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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帝國真正的定海神針,只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98章 帝國真正的定海神針,只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仲春二月的谷水,已褪盡嚴冬的凜冽。




冰淩消融殆盡,河水挾着上游融雪的些許寒冽與渾濁,湯湯東流。




河面雖不若盛夏時寬闊,卻也絕非輕易可涉的溪澗。




尤其是對大軍而言。




兩岸土質因去歲冬寒與今春暖濕交替,顯得頗為松軟泥濘。




馬蹄踏過,留下深深的印痕。




劉理叛軍浩蕩東來,如一片巨大的、雜色斑駁的烏雲,緩緩推移至谷水西岸。




人馬喧嚣,旌旗蔽野。




十餘萬大軍行動掀起的煙塵,将午後的陽光都濾得昏黃。





前鋒斥候的快馬蹄聲急促,濺起泥漿,直奔中軍帥旗之下。




“報——!啓禀殿下!”




“前方谷水東岸,發現大隊官軍!”




“依山傍水,紮下營寨。”




“扼守津渡要道!!”




“旌旗嚴整,人馬肅然!”




劉理勒住戰馬,眉頭微蹙。




他身披锃亮魚鱗铠,外罩猩紅戰袍。




與身旁始終黑袍面的馬昭并辔而立,聞言舉目向東眺望。




但見對岸遠處,果然營壘分明,鹿角拒馬森然。




漢軍赤旗在風中舒展,雖隔着一道河水。




那股嚴陣以待的肅殺之氣,已然隐隐迫來。




“可探得是何人旗號?兵力幾何?”




劉理沉聲問。




斥候喘息未定:




“回殿下,帥旗之上,乃是‘骠騎将軍李’!”




“觀其營盤規模、竈煙數目,兵力當不下三萬。”




“皆披堅執銳,似為精銳!”




“李治……”




劉理低聲咀嚼着這個名字,眼中閃過複雜光芒。




既是表親,又是他通往洛陽路上必須拔除的釘子。




他揮退斥候,對身旁馬昭道:




“果不出先生所料,朝廷反應不慢。”




“只是未想到,竟是李治親率主力,在此阻我。”




馬昭面具下的聲音無波無瀾:




“李治乃李翊嫡長子,掌禁軍多年,用兵穩健。”




“其在此設防,正在情理之中。”




“只是……其主力盡出,洛陽守備必然空虛。”




“此或為我等之機,亦可能……是誘敵深入之餌。”




劉理點頭,複令道:




“再探!詳察其兵力布置、器械配置,尤其注意有無伏兵跡象!”




不多時,更詳細的探報傳來:




對岸确是骠騎将軍李治本部精銳,陣勢嚴謹。




以步卒方陣為核心,兩翼輔以騎兵。




沿河岸布防,并未見明顯急于求戰或慌亂之象。




且在軍陣後方,似乎還設有數座高臺。




以巨布覆蓋,不知何物。




劉理聽罷,冷笑一聲:




“既已照面,豈能不敘舊情?”




“待我前去,會一會這位表兄!”




說罷,不待馬昭勸阻。




一夾馬腹,在數十親衛精騎簇擁下。




馳至河邊一處地勢稍高、視野開闊的土坡之上。




河水在此處打了個彎,河面相對狹窄,對岸情形清晰可見。




但見東岸漢軍陣前,




一員大将金甲玄袍,按劍而立。




身姿挺拔,氣度沉凝,正是骠騎将軍李治。




其身後“李”字大纛與骠騎将軍旌節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劉理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聲音洪亮。




隔着近百步的河面朗聲道:




“對岸可是骠騎将軍李治,李表兄?”




“愚弟劉理在此,別來無恙乎?”




聲浪滾滾,壓過潺潺水聲,清晰地傳至對岸。




李治聞聲,目光如電,射向對岸土坡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嘴角微動,似是笑了笑。




卻毫無暖意,同樣提氣揚聲道:




“我道是誰興師動衆,驚擾山河。”




“……原來是西域王殿下。”




“殿下不在西域安撫諸胡,宣揚漢化。”




“何以擅離藩籬,引虎狼之師,犯我京畿?”




“洛陽牡丹花期未至,殿下此行,怕是趕早了些。”




語帶譏诮,綿裏藏針。




劉理哈哈大笑,笑聲中卻無多少歡愉,反而充滿慨然之意:




“表兄此言差矣!”




“洛陽牡丹,乃天下共賞之景,豈獨屬一人一家?”




“愚弟此番東來,非為賞花。”




“實為滌蕩妖氛,匡扶社稷!”




“我劉理身為中祖武皇帝之子孫,高皇帝苗裔,體內流淌着漢家正統血脈!”




“眼見奸佞弄權,朝綱不振,儲位更疊不明。”




“天下洶洶,黎民倒懸。”




“豈能坐視祖宗基業旁落,神器蒙塵?”




“武德之世,固是盛世。”




“然豈可因一人之德,而忘天下為公之大道?”




“愚弟不才,願效法中祖皇帝當年義舉。”




“清君側,正朝綱。”




“使我大漢江山,重歸劉氏正道!”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将自己擺在“宗室靖難”的道德高地。




将李翊父子及其代表的權力體系指為“奸佞”,可謂義正辭嚴。




李治聽罷,面色不變。




眼中寒意更甚,揚聲駁斥:




“好一個‘清君側,正朝綱’!”




“殿下縱兵千裏,所過之處,烽火連天。”




“弘農、三輔百姓慘遭屠戮擄掠,十室九空,此乃殿下口中之‘正道’乎?”




“為遂一己之私欲,不惜引狼入室。”




“驅西域虎狼踐踏我漢家山河,戕害我漢家子民。”




“此乃殿下所謂之‘匡扶社稷’?”




“殿下之‘德’,莫非便是這累累白骨、遍地哀鴻鋪就而成?”




“英雄之名,豈是建立在百姓血淚之上?”




字字誅心,直指劉理軍紀敗壞、禍害地方的罪行。




劉理面色微微一僵,旋即恢複如常。




仰天大笑,笑聲中帶着幾分狂放與不屑:




“哈哈哈!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表兄何必故作婦人仁?昔年高皇帝與項羽争鼎。”




“荥陽對峙,楚漢鏖兵。”




“中原之地幾為赤土,生靈塗炭豈在少數?”




