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0章 李家權勢日久,與第三代不親怎麽辦?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0章 李家權勢日久,與第三代不親怎麽辦?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棂,在東宮的書房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書房內,熏香袅袅,氣氛卻顯得有些凝滞。




太子劉璿正襟危坐于書案之後,面前攤開着厚重的典籍。




新任太傅陸遜則肅立一旁,目光如炬,監督着太子的學業。




盡管劉璿表面上在誦讀,但那微微抿緊的嘴唇和偶爾游移的眼神。




透露着他內心的不馴與壓抑的煩躁。




陸遜剛猛嚴厲的管教方式,如同沉重的枷鎖。




讓他倍感束縛,卻又無力掙脫。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略顯雜沓的腳步聲與低語聲。





一名內侍匆匆入內,臉上帶着幾分惶恐與恭敬,低聲禀報道:




“啓禀太傅、太子殿下,李相爺……”




“李相爺率領衆多文武大臣,已至東宮門外,言說欲探望太子學業。”




陸遜聞言,古井無波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随即恢複平靜。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對劉璿道:




“殿下稍坐,臣去迎候李相。”




劉璿只是擡了擡眼皮,鼻子裏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依舊盯着書卷,仿佛來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之人。




陸遜快步走出書房,來到院中。




只見以李翊為首,黑壓壓一片官員正靜候于此。




李翊今日未着朝服,僅是一襲深色常袍。




卻依舊難掩其久居上位所形成的無形威壓。




他身後跟着骠騎将軍李治,以及光祿勳州泰、黃門侍郎董允等一批中樞重臣。




再往後,則是更多面帶憂色或好奇的北方籍官員。




陸遜上前,對着李翊深深一揖,語氣恭謹:




“不知相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李翊微微颔首,臉上帶着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擺了擺手:




“……陸太傅不必多禮。”




“老夫閑來無事,與衆位同僚路過東宮。”




“想起許久未關心太子學業,故而進來随意看看,不必驚擾太子正課。”




陸遜直起身,側身讓開道路,應道:




“……太子正在書房讀書。”




“殿下天資聰穎,于典籍常有獨到見解,思維敏捷。”




“只是……只是少年心性,偶有叛逆,需加以引導。”




他言語間,既肯定了劉璿的資質,也點出了當前教育的難點。




李翊聞言,似是頗有同感,颔首道:




“嗯,少年人嘛,血氣方剛。”




“有些自己的想法,甚至逆反,亦是常情,不必過于苛責。”




他說着,目光掃過身後那群翹首以盼的官員。




語氣随意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屋內狹小,人多氣濁,恐擾太子清靜。”




“諸位便在此等候吧,州泰、董允,還有治兒,随我進去便可。”




衆官員雖心有不甘,想親眼看看太子對陸遜、對李翊的态度。




但李翊既已發話,無人敢有異議。




只得齊齊躬身稱是,留在院中。




如同等待判決的聽衆,目光複雜地注視着那扇重新關閉的書房門。




李翊幾人步入書房。




劉璿見衆人進來,這才放下書卷,站起身。




對着李翊随意地拱了拱手,語氣平淡,甚至帶着一絲疏離:




“……見過李相。”




随即,也不等李翊回應,便自顧自地坐了回去,重新拿起書。




仿佛眼前這幾位帝國最有權勢的人物,不過是打擾他清修的尋常訪客。




這一系列舉動,行雲流水。




卻讓緊随李翊進來的州泰、董允等人心中巨震。




彼此之間交換了一個驚愕的眼神。




李翊雖已放權歸隐,但其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李氏家族掌控的經濟命脈更是深入帝國骨髓,其影響力可謂無處不在。




連皇帝劉禪在面對李翊時,都保持着相當的敬意與禮讓。




普天之下,誰敢對李相如此怠慢?




這太子……莫非是讀書讀傻了?




還是故意為之?




