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這麽多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0章 這麽多年
楚招星在一片迷茫中蘇醒。
斷斷續續間他仿佛夢見了許多事, 比如父母的車禍,比如小瓜的出現,比如爺爺的去世, 比如莫名來到的新世界, 比如和他熟悉起來的孟遠松和齊钰,他們挨個在他的夢境中走了一圈, 頗有一種人生盡頭走馬燈之感。
是以醒來的時候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差點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人世了。
旋即他意識到自己并沒在熟悉的床上, 而是躺在書房的那張沙發床上, 也虧得這沙發床足夠大, 躺了兩個人也沒人滾到地上。
楚招星“噌”地一下坐起來, 腰間被個什麽東西猛地硌了下, 掀起被子之際卻直接将那東西卷了進去,他也顧不得看, 大喊:“司空錦!”
周圍悄無聲息, 司空錦不知何時走了,而他這一聲倒也沒白喊, 把楚萊呼喚了進來, 楚萊問他:“你朋友呢?”
楚招星說:“走了。”
“自己走了?”楚萊皺起眉, “我早晨六點多就起來了,一直在客廳裏,他走的是有多早?”
楚招星覺得司空錦大概率不是開門走的,琢磨了下道:“挺早走的,他有個醫生朋友,直接過來接他了。”
楚萊昨夜睡的是楚招星的房間, 因此不知道客廳發生了什麽,但他仍然覺得奇怪, “他昨晚睡得怎麽樣?走的時候傷還好嗎?”
“還好還好。”楚招星說:“昨晚他睡得挺好的,特別安靜,一點都沒打擾我。”
确實安靜,他連司空錦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萬一有一天他倆能有幸419一回,楚招星毫不懷疑他一拔出來就能憑空消失。
“好。”楚萊說:“你先起來。”
楚招星不明就裏地起來了,以為楚萊要做什麽,誰知他直接上前,一把拉開被罩,乾脆利落地将被套抽了出來。
楚招星說:“哥你要……”
然而被子随着他一抖,忽然從中掉出來一個東西,楚招星手疾眼快一把撈住,溫潤觸感傳進手心,他赫然發現這居然是司空錦的白玉珠串。
楚萊語重心長道:“不管是你還是別人,生病了或者受傷了之後,都一定要把床上用品洗一洗換一換,去去病氣,知道嗎?”
楚招星握着白玉珠串乖巧點頭。
楚萊這才想起來問:“他叫什麽名字?”
“司空錦。”
“挺好聽的名字。”楚萊說:“起來了就去上課吧,你昨天照顧他睡得晚,我給你請了兩節課假,應該也快到點了。”
楚招星看着楚萊的臉,那一刻他忽然想,原主怎麽就死得那麽早呢?
在他死之前,楚萊對他的所有愛都傾注在他打的錢上,他真正感受到的哥哥的貼心溫暖都來自于小時候。
但他理解他的哥哥,他很愛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楚萊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現在只剩一具殼子了。
看文的時候楚招星根本就沒關注過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炮灰弟弟,自然也不知道他渴望了哥哥那麽多年,他不想讓楚萊知道他已經死了,怕楚萊傷心,他連死後都在為哥哥考慮。
如果按原著的路子走呢?
他在下面什麽都會知道,他自然會看見楚萊被陸妄虐待得死去活來,一個領域的天才最後卻只能在家帶孩子,他知道這一切後,會難受成什麽樣?
楚招星不自覺地盤着手中的白玉珠串,珠串觸感溫和,讓他有種自己在摸一個活人的錯覺,很難想象它劍鋒出鞘的樣子。
他原想将它放進書包裏,心念一動,卻将它套在了自己手上。
楚萊收好床單被罩,準備拿着去洗衣機,扭頭卻發現,楚招星的後脖頸上多了一塊紅痕。
“你脖子上怎麽回事?”他皺眉問:“是不是過敏了?”