“然高祖終定天下,開創四百年基業。”




“青史之上,誰人不贊其雄才大略?”




“《春秋》之義,責賢者備。”




“然功過是非,自有後人評說。”




“我劉理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俯仰天地!”




“至于百姓之苦……”




他話鋒一轉,眼中銳光直刺李治。




“我一路所見,所謂‘武德盛世’之下。”




“饑民流徙,盜賊蜂起。”




“苛捐雜稅,民不聊生者,又何止西域鐵蹄之下?”




“爾等口口聲聲‘為民’,然則國中財富。”




“最先充盈者,非你李氏門庭乎?”




“李相爺力主工商,言稱藏富于民。”




“然富可敵國之巨賈,多有李氏姻親故舊!”




“此等‘良苦用心’,愚弟愚鈍,實難領會!”




此言一出,不僅揭露社會矛盾。




更将矛頭直接指向李翊父子及其家族可能存在的利益關聯,可謂犀利。




李治臉色終于沉了下來,眼神淩厲如刀:




“豎子安敢妄議家父!”




“我李家世代忠良,披肝瀝膽,輔佐漢室,天地日月可鑒!”




“家父秉持國政數十載,夙興夜寐。”




“所思所慮,無不為國為民!”




“開源節流,振興工商,乃為充盈國庫。”




“惠及萬民,豈容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爾等觊觎神器,犯上作亂。”




“倒行逆施,反誣忠良,實乃恬不知恥!”




劉理見李治動怒,反而笑意更盛,擺手道:




“罷了罷了!表兄既謂我為濁,自诩為清。”




“我視爾等為奸,自居為忠。”




“如此争辯,徒費口舌。”




“自古正邪不兩立,忠奸不同謀!”




“既然你我皆自認手持正義,那便無需多言——”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指東岸,聲震河谷:




“便在今日,在這谷水之畔,在手底下見個真章!”




“讓刀劍弓馬,來辨個是非曲直!”




李治亦“锵”地一聲拔出佩劍,寒光映日,朗聲應道:




“好!久聞西域王殿下當年在京,便有‘賢王’之名,中祖皇帝亦曾嘉許。”




“今日李某便領教殿下韬略,看你這二十載西域經營,練就了何等兵鋒!”




戰意,如無形之火,瞬間在谷水兩岸熊熊燃起。




李治率先行動。




他深知己方兵力處于劣勢,且需阻敵于洛陽外圍,故采取守勢。




令旗揮動,東岸漢軍陣型開始變化。




中軍步卒以密集方陣向前推進至河岸有利地形。




長矛如林,盾牆如鐵,弓弩手隐于其後。




兩翼騎兵則稍稍後撤,占據側翼坡地,形成犄角之勢。




既可護住中軍側翼,亦可随時出擊。




更引人注目的是,陣後那幾座高臺上的巨布被掀開。




露出數架結構複雜、形制巨大的弩車!




弩臂需數人絞動,箭槽中擺放的弩矢。




竟有尋常矛戟般粗細,寒光懾人。




這便是李治準備的“新式武器”——




經過改良的“大黃弩”或稱“床子弩”,射程與威力遠超尋常弓弩。




西岸,劉理與馬昭立馬高坡,眺望對岸漢軍變陣。




馬昭低聲道:




“李治欲以逸待勞,憑河堅守。”




“以巨弩挫我前鋒,消耗我軍銳氣與兵力。”




“其陣嚴謹,急切難下。”




劉理觀察片刻,搖頭道:




“谷水非大江天塹,此時水淺,多處可涉。”




“若待其陣勢完全穩固,巨弩發揮威力。”




“我軍強攻,損失必巨。”




“不若趁其立足未穩,陣型初成之際。”




“集中精銳,尋薄弱處搶渡,打亂其部署!”




“半渡而擊?哼,水淺流緩。”




“我大軍蜂擁而過,其‘半渡’之機轉瞬即逝,有何可懼?”




馬昭面具後的眉頭似皺了一下:




“殿下,李治用兵,向來講究章法,必有後手。”




“如此搶渡,風險……”




“兵貴神速!”




劉理打斷他,眼中閃爍着決斷與賭徒般的興奮。




“豈能因瞻前顧後而贻誤戰機?傳令:——”




“西域左部、車師前部兵馬為前鋒。”




“即刻尋找水淺處,強行渡河,直撲敵中軍!”




“我本部精銳緊随其後,渡河後向兩翼展開。”




“護衛前鋒,并伺機攻擊敵側翼騎兵!”




“其餘各部,依次跟進,保持壓力!”




軍令下達,叛軍陣中號角嗚咽,戰鼓擂動。




早已按捺不住的西域各部蠻兵,在各自首領呼喝下,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如同決堤的濁浪,轟然湧向河灘。




尋找渡點,開始涉水沖鋒。




河水被無數雙腳、馬蹄踐踏,頓時渾濁不堪。




東岸漢軍陣中,有将領見狀,急向李治請命:




“将軍!賊軍搶渡,隊形混亂。”




“正是半渡而擊良機!請許末将率騎兵沖殺!”




李治目光冷靜地掃過河面,搖頭道:




“谷水太淺,涉渡甚易。”




“賊軍前鋒雖亂,然其後續大隊源源不斷。”




“我軍若此時出擊,即便能殺傷其前鋒,亦易被其後續兵力纏住。”




“陷入混戰,反失地利。”




“且看其來勢……”




“傳令:——”




“巨弩準備,瞄準賊軍渡河密集處,三輪急射!”




“弓弩手随後覆蓋!步卒堅守陣線。”




“長矛拒馬,無令不得出擊!”




“兩翼騎兵,戒備敵側翼包抄!”




漢軍令旗再變。




陣後高臺上,絞盤咯咯作響,巨大的弩臂緩緩張至滿月。




随着一聲令下,機括轟鳴,數支宛若長矛的巨矢撕裂空氣。




帶着凄厲的尖嘯,劃過一道弧線,狠狠紮入西岸正在渡河的叛軍人群之中!




“噗嗤!”




“咔嚓!!”




