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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弩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1章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弩張




夏,六月。




烈日炎炎,蟬鳴聒噪。




洛陽城卻沉浸在一片萬國來朝的盛況之中。




帝國的強盛與開放,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四方賓朋。




這一日,




鴻胪寺衙署內。




負責接待外邦使臣的光祿勳郭攸之,迎來了一批來自東海之外的客人——




倭國女王卑彌呼派遣的使團,由大夫難升米、副使都市牛利率領。




渡海而來,正式觐見天朝。





鴻胪寺的正堂寬敞而肅穆,雕梁畫棟間透着天朝上國的威嚴。




郭攸之端坐主位,身着深色官袍。




面容清癯,目光沉穩。




他雖非內閣核心成員,但長期負責外交事務。




深谙李翊定下的“懷柔遠人,羁縻制衡”之策。




行事既有原則,又不乏靈活。




倭國正使難升米,身形矮小,面容精悍。




穿着一身略顯粗糙的倭國貴族服飾,神态卻極為恭謹。




他趨步上前,依照剛剛學會的漢禮,深深一揖。




聲音帶着異域口音,卻努力說得清晰:




“下國使臣難升米,奉我邪馬臺國女王卑彌呼之命。”




“渡海萬裏,特來朝觐大漢皇帝陛下。”




“獻上我邦微薄心意,男女生口十人,斑布百匹。”




“聊表敬意,伏乞天朝笑納。”




他身後,副使都市牛利及随從亦齊齊躬身,姿态放得極低。




郭攸之微微颔首,命屬官收下禮單。




目光平和地掃過難升米,聲音不疾不徐:




“……貴使遠來辛苦。”




“我天朝上國,一向秉持開放包容之策。”




“聖天子垂拱而治,澤被萬方。”




“李相爺曾定下國策,願與天下諸國友好往來,互通有無。”




“貴國女王有此善意,願與我朝加強來往,永結盟好。”




“此乃明智之舉,我朝自然歡迎。”




他話鋒微微一頓,語氣雖未變。




卻仿佛不經意間帶上了一絲重量,繼續道:




“不過,我中原亦有一句俗語,想必貴使亦有所聞:”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弩張’。”




“是友是敵,皆在爾等一念之間,我天朝自有對應之道。”




難升米聞言,心頭猛地一緊,額角幾乎瞬間沁出細汗。




他豈能聽不出郭攸之話語中的敲打之意?




這分明是在暗指多年前,倭國曾趁三韓之地混亂,出兵侵擾劫掠之事。




那時漢朝勢力尚未完全覆蓋遼東,故未加乾預。




但此事顯然已被天朝記下。




他連忙再次深深躬身,語氣帶着惶恐與急切,辯解道:




“上國天使明鑒!”




“昔日與三韓之紛争,實乃積年舊怨。”




“鄙國僻處海外,信息閉塞,當時……”




“當時實不知天朝已決意庇護三韓,更不知天朝即将出面調停四海之事!”




“若早知天朝威儀,洞察萬裏。”




“鄙國縱有天大膽量,亦絕不敢與天朝作對,行那螳臂當車之舉啊!”




他偷眼觀察郭攸之的神色,見其并無立刻斥責之意。




便趁機道出此行核心目的,語氣愈發懇切:




“今我女王,深感天朝文明昌盛。”




“德化廣被,衷心仰慕。”




“特遣下臣等前來,正是欲效仿三韓諸國。”




“歸附天朝,永為藩屬,歲歲朝貢,不敢有違!”




“望天使體察我女王一片赤誠,允準所請!”




這番話,已然是赤裸裸地請求成為漢朝的朝貢國。




其潛臺詞也十分明顯:




過去我們和三韓打架,是因為我們不是您的屬下。




現在我們都願意當您的狗了,和三韓一樣。




那“狗咬狗”的舊賬,您這做主人的,總不好再過于追究了吧?




