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裏是三個人

湖水裏是三個人

【白茫茫的月亮高懸，神社內燭光隐隐綽綽。

夜色越來越深，正是一天中人們最忙碌的時候。

由于婚禮，幕府設立的學堂今日休沐。

一群孩子在神社門外興奮地探頭探腦。】

神前式的具體環節是什麽？

你和夏油傑兩個高中生一知半解。

夏油傑挽你，步子邁得很慢，拖延進入神社的時間。

看他畏手畏腳的表現，這個幻境或許不可以直接武力解決。

周圍一切開始扭曲詭異。

腥紅和服的樂人頭雖目視前方，數雙眼睛卻歪斜死死瞪着你們。

神社門後湊熱鬧的百姓，森白月光投下的影子逐漸彎曲拉長。

原本正常的稀碎交談聲，也變得又尖又利，像是錐子。

看來和之前走廊的無腳鬼一樣，不能讓這些人...姑且先把他們當作人吧。

不能被他們發現你們違反常理的舉動。

譬如你和夏油傑此刻是夫妻，怎麽能疏離地互喊“天野”“夏油”。

作為新郎新娘，又怎麽能不清楚知曉神前式具體儀式的每個細節。

你連忙抽出枕邊向同學借的，磚頭一樣的《日本民俗大全》。

手指顫抖着翻開鐮倉時代的婚俗部分。

救命！

原來你們從一開始就出錯了！

你捏了捏夏油傑的指尖，用肩膀不動聲色把他往前撞了點距離。

神前式要求新郎在前，新娘在後，剛剛你們一直都在并肩行走。

難怪那群人忽然就變異了。

夏油傑措不及防被你撞了個趔趄，沖你使個不解的眼神。

在察覺到周圍一切變回正常，明白了你的意思。

他也捏了捏你的指尖。

你猜他的意思是接下來會按照你的指令動作。

伴着低沉緩慢的音樂，你們進入神社內部的涼亭。

在你和夏油傑并肩跪坐前，你悄悄在夏油傑的手心裏畫了個“滿”字。

神職人員将杯子分別放進你們手裏，朝杯中倒清酒。

夏油傑等到清酒完全斟滿，才仰頭喝下去。

結束與清酒有關的“三獻儀式”，你們拿起面前的紙張，準備宣讀誓言。

原本應該寫滿誓詞的紙張，現在比你的錢包都乾淨。

“誓詞奏上”環節裏的誓詞應該由男方宣讀，日本民俗大全上也沒有具體內容。

你仰頭，神職人員原本溫和的面容忽然像被打了馬賽克一樣模糊不清。

你冷汗涔涔，心裏破防大罵，這游戲不能退出，為什麽連分屏去搜索引擎都不可以！

你胡亂翻着書，希望能找到點有用的東西。

沉默的時間太久，神職人員漸漸從馬賽克扭曲成肉紅色的漩渦。

漩渦中心是口腔，像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肉紅色漩渦旋轉着逼近，近看宛如豬剛被屠宰，脖頸的橫截面，幾乎可以聞到肉腥味。

身旁夏油傑忽然打破沉默。

溫潤清冽的嗓音像是今晚的月亮，婉約柔美的和歌從他的唇齒間流淌出來。

他念的是首贊美湖水的和歌。

你在國中的課本上看到過。

在和歌的末尾，又銜接上另一位作者，小野小町的半句和歌。

“倘有河水誘我，我當前往。”

優美的和歌結束，夏油傑轉頭溫柔注視你，

“和妻子的第一次見面，她失足掉進水裏，我跳下去救她，水面下湖藍色世界靜谧無聲。”

“她的頭□□浮搖曳，不願意向死亡低頭的眼睛，在光線昏暗的湖裏亮的驚人。”

垂眸笑起來，語氣像是在嘆息似的，“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樣的一雙眼睛。”

夏油傑編撰的故事迎來結尾，你反應過來，這不是游戲裏你和五條悟認識的經過嘛。

你落水，然後五條悟救了你。

雖然沒夏油傑說得這麽浪漫。

別說什麽，“我永遠不會忘記那雙眼睛”，你估計五條悟一上岸，就甩手把你丢地上了。

肉紅色的漩渦歪了歪頭，黑洞洞的口器不解地蠕動。

不明白夏油傑一番和誓詞不相乾的話究竟能不能達到它進食的條件。

夏油傑虔誠地望向神社的雕像，“我偶爾會覺得妻子是神明送來的禮物。”

“承蒙神明眷顧，我在此向神明立誓，此生相敬相惜，恩愛相守，不離不棄，至死不渝。”

“夫，夏油傑。”

神職人員漸漸從肉紅的漩渦變回正常的人樣。

你終于松一口氣，看來是判斷過關了，連忙跟上，

“妻，天野春見。”

誓詞奏上，歲歲不離。

接下來的神前式流程，你和夏油傑通過手心上的“你畫我猜”小游戲，全都有驚無險度過。

天光漸亮，你們一起回到共同的和室裏。

終于沒有盯着的眼睛，緊張恐懼一整天，你徹底筋疲力盡。

一層裹一層的繁瑣白無垢，即使癱在地上也覺得軟乎乎的。

心驚膽戰的神經放松下來，你有氣無力地說，

“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夏油傑屈着一直腿坐在你身邊，為你解釋起來。

“這是特級咒靈制造的規則幻境，我們會在這個幻境裏飾演不同角色，且不能違背幻境的規則”

“也就是說不能ooc”

“沒錯，否則會迷失成為類似剛剛的規則怪物，或者被分解成幻境飼養規則的養料。”