血肉橫飛,骨骼碎裂之聲令人牙酸!




巨矢所過之處,人馬皆碎。




瞬間在密集的渡河隊伍中犁出數道恐怖的血肉溝壑!




慘叫聲瞬間壓過了河水的喧嚣。




三輪巨弩急射之後,漢軍陣中弓弩齊發。




箭矢如暴雨般傾瀉向渡口,進一步加劇了叛軍的混亂與傷亡。




劉理在後方看得目眦欲裂,怒吼:




“卑鄙!竟仗器械之利!”




“傳令,騎射營出擊,壓制對方弓弩!”




“敢死隊,給我沖過去,毀了那些巨弩!”




一支叛軍騎兵應命而出,冒矢石沖向河灘。




試圖以騎射還擊,掩護後續部隊。




同時,數百名悍不畏死的西域死士,嚎叫着撲向對岸。




目标直指漢軍陣後的弩車高臺。




李治見狀,嘴角微勾:




“……困獸猶鬥耳。”




“兩翼騎兵,出擊!”




“截殺敵騎射營,阻其死士靠近弩陣!”




漢軍兩翼騎兵早已蓄勢待發,聞令如離弦之箭,轟然殺出。




鐵蹄踏地,聲如悶雷,迅速與叛軍騎射營絞殺在一起。




同時,




弩陣附近的漢軍步卒也加強防衛,與沖來的叛軍死士展開慘烈搏殺。




此刻,劉理前鋒大部已渡過谷水,在東岸灘頭勉強集結。




與嚴陣以待的漢軍步卒大陣轟然對撞!




金鐵交鳴之聲、喊殺聲、慘叫聲瞬間達到頂點!




鮮血迅速染紅了河灘的泥濘。




後續叛軍仍在不斷渡河加入戰團。




漢軍步卒大陣如同堅硬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浪潮的沖擊。




雖偶有松動,卻始終屹立不倒。




不斷有士兵被砍倒,被長矛刺穿,被馬蹄踐踏。




也有雙方士卒扭打着滾入冰冷的河水,旋即被後續者踩踏淹沒。




戰鬥迅速進入白熱化,整個谷水東岸灘頭,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盤。




雙方士卒舍生忘死地搏殺,每前進一步或維持陣線。




都需要付出慘重代價!




河水下游,漸漸泛起刺目的紅色。




就在這鏖戰正酣、雙方主帥皆全力關注前沿戰局之際,




黑袍面具的馬昭,悄然策馬來到中軍一處稍僻靜之地。




找到了正凝神觀察戰場、面色凝重的劉理。




“殿下,”




馬昭的聲音透過面具,低沉而急促。




“如此消耗,非長久之計。”




“李治主力盡在此處,與我對峙鏖戰,其意昭然——拖延時間!”




劉理猛地轉頭:




“先生此言何謂?”




“李治為何不避我軍鋒芒,退守更堅固的關隘或洛陽城下。”




“反而在此谷水布陣,與我硬撼?”




馬昭眼中閃爍着洞悉的光芒,“因其深知,若放我軍長驅直入,直逼洛陽城下。”




“則京師震動,朝野恐慌,變數陡增。”




“故其不惜代價,于此地阻我,為洛陽争取時間!”




“其所圖者,無非是待其內部整頓完畢,各地勤王兵馬雲集。”




“或……完成某項至關重要之事!”




劉理心中一凜:




“先生是說……”




“李翊!”




馬昭斬釘截鐵,“若李翊未死,只是病重。”




“則李治在此拖延,是為其父争取康複或平穩交權之機!”




“若李翊已死……則其更需時間封鎖消息。”




“穩固朝局,擁立新君,平定可能的內部分歧!”




“無論如何,時間站在他們那邊,而非我軍!”




他湊近劉理,聲音壓得更低。




卻字字如錘,敲在劉理心頭:




“殿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洛陽城此刻,必是外強中乾。”




“守備最為空虛、人心最為浮動之時!”




“此乃天賜良機,稍縱即逝!”




“當以雷霆之勢,直搗黃龍!”




“若在此與李治糾纏過久,縱能慘勝,亦必師老兵疲。”




“屆時朝廷緩過氣來,诏告天下。”




“定殿下為反賊,四方勤王之師雲湧。”




“殿下縱有十萬之衆,又如何抵擋天下滔滔?”




“昔日七國之亂,其勢豈不浩大?”




“終為周亞夫所平!前車之鑒,不可不察!”




劉理呼吸急促起來,眼中光芒劇烈閃爍。




他何嘗不知馬昭所言極是?




但眼前李治軍抵抗之頑強,遠超預計。




強行突破,談何容易?




“先生所言,我豈不知?”




“然李治麾下皆是百戰精銳,陣型嚴謹,急切難破!”




“若強令沖鋒,恐傷亡過巨,得不償失!”




馬昭面具後的目光死死盯住劉理,聲音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策!”




“殿下,可敢一搏?”




“如何搏?”




“犧牲!”




馬昭吐出的兩個字,冰冷如鐵。




“将所有西域番國兵馬,盡數投入正面戰場。”




“不計傷亡,持續猛攻李治中軍!”




“以其血肉,消耗漢軍箭矢體力,攪亂其陣型!”




“同時,殿下親率本部最為精銳之鐵鹞子重騎,集結所有披甲戰馬。”




“不惜馬力,尋其戰線薄弱處——”




“或許是久戰疲憊之左翼,或許是弩陣被擾後出現的空隙——”




“總之,發動決死沖鋒!”




“不求全勝,但求一點突破!”




“只要打開缺口,殿下便率親衛精騎。”




“不顧一切,直插進去。”




“脫離主戰場,繞道奔襲洛陽!”




“此地距洛陽不過一日疾馳之程!待殿下控扼中樞,大局定矣!”




劉理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此計可謂狠辣至極!以所有附庸的西域兵馬為棄子。




再押上自己最核心、最寶貴的本部重騎進行賭博式突擊。




一旦失敗,不僅精銳盡喪。




那些被當作炮灰的西域各部很可能立刻崩潰甚至反噬,自己将死無葬身之地!




“此……此計太過行險!”