畢竟,




手心手背,現在都是肉了。




郭攸之何等精明,自然聽懂了這層意思。




他心中冷笑,這些海外島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不過,既然對方主動投附。




且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正可加以利用。




他臉上露出一絲看似溫和的笑意,緩緩道:




“難得貴國女王有如此見識與誠意,願歸王化,此乃兩國之幸。”




“我天朝懷柔遠人,對于誠心歸附者,向來不吝封賞,視同一家。”




“貴國所求,本官自當禀明聖上與內閣。”




“想來……應無不允。”




他端起案幾上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仿佛随口提起般,繼續說道:




“不過,近來朝中,确有一事。”




“或需貴國稍加留意,以示誠意。”




難升米精神一振,知道正題來了,連忙躬身道:




“天使請講!但有所命,鄙國定當竭盡全力,以報天朝接納之恩!”




郭攸之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了些許,聲音也壓低了些:




“想必貴國亦有所聞,前吳國孫氏餘孽。”




“在其國滅之後,不願歸順王化。”




“竟浮海遠遁,盤踞于夷州島上。”




“朝廷原本念其已是喪家之犬,不欲趕盡殺絕。”




“然,我們李相高瞻遠矚。”




“認為夷州地理位置關鍵,控扼東南海疆。”




“若任由不明勢力盤踞,恐于海路暢通、海防安全有礙。”




“故,朝廷已有意。”




“不日将興王師,跨海東征。”




“将此島納入華夏版圖,以絕後患。”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盯着難升米,語氣意味深長:




“本官聽聞……貴國與那夷州孫氏,似乎……”




“偶有商船往來?”




難升米心中劇震,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濕。




天朝的情報竟然如此精準!




倭國與夷州孫氏殘部确實存在一些秘密的、小規模的貿易。




主要是用倭地的金銀交換孫氏從中原帶出的部分器物和情報。




他不敢有絲毫隐瞞,也不敢詢問郭攸之如何得知。




當即立刻表态,語氣斬釘截鐵:




“天使明察!”




“确……确有少數不法商賈,私下與之有些許往來!”




“然此絕非我女王本意!下臣即刻修書,禀明女王。”




“嚴令禁止任何船只與夷州孫氏交易,若有違逆,以叛國論處!”




郭攸之對他的反應似乎頗為滿意,但并未就此罷休。




而是更進一步,提出了一個近乎讓倭國充當馬前卒的要求:




“僅是斷絕往來,或還不夠。”




“為表貴國與孫氏劃清界限之決心,也為将來王師出征掃清些許障礙……”




“貴國熟悉海路,可否派出得力船隊。”




“于海上巡弋,若遇孫氏往來船只,便予以截擊、劫掠?”




“使其物資匮乏,人心惶惶?”




“如此,方顯貴國誠意之堅。”




這無疑是一個危險的任務,等于讓倭國直接與孫氏殘部開戰。




但難升米深知,這是投靠天朝必須繳納的“投名狀”。




沒有任何讨價還價的餘地。




他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躬身應承:




“下臣明白!天使放心。”




“待下臣回國,必奏請女王。”




“派遣精銳船隊,巡弋東海,全力清剿孫氏海船。”




“絕不容其茍延殘喘,定叫其知曉背叛天朝之下場!”




“好!識時務者為俊傑!”




郭攸之臉上終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他撫掌贊道。




“難升米大夫果然深明大義!”




“貴國如此誠意,本官定當在陛下與丞相面前,力陳貴國之功!”




接見完畢,郭攸之立刻将倭國請求朝貢以及願意配合打擊夷州孫氏之事。




詳細寫成奏疏,上報內閣。




丞相諸葛亮覽奏後,對郭攸之靈活運用外交手段。




既接納新附,又借力打力的策略頗為贊賞。




随即又将此事禀報皇帝劉禪。




劉禪對此等具體外交事務本就不甚了了,見丞相與負責官員都已安排妥當。




且能兵不血刃地削弱夷州孫氏。




那麽他自然樂見其成,當即下诏:




“倭女王卑彌呼,慕義遠來,誠意可嘉。”




“特封為‘親漢倭王’,賜金印紫绶。”




“其使難升米,封為率善中郎将。”




“都市牛利,封為率善校尉。”




“另,賜贈錦、罽、绛、絹等各色絲綢百匹。”




