孟先生拿着吧,快過年了,兩家也是緣分,就當是給您兒子的壓歲錢。”




老孟擡起頭,他驟然漲紅了臉,接着迅速白下來,融成了一灘觸目驚心的慘白。




他梗着脖子,嘴張了又張,他想說什麽,那一刻他是孟遠松。




但他終于又變回了老孟。老孟的眼中震撼有之,悲憤有之,最後他深深低下頭,什麽都沒有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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