“萬一突破不成,或是李治另有伏兵……”




劉理額頭滲出冷汗。




馬昭踏前一步,幾乎與劉理馬頭相并,聲音帶着一種逼人的銳氣:




“殿下!大丈夫處世,欲成非常之功,必冒非常之險!”




“當斷則斷,當舍則舍!”




“昔日光武皇帝昆陽之戰,何等兇險?”




“若其時猶豫,焉有後漢二百年基業?”




“此刻戰機,千載難逢!”




“李治主力被牢牢牽制于此,洛陽空虛如紙糊!”




“殿下手握十萬大軍,卻困于區區三萬守軍之前。”




“若因躊躇而錯失良機,他日兵敗身死。”




“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中祖皇帝?”




“有何面目見西域二十載風霜?”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劉理心頭。




他臉色變幻不定,目光在慘烈的戰場與東方隐約可見的邙山輪廓之間來回逡巡。




野心、恐懼、決斷、猶豫……




種種情緒在他胸中激烈碰撞。




最終,對權力的渴望。




對可能失去時機的恐懼,壓倒了穩紮穩打的理智。




他眼中猛地迸發出一股豁出去的兇光,咬牙道:




“好!便依先生之計!”




“然……誰人可為殿後,主持大局,掩護我突擊。”




“并……穩住那些西域兵馬?”




這是最關鍵也是最危險的任務。




需要有人留下,在劉理率精銳脫離後。




繼續指揮“炮灰”們送死,并承受可能的總崩潰和漢軍的反擊。




馬昭毫不猶豫,躬身抱拳,青銅面具在陽光下反射着堅定而冰冷的光:




“昭,願為殿下殿後!”




劉理渾身一震,猛地看向馬昭:




“先生!你乃我心腹智囊,肱骨倚仗!”




“此去兇險萬分,十死無生!我豈能……”




馬昭直起身,打斷了劉理的話。




他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不再完全掩飾本音地響起。




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決絕,有釋然,或許還有一絲深藏的感激:




“殿下!大丈夫得遇明主,傾心相侍,乃人生大幸!”




“二十載西域風霜,殿下知我非常人,卻始終以國士待我。”




“信我,用我,此恩此義。”




“昭……銘感五內!”




他略微停頓,仿佛在平複心緒。




“我本……殘破之身。”




“茍活于世,惟餘深仇與執念。”




“得遇殿下,方有今日複仇之機。”




“如今,殿下大業将成,昭之夙願亦将得償。”




“能以這副殘軀,為殿下偉業盡最後之力。”




“阻強敵于河畔,助殿下直取龍庭。”




“昭……死得其所,心滿意足!”




劉理聽着這番肺腑之言,望着眼前這陪伴自己二十餘年、算無遺策卻又身負血海深仇的謀士。




眼眶不禁發熱。




他深知馬昭此言絕非虛飾,此去确是以身飼虎,絕難生還。




他重重抱拳,聲音微哽:




“先生……高義!”




“劉理……拜謝!”




“他日若得入洛陽,必不負先生今日之情!”




馬昭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猛地調轉馬頭,向着前沿戰場疾馳而去。




黑袍在風中鼓蕩,如同撲向烈焰的飛蛾。




劉理望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




厲聲對身邊親信将領下達了一系列冷酷而決絕的命令:




将所有西域各部首領召來,以重賞和威逼,令其率部不計代價猛攻。




集結所有重騎與最精銳的親衛。




準備換乘的快馬……




安排既定,劉理最後望了一眼馬昭消失的方向。




猛地拔出長劍,指向東方:




“兒郎們!生死成敗,在此一舉!”




“随我——破敵!”




而此刻的馬昭,已單騎馳至叛軍前沿一處稍高的土丘。




下方,正是血肉橫飛、僵持不下的主戰場。




他勒住戰馬,面對着東岸嚴整的漢軍大陣。




以及陣中那面醒目的“李”字帥旗。




他忽然扯開嗓子,用盡平生力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高喊道:




“李賊!!”




“可敢出陣,與某一會?!”




聲浪在喊殺震天的戰場上并不算突出,卻奇異地吸引了附近許多人的注意。




漢軍陣中,李治亦聞聲望去。




只見西岸一處土丘上,一騎黑袍。




獨立于亂軍之上,正遙指己方。




李治眉頭微皺,此人聲音有些耳熟……但又十分陌生。




他示意左右暫緩攻勢,提氣問道:




“來者何人?藏頭露尾,有何資格叫陣?”




馬昭聞言,忽地仰天大笑。




笑聲中充滿了積郁多年的憤懑、仇恨,以及一種徹底解脫的癫狂:




“哈哈哈哈!藏頭露尾?”




“說得好!!”




“二十三年矣!”




“二十三年,某皆活在這面具之下。”




“如同陰溝裏的老鼠,不見天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笑聲陡止,語氣轉為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然今日,某要為自己活一次!”




在兩岸無數驚愕、好奇、茫然的目光注視下。




在午後略顯慘淡的陽光照射下。




馬昭緩緩擡起雙手,伸向自己臉上那副從未摘下過的、冰冷神秘的青銅面具。




他扣住面具邊緣,停頓了一瞬。




仿佛在與過去二十多年的隐忍、痛苦、仇恨做最後的告別。




然後,猛地一用力——




“咔嗒。”




面具被摘下,随手抛落塵埃。




一張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兩軍陣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已很難稱之為一張完整的“人臉”。




大半邊面頰布滿了猙獰扭曲的疤痕,似是烈火灼燒後又經利刃胡亂割劃。




皮肉翻卷愈合後形成凹凸不平、顏色深淺不一的可怕溝壑。




将原本的眉眼口鼻扭曲得不成形狀。




唯有另一小半邊臉,依稀能看出原本清俊的輪廓。




但也被一道深深的、從額角斜拉至下颌的舊疤破壞。




這殘存的部分,配上那雙此刻燃燒着瘋狂恨意與決絕火焰的眼睛。




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恐怖而又悲怆的視覺效果。




河風拂過,吹動他散亂的花白的頭發,更添幾分凄厲。




馬昭是典型的未老先衰。




因為當年為了從官差追捕下活命,急得他一夜白頭。




這二十多年,他當真如伍子胥一般忍辱負重。




就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像伍子胥那樣完成鞭屍複仇。




漢軍陣中,許多士卒倒吸一口涼氣。




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連久經沙場的李治,目睹此景,瞳孔也是驟然收縮!