“精鍛刀劍十柄,鎏金銅鏡二十面,以示天朝恩寵。”




诏書與賞賜由郭攸之正式傳達給難升米一行。




難升米等人得到如此豐厚的封賞與肯定,喜出望外,感激涕零。




再三叩謝天恩,方才心滿意足地踏上歸途。




準備回國後大力配合漢朝行動。




處理完倭國之事,郭攸之并未停歇。




他深知,要孤立夷州孫氏,僅靠倭國一方還不夠。




他随後又依次接見了來自南洋諸國,以及位于交州以南的林邑國等地的使者。




在同樣莊重而隐含威壓的鴻胪寺正堂,郭攸之面對這些膚色黝黑、衣着各異的南洋使者。




語氣則更為直接,帶着天朝上官不容置疑的威嚴:




“諸位使者,今日召見,有一事需明确告知爾等。”




“盤踞于夷州之孫氏殘部,乃我天朝叛逆,朝廷不日将興師問罪。”




“自即日起,凡與天朝交好之邦,須立刻斷絕與夷州孫氏之一切往來——”




“包括貿易、人員接觸,乃至私下通信。”




“若有陽奉陰違,暗中勾連者……”




他目光如電,掃過在場諸使,聲音冰冷:




“一經查實,即視為對天朝之挑釁,将立刻取消其朝貢資格。”




“禁止其商船進入天朝港口,所有已定貿易協議,一并作廢!”




“何去何從,爾等自行斟酌!”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林邑使者與其他南洋使者交換了一下驚懼的眼神。




他仗着與漢朝貿易往來較多,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試探着問道:




“尊敬的郭大人,天朝突然如此嚴令,是否……”




“是否預示着,即将對夷州有大動作?”




“不知……不知我等可能預先知曉一二。”




“也好……也好早作準備?”




郭攸之聞言,臉色一沉。




目光銳利地看向那林邑使者,語氣中帶着明顯的不悅與訓誡:




“此乃天朝軍國機密,豈是爾等外藩使臣所能過問?”




“高層如何決策,我等為臣者,只需奉命行事,爾等亦然!”




“爾等要做的,便是遵從號令,照章辦事!”




“多言無益,徒惹禍端!明白否?”




那林邑使者被郭攸之的氣勢所懾,吓得臉色發白。




連忙與其他使者一起,深深躬下身去。




再不敢多問半句,齊聲應道:




“下國明白!下國明白!”




“謹遵天朝號令,即刻斷絕與夷州一切往來,絕不敢有違!”




