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真相是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章 真相是假
楚招星出門就直奔樓梯,一邊讓小瓜調劇情一邊大喊着“蘇女士!蘇女士您還好嗎?”
路過的傭人們驚慌失措地護着手裏的東西,楚招星一路飛奔而上,恰與一人撞了個滿懷,那人“哎喲”一聲扶住扶手,擡眼時楞在原地,“楚招星?”
“葉淩霜?”
葉淩霜挑了下午的語文課去看牙,這一去就再沒回來,眼下倆人竟然在蘇家宅子裏碰了面,花市之小,小得像b站up主吐槽累了的爛片。
但情況緊急,楚招星來不及和她多說,立刻抓着她道:“蘇女士呢?她現在在哪?”
葉淩霜滿頭霧水,一指左手邊,“裏屋歇着呢——你在看什麽?”
楚招星悚然道:“等等,先別動!”
“你往前走一點。”他壓低了聲音,目光緊繃着凝結在葉淩霜的頭頂——
黑霧正不斷蒸騰而上,隐隐有要順着她天靈蓋往裏鑽的嫌疑。
楚招星毫不猶豫照着她腦袋甩出手中兩塊糖霜餅乾,動作之潇灑如同甩飛镖,沒人知道他對這最後兩塊餅乾的深切眷戀。餅乾順着葉淩霜頭頂擦過,他将葉淩霜狠狠往下一推,“快下……”
剩下個“樓”字卡在喉嚨口不上不下,楚招星眼看着那團黑霧被餅乾打了一下,在她頭頂轉了個圈,竟似是被什麽燙了一般,飛速調了個頭,躲瘟神一樣飛走了!
葉淩霜也登時意識到什麽,當即将神色微凜,立刻轉身朝走廊奔去,“蘇奶奶!蘇奶奶!”
楚招星也來不及管那麽多,跟着她跑過去,正要和她一同拐進屋,忽然看見走廊盡頭立着一個男人。
他穿着的确良襯衫,素白的衣服紮在褲子裏,身姿挺拔而隽雅,回過頭,朝着楚招星微微一笑。
“小同學,你能看見我,真好。”
他站在夕陽下,擡手打散了一片萦繞過去的黑霧,看着蘇老太太房間門的方向,目光裏有顯而易見的眷戀,是比楚招星對糖霜餅乾要深得多的眷戀。
“如你所見,我不是個惡鬼。”他輕聲說:“死了這麽多年,我只是想來看看鹂歌,在去投胎之前,再最後幫她一次。”
蘇老太太的名字很好聽,蘇鹂歌。
小瓜輕輕嘆了一口氣。
蘇老太太也不是生下來就是蘇老太太,她曾經也是朝氣蓬勃的蘇小姐,蘇鹂歌。
封昌原本是不應該認識蘇鹂歌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孩子,而蘇鹂歌是真正的大小姐,她整日穿得光鮮亮麗,騎着昂貴的自行車唱着快樂的歌,像陣風一樣愉悅地吹過封昌的少年時代。
學校是唯一一個能把不同階級的人彙集起來的地方,蘇鹂歌跟封昌成為了高中同桌,因為班主任想讨好蘇家,而封昌學習好,是班上的第一。
封昌作為一個人情禮物坐在了蘇鹂歌的旁邊,他不傻,起初他意識到自己的作用時,是由衷有些憤怒的,然而這憤怒中又有些無力——他确實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語文老師站在臺上溫和地看着大家,“名字是父母送給兒女的第一份禮物,大家能介紹一下自己名字的由來嗎?”
這實在像是小學的一堂課,然而那時候的課本也不怎麽完善,班上的同學年齡段差距也挺大,甚至有好幾個自學成才沒上過小學的,一切都在混亂中生長。
一個歲數明顯比大多數同學大的女生說:“我叫趙抗美,因為是剛打完勝仗出生的。”
後面的男生說:“我叫王國強,希望國富民強。”
另一個女生朗聲說:“我叫陳招娣,我爸媽想要弟弟。我打算高考完就去改名,大家給我點意見好嗎?”
前面說得熱火朝天,封昌看向蘇鹂歌。
他原以為蘇鹂歌會像平時一樣快快樂樂地參與讨論,她向來是很快活的,唯有那一次,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點茫然。
她忽而轉過頭,悄聲問封昌,“你的名字是什麽意思?”
“就是繁榮昌盛,我媽聽領導講話的時候聽來的詞。”封昌老實答了:“挺随便吧。我家名字連着取的,我弟叫封盛,我妹叫封榮,沒你名字好聽。”
“可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有什麽意思。鹂歌,好像也只有好聽。”蘇鹂歌眨了下眼睛,“黃鹂鳥,你願意當黃鹂鳥嗎?”
封昌根本沒想到她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迷茫的人變成了他。
然而輪到蘇鹂歌站起來的時候仍然快快樂樂,似乎剛才的問題根本只是她随口一提,她說:“這是我媽媽給我取的,她很喜歡,說很好聽。”
蘇鹂歌實在是個很好的人,她活潑漂亮,身上也沒有少爺小姐常見的脾氣,常常笑嘻嘻地向封昌問題,再送給他自己帶的高檔零食。
很難有人不喜歡她。
熟悉了之後,蘇鹂歌偶爾會向他說家裏的事情,說到她的哥哥時便會撇嘴,“讓他接手我們家,還不如讓我來呢,我保證比他乾得好。”
封昌問:“那你呢?你将來要乾什麽?”