這張臉……雖然毀損嚴重。




但那殘存的輪廓,那雙眼睛裏的神采……




一個塵封已久、幾乎被遺忘的名字。




伴随着一段血腥的宮廷秘辛,猛然撞入李治的腦海!




馬昭,或者說司馬昭。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李治那震驚難以置信的眼神。




咧開那同樣布滿疤痕、形狀可怖的嘴。




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卻帶着無盡快意與瘋狂的笑容。




他不再壓低聲音,用自己原本的、雖因毀容而有些嘶啞變形卻依舊能辨出幾分舊日韻調的嗓音,對着東岸。




對着李治,也仿佛對着冥冥中的某個存在,厲聲長嘯:




“李賊!可還識得故人否?!”




“某乃——河內司馬昭!”




聲如夜枭,刺破蒼穹。




在谷水兩岸的血色戰場上,久久回蕩。




仿佛一道撕裂天幕的閃電,照亮了過往數十年的恩怨情仇。




也預示着,這場決定帝國命運的決戰。




即将進入最為慘烈、也最為關鍵的篇章。




……




暮色如血,沉沉地潑灑在谷水兩岸。




河水已不再是渾濁的淡黃。




而是被厮殺半日、彙入其中的鮮血染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暗赭色。




粘稠地、緩慢地向東流淌。




仿佛大地一道無法愈合的、仍在滲血的創口。




屍骸枕藉于河灘,殘缺的兵刃、倒伏的旌旗,在漸起的晚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空氣裏彌漫着濃烈到化不開的鐵鏽味與死亡的氣息。




當馬昭——




不,此刻應稱他為司馬昭——




親手摘下那副佩戴了二十餘載、象征着隐忍與扭曲的青銅面具。




将那張被烈火與刀鋒徹底摧毀、宛如地獄惡鬼般的面孔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時。




時間仿佛真的停滞了一瞬。




不僅僅是戰場上舍生忘死的士卒們被這駭人的景象所懾。




便是東岸漢軍陣中,穩坐中軍、見慣生死的骠騎将軍李治。




亦在那一剎那,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竄起。




那張臉,是仇恨最赤裸、最猙獰的具象。




它超越了尋常戰争帶來的創傷,訴說着個人乃至家族被時代巨輪碾壓後。




幸存者所承受的極致痛苦與扭曲。




李治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張可怖的臉上,眉頭緊鎖,腦海中記憶的塵埃被劇烈攪動。




那殘存的些許輪廓,那嘶啞卻依稀可辨的聲調。




尤其是那雙眼睛裏燃燒的、仿佛要焚盡一切的怨毒火焰……




一個幾乎已被漫長歲月和繁忙政務掩埋的名字。




伴随着父親偶爾提及的、關于前朝魏國與河內司馬氏那段充滿權謀與血腥的往事碎片,漸漸拼湊起來。




他口中不自覺地喃喃出聲,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探詢:




“你……是……司馬……昭?”




旋即,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是了,司馬懿次子。




那個在魏國末年被譽為“聰慧明斷”。




卻因家族野心膨脹而卷入旋渦,最終在李氏與漢室聯手颠覆曹魏、重整河山的過程中。




與其族中一同被清算的司馬家子弟!




不是說他早已死于當年的亂軍之中,或是被秘密處決了嗎?




怎麽會……




李治定了定神,驅散心頭的驚異。




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沉穩,隔着血色河水揚聲道:




“若李某未曾記錯……”




“足下莫非便是昔日魏國丞相司馬仲達之次子,司馬子上?”




對岸土丘上,司馬昭聞得此言。




那扭曲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似是譏笑,又似是痛楚。




他昂起頭,用那破損嘶啞的嗓音。




一字一頓,如同宣告般回應:




“不錯!正是某家!”




“李賊,你總算想起來了!”




“某便是河內司馬昭!”




“當年,爾父李翊,借漢室之名,行篡逆之實。”




“屠我司馬氏滿門于河內,血流漂杵,祖宅焚為白地!”




“這還不夠,他更矯诏伐魏,滅我故國宗廟!”




“此乃國仇家恨,不共戴天!”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




疤痕遍布的臉因情緒激動而更顯猙獰:




“然則,李氏屠刀猶未滿足!”




“魏國既滅,天下初定。”




“爾父仍不肯罷休,竟暗中頒下密令。”




“要将我司馬氏遺脈趕盡殺絕,寸草不留!”




“某為避爾李氏鷹犬追索,不惜自毀容貌,吞炭啞喉。”




“茍延殘喘于西域蠻荒之地,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哪!!日夜所思,唯有‘複仇’二字!”




“今日,便是某家索債之時!”




聲嘶力竭,字字泣血。




仿佛要将這二十餘載積壓的怨毒與痛苦盡數傾瀉在這谷水戰場之上。




李治聽罷,卻并未如他預料般露出被揭穿的惱怒或讪讪之色。




反而眉頭皺得更深,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困惑與思索。




他沉吟片刻,緩緩搖頭,聲音清晰而肯定:




“司馬昭,你此言,只怕有誤。”




司馬昭狂笑打斷:




“有誤?到得此時,你尚要惺惺作态。”




“為你那‘賢相’父親遮掩嗎?可笑!可悲!”




“非是遮掩。”




李治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某幼承庭訓,稍長即随父參與機要。”




“雖不敢言盡知天下事,然關于當年處置司馬氏及魏國宗室之卷宗、诏令,皆曾親見。”




“家父确有下令懲處司馬懿、司馬師等首惡,并清算其黨羽,以絕後患。”




“然‘趕盡殺絕’、‘寸草不留’之令……”




“李某可以項上人頭擔保,絕無此事!”




“家父用刑,雖峻急時有,然素來講究法度,禍不及孥。”




“更從未下過此等絕戶之令!”




“你司馬氏或有旁支遠親、漏網之魚流落民間。”




“或死于兵燹混亂,或隐姓埋名,但絕非家父有意追殺所致!”