看着這些昔日或許還有些小心思的南洋使者,如今在天朝威嚴之下噤若寒蟬,唯命是從。




郭攸之心中不禁再次感慨李相所定策略之高妙。




以絕對的實力為後盾,輔以精準的外交手腕與經濟杠杆。




不戰而屈人之兵,使四夷賓服,莫敢不從。




這盤圍繞夷州、牽動東海與南洋的大棋。




正按照洛陽的意志,悄然布下。




帝國的影響力,正如這夏日的陽光,無遠弗屆。




籠罩着其所能觸及的每一片土地與海洋。




……




海風,帶着鹹腥與悶熱。




吹拂着夷州西岸一處簡陋的、依山傍水而建的所謂“王城”。




這裏與其說是都城,不如說是一個規模稍大的土人村落與吳國遺民聚居地的混合體。




房屋多以竹木茅草搭建,低矮而潮濕。




與昔日建業城的龍盤虎踞、宮闕巍峨相比,不啻天壤之別。




時年五十有八的孫權,已然不複當年那個與曹操、劉備角逐天下的江東雄主風采。




他須發皆已花白大半,面容憔悴。




皮膚因常年海風吹拂與營養不良而顯得黝黑粗糙。




昔日那雙碧眼所蘊含的銳利與野心,如今已被歲月與現實的無奈磨蝕得黯淡無光。




他身着一件褪色嚴重的葛布袍子,呆呆地坐在一間勉強算是“宮殿”主廳的木榻上。




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似乎永遠也望不到盡頭、卻又如同囚籠般的蔚藍海洋。




在這座海外孤島上,他已經輾轉掙紮了二十多個春秋。




最初的幾年,他尚存有“卧薪嘗膽”、“伺機反攻”的念想。




憑借着從江東帶出的部分財帛、工匠和忠心部屬。




試圖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重建基業。




然而,夷州土地的貧瘠,遠超想象。




可大規模開墾的平地稀少,作物生長不易。




當地土人部落分散,性情彪悍。




對這群渡海而來的“入侵者”充滿了敵意與戒備,摩擦沖突時有發生。




使得開拓步履維艱。




更致命的是,遠離中原文明核心地帶。




物資匮乏,技術落後,人才凋零。




曾經的雄心壯志,在這日複一日的生存掙紮與無邊無際的孤寂中。




早已被消磨得所剩無幾。




一名年老體衰的庖人,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粗糙的陶盤走了進來。




盤中所盛,乃是一尾剛剛烹煮好的海魚,散發着腥鹹的熱氣。




這已是島上能拿出的、相對“上好”的食物了。




“大王,請用膳。”




庖人将魚盤輕輕放在孫權面前的木案上。




孫權瞥了一眼那千篇一律的魚膳,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厭惡與疲憊之色。




他推開陶盤,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而充滿倦怠:




“唉……又是魚……孤……孤已然吃了整整二十年的魚了!”




“腥膻之氣,聞之欲嘔!”




“如今……如今孤只想嘗一口牛肉,哪怕只是一小口……”




“卿可能為孤尋來?”




那庖人面露難色,惶恐地低下頭,嗫嚅道:




“大王恕罪……島上……島上唯有這魚蝦之類,尚算易得。”




“豬牛羊等牲畜,飼養艱難,數目稀少。”




“皆需精心配給,以備不時之需或祭祀大典……”




“平日……平日實難供應。”




“能否得食,全看……全看運氣……”




孫權聞言,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黯淡下去。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讓庖人退下。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




一身舊戎裝、面帶風霜之色的周胤急匆匆走入殿內。




他神色凝重,眉宇間帶着壓抑不住的焦慮。




孫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擡起頭,帶着一絲期盼問道:




“周胤,你來得正好!”




“我遣出的商船,此番出海,可曾換回些牛羊牲畜?”




“或是米麥布帛?”




周胤走到近前,躬身一禮,聲音低沉而急促:




“大王……末将正為此事而來。”




“我們的船隊……出事了!”




“不僅未能換回所需物資,連……連我們滿載貨物出去的三艘大船。”




“在靠近倭國海域時,盡數……盡數被一股海賊劫掠一空!”




“船毀人亡,損失慘重!”




“什麽?!”




孫權猛地從木榻上站起,又因氣血不足一陣眩暈,勉強扶住案幾才穩住身形。




他又驚又怒:




“何方海賊如此猖獗,竟敢劫我船隊?!”




“我們不是派了兵船護航嗎?!”




周胤臉上滿是憤懑與無奈:




“大王,那股海賊非同一般!”




“船只衆多,裝備精良。”




“進退有據,絕非尋常烏合之衆!”




“我們的護航兵船雖奮力抵抗,然寡不敵衆。”




“亦被擊沉一艘,餘者皆帶傷而回!”




孫權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道:




“尋常海賊,豈有這等實力與膽量?”




“定是……定是某個國家的官方水軍假扮!”




“莫非……是漢朝終于忍不住,要對孤動手了?!”




想到那個龐然大物,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周胤卻搖了搖頭,分析道:




“大王,漢朝如今乃天朝上國,自诩禮儀之邦。”




“若要征讨,必是堂堂正正王師壓境。”




“豈會行此藏頭露尾、如同賊寇般的劫掠之事?”




“徒損其名望耳!”




“據逃回的兵士描述,那些海賊的船只樣式、作戰方式,倒有幾分……”




“幾分像是來自瀛洲!”




“瀛洲?”




孫權眉頭緊緊鎖在一起,臉上寫滿了困惑與惱怒。




“瀛洲人?我們不是才與他們建立起貿易往來不久嗎?”




“他們還曾表示願與我等交好,互通有無!”




“為何突然翻臉,竟行此強盜之舉?!”