“我一個女孩,将來就讓他們安排挂個閑職,結婚呗。”蘇鹂歌仍舊笑嘻嘻地,“不過現在還好啦,我能坐在這裏上課,将來還能工作,不用像舊社會那樣一直待在家裏……唉,你說幾十年前的人多可憐呀,幸好新中國解放啦!”
封昌覺得她說的也沒什麽問題,但又隐隐有哪裏不對,直到一次在飯桌上,他和母親聊到了他的同桌蘇鹂歌。
“那她為什麽要念書啊?”母親奇怪地問:“既然只要乾個閑活,結個婚,那念不念書都可以的嘛!我一個小學文憑也結婚了,你牛嬸沒識字也結婚了。小姑娘可不興這麽想啊,你們将來是要考大學長本事的呀,結婚那是多長時間往後的事!你告訴她,她啥也不差,別看輕自己!”
封昌和蘇鹂歌說的時候,又補充了一句——
“鹂歌,你不是任何人的黃鹂鳥,你要相信你自己,你特別優秀。”
蘇鹂歌确實很優秀。
她腦子太聰明了,學什麽都非常快,明明她高一高二都沒怎麽用功,只從高三開始發力,就成為了學年中與封昌争第一的存在。
他們每日一起學習,封昌比誰都明了自己那不單純的心思,但他不能說出來,起碼不是現在。現在的他和蘇鹂歌隔着天塹,他清楚地知道,他們只有在學校裏才是平等的。
但未來是說不準的,他又樂觀地想,他會好好努力,考上大學,一定會有一個配得上蘇鹂歌的身份。
努力沒有得到辜負,他和蘇鹂歌一同進了花市最好的大學,他學物理,蘇鹂歌學經濟。
那時候的日子生機勃勃,誰都知道封昌前途無量,一名頗有威望的教授非常喜歡他,想讓他跟着他繼續讀研讀博。如果他想要工作,他也可以直接幫忙引薦,封昌是人才,他珍惜人才。
封昌知道,蘇鹂歌在經管學院依然是學年第一,她在大學裏綻放得更加耀眼,她驚才絕豔,讓無數人矚目仰望,他得加倍努力,才能配得上她。
然而計劃總是沒有變化快,變動就在他讀研的時候襲來了。
封昌的恩師因為職稱問題受到同事陷害,那位老師買通男學生說他騷擾,恰好趕上嚴打,将他判了終身監禁。
教授的性取向受到熱議,作為他最得意的弟子,封昌也一并受到了熱議。
陷害導師的那名教授竟然在此刻向封昌抛出了橄榄枝,表示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帶着他繼續讀博,且可以介紹自己的外甥女和他認識——恰好可以為他洗脫性取向的嫌疑。
他眉角眼梢俱是春風,得意洋洋地道:“封昌同學,識時務者為俊傑。”
封昌怒火滔天,卻沒有一絲辦法。他和蘇鹂歌在棋盤前相對而坐,這是他們很喜歡的事,讨論手下的棋子,讨論遙遠的未來。
人與人的命運的确不同,蘇鹂歌已經在暗中培養自己的勢力,而她那些發小還在夜夜笙歌,蘇鹂歌瞧不上他們,就像她瞧不上她哥,更瞧不上她的未婚夫。
蘇鹂歌有個未婚夫,封昌是知道的,未婚夫是和她哥一樣的纨绔子弟,讓她每每提起就格外生厭,一直在想辦法解了這婚約。
“我去找了應霖包的那個小姑娘。”蘇鹂歌說:“我和她說了一堆階級道理,我本來不想說這個,因為我特讨厭這玩意,我哥就愛談什麽階級,照他的理論,咱這花市裏的人就沒幾個是人的。”
她頓了頓,面容中透出一絲明顯的諷刺,“我知道我多管閑事了,但沒辦法,小姑娘社會接觸得少,冷不丁遇見一個應霖,一下就給吸引住了。我和她說應霖不是個東西,她是不會當回事的,說不定還會以為我要和她搶應霖。反倒是和她說她配不上應霖,她才有點反應,說實話,人能自卑成這樣,我也挺心疼她。”
封昌安靜地看着她,他的手隔着袖子摩挲棋子,嘴張了又張,始終沒有說出來什麽。
一直到了半夜,他們收拾起棋子,蘇鹂歌笑嘻嘻地放棋,“好險,這次我只贏你半子,下次我要多贏點。”
那是在他們分別的一刻,封昌轉過身,那時他全身的熱血統統湧上了腦袋,他忽然提起聲音,喊:“鹂歌!”
蘇鹂歌詫異地看着他,旋即笑開來,“怎麽了?”
封昌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此刻眼中情愫湧動,是壓都壓不住的澎拜心緒。然而他什麽都沒說,他仿佛預感到了什麽,只是深深看着她。
如果下次見面不知何時,他想在這最後的分別時刻,把她整個人印在自己腦海中。
胸脯劇烈起伏了數秒,他輕輕開口——
“我打算休學。”
在蘇鹂歌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彎起唇,淡聲道:“我要去參軍了。”
“下次見。”他一字一頓:“記得啊,下次我要贏你。”
然而沒有下次了。
第二年,花市下屬縣城爆發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封昌所屬部隊前往支援,在疏散群衆的過程中,封昌不幸卷入激流。
他的生命猝然而止,普通人的一生,就多的是猝然而止。
然而真正的故事,卻是從他死後才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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