“過敏?”楚招星疑惑地去鏡子前看,然而他的角度根本看不分明,但他也确實毫無感覺,估計就是一點無傷大雅的小過敏,他皮實慣了,便沒放在心上。
到學校之前,他收到了司空錦的微信。
“我還有事,手串拿着防身。”
蘇宅。
許桃枝的生長激素很神奇,歲月好像從來不在她臉上留下什麽痕跡,她看起來仍舊美貌溫柔,六十多歲的人簡直才像四十多歲,只是神色中多了幾分落寞。
她身穿白色旗袍,上面針腳繁複,價值足有一座房,應霖雖說腦子不好,但倒是把她養得很好。
許桃枝朝着蘇鹂歌彎了彎唇,“蘇小姐,我們很多年沒有見過了。”
蘇鹂歌毫不避諱地打量着她。
“是很久了。”
她擡手給她倒了杯茶,“應霖和應思現在都在被調查,你不去奔走救他們,來找我做什麽?”
“我一個女人,自己也做不了什麽。”許桃枝輕輕地道:“我只想見一見那孩子,和他道個歉。”
她半天沒有拿起那杯茶,蘇鹂歌卻将自己手裏的一飲而盡了,“所以,應霖幫他兒子做的那一系列事情,你明明都知道的,你默許了這一切 ,對吧?”
許久,許桃枝才輕聲道:“我沒有辦法,應霖他當時也很難,他也是別無選擇……他和我說,一定要把這件事吞到肚子裏……”
蘇鹂歌嗤笑了一聲。
“如果當時是應思快死了等着輸血,醫院裏只有一袋血,應霖動關系搶了別人的位置 ,也算他是為了孩子別無選擇。你們這叫什麽?再考一年是能要了應思的命?”
許桃枝艱難地道:“是應老爺子,老爺子不願意接受思思,要是知道他的成績只會更難辦,應霖也是想給思思鍍層金,才好把我們送進應家……”
她越說頭越低,似是羞愧難當得實在講不下去了。
蘇鹂歌想起上一次她們這樣面對面坐的時候,那時候她們都很年輕,年輕得讓她都記不得那時許桃枝的臉了,只有一個模糊的、小心翼翼的輪廓在腦中。
她只記得那時候的許桃枝人不壞,是真的不壞,她覺得她單純溫柔,唯有一腔愛意過分豐沛,可以為之放棄全部自尊。蘇鹂歌看不得這種事,所以才想讓她遠離應霖。
但她現在又嗤笑了一聲。
“鍍金?別怪我說話難聽,你們夫妻倆真是一丁點志氣也沒有。還是你們也知道,應思這輩子都成不了金,只能靠鍍?”
許桃枝紅着眼睛,蘇鹂歌直接将面前的紙給她推了過去。
許桃枝弱弱道了聲謝,抽了紙開始擦眼睛。
蘇鹂歌頓了頓,忽然問:“我年輕時候就想問你,這輩子就非應霖不可嗎?恕我直言,我和他雖然沒有正經過過夫妻日子,但也認識了這麽多年,我實在沒在他身上發現任何閃光到令人着迷之處。”
許桃枝這次足足沉默了很久,才說:“我知道他和我不是一個階級的人,當他願意為了我彎下腰的那一刻,就說不出來的讓我着迷。”
“階級?”蘇鹂歌似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東西。
“許桃枝,你六十多歲了,二十歲的時候你悲春傷秋地談階級,七十歲了你還要悲春傷秋地談階級。我年輕時候吓唬你的東西,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能相信,你還真是——青春永駐。”
許桃枝嗫嚅着說:“蘇小姐……”
“我來告訴你什麽叫階級。”蘇鹂歌淡淡道:“前兩天新聞看了嗎?抓了個人,貪-污的,這人年初還跟我吃過飯,在你看來他就是階級上的人,讓他進去的就是階級的力量,對吧?”
許桃枝說:“這……這……”
蘇鹂歌又道:“葉行雲見着了嗎?你以為她真是淩霜的什麽遠方親戚?她又有什麽階級?是有本事的人,到哪都受人喜歡。”
這時許桃枝的眼睛忽然擡起來,水盈盈地看着她,悲哀道:“蘇小姐,你生來就高高在上,不會懂我們這些人的不容易。你想要什麽都可以去追求,可以輕易得到應家老爺子的認可,可我不行,思思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我天生……”
蘇鹂歌冷睨着她,“你天生就是條賤命?”