李翊面上卻看不出絲毫愠怒,他仿佛沒有察覺到劉璿的冷淡。




只是緩步走到劉璿身後,靜靜地站在那裏。




目光落在太子正在閱讀的書卷之上。




那書,并非傳統儒家經典。




而是以李翊歷年來的奏疏、講話、政策方略為核心。




由朝廷組織人手編纂而成的《相論輯要》。




乃是皇室子弟及高級官員的必讀教材,旨在系統學習李翊的治國思想。




看到太子正在研讀自己的著作,李翊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滿意。




他沉吟片刻,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聲音平和,如同長輩考校晚輩的學問:




“太子殿下正在研讀此卷,可知老夫當年,為何力主不惜成本,廣開海陸商路。”




“以此羁縻西域諸國,乃至海外番邦?”




劉璿頭也未擡,手指依舊點在書頁上。




流利地背誦出了标準答案,正是教材中總結的精要:




“……此乃一石二鳥之策。”




“其一,以商利為餌,使諸國貪戀我朝貨物。”




“漸生依賴,無形中受我羁縻,不敢輕易背盟生事。”




“此所謂‘軟繩索’之功。”




“其二,貿易順差,可使海外珍貨、金銀源源不斷流入中土。”




“充實國庫,富足民生,強我而弱人。”




這番回答,引經據典,緊扣教材,邏輯清晰。




州泰、董允等人聞言,不禁微微颔首、




覺得太子學業确是有成,陸太傅教導有方。




李翊臉上也露出了些許嘉許之色,正欲開口勉勵幾句。




然而,劉璿卻忽然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淡。




卻帶着一種與他年齡不甚相符的冷峭:




“然,學生雖知此乃相爺定策之由,心下卻以為。”




“此策……未必全然為是。”




“甚至,頗有值得商榷之處。”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陸遜眉頭瞬間鎖緊,州泰、董允更是瞠目結舌。




連一直神色淡然的李治,眼中也閃過一絲銳光。




質疑李翊的國策?




這在本朝,尤其是在李翊本人面前,簡直是不可想象之事!




自先帝劉備時代起,李翊的決策便近乎金科玉律。




即便有争議,也多在執行層面。




罕有人敢直接否定其根本思路。




李翊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但并未動怒,反而像是被勾起了興趣。




他饒有興致地問道:




“哦?太子殿下竟有不同見解?”




“老夫願聞其詳。”




劉璿終于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李翊的視線,侃侃而談。




言辭竟是前所未有的犀利。




“相爺,《管子》有雲:士農工商,四民之業。”




“商者,通貨鬻財,本為末流。”




“然觀今之世,商賈之地位,因朝廷政策,被擡舉過高!”




“彼等不事生産,專務買賤賣貴。”




“巧詐牟利,竟能坐擁巨萬之資!”




“若天下人見其利厚,皆效仿而從商,則田疇誰人耕種?”




“無人耕田,則五谷不登。”




“縱有金山銀山,舉國上下,豈非盡成餓殍?”




他越說越是激動,語氣中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再者,學生以為,為政之道。”




“不在使民過富,而在使其安于本分!”




“民若饑寒,則只求溫飽,易于驅使,甘于奉獻終生于田壟之上。”




“然,若使其飽食暖衣,則其心必生妄念!”




“飽食則思暖居,暖居則思華行,華行則思高位!”




“此乃人性之貪婪,恰如荀卿所言:——”




“人之性惡,其善者僞也!”




“百姓若生活過于優渥,便會如商賈一般。”




“不安于室,妄議朝政,甚至觊觎非分!”




他最後更是直接将矛頭指向了商人參政的現象。




雖未點名,但其意昭然:




“更有甚者,如那甄堯、麋竺之流。”




“本為商賈,仗着財帛,竟能位列朝堂,乾預國策!”




“此豈非牝雞司晨,亂了綱常?”




“商賈之道,豈是治國之道?!”




這一番石破天驚的言論,




将“重農抑商”、“愚民弱民”的法家思想與對當前政策的尖銳批評混合在一起。




如同驚雷,在書房內炸響。




陸遜臉色鐵青,他教導太子聖賢之道,卻未料其內心竟藏着如此離經叛道、且直指李相核心政策的思想!