正當他驚怒交加之際,老臣阚澤也步履蹒跚地快步走了進來、




他須發皆白,面容枯槁。




此刻更是帶着絕望的神色,聲音顫抖地禀報:




“大王!大事不好!”




“剛剛接到消息,與我們尚有往來的一些南洋諸國,如林邑、扶南等。”




“幾乎在同一時間,紛紛宣布與我等斷絕一切外交與貿易關系!”




“我們的商船,已被禁止進入他們的港口!”




“什麽?!”




孫權如遭雷擊,身體劇烈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為何……為何會如此?!”




“這些國家,往日雖不算親密,卻也相安無事。”




“為何突然之間,齊齊變卦,背信棄義?!”




周胤與阚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周胤澀聲道:




“大王,這絕非巧合!”




“南洋、東海,同時發難……”




“這背後,定然是洛陽……是漢廷在操控一切!”




“他們是要将我們徹底困死、餓死在這孤島之上啊!”




阚澤老淚縱橫,捶胸頓足道:




“大王!夷州地瘠民貧,本就不能自給自足。”




“全賴海外貿易,輸入糧米、布匹、鐵器乃至牲畜,方能勉強維持。”




“如今……如今所有海路幾乎斷絕。”




“外無援手,內乏積儲。”




“這……這真是要将我等逼上絕路了!”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接二連三的噩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孫權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頭。




他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大王!”




“主公!”




周胤、阚澤與殿內侍從吓得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攙扶。




七手八腳地将孫權擡到榻上。




又是掐人中,又是順氣,亂作一團。




好一會兒,才匆忙喚來随行流亡、醫術也早已生疏的禦醫。




禦醫診脈良久,最終搖頭嘆息。




對圍攏過來的衆臣低聲道:




“大王……大王早年在合肥之戰時,便曾受驚悸,心脈本有舊傷。”




“這些年來,流離海外,飲食粗粝。”




“缺乏滋養,憂思過重,早已掏空了根基。”




“今日驟聞噩耗,急火攻心。”




“以至氣血逆亂,昏厥過去……需靜養,萬不可再受刺激了……”




衆人聽着禦醫的診斷,看着榻上面如金紙、氣息微弱的舊主。




再回想這二十多年來的颠沛流離、困守荒島的艱辛。




無不悲從中來,面面相觑。




殿內彌漫着一股窮途末路的悲涼氣息。




就在這時,一名原本負責文書工作的中年文臣。




他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絕望與鄉愁,猛地撲倒在地。




放聲痛哭起來,哭聲凄厲,令人心碎。




“嗚嗚嗚……想我家鄉本在吳郡,富庶繁華,煙雨樓臺……”




“那是何等快活!可如今……”




“如今卻困守在這蠻荒瘴疠之地,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與野人何異?!”




“這……這暗無天日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啊!”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啊!!”




他的哭嚎,如同點燃了引線。




瞬間引爆了在場許多人積壓已久的情緒。




近兩年來,随着老臣張昭的病逝。




夷州本就捉襟見肘的人才儲備更是雪上加霜。




缺乏有效的治理與規劃,島上的發展愈發困難。




人心也更加渙散。




不斷有人冒着葬身魚腹的風險,偷偷駕着小船逃離夷州,返回中土。




他們寧願在中原做一個隐姓埋名的普通百姓,甚至流民。




也不願再留在這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海外孤島。




而人才的持續流失,又反過來加劇了夷州的貧困與混亂。




形成了一個無法掙脫的惡性循環。




孫權在衆人的呼喚與哭泣聲中,悠悠轉醒。




他聽着那文臣撕心裂肺的哭喊。




看着周圍這些跟随自己大半生、如今卻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褴褛、早已失了士人風範的舊臣。




他們眼中充滿了疲憊、絕望與對故土的深深渴望。




孫權的心,如同被無數根針紮般刺痛。




他掙紮着,在周胤的攙扶下坐起身。




渾濁的淚水順着臉頰深深的皺紋滑落。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吩咐道:




“去……去把所有人都叫過來吧……”




“所有還留在這裏的人……”