他目光如炬,直視對岸那張恐怖的臉:




“再者,退一萬步言,縱使家父當年真欲将你司馬氏連根拔起……”




李治語氣陡然轉冷,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傲然與漠視。




“也絕非因忌憚你司馬氏餘孽能掀起多大風浪。”




“或許,在家父眼中,彼時的司馬氏殘脈。”




“早已如秋後蝼蟻,不值一哂!”




“連讓他特意下一道‘趕盡殺絕’命令的資格,都未必有!”




“天下初定,百廢待興。”




“家父日理萬機,所思所慮,乃是如何革除前朝弊政。”




“安撫四方黎庶,重建大漢綱常。”




“你司馬氏之存亡,在家父心中,或許早已塵埃落定,不足挂懷!”




“與你司馬氏‘不共戴天’?哼——”




李治嗤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司馬氏,配嗎?”




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卻比最惡毒的咒罵更讓司馬昭感到刺骨冰寒與奇恥大辱!




它徹底否定了他們司馬氏作為“對手”的分量。




将數十年的血海深仇、忍辱偷生,貶低為一場可笑的自作多情與無足輕重的塵埃!




李治的聲音繼續傳來,冷靜而殘酷:




“這煌煌天下,數十載間。”




“欲與我李氏為敵,欲撼動我父所立之秩序者。”




“車載鬥量,不可勝數!”




“然其下場如何?”




“或身死族滅,或銷聲匿跡。”




“終不過化為史書上的寥寥數筆,冢中一堆枯骨罷了!”




“你司馬昭,自認隐忍深沉,算計深遠。”




“今日糾合十萬烏合之衆,便以為可翻天覆地?”




“殊不知,你與那些冢中枯骨,并無二致!”




“李氏能屹立至今,執掌樞機。”




“靠的便是‘關關難過,關關過’!”




“任爾魑魅魍魉,陰謀陽謀,我自一力破之!”




“你,亦不會例外!”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冰錐。




狠狠刺穿了司馬昭用二十三年仇恨與隐忍構建起的心理防線。




他感覺自己數十年的執念、付出、犧牲,在李治那淡漠而高傲的俯視下。




變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原來,在真正的強者眼中。




自己連同整個家族的悲劇,或許連被認真對待的資格都沒有!




“啊啊啊——!!!”




極致的憤怒、屈辱與信念崩塌的混亂,瞬間沖垮了司馬昭的理智。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雙目赤紅如血。




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指東岸,嘶聲厲吼:




“李治!匹夫安敢辱我至此!”




“今日,既分高下,亦決生死!”




“兒郎們,給我殺——!!”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顧忌傷亡,心中只有一個瘋狂的念頭。




撕碎眼前這個李翊的兒子,用鮮血洗刷這份恥辱!




早已被殘酷戰鬥磨得麻木、又被首領們瘋狂驅使的西域各部蠻兵,在司馬昭歇斯底裏的催促下。




如同徹底失去理性的獸群,再次向着漢軍陣線發起了決死沖鋒。




他們不再講究陣型,不顧箭矢如雨,不顧同伴在身邊成片倒下。




只是紅着眼睛,踩着同伴和敵人的屍體,嚎叫着向前湧去。




河灘上,屍體堆積得更高。




鮮血彙聚成小小的溪流,汩汩注入谷水。




司馬昭本人亦驅馬沖下土丘,親臨前沿。




揮劍督戰,狀若瘋魔。




他不斷喝令後續兵馬壓上,用一波又一波的人命去沖擊漢軍看似堅不可摧的防線。




西域兵的死傷以驚人的速度增加,哀嚎遍野。




但攻勢卻因這純粹的數量與瘋狂,而顯得愈發兇猛駭人。




終于,在付出了不知多少條性命。




将漢軍陣線某處生生“啃”薄之後,一道狹窄的、搖搖欲墜的缺口,出現在了僵持的戰線上!




一直在後方密切關注戰局、早已集結精銳、換乘快馬的劉理。




立刻捕捉到了這一閃即逝的機會!




司馬昭也看到了,他強壓住喉嚨裏翻湧的血腥氣,用盡力氣。




朝着劉理所在的方向,發出了嘶啞卻尖銳的高呼:




“殿下!缺口已現!速行——!!!”




聲音穿透嘈雜的戰場,清晰地傳入劉理耳中。




劉理渾身一震,握緊了缰繩。




他深深望了一眼遠處那個在亂軍中揮舞長劍、狀若瘋狂的黑袍身影。




嘴唇微動,終究只吐出四個字。




聲音不大,卻仿佛用盡了所有情緒:




“先生……保重。”




說罷,他不再猶豫。




猛地将手中馬鞭淩空抽響,發出裂帛般的尖嘯:




“鐵軍!随我破陣——!”




三千早已蓄勢待發的重甲精騎,聞令而動。




馬蹄如雷,踏碎泥濘與血泊。




化作一道無堅不摧的鋼鐵洪流,朝着漢軍陣線上那道剛剛被血肉撕開的缺口,狠狠撞去!




他們所過之處,試圖阻攔的漢軍士卒如同稻草般被撞飛、踐踏,那道本就不穩的缺口。




被瞬間撕裂、擴大!




劉理一馬當先,長槊所向,當者披靡。




三千鐵騎緊随其後,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切入凝固的黃油。




竟真的在漢軍嚴密的防線上,硬生生鑿穿了一條血路。




呼嘯着沖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向着東北方向——




洛陽城所在。




疾馳而去,煙塵滾滾,很快消失在暮色與丘陵之後。




土丘附近,正在浴血督戰的司馬昭,瞥見那道決絕離去的煙塵。




心中懸着的大石轟然落地。




随之而來的,卻是無盡的空虛與悲涼。




他握着滴血的長劍,望着劉理消失的方向。




嘴唇翕動,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呢喃:




“殿下……珍重。”




這一聲珍重,是對二十餘年主從相伴的告別。




是對唯一理解并支持其複仇野心的“明主”的祝福。




或許,也有一絲對自己即将走向終局的預感和釋然。




……




東岸漢軍中軍,李治很快接到了前沿急報:




“禀将軍!叛軍以人命填出缺口。”




“西域王劉理親率數千重甲精騎,已突破我右翼防線。”




“向東北疾馳而去!!”




