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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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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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杜聞安用盡全身力氣引爆自己歷盡千辛萬苦才重新修煉出來的內丹,随後猛地将宋知遠撲倒在地,啞聲道:“寧寧,跑!”
“不……!!不!!”
杜聞安的靈劍感知到危險來臨,遵從主人的意思将逢寧困住,帶離了原地。
逢寧劇烈掙紮着,卻無濟于事。只能眼睜睜看着杜聞安的身體随着“砰”一聲被炸得四分五裂,死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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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腿源源不斷滑下鮮血,逢寧好幾次想起身,卻因為小腹和心上的劇痛而幾番跌落在地。
手心被碎石劃出無數道傷口,逢寧緩了半晌,咬牙用盡周身力氣一步一步往杜聞安的屍體爬去。
爬。
那又怎麽能被稱作屍體,最多只是幾塊還算得上完好的碎肉。被火焰焚燒着,源源不斷傳來肉被灼燒的味道,刺鼻又惡心。
逢寧幾乎快忍不住乾嘔出聲,可與之而來的又是喉部劇烈的疼痛感,讓他吐不出、咽不下。最後只能生生将那口宛若冰刃一般不上不下的氣留在心口,每呼吸一次,就橫貫他的心髒一次。
而正是這陣幾乎快穿透他五髒六腑的疼痛讓他清醒地意識到杜聞安死了這個事實。
小腹傳來陣陣絞痛,平日裏連劃破道小口子都要嬌氣得讓杜聞安給他用靈力治傷的逢寧在此刻卻仿佛感知不到那陣疼痛似的,只是捧着那堆早已被火焚燒得焦黑的碎肉呆呆跪坐在原地,任由鮮血自腿間滑落,将身上的衣衫、身下的土壤浸紅。
原來生死就在一念間。
明明他上午才說要和杜聞安成婚,可為什麽不過才眨眼間,一切就都變了?
杜聞安死了。
死在了他的面前。
為了保護他,連一具全屍都沒有留下。
可……
為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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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寧突然開始怨恨起自己的軟弱。
他這輩子除了那條廢腿,其餘時間都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爹寵他,家裏的仆人寵他,杜聞安寵他。他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旁人的庇佑,甚至覺得那理所當然。
逢寧生下來不是來受苦的。逢寧突然想起沈麟小時候對他說過的話,垂眼默不作聲盯着自己的廢腿看了許久,忽地笑了。笑聲凄厲,将源源不斷自眼角滾下的淚珠都震碎了幾滴。
他突然後悔,好後悔。倘若從一開始他遇到的人是杜聞安,倘若他從一開始執念便未那麽重,一切是不是會有所不同?他會同杜聞安真心相許,會與他成為少年夫妻,會同他共同養育一個健康的孩子、會、會……
不會了。
世上沒有後悔藥,杜聞安死掉了。
死在逢寧剛向他剖白真心的時候。
死在這命運造化弄人的時候。
死在逢寧的命剛變苦的時候。
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會給逢寧一點甜,讓他開懷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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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寧呆呆跪坐在原地,捧着杜聞安的碎肉,一聲不吭。
不遠處的宋知遠在他失神間早已抖落滿身泥土,狼狽爬起。
他沒有死。
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他?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最該死的人明明是他。
逢寧喉嚨疼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發狂般尖叫着。猛地拔出杜聞安的靈劍,哽咽着,聲音含糊不清:“你去死、宋知遠、你去死!最該死的人明明是你、你為什麽沒有死?你把杜聞安還給我、還給我、嗚……”
眼見危險來臨,宋知遠指尖瞬間竄起火焰,将逢子初給自己的符咒點燃。“咻”一聲,火焰瞬間将那符咒吞噬殆盡,化作一團灼熱的光點,猛地朝着逢寧的腳腕襲去。
于是他的父親在這樣的情況下,又間接廢了他的另一條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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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一聲,靈劍落地,随着主人的墜亡徹底變得黯淡無光。逢寧猛地吐出一口鮮血,淚流滿面。平日裏總是被杜聞安細致呵護的臉頰在此刻顯得異常狼狽,沾了灰塵,染了鮮血,嵌着石子。
變得一點也不像那個驕矜的逢寧。
和地上的逢寧對視半晌,宋知遠捂着胸口跌跌撞撞朝着他走去。
逢寧實在沒有力氣了。對宋知遠來說,他是一捧揮之即去、呼之即來的肥。
看着腹下鮮血越淌越兇時,逢寧緊緊攥着手中的劍,咬牙強撐許久,在宋知遠找準機會撤身時,逢寧忽地用盡周身力氣毫無預兆給了他一劍,又站在原地搖搖欲墜片刻,最後到底是體力不支,驀地松開手中的靈劍,猛地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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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寧再醒來時是在一處熟悉的地方。
呆呆盯着房梁望了許久,直到聽到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逢寧方才回過神來,遲鈍地轉着眼珠子,朝着來人望去。
是沈麟。
父子二人對視半晌,沈麟眼眶瞬間紅了,放下手中的藥碗将三步并作兩步走,坐在床邊托着逢寧的背,跟哄小孩似的,将他抱着坐起,靠在了自己懷裏,才盡量放柔聲音問道:“可有哪裏不舒服?”
