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如果覺得悲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9章 如果覺得悲傷
一直到他們離開, 梁不遇都沒能從地上站起來。
這是梁不遇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親生母親,白鵑子的一生只有在結婚時拍了一張雙人照,那是她此生唯一的留影。
那張照片上的她面容枯槁, 連笑容都沒有一個, 就像梁不遇的奶奶告訴她的那樣,她的親媽是個木讷不讨人喜歡的女人。
她奶奶不怎麽和她說她的親媽, 盡管童年的梁不遇十分好奇, 但老太太似是對于她的親媽很不滿意, 每次說每次就要罵上一段。
末了, 老太太還要附上兩聲嘆氣, “說這些乾什麽呢?都沒用了, 人都死了, 只留下個你,也是個苦命的。”
漸漸她也就不問了。
梁不遇的後媽從沒有把她打得鼻青臉腫, 在十裏八鄉後媽這一行中, 其實算乾得不錯的。
盡管所有人都覺得,她應該很讨厭丈夫前妻留下的這個孩子。
和白鵑子不同, 她是個厲害到刻薄的人, 從沒伺候過公公婆婆一天, 對丈夫也牙尖嘴利,絕不肯吃一點虧。
她讓梁不遇學習,甚至沒有聽梁不遇她奶的意思物色個彩禮豐厚的人家,再把錢給自己的兒子娶媳婦,而是讓梁不遇高考考得遠遠的,再也別回來, 逢年過節也別回他們這個家。
于是梁不遇真就沒回去,十裏八鄉都說她心腸硬, 連她親舅舅去世她都沒回去奔喪。
只有一次,是她爸給她打電話要錢,梁不遇覺得數額不對,哪怕她爸平時也會獅子大開口,但這種開法也屬實過分了,幾句逼問她就問了出來,是後媽生了病,她的親生兒子支支吾吾不願意拿錢。
梁不遇乾了一件讓十裏八鄉稱奇的事,她把後媽接來做了手術,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連術後營養和護理都一并包了。
她爸臉上大放光芒,回去之後和親戚們變着花樣講述城裏的高級醫院和好房好車,親戚們受到花花世界的感召,開始挨個給梁不遇打電話。
梁不遇挨個拉黑。
她爸面上很挂不住,打電話訓斥梁不遇,梁不遇淡淡道:“你看到的是什麽人?我又是什麽人?我就是個老師,你以為老師能掙幾個錢?上次看病家底都要掏光了,小裴已經不高興了,非要人家和我離婚你才滿意?”
她爸回憶了下鎮上小學那幾個老師樸素的穿着打扮,相信了她的話。
可惜她爸不知道,私立高中的教師工資是多少,業內名師的補課費又有多少。
梁不遇每年都會給她的親媽燒紙,從前是回家燒,後來離開家了,就直接去路口燒,哪怕她根本從來不信這個。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乾什麽,她有時候會覺得愧疚,她的親媽為了生她而死,可她的的确确沒有和她相處過,所有的感情都只能在幻想裏。
“如果自己的親媽還沒死”
可她生來并不是刻在牌位上的“愛妻白鵑子”,她也不只是梁不遇的親媽,她擁有過驚心動魄的少女時代,也曾意氣風發暢想過未來。
她逃了那麽多次,最後卻只能在女兒的《高考必刷題》裏織出一場幻境,在這裏無休無止地循環過往。
哪怕輪回數次,她對那麽多事情都放下了執念,唯有高考這一件事仍舊是她最後的遺憾,她始終相信,只要她能出去上學,她就會改掉自己的命運。
楚招星仍舊什麽都沒有聽出來,他只能聽到梁不遇的大姑姐裴女士在感恩戴德,語無倫次讓人根本抓不到一絲重點,像極了清明時節自建房裏的齊铮,可見人無論多大年紀,在面對這種事情時都很難做到平靜。
但楚招星聽出了一點,這一家人在這之前從未見過司空錦。
那他為什麽會知道這裏出了事?
楚招星始終沒有聽出來,心裏就始終有一團疑雲籠罩。
楚招星一行人最後還是被梁不遇的大姑姐裴女士送出門的。
裴女士面容憔悴,她的弟弟還在屋裏安慰妻子。
她先是握住齊铮的手,“孩子,你別怕。”
齊铮說:“我我我我我沒怕,阿阿阿阿阿姨你不用……”
“你梁老師是個好人,她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她挺不容易的,但對學生特別好,我知道的,她從來不把自己的情緒帶到學校,當時她後媽住院正好趕上她上屆學生高三,她兩邊跑,哪個都沒放棄……阿姨理解你害怕,但算阿姨拜托你,能不能,能不能忘了這回事?”
齊铮眼圈明顯紅了,他不住點頭,“好,好好好好……”
“對不住。”她朝着楚招星三人鞠了一躬,“我也沒想到……沒想到這裏面藏着是……哎……謝謝你們過來。你們也是她的學生,我也不知道她平時對你們怎麽樣,可能她性格是厲害了一點,但她人是好的,要是平時說你們,你們也不要往心裏去,她自己走到今天不容易,她是真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上好大學……”
她深深嘆了口氣,空氣一片沉寂。
楚招星把她扶了起來。
“您放心。”他說。
司空錦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電梯一路下行,幾人氣氛難得沉悶。
最後還是葉淩霜先開口,“要去吃飯嗎?”