你思索後說道，“那麽角色突然攻擊幻境，就屬于ooc的一種情況，所以武力解決是行不通的？”

夏油傑點點頭，“只能找到制造幻境的咒靈本體，直接祓除才能脫離幻境。”

“但幻境是咒靈将自己的咒力均分為無數小份所構築的。”

“咒靈本體藏匿其中，就像是把蟻後藏進她繁衍的成千上萬的螞蟻裏，即使蟻後體型更加龐大，但在密密麻麻的蟻群裏，也很難找到。”

“不過六眼可以做到。”

你絕望地閉了閉眼，

“但五條的無下限在我這，即使他發現了咒靈本體，也不可能就憑着體術和特級咒靈硬剛。”

“那家夥現在都沒出現，說不定是因為他在幻境裏扮演的角色直接來找我們是屬于ooc行為。”

你垂頭喪氣，越說越覺得前途無光。

夏油傑也覺得情況有些棘手，

“悟肯定不會坐以待斃，他會想辦法創造出來找我們的合理動機。”

你點點，“那我們也得試着去找一下咒靈本體吧？”

“當然，畢竟幻境就是豬籠草，我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溶解掉，但在此之前，我們得先弄清楚自己在幻境裏的身份，方便更好扮演角色。”

“我剛進幻境，就在神社前等春見你了，對身份什麽完全沒頭緒。”

你轉了轉眼珠子，回憶起最開始。

穿和服的年長婦女替你化妝時，梳妝臺上裝脂粉的钴藍色圓形瓷盒。

你當時就覺得眼熟，之前去五條家，看到宅子裏各種貴重的古玩字畫，似乎就有只相似的瓷盒。

五條家不會收藏什麽小門小戶的東西吧？

再加之今天規模不小的婚禮，布料奢華的白無垢。

“我肯定是個貴族或者富商的女兒，我們應該算聯姻，絕對父母雙方滿意的那種，神前式最前排的那兩對夫婦，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你坐起身，湊到夏油傑面前，

“還有，神社門口看我們神前式的人裏，那群小孩子看起來特別興奮。”

“你知道除了私生和愛豆，還有什麽群體會對另一個群體的私生活好奇的不行嗎？”

夏油傑眯起眼睛，搖搖頭。

“是學生對老師啦。”

你追問夏油傑，“你對夜蛾老師的私生活不好奇嗎？”

夏油傑毫不猶豫，“當然不好奇。”

“五條給我看過夜蛾老師初戀的照片。”

“…真的？”

“看吧！”

你也屈起一只腿，手搭在膝蓋上，和夏油傑分析道，

“你在絕對是個鐮倉幕府的事業編老師。”

想起文本裏那句，“由于婚禮，幕府設立的學堂今日休沐”，斷定道，

“還是那種一結婚，整個學校的課都為你停了的，身份重要的老師，教的那些，估計也是貴族子弟。”

補充道，“否則不可能和我聯姻的。”

夏油傑選擇相信你，“那我之後上班，就直接去幕府設立的學校。”

你握拳捶手心，

“這種機構應該還會設立專供上層女子學習和社交之類的女子學堂。”

“你可以用'想看看妻子過去的理由'，去調查一下我的事情，方便演出——你笑什麽？”

夏油傑輕笑着搖搖頭，低斂眼睛，“在神社外剛看到你，你臉都吓得煞白，我就想，啊，還得保護你來着。”

“但從神前式到現在，無論是儀式的流程也好，還是我們的身份也好，看起來反而是我一直在依靠你。”

你郁悶地長嘆口氣，

“雖然很害怕，但因為害怕就什麽就不去做的話，那豈不是只剩下害怕了，那樣就徹底完蛋了。”

看了看夏油傑，又說道，

“而且，我其實也在依靠你啊，你不知道我在神社面前看到你的時候，我有多感謝上天沒讓我一個人落單。

“要是讓我獨自面對這些，雖然也會努力打起精神，但有另一個夥伴陪着，還是安心了很多。”

“還有，當時念誓詞的時候，我滿腦子完了完了。”

撞了下夏油傑的肩膀，

“你居然想到把和歌，還有五條在湖裏救我的事連在一起，講的浪漫到那個漩渦頭都認可了欸。”

開玩笑道，“不考慮一下去網上連載小說嗎？”

夏油傑擡頭看向你，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眸光流轉，“我說的不是悟去救你的事。”

你眨眨眼睛，“啊？”

天光大亮，夏油傑紫色的眼眸鎖定住你，一字一句，

“當時，我也跳進湖裏救你了，但悟更快一些。”

“我在神前式上說的話，和悟沒有關系。”

你不明所以，“那你還蠻幸運的，不然就是你的術式被我搶了。”

【森白的太陽肆意照射着，和室外一片白茫茫，黑幽幽的影子印在和室的窗上。

門口似乎有人在窺探】

“我其實……”

你一把撲倒夏油傑，捂住他的嘴，将他壓倒在身下。

語氣輕佻起來，隐隐帶着喘/息，“原來你喜歡這樣嗎？”

夏油傑怔愣片刻，反應過來，臉瞬間染上深深的紅暈，正要掙紮起來，看到你向窗邊使的眼色。

明白你的用意，眼神游移，臉色通紅地配合，

“…嗯…”

長而彎曲的影子消失，塑料摩挲地面的聲音走遠。

你如釋重負呼出口氣，坐起身，抱怨道，

“AI都還給維修時間呢，這些東西能不能讓人歇一歇？”

轉過頭看向背對着你坐起身，不敢看你的夏油傑，

“你剛剛要說什麽來着？”

和室裏靜悄悄的，半響，夏油傑才開口，

“…我其實，不覺得悟倒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