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我的幻境導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5章 我的幻境導游
“啪!”地一聲在耳邊如驚雷乍響。
楚招星再度睜眼的時候, 梁不遇正捂着自己的臉站在杜鵑花下。
一個臉色鐵青的中年婦女站在她面前,抓着杜鵑花枝劈頭蓋臉往她身上砸,這應當是一副慘烈的畫面, 但由于她說的仍然是大家都聽不懂的方言, 讓人略微難以入戲。
如此難入的戲,卻由于梁不遇叫得太過凄慘, 讓所有人都入了。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梁不遇被打得慘叫連連, 鼻涕眼淚亂七八糟糊了一臉, 很快她站都站立不住, 直接跌倒在地上, 然而哪怕在地上滾着爬着, 她也仍然在聲嘶力竭地吼着。
花枝劈裏啪啦落在她身上,耳邊是沒人能聽懂的叫罵, 她在罵聲中打着滾, 就像在命運中打滾。
她口中的話清清楚楚傳進了每個人耳朵裏。
“讓我去吧!就讓我去吧!我想當老師!我真的想當老師!我從小到大就這一個願望!你們讓我去吧!我不會要你們錢的!媽!我求求你了!”
葉行雲後退了一步,她肩膀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能的。”楚招星看着地上的人, 垂了下眸子, 輕聲說:“你能的。”
在未來, 在我們見過的未來,你會離開這裏,你會是優秀青年教師,會桃李滿天下,會平等地對待每一個學生,會盡你最大的努力讓所有人去追逐高考。
如果, 你真的是梁不遇。
當白霧再度散開的時候,場景再次到了室外。
這裏杜鵑花很少, 多的是高大的樹木,樹木遮天蔽日,溪水緩緩向林子深處流淌。
梁不遇的手中握着什麽東西,安靜地站在水邊。
她眼中是一片死寂的木然。
楚招星覺得這眼神很熟悉,後來他才想起來,這眼神他在陶琳的臉上見過,是在孟遠松死後,她和孟海樓住進他家的那時候。
當時她聽說孟遠松困于執念,以為這件事此生無解,只能就此魂飛魄散。
那是真正的枯槁,甚至不能叫做無助,無助的人通常還會心懷幻想等待着一個“助”,而枯槁的眼睛是見過了最深的黑暗,覺得人世間不會再有救贖。
梁不遇的眼中就是如此,那裏見過老師真心實意的贊賞,有過自信飛揚的瞬間,只要見過她上學時的樣子,沒有人會忘掉她捧着卷子的笑容。
但現在裏面什麽都沒有了,只有生活一眼看到了頭的悲哀。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脫下了鞋,一步步走進了水裏。
鏡頭慢慢向後移去,水邊站着另一個人,是白茉莉。
白茉莉穿着一身白色長裙,又嬌又美,她欣賞着梁不遇的樣子,并沒有一點上去攙扶的意思。
“認命吧,你這樣的人,本來也就是這樣的命,連改變命運的機會送到你眼前你也不會抓住,你還期待什麽?”
梁不遇只是在水裏站着,一言不發。
許久,她才輕聲道:“茉莉,那不是機會,他不是好人。”
白茉莉嬌笑起來。
“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和我有什麽關系?只要他對我好不就夠了?”
然而她的話語卻一字惡毒過一字,“也就只有你這樣的聖母,才會傻子一樣期待男人,我說了,我只會從男人身上汲取價值,他是好是壞才不關我的事。我和你可不一樣,我只會管我自己。”
梁不遇大概是此生頭一次聽到這樣的歪理,不由楞在原地。
楚招星的手卻微微蜷縮了下。
無人注意到他的臉色迅速白了一白,然而很快恢複了原樣。
而白茉莉卻接着道:“和你這樣的人說話也說不明白,看你這樣子,也就一輩子留在這裏了。”
好半天,梁不遇才漸漸反應過來,空洞着眼睛問:“你要去哪?”