記憶一片混沌,逢寧有些不适地皺了皺眉,許久後才後知後覺緩過神來,猛地掀開被子想下床,哆哆嗦嗦道:“杜聞安、我要去找杜聞安!”
沈麟見狀心頭一驚,趕緊将他死死拖住,“寧寧,你身子還沒有養好!不能下床!”
“爹、你放開我,”逢寧劇烈掙紮着:“杜聞安還在等我去救他!我要去救他!”
“寧寧,你聽爹說……”
“爹、你放開我、放開我!!”
“寧寧!”
“他已經死了!”
“……”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鬥轉星移已過去了幾萬年。逢寧靜默片刻,忽地瞬間脫了力倒在沈麟懷裏,雙眸含淚:“是啊,我怎麽忘了,他為了救我,已經死掉了。”
“……”沈麟心痛如刀絞,疼得說不出話來。
“對、還有孩子,”沉默半晌,逢寧又突然神經質地念叨起來,“爹、我和他的孩子呢?”仿佛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逢寧突然摸向自己的小腹,緊張地擡眼看向沈麟。
沈麟張不開口。和逢寧對視許久,他忽地不管不顧将逢寧按在懷裏,哽咽道:“寧寧,你聽爹的話,好好睡一覺,不要再問了,好不好?”
逢寧沒說話。也許是因為猜到了結果,也許是因為真的累了,想再睡一覺。總之父子二人相擁着,誰都未曾再開口。直到桌上的藥由熱到涼,逢寧終是伸出手緩緩推開沈麟,轉過身一聲不吭地鑽進了被窩。
他能感覺到,他的另一條腿好像也壞了。但那已經不再重要了,他現在好累好累,只想好好睡一覺,其餘的什麽也不想管了。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逢寧将臉頰貼着冰冷的枕頭,自欺欺人地想着,或許這只是一場夢,只要再醒來就能恢複如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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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
才從逢寧的房間出來,沈麟便瞧見了不速之客。
逢子初。
一瞧見他,沈麟原本沒處發的火便瞬間竄了起來。瞧見他那副衣冠禽獸的模樣,沈麟更是火上心頭,猛地走到他面前,随後不管不顧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
沈麟這一巴掌下了死手,不過須臾,逢子初的臉便高高腫起。不待他反應過來,沈麟便死死揪着他的衣領,随後猛地将他抵至柱旁,咬牙切齒恨道:“你竟還敢來!”
“沈麟,”逢子初抿抿唇,眼眸黯淡:“我來賠罪。”
“賠罪?!哈——你說得輕巧,”沈麟眼眶發紅:“我告訴你,你賠不起!”
“逢子初,你這個道貌岸然的禽獸,你害了我不夠,你還要來害寧寧,害寧寧的心上人、你怎麽不去死!”
“什麽?”逢子初蹙起眉頭,“聞安怎麽了?”
“你怎麽有臉問,”沈麟看着他,目眦欲裂:“你怎麽有臉問!”
“你的好徒弟宋知遠,不僅廢了寧寧的另一條腿、害他流了産,還害死了他腹中還未來得及出世的孩子的父親!”
逢子初聞聲瞳孔驟縮。
宋知遠靈力不夠,在杜聞安在的情況下,不可能徒手廢掉逢寧的腿。
那就是他給宋知遠的靈器和符咒。
還有聞安……
宋知遠,殺了聞安?
不……
他乾了什麽?
逢子初猛地脫了力,跌落在地,表情不敢置信。
他毀了一切。
是他毀了一切。他竟還想來天真地賠罪、想讓沈麟和逢寧原諒他。
逢子初終于明白了沈麟那句“你賠不起”是什麽意思。兩條腿,兩條人命,他怎麽賠得起。
又怎麽配來賠罪。
杜聞安是他的徒弟,逢寧是他的孩子。可他一心想培養宋知遠得道升仙,最後竟助纣為虐,不僅間接廢了逢寧兩條腿、害死了他腹中的孩子,還害死了杜聞安。
如果沒有這些意外,沈麟本會是他唯一的妻,逢寧本會是他唯一的孩子,杜聞安也本會是他的乘龍快婿,他甚至還能抱上逢寧和杜聞安的孩子。
可他、他究竟乾了什麽啊?
逢子初突然有些不敢再看沈麟。罪孽太過深重,一時他也說不清自己是心虛還是懊惱。昔日愛意皆化作綿延不斷的恨意,沈麟恨不得一刀将他捅死,更恨不得自己從未愛過他。
所以人為什麽總是在事情無法挽回後才後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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