“觀其方向,似是直撲洛陽!”




傳令兵的聲音帶着焦急。




李治聞言,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面上并無太多意外或驚慌之色。




他目光依舊冷靜地掃視着戰場,尤其是司馬昭所在的那片區域。




劉理的突圍,似乎并未超出他的預料。




或者說,并未引起他全副心神的震動。




“傳令右翼後軍,嘗試堵截,遲滞其行。”




李治的聲音平穩,“然不必窮追,以防陣腳自亂。”




身旁有将領忍不住急道:




“将軍!劉理乃叛首。”




“若任其脫走,直趨洛陽,京城危矣!”




“是否應分兵急追?”




李治轉頭,目光如冷電般掃過請戰的将領。




那眼神深邃難明,并無半分慌亂。




反而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篤定。




他緩緩道:




“此刻若分兵去追,陣型必亂。”




“司馬昭這瘋狗正巴不得我們露出破綻,他好趁機反撲,甚至截斷我軍後路。”




“孰輕孰重?”




那将領被李治眼神所懾,又覺其所言有理,但仍擔憂:




“可京城……”




李治不再回答,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戰場。




投向西方漸沉的落日,投向更遠處的、暮霭籠罩下的洛陽方向。




他的沉默,仿佛蘊含着某種強大的、無需言說的信心。




周圍衆将見狀,面面相觑。




起初的焦急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心緒。




他們似乎從主将這異常平靜的反應中,領悟到了什麽。




是啊,京城……京城裏有那位老人。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只要他的意志還能傳達。




洛陽城,又豈是幾千叛軍騎兵能夠輕易撼動的?




相爺……才是帝國真正的定海神針。




劉理此去,或許不是奔向龍庭寶座。




而是撞向一座沉默卻堅不可摧的巍峨山岳。




一種近乎盲目的信賴,悄然彌漫在漢軍将領心頭。




他們不再多言,紛紛将注意力轉回眼前亟待解決的司馬昭殘部。




而此刻,對岸的司馬昭見劉理成功突圍。




心中大石落地,頓覺一股虛脫感襲來。




但随即又被一種扭曲的快意取代。




他強提精神,朝着李治所在的方向。




放聲狂笑,笑聲嘶啞難聽:




“李治!看到了嗎?”




“我家殿下已破你牢籠,直取洛陽去了!”




“待殿下掌控中樞,诏告天下,爾等皆為叛臣逆黨!”




“四方州郡,傳檄可定!”




“你今日阻我于此,不過是螳臂當車,徒勞無功!”




“哈哈哈哈!”




李治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眼神中充滿了對将死之人的憐憫與譏嘲:




“司馬昭,死到臨頭,尚不自知,猶在此狺狺狂吠。”




“真是可悲複可笑。”




司馬昭笑聲一滞,厲聲道:




“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你……”




“是嗎?”




李治打斷他,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玩味。




“那你且擡頭,看看北邊。”




司馬昭一怔,下意識地順着李治所示意的方向,擡頭向西北方天際望去。




此時暮色已深,天邊最後一抹殘陽如血。




然而,就在那血色天際線下。




一片更加深沉、更加龐大的“烏雲”,




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着谷水戰場的方向席卷而來!




那不是烏雲,是騎兵!




成千上萬的騎兵!




他們隊列嚴整,哪怕在奔馳中亦保持着基本的陣型。




馬蹄踏地之聲起初微弱,旋即如同悶雷滾過大地。




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那股沖天的殺氣與彪悍之氣,即便相隔數裏,亦能清晰感受到!




這絕非疲憊之師,而是剛剛經歷過血與火淬煉的虎狼之軍!




司馬昭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疤痕因極度驚駭而扭曲得更加恐怖,失聲叫道:




“援軍?!”




“漢軍援軍……來得竟如此之快?!”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與絕望。




按照他原本的估算,即便朝廷能調動援軍。




也絕無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從其他方向集結并趕到谷水戰場!




除非……早有預謀,早有部署!




那片“烏雲”迅速逼近,已經可以看清飄揚的旗幟。




當先一面大纛,上書一個巨大的“羊”字,在暮色中獵獵飛揚!




漢軍陣中,不少将士也看到了。




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是羊将軍!羊祜将軍來了!”




李治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容。




他望着疾馳而來的援軍前鋒,揚聲對身邊人道:




“羊叔子,終究是趕到了。”




轉眼間,援軍前鋒已至漢軍陣側。




一員大将金甲白袍,風塵仆仆卻目光炯炯。




正是鎮北将軍、都督幽并諸軍事的羊祜。




他勒住戰馬,向李治所在的中軍遙遙抱拳,聲音洪亮:




“末将羊祜,奉相爺鈞令,星夜兼程來援!”




“途中遇阻,耽擱片刻,望将軍恕罪!”




聲浪滾滾,不僅漢軍聽得清清楚楚,對岸的司馬昭亦是聽得字字分明!




李治大笑,揮手道:




“羊将軍何罪之有?來得正是時候!”




“劉理那逆賊方才僥幸脫走,竄向洛陽。”




“将軍既至,正好助我肅清此地殘敵,再議後圖!”




“此戰之後,便是将功折罪!”




羊祜在馬上躬身:




“末将領命!”




而河對岸的司馬昭,在聽到羊祜與李治對話的瞬間,如遭雷擊!




他猛地抓住身邊親兵的胳膊,指甲幾乎掐入對方皮肉,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與恐懼而變形:




“他……他說什麽?!”




“奉……奉相爺鈞令?!”




“李翊……李翊下的命令?!他……他沒死?!”




這個認知,如同最寒冷的冰水。




瞬間澆滅了他心中因劉理突圍而燃起的最後一絲希望之火。




更将他推入了無底的深淵!




原來,自己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犧牲。




甚至劉理的“奇襲”,可能都在那個老人的預料乃至掌控之中?




自己就像一只自以為聰明的蟲子,在蛛網上奮力掙紮。




卻不知那織網的蜘蛛,一直在冷眼旁觀?