“我要出去了啊,我要讀大學。”白茉莉撥弄着她長長的頭發,“姓陸的說了,讓我去花市,除了名分他什麽都能給我。”
這話如驚雷般在楚招星耳邊炸開。
“好家夥。”他深深感嘆,“原來陸家也有自己的許桃枝,沒想到咱花市還挺盛産這行的。”
“是拿了韓京南劇本的許桃枝。”葉淩霜說。
“不!”葉行雲提聲反駁:“她和許桃枝可不一樣,許桃枝是為了愛,人家是為了錢,為了汲取那姓陸的的價值,人家看不上許桃枝那樣滿心男人的,覺得自己高貴着特別着呢。”
“不瞞你說,許桃枝一開始也是想汲取應霖的價值。”楚招星回憶起從小瓜那看到的東西,“我之前從業內人士那裏得到了一點消息,許桃枝當初給應霖當情婦,其實也是為了錢,她曾經也是想往上爬,只是後來莫名其妙愛上了而已。”
葉行雲的臉色精彩無比,最後她說:“這人可真讓我長見識。”
英雄所見略同,楚招星當初聽小瓜講許桃枝生平的時候也覺得自己很長見識。
白茉莉說完話,轉身便袅袅婷婷走了。
梁不遇安靜地在水裏站着,即便這是大夏天,溪水也仍然很涼,聽說在涼水裏站久了對身體不好,但她不在乎,如果能更不好一點,就這麽死了,說不定也更好。
她慢慢走向了水最深的中間。
溪水漫過胸口,她的掌心平放在水上,水流淙淙,立刻将她手中的東西卷了進去。
楚招星發現那是一堆碎紙。
她木然地站在那,碎紙從她指縫中不斷流走,随水流漂得越來越遠。
她忽然驚叫一聲朝前方瘋狂游去,想要去追回那些碎紙,然而碎紙漂得太快,她只來得及抓住了離她最近的幾張。
“啊——”
她悲戚地握住幾張濕透的紙,站在水中號啕大哭。
紙被水打濕,上面的墨色已經看不真切,然而楚招星三人仍然能看見上面的字,恰好是被她撈住最大的一塊碎片。
“錄取通知書”
這是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輕飄飄地從水中站起來,小步小步往前走着,水珠從她身上滾滾落下,落在一路豔粉色的杜鵑花裏,滴得嬌豔無匹。
她像個女鬼,那一刻起,她也确實是個女鬼。
她和錄取通知書一起死了。
白霧再次聚攏。
楚招星一開始還沒感覺到有什麽問題,因為這環節他已經駕輕就熟,半天都是這麽過來的,直到這次的白霧久久未散,他心道一聲不對,立刻喊了兩聲。
無人回答。
葉淩霜和葉行雲都不知道去哪了。
白霧茫茫,楚招星只得自己往前走去,他知道白鵑子生時是個好人,死了是個好鬼,她的幻境甚至不會讓摔進來的游客擦破皮,絕不會對他有過多為難。
果然,霧氣中伸出一只手牽住了他。
這位幻境導游十分貼心,不光牽着他,手指還直接從他指縫間穿過,與他緊緊扣在了一起。
楚招星不知道他要帶自己去哪裏,但他卻有種莫名的安心感,白霧重重,那人的身影完全看不真切,甚至看不出是個活人還是死人。
這只手實在太冰涼了。
楚招星在與這手相貼時,第一反應這是白鵑子的手,直到那人強勢地将手與他十指相扣,觸碰到上面深刻的骨節,他才意識到這是個男人。
這幻境裏哪來的男人?
楚招星第一反應是剛見過的老陸,這想法讓他惡心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旋即他便想,這人應該不是老陸,因為如果是老陸貼近他,他都不用想,身體的第一反應就會惡心得要命,但他現在不光不覺得惡心,還覺得這感覺不錯。
而且幻境導游的身上有一股非常熟悉的氣息。
楚招星怎麽也想不起來這氣息究竟在哪感受過,這感覺讓他格外困擾,就像考場上遇見了一道見過的題,你還記得老師講過它,甚至連題目都沒有變,但你就是不記得它到底該選三分之根號三還是二分之根號三。
那人竟好似能察覺出他走神來,骨節用力夾了一下,讓他身體下意識抖了一抖。
周圍迷霧層疊,楚招星跟着他向前走,耳邊梆子聲聲,他直覺這是一條不尋常的路,然而他潛意識裏知道,這人是值得信任,沒有危險的。
就這樣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後忽然傳來一股大力,這大力将他猛地往前一推,直直推出白霧中,推進了一片黑暗裏。
好的是,這次的故事沒有再分段,他看到了一段完整的回憶。
更好的是,這次的場景中人人說的都是普通話,讓他終于不用像在看沒有字幕的外國片。
果然說好普通話才能走遍全天下,講這話的人可能也沒有想到,這個天下還包括了人鬼兩界的天下。
更壞的是,他看了半天,始終沒有看到葉行雲和葉淩霜的身影。
但他卻看見了另一道身影。
當他走進屋裏的時候,赫然發現齊铮就站在他面前,呆呆注視着這間屋內的一切。
盡管不知道齊铮是怎麽進來的,但按照剛才屋裏的危急情況來看,再卷進一個他倒也沒什麽讓人意外。
楚招星便去招呼他,就像剛才招呼葉行雲和葉淩霜,他原以為按照齊铮的膽小程度該早撲到他身上了,他甚至都做好了把人扳正的準備,誰知齊铮卻一動未動。
就如同不認識他一樣,齊铮的目光淡淡瞥來,旋即又轉了回去。
楚招星清清楚楚地看着,他的眼中一片失索。
楚招星心頭重重“當啷”一聲,這場景他再熟悉不過,此時的齊铮已經變成了一個離魂。
不知道幻境裏的哪一環刺激到了他,讓他的魂魄正和這裏漸漸融合起來。
楚招星環顧面前的場景。
這也是一間自建房,從窗戶望出去是無盡的麥穗。風吹麥浪穗香陣陣,一個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對挺着肚子的梁不遇破口大罵。
不,現在可以已經叫她白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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