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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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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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一百年前……”
“你別且說了,這也太久了,你就給我說說,他厲不厲害就行了。”
“厲害。”
“有多厲害?”
杜聞安想了想,開始組織語言:“當年他和師……十長老皆師從掌門,不相上下。”
杜聞安說的十長老便是逢子初了。聽到這兒,逢寧瞬間失了興趣,抱着手輕哼道:“我才不想聽他的事呢。”
“不過後來十一長老因為某種原因不再修習無情道,”杜聞安轉頭看向逢寧,“被掌門逐出了師門。”
“那他後來怎麽又回來了?”逢寧有些好奇。
“因為掌門死了。”杜聞安言簡意赅。
逢寧:“……”
話糙理不糙。
兩人對視片刻,逢寧把自己想問的都問完了,才晃晃杜聞安的手臂,聲音像是撒嬌,黏黏糊糊的:“你忙完了沒有,快教我修煉。”
杜聞安這下是沒忙完也得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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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煉。
屏氣凝神憋紅了臉,指尖也才竄出一小點火星子——
逢寧真的要鬧了。
怨氣沖沖給面前的逢子初木偶來了一腳,逢寧才氣呼呼收回腳,徹底和指尖的小火星杠上了,“逢子初,你給我等着!”
杜聞安在不遠處陪着逢寧修煉,聽見他怒氣沖沖的聲音,不由得輕嘆一聲,擱下手中的玉笛望向逢寧。
逢寧只露出了一個背影給杜聞安,瞧見他腦袋上被氣得直沖天的幾撮發絲,杜聞安怔了一瞬,随後不由得彎起雙眸,搖着頭移開視線,重新雕琢着手中的玉笛。
這麽一忙,一上午就過去了。杜聞安才把手中的笛子雕好,就馬不停蹄走去廚房開始做飯。逢寧還在原地和逢子初的木偶怄氣,給完他一腳就哄着自己繼續修煉,這麽一來一回重複許久,也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指尖的小火星子竟也奇跡般變成了一大簇火焰。
“!!”
瞧見自己指尖的火,逢寧幾乎快興奮得跳起來。一溜煙跑到廚房裏,本意是想給杜聞安展示一下,誰料跑得太快,本來燃燒得正盛的火焰恰恰趕在杜聞安面前,滅了。
滅了。
逢寧呆呆看着自己的指尖,不信邪地再使了點力。
沒燃。
反反複複試了好幾次,手中的火焰都沒再複燃。逢寧見狀,瞬間就急了,紅着眼眶“嗚”了一聲,“明明剛才都還可以的……”
話音剛落,指尖的火焰便驀地竄了上來。見狀,逢寧趕緊晃晃杜聞安的手臂,連自己眼尾挂上的那滴要掉不掉的淚珠都來不及管,趕緊催促道:“杜聞安,你別切了,快看!我成功了!”
杜聞安聞聲望去,在瞧見逢寧指間那簇漂亮的火焰時,毫不吝啬自己的誇獎:“寧寧真棒,才練一上午就能取得這般佳績,若是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哼哼哼,那當然了,我逢寧就是這天底下最聰明的人!好了,你繼續做飯吧,我要再練會兒。”聽到誇贊,逢寧瞬間驕傲地挺起了胸膛,仿佛方才那個随随便便就哭鼻子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好。”
笑眼目送逢寧出了廚房,杜聞安才彎彎唇角,繼續切着手中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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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
逢寧神清氣爽,吃嘛嘛香。瞧見自己碗裏因逢寧心情甚好而新添的肉,杜聞安彎彎唇角,就着飯将那塊肉咽下肚,心情也好了不少。
吃飽喝足後,逢寧跟着杜聞安收碗到廚房,非要看他是怎麽用靈力洗碗的。這邊的逢寧睜大眼睛觀察半晌,另一邊的杜聞安低頭問他可會了,逢寧猶豫半晌還是誠實地搖搖頭說沒有。
杜聞安輕笑一聲,就着才被清水潤濕的手牽起逢寧的手,耐心指導道:“這樣。”
手心傳來冰冰涼涼的感覺,逢寧卻并不讨厭。經脈被杜聞安的靈力包裹,一種難以言喻、奇奇怪怪的感覺在體內漫開,逢寧不自覺地打了個顫,随後結結巴巴質問道:“你、你對我做了什麽?”