李治似乎聽到了司馬昭的失聲驚呼。




他轉過頭,目光穿越逐漸暗淡的天光與彌漫的血腥氣。




落在對岸那個搖搖欲墜、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的可怕身影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一切嘈雜的清晰與冷酷。




一字一句,如同最後的審判:




“司馬昭,你現在明白了嗎?”




“你真可悲,真可憐。”




“知道為什麽嗎?因為這世上總有如你這般的‘聰明人’。”




“自以為隐忍,自以為得計。”




“自以為能夠挑戰家父,撼動我李氏根基。”




“可惜啊,他們最後都成了最可笑的傻子。”




“在真正的巍峨高山面前,你們的伎倆、你們的野心。”




“不過都是蚍蜉撼樹,徒增笑耳!”




這番話,徹底擊垮了司馬昭最後的精神支柱。




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空。




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二十三年忍辱偷生,二十三年苦心經營,二十三年血海深仇……




到頭來,竟然可能只是一場被更高層棋手俯瞰、甚至引導的鬧劇?




自己付出一切所追求的複仇與“大業”。




在對方眼中,或許從來就不是威脅,只是需要被清理的麻煩?




“不——!!!”




極致的憤怒、不甘、屈辱、絕望。




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猛烈噴發!




他猛地推開攙扶他的親兵,仰天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長嘯:




“賊老天!你為何助賊不助我啊!!”




“我司馬氏……到底造了什麽孽,要受此永世不得超生之報應!!!”




嘯聲未絕,他喉頭一甜。




“哇”地一聲,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




那血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暗紅刺目。




他身軀劇烈搖晃了幾下,手中長劍“當啷”墜地。




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的皮囊,轟然向後倒去。




重重摔在冰冷泥濘、浸滿血污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片血泥。




雙目圓睜,望着血色蒼穹。




已然昏死過去,不省人事。




“司馬先生!”




周圍殘存的親兵與西域将領見狀,大驚失色,慌忙上前救護。




然而主帥的突然倒下,對于本就因慘重傷亡和漢軍援軍到來而士氣瀕臨崩潰的西域各部兵馬而言、




無疑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本就人心惶惶的軍陣,瞬間大亂!




驚恐的叫喊聲四處響起:




“司馬先生死了!”




“敗了!我們敗了!”




“漢軍援兵太多了!快跑啊!”




崩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無數西域兵丢下武器,轉身就跑。




全然不顧身後軍官的怒吼與砍殺。




他們相互推擠,踐踏,為了搶先跳入谷水逃回西岸。




甚至不惜将同伴推倒、砍殺。




河水中瞬間擠滿了掙紮逃命的人,被後面湧來的人潮推入深水區溺斃者不計其數。




慘叫與撲水聲此起彼伏,谷水幾乎為之斷流。




李治與羊祜豈會放過如此良機?




李治當即下令:




“傳令全軍,高喊‘投降不殺’!”




“跪地棄械者免死!”




漢軍陣中,頓時響起山呼海嘯般的勸降聲。




本就無路可逃、士氣盡喪的西域敗兵。




聞聲如蒙大赦,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




将手中兵器高高舉起,或直接扔到一旁。




瑟瑟發抖,只求活命。




羊祜則指揮着麾下剛剛抵達、士氣正旺的北疆精銳。




迅速從側翼包抄,分割、驅趕、收降潰兵。




這些剛從北境與鮮卑、高句骊血戰中歸來的将士、




戰鬥經驗豐富,配合默契、




對付起這些魂飛魄散的西域潰兵,簡直如同虎入羊群,高效而冷酷。




戰鬥,迅速演變成一場單方面的追擊與受降。




殘陽徹底沉入西山,只在天邊留下幾道暗紅色的霞光。




如同天地為這場慘烈厮殺留下的最後幾道血痕。




谷水兩岸,火把陸續點燃,照亮了遍地狼藉的戰場。




漢軍士卒開始有條不紊地收繳降兵器械,扒下他們的甲胄。




清點俘虜,救治己方傷員,收斂陣亡将士遺骸。




喧嚣與喊殺聲漸漸平息。




只剩下傷者的呻吟、俘虜的啜泣、晚風的嗚咽、




以及河水那仿佛永不停息的、載着鮮血與死亡流淌的潺潺聲。




李治與羊祜并辔立于一處稍高的坡地,俯瞰着逐漸被控制的戰場。




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依舊刺鼻。




羊祜捋了捋胡須,望着遠處被漢軍兵士圍住、正由醫官施救的那個昏死的身影,開口道:




“将軍,此間殘敵已不足為慮。”




“是否……先去看看那位‘司馬先生’?”




“畢竟,他是此路叛軍實際的主謀者。”




“更是前朝餘孽,身份特殊。”




李治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對于司馬昭,他并無太多同情。




只有對敵人落敗的漠然,以及對一個被仇恨徹底吞噬、最終走向自我毀滅的悲劇人物的些許感慨。




“……也好。”




“便去會一會這位‘故人’吧。”




李治淡淡道,率先催動戰馬,向着司馬昭昏倒之處行去。




羊祜緊随其後,親衛們手持火把,照亮前路。




火光照耀下,那片浸透鮮血的土地上。




司馬昭靜靜地躺在那裏,面容猙獰可怖,雙目緊閉。




嘴角與胸前衣襟血跡斑斑,氣息微弱。




昔日的河內貴公子,後來的神秘謀士馬昭、




如今只是一個奄奄一息的階下囚,一個複仇夢碎、信念崩塌的可憐人。




時代的洪流與個人的執念,在此刻。




以這樣一種慘烈而諷刺的方式,畫上了一個似乎注定如此的句點。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谷水的戰鬥結束了。




但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劉理奔襲的方向——




那座千年帝都洛陽,悄然醞釀。




李翊這尊帝國真正的定海神針,将如何應對這最後、也是最直接的沖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東方。




那片被沉沉夜色籠罩的、象征着權力與命運終極歸宿的所在。




……




(本書預計本月完結,正文完結之後,會寫歷史後來的發展,以及歷史評價)




(這些內容将會放在番外篇,預計也是在本月底寫完)




(其他番外內容,将視情況來寫)




(感謝兄弟們這一年多來的陪伴,花某頓首!千恩萬謝!!)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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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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