命令傳下,不多時。




夷州島上尚存的前吳國文武臣僚,約數十人,陸續彙聚到這間簡陋的“王宮”主殿。




他們大多穿着用島上粗麻、葛布甚至樹皮纖維制成的、樣式古怪的衣物。




許多人赤着腳,皮膚黝黑,神情麻木。




與中原衣冠楚楚的士大夫形象判若雲泥。




孫權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熟悉而又因歲月與苦難變得陌生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有愧疚,有悲涼,更有一種大勢已去的徹底無力感。




他閉上眼,兩行熱淚再次滾落。




聲音哽咽,帶着無盡的悔恨與釋然:




“諸卿……這些年來……辛苦你們了……”




“是權……是權對不起你們……”




他睜開眼,淚眼模糊地看着衆人:




“只因權一人之執念,不甘失敗。”




“妄圖在這海外延續國祚,卻連累諸卿。”




“背井離鄉,抛家舍業。”




“随我在這蠻荒之地,受苦受難,蹉跎歲月,甚至……”




“甚至埋骨異鄉……權……權之罪也,深重難贖!”




他頓了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長嘆一聲:




“如今看來,或許……”




“或許自當年我們決意浮海出逃,離開故土之時,便已是大錯特錯……”




“中原一統,乃大勢所趨,人心所向。”




“我等逆天而行,負隅頑抗。”




“不過是螳臂當車,徒增笑耳……”




聽着孫權這番發自肺腑、充滿悔意的言語。




殿內的衆臣再也忍不住。




壓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艱辛、鄉愁與絕望。




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無論是文臣還是武将,皆匍匐在地,號啕大哭起來。




哭聲震天,充滿了末路英雄的悲怆與對故國的無盡思念。




待哭聲稍歇,孫權用衣袖擦去淚水。




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堅定。




他做出了最後的決定,聲音雖然虛弱,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罷了……罷了……”




“既然天意如此,民心如此。”




“再掙紮下去,也不過是讓諸卿陪着我這老朽一同葬身于此荒島……”




“周胤,阚澤……”




周胤與阚澤連忙上前:




“臣在!”




孫權看着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道:




“準備……起草降表吧。”




“以我孫權的名義,遣使前往洛陽,觐見漢朝皇帝劉禪……”




“向他……稱臣納貢。”




“并言明,我孫權……願獻上夷州之地土、民戶。”




“懇請……重歸大漢版圖。”




“使……使島上流離之人,得以返回故土……”




此言一出,周胤、阚澤等少數核心忠臣心中五味雜陳。




有終于可以結束這流亡生涯的解脫。




又有故國徹底滅亡、壯志未酬的悲涼與不甘。




然而,




殿內絕大多數臣子,在短暫的驚愕之後,臉上紛紛露出了難以抑制的、發自內心的喜悅與激動!




回歸中土!




回到那個他們魂牽夢繞的、繁華富庶的文明世界!




這是他們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




尤其如今漢室在李翊、諸葛亮等人治理下。




再現盛世景象,四海升平。




又有誰不希望自己的祖國能夠完整統一,自己也能夠落葉歸根呢?




“大王聖明!!”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随即,贊同與感激的聲音此起彼伏。




許多人更是再次流下眼淚。




但這一次,是希望的淚水。




孫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




不久,




以老成持重的阚澤為正使,攜帶者用島上能找到的最好材質書寫的降表順表。




以及象征性的貢品,登上一艘勉強還能遠航的船只。




升起一面表示歸順的白旗,懷着複雜難言的心情。




駛離了這片承載了他們二十多年苦難與掙紮的海岸。




向着西北方向,那代表着華夏正朔的洛陽,破浪而去。




孫權目送遠去的船只,之後迎接他的會是什麽?




孫權不知道,也已經不在乎了。




歲月消磨了他的智慧與壯志,眼下的他,只想落葉歸根。




海天之際,烏雲漸漸散開。




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射在茫茫大海上。




仿佛預示着一段漂泊歷史的終結,與一個新的融合的開始。




驕傲了數十年的孫氏,要低頭了。




而夷州也第一次正式與中土建立往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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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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