“沒有做什麽,”杜聞安垂眼瞧着他,疑惑道:“只是給寧寧渡了一些靈力。”
“噓,不說話了,寧寧仔細看。”
“……”
獨屬于杜聞安的靈力耐心細致地撫摸過逢寧身體每一寸,宛若此刻正與他十指相扣的手在撫摸他的肌膚一般。想到這兒,逢寧忽而變得有些羞恥,便兇巴巴道:“松手!我、我不想看了!”
“怎麽突然不看了?”
“你……”逢寧結巴得說不出話來。
實際上他也沒話說。他又能怎麽說,難道要“啪”一聲給杜聞安一個大嘴巴子,氣勢洶洶質問他為什麽用靈力摸自己嗎?
明明杜聞安就沒摸他,他這樣也太不講理了。
這麽想着,身上那陣奇怪的感覺愈發強烈。逢寧臉和耳根子紅了大片,咬着唇表情羞恥,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杜聞安這個壞蛋!
早知道他就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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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碗,逢寧坐在臺階上生悶氣,杜聞安坐在一旁擦拭着自己的玉笛。
夜空中繁星忽明忽暗,抱着膝蓋盯着夜空看了許久,到底還是好奇心敵過了火氣,逢寧忽地撐起頭轉過頭看向杜聞安,開口問道:“修了仙也會死嗎?”
“自然。”杜聞安停下手中擦拭玉笛的動作,也轉過頭看向逢寧,輕聲道:“這世間沒有永恒的事物。”
“可是仙人能活那麽久哎。”
“總會死的。”
“……杜聞安,你講話真難聽。”
杜聞安輕嘆一聲,“總會逝去的。”
“和你換不換詞沒有關系,”逢寧撇撇嘴,挪挪屁股蹭到他那一邊去,又很快被他手中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眼巴巴看着他手中晶瑩剔透的玉笛,好奇問道:“這是靈器嗎?”
“嗯,寧寧可要試試?”
“我不會吹笛子。”
“我教你。”
說完,杜聞安便順勢将逢寧攬入懷中,又勾起他的指尖将其搭在笛孔上,動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在他的指點下,逢寧磕磕絆絆吹出了幾個嘔啞嘲哳難為聽的音,把樹上的鳥吓走了一片。
聽到漸遠的鳥鳴,逢寧有些羞惱,一把把杜聞安架在他脖頸處的手推開,氣呼呼道:“我不吹了!”
杜聞安聞聲忍俊不禁,捏捏逢寧的後脖頸,打趣兒道:“寧寧到底是技高一籌。這樹上的鳥兒在這裏住了三年占山為王,我怎麽趕都趕不走,寧寧一來倒是輕輕松松趕走了。”
“你也嘲笑我!”逢寧瞬間炸了毛。
“沒有,”杜聞安彎眸低笑一聲,揉着逢寧軟乎乎的發頂,真心實意道:“只是覺得寧寧太可愛,有所觸動罷了。”
“滾開!”逢寧氣鼓鼓揮開他的手,“杜聞安,再笑我我就不理你了!”
杜聞安于是不再笑。靜默半晌忽而将方才逢寧吹過的那根玉笛微微靠到唇前,下唇虛虛抵過他方才所接觸過的地方,一首動聽輕快的小曲便自笛腔內發出。
聽到聲音,逢寧微微睜大雙眼,随後轉頭看向杜聞安,訝異道:“你怎麽會這個?”