齊铮無精打采,“算了……我……”
葉淩霜說:“我請。”
突如其來的白嫖确實可以沖淡這世上大多數的悲傷,尤其這還是海底撈。
但司空錦居然也跟來一起嫖了,這讓楚招星特別震驚,沒想到不食人間煙火如他也不能免俗。
服務員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大桌,楚招星坐在齊铮和司空錦中間打開平板。
“你愛吃哪個?”司空錦問。
楚招星驟然想起他上次來到海底撈的場景,司空錦在另一頭相親,一模一樣的語氣,大概他也問過他的相親對象。
“我都行,今天人多,多來幾盤肉吧。”楚招星說:“上次我們弄了冰煮羊,我覺得還不錯,雖然正宗的應該不是那麽做,但是吃飯嘛,好吃就行了,到胃裏都差不多。”
司空錦說:“好。”
葉行雲和葉淩霜已經點完了,楚招星手劃過屏幕,“上次給你們做的響鈴卷怎麽樣,要再吃嗎?”
“你們吃吧。”葉行雲說:“我還是比較喜歡吃純蝦滑。”
“我也不要了。”葉淩霜說:“我多吃點冰煮羊吧。”
“我吃。”司空錦說。
“挺有眼光啊。”楚招星扭頭看他,似笑非笑道:“怎麽,上次沒人做給你吃?”
齊铮正努力尋找着他的娃娃菜,手指在平板上滑動時聽到楚招星這話,懵圈擡頭,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司空錦說:“沒有。”
楚招星好奇道:“上次跟你相親那帥哥呢?沒下文了?”
“沒有。”
楚招星一擡頭,發現對面的葉行雲和葉淩霜都以責備的目光看着他,讓他有一種自己在欺負老實人的錯覺。
楚招星氣沖沖點了個大份蝦滑,不知道對面有沒有收到他的內涵。
恰好忙完前一桌的服務員來問他們喝點什麽,楚招星豪邁地一揮手,“一樣一杯。”
葉行雲精神頭恢複了,精神狀态就不行了,人就開始胡言亂語了,她說:“喲喲喲,您上次不是說您專一嗎?”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楚招星義正詞嚴:“現在我全都要。”
司空錦手忽然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
這幅度掐得很合适,既不至于讓他疼得叫出來,又能讓他堪堪感覺到,控制在了一個微妙的幅度內,有一種微妙的效果,這效果讓楚招星差點彈起來。
齊铮懵懂看向他,“怎麽了?”
好在服務員過來拿着平板走了,幾人站起來去調料碗,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楚招星每次調料都調得磨磨唧唧,盛好了料放在一邊,又去旁邊盛牛肉粒,剛好葉行雲一直站在他旁邊,他端了碗牛肉粒不好走動,頭也沒擡說:“姐,料碗給我遞一下。”
無人吭聲,楚招星擡頭說:“那個料……”
旁邊站了個陌生小夥子,夾着一夾子香菜茫然看着他。
楚招星端着兩個滿滿當當的碗回到座位,發現葉行雲也沒有回來,座位上只有一個司空錦,他覺得這場景不太妙,問他:“他們幾個呢?”
“葉淩霜和齊铮在好利來,葉行雲我不知道。”
楚招星端着兩只碗,見司空錦仍舊面無表情,且沒有起來去調料的意思,善解人意地提醒道:“你可以去調料碗了。”
“我不蘸。”
楚招星倍感稀奇,但他很快意識到,如果司空錦不去弄蘸料,那他就得和他兩人單獨待着直到對面回來。
他在兩只碗的遮掩下悄悄掀起一點眼皮,想看看司空錦現在的表情。
一擡眼正正落入司空錦眼中,一瞬間他覺得那當中的情緒竟然要将他溺斃。
這情緒明明轉瞬即逝,然而楚招星覺得自己絕沒有看錯,簡直是白日見鬼。
如果說剛才只是猶豫要不要呆在這兒,現在他當場撂下碗急急忙忙道:“那什麽你先坐,我去上個廁所!”
楚招星覺得自己的臨場能力堪稱登峰造極,跑路也跑得很體面,甚至還把剛盛的那滿滿一碗牛肉粒推到了司空錦面前。
“随便吃,多吃點,不用客氣。”
與此同時。
葉行雲走進星巴克,若無其事地插上耳機,按住了手腕上的銀鈴。
銀鈴慢慢叮當作響,一張人臉從鈴中升騰而出,逐漸浮現在了葉行雲眼前。
路人什麽也看不見,只以為她在打電話。
人臉一手筷子一手碗,系着和葉行雲身上一模一樣的紅黑圍裙,倆人四目相對。
葉行雲驚喜道:“沈叔!你怎麽也在吃海底撈?”
“……挺巧的。”對面人砸吧下嘴,也很好奇地道:“那邊的海底撈和咱這邊的一樣嗎?”
“一模一樣!”葉行雲興奮大叫:“但這裏居然有鍋巴!我不知道是不是海底撈的新品,要是回去能帶的話我多帶點。”
“不是新品。”對面人嘆了口氣,“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很喜歡,天殺的海底撈學肯德基,大家喜歡什麽它就拿掉什麽……不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記得多拿一點……啊不對這也不是重點!重點是什麽來着?”
葉行雲善解人意道:“沈叔你是想說楚招星吧?”
“對對對,楚招星!”那人激動地喝了一勺湯,“你和他是怎麽認識的?”
“一個班的啊。”葉行雲說:“我倆是前後桌呢,怎麽,沈叔你該不會也認識他吧?”
“其實這個問題你也可以直接問我。”
葉行雲猛一回頭,耳機線從耳朵裏掉出來。
楚招星歪歪頭,滿臉天真無邪,“所以這位是……?”
下一刻他立時頓住,腳步後退竟連絆了兩下椅子,還是葉行雲驚愕之中搭手把他扶住了。
小瓜:“……卧槽!”
楚招星:“……卧槽!”
對面的沈無漾:“……卧槽!”
二人雙雙将桌子一拍,顫着聲道:“怎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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