許桃枝哆嗦着唇。
蘇鹂歌觀察着她的反應,她卻沒有說下去,蘇鹂歌冷笑一聲,“許桃枝,你就連反駁都不反駁?”
“我認識你那年,你父母都正常在世,你父親也是個小領導,家庭條件中上等,獨生女,家庭比我和睦。”蘇鹂歌平靜地喝了口茶,擡眉看着她:“你看我是大小姐,你就當自己是奴才?”
“如果你從小自己讨生活,每天饑一頓飽一頓,到哪裏都受人欺壓,屬于你的東西和機會一次次被人搶走,你和我說你不容易,說你是階級的犧牲品,我會信你,我還會幫你。可你自己說,你是嗎?”
許桃枝說:“蘇小姐……”
“我替你說吧。”蘇鹂歌接着說:“你不光不是這樣的人,你還把別人變成了這樣的人。你怎麽會是奴才呢?我該叫你一聲皇後娘娘才合适。”
許桃枝咬着她的嘴唇,唇色一片殷紅,“蘇小姐,你別這樣說,我知道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蘇鹂歌輕笑道:“我們都不是什麽年輕人了,一輩子見過那麽多人,我手底下比你命苦的人比你寫過的文章還多,但不瞞你說,你是頭一個讓我覺得,天生奴才命的。”
“你家庭條件不差,人聰明也有本事,能考上別人考不上的大學,你本應該爬得越來越高,讓無數人像你仰望應霖一樣仰望你。可你眼裏只能看見你那點情情愛愛,從年輕看到年老,你的資質給了你,真是暴殄天物。”
許桃枝終于咬着嘴唇站了起來。
蘇鹂歌以為她是總算受不住羞辱要走了,然而她驟然做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舉動!
她雙腿一屈,就這麽直挺挺跪在了蘇鹂歌面前。
“蘇小姐!我只求您一件事,讓我見一見孟海樓和他媽媽,和他們道個歉。只要和他們道了歉,我以後就再也不來找您……”
她面容惶恐,跪在地上的樣子真如古代的奴婢。
蘇鹂歌應該扶她起來,不論是出于禮貌還是出于人道,可她沒有,她仍然坐在那看着她,就像看一場最無聊不過的演出。
許桃枝也老了,盡管保養得當,下跪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見蘇鹂歌竟然沒反應,半天後她終于擡頭,淚水盈盈地看着她。
許久,蘇鹂歌冷峻地開了口。
“我曾經很後悔。”她說:“當年沒有給你選擇,讓你一個人帶着孩子背井離鄉這麽多年,這事情是我對不住你,我想給你補償,所以和應霖離婚後我還和他繼續做生意,不是因為我多欣賞他的個人能力,而是因為我想讓他多賺些錢,在經濟上補償你。”
她眸光沉沉,一字一句如同淬鋒,“可現在我才知道,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做選擇。”
許桃枝說:“對不起,我……”
蘇鹂歌輕蔑地看着她,她很少用這種目光直白地看人,上一次這樣看的可能還是連離婚都要擺個造型的應霖。
“我以為你比誰都知道沒有選擇的痛苦,可當你有選擇的時候,你選擇了讓別人來承擔這份痛苦。”
許桃枝美麗的臉瞬間白了下來。
“許桃枝,你明明比誰都聰明啊。”
她凝視着地上的人,面容看不出悲喜,低低嘆了一聲。
“你想用你這些年的孤苦伶仃,從我這裏讨最後一個人情。只要你見到了那孩子,你就會像現在這樣和他哭,給他下跪,讓他簽諒解書,救下你的丈夫和兒子。”
“你有沒有想過,他一周後就要高考了?”
“許桃枝,他爸爸的高考成績已經歸了你兒子,你還想再毀掉他的高考嗎?”
許桃枝像被針紮了下嗓子,吞着口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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