杜聞安聞聲,卻只是微微彎起雙眸,沒有回應逢寧。
悅耳的曲子仍在延續。抱着膝蓋将腦袋側靠在手臂上聽杜聞安吹了半晌,逢寧只覺困意漸來,仿佛回到了沈麟為他輕唱搖籃曲的孩提時期,他聽着聽着,便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随後沉沉睡去。
許久。
直到聽到逢寧平穩的呼吸,杜聞安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攥緊玉笛緩緩靠近逢寧,伸出手輕輕撫摸着他柔軟的細發。
距離拉近。
盯着逢寧的唇望了許久,杜聞安忽而靠近他,眼睫不斷輕顫着,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自己是想親吻逢寧的。
但……
他不敢。
維持這個動作許久,杜聞安到底是未再敢越界半分。一言未發垂下眼同逢寧拉開一定距離後,他方才小心翼翼捧起玉笛,随後閉上眼微微在吹孔印下一吻。
仿佛連這樣的舉動都算得上是冒犯,杜聞安親吻的動作一觸即分。
溫柔似水的雙眼緩緩睜開,盯着手中的玉笛望了許久,杜聞安忽而将它抱着靠到臉頰邊,仿佛借着這樣的方式便是親自去肆意擁抱了逢寧一般,喃喃低語道:
“寧寧……”
對逢寧的喜歡好像在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間都要滿得溢出來了,杜聞安覺得自己的心滿滿當當裝的全是逢寧。
但一旁睡得正熟的逢寧卻對此渾然不知。
杜聞安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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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逢寧抱回房中後,再出門時,杜聞安撞上了坐在樹上的正道攻。
兩人對視一眼,正道攻沉聲道:“你為他放棄了一切,值得嗎?”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杜聞安彎起唇角,語氣輕快:“擁有過就夠了。為什麽非要有那麽深的執念呢,師兄。”
“搞不懂你,”正道攻從樹上一躍而下,冷聲道:“和季師伯一樣,犯蠢。”
“蠢就蠢吧,”杜聞安垂下眼,自嘲道:“我是人,總歸是要犯蠢的。”
“聞安,”正道攻正色,“我最後再勸你一次……”
“師兄不必再勸,”杜聞安擡眼望向正道攻,堅定道:“聞安心頭有數。弱果我已服下,掌門也将我逐出了十長老門下,日後我和師兄,不必再以師兄弟相稱,亦不必再相見。”
“聞安,”正道攻的表情變得有些不敢置信,“你為了區區一個逢寧,竟要做到這般程度?”
“不,”杜聞安擲地有聲:“不止是為了寧寧。更重要的是,我想為自己而活一次。”
“師兄,從我同意和你上山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好像都在圍着你打轉,”杜聞安注視着正道攻,“從來都是我在将就你。”
正道攻表情一滞。
“我後悔了,”杜聞安輕聲呢喃着:“我壓根就不适合修仙。你的資質是門派中最上等的存在,所有人眼中都只有你,師尊是,掌門是,同門師兄弟是,寧寧亦是。我總在想若是當初不答應同你上山,會不會就不會被迫接受我不如你這個殘酷的現實。”
“聞安……”
“但我娘教過我,人不能總是為了已經發生過的事情而後悔,”說完,杜聞安又笑了笑,輕聲道:
“所以我不再後悔。”
“師兄,這是我最後一次喚你。”
“放過你自己,也放過我。”
二十幾年宛若噩夢一般雙生的羁絆伴随着杜聞安的最後一句話徹底瓦解,這場以一人生長一人作養料的鬧劇終是在此刻徹底結束。杜聞安只覺得把所有話都說出口了的自己此刻是如此輕松,輕快。
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正道攻蒼白的臉色,兩人對視片刻,迎上正道攻難看的臉色,杜聞安轉身輕嘆一聲道:“我好像總是輸給你。”
“劍道是,寧寧也是。”
“你為什麽總是能輕而易舉擁有我求之不得的東西啊。”
杜聞安最後一句話像是真實的疑惑,像是可憐的質問,又像是無措的迷茫。
也許他也不知道命運為什麽總是要這麽安排。旁人觸手可及、唾手可得卻毫不珍惜的東西被他視若珍寶,但他從來都觸及不到,也無法擁有。
更遑論珍寶的眼裏從來都沒有過他。
“……”
靜默。
窗內一道嬌小清瘦的影子在微微晃動,不過僵持不下的兩人心事重重,都未曾注意到這一幕。
那一夜杜聞安以這句話結束了兩人在五界山的最後一次見面。正道攻後頭沒有再說一句話,一言未發轉身下了山。
也再沒上過山。
至此,兩人命運徹底解綁,再無交錯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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