州泰、董允等人更是冷汗涔涔,不敢去看李翊的臉色。




李翊沉默了。




他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咀嚼着太子話語中的每一個字。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卻帶着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力量:




“太子殿下能思人所未思,言人所未言。”




“敢于質疑,此點,殊為難得。”




他先肯定了劉璿的勇氣,随即開始闡述自己的觀點:




“殿下所言人性之貪,老夫部分贊同。”




“人飽暖而思淫欲,确為常情。”




“然,殿下可曾想過,正是這份對‘更好生活’的渴望與貪婪。”




“才會推動着世人不斷勞作、創造、改進工具、探索未知?”




“若人人皆安于現狀,不思進取。”




“則至今吾等或許仍如上古先民,xue居野處,茹毛飲血,與禽獸何異?”




“此‘貪念’,實乃文明進步之根本動力也。”




他頓了頓,繼續道:




“至于士農工商,老夫以為。”




“四民皆為國之本,猶如車之四輪,缺一不可,本無絕對之高下。”




“農者固本,工者利器,商者通有無。”




“若無商人周轉,則北地之皮毛不得至江南,南國之稻米難達于塞北。”




“各地物産壅塞,民生何以便利?”




“生活質量,又從何談起?”




“至于殿下憂心人人棄農從商,致田畝荒蕪……”




李翊輕輕搖頭,嘴角泛起一絲看透世事的淡然笑意。




“此慮,未免過于理想化了。”




“世間萬事,自有其平衡與飽和。”




“經商之路,看似風光。”




“然風險巨大,非人人可為,亦非人人能成。”




“猶如一塊糕餅,欲分食者衆,則每人所得自然稀薄。”




“當見從商者衆而利薄,耕作之人少而糧貴之時。”




“趨利避害之心,自會驅使部分人回歸田畝。”




“此乃市場自然調節之理,非強力所能輕易扭轉。”




李翊這番回應,邏輯嚴密,立足現實。




将劉璿那套帶有理想化與偏激色彩的理論,剖析得清清楚楚。




然而,劉璿聽罷,卻只是撇了撇嘴。




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書卷之上。




仿佛李翊這番苦心闡述,不過是耳旁之風。




并未能引起他絲毫的興趣與認同。




他那種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态度,比激烈的反駁更令人感到棘手。




但劉璿這番與衆不同的言論,反倒讓李翊對其産生了一絲難得的興趣。




這個少年太子,并非庸碌之輩。




他有自己的思想,哪怕這思想在李翊看來是片面甚至危險的。




李翊沉吟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




語氣也變得輕松了些許,試圖拉近彼此的距離:




“老夫聽聞,殿下素好鬥鴨之戲?”




“恰巧,老夫府中園囿,也養了些許健鴨。”




“形态神駿,頗為有趣。”




“殿下學業之餘,若有閑暇,不妨過府一游。”




“與老夫一同觀賞鬥鴨,聊作消遣,如何?”




說着,他目光轉向面色依舊難看的陸遜,帶着幾分玩笑的口吻道:




“陸太傅,老夫暫且借走你的學生,你不會怪罪吧?”




陸遜雖嚴苛,但也知李翊地位超然。




且此舉或有緩和之意,便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躬身道:




“……相爺言重了。”




“既是相爺相邀,殿下若能勞逸結合,自是好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對李翊主動抛來的善意,劉璿竟再次拒絕了!




他頭也不擡,聲音冷淡,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相爺美意,孤心領了。”




“然則,孤今日功課尚未完成,豈敢因嬉戲而荒廢學業?”




“若未能如期完成太傅所布置的課業,只怕……又要惹得太傅不悅,徒增訓斥了。”




他巧妙地将陸遜擡了出來作為擋箭牌。




這一下,連李治、州泰、董允等人都徹底愕然了!




相府之門,何等難進?




多少王公貴族、封疆大吏,欲求一見而不可得。




即便是皇帝劉禪,欲訪相府,也需提前通氣,以示尊重。




諸葛亮若去,亦要循例預約。




如今李翊本人,主動、親自、當面邀請太子過府游玩。




這簡直是天大的面子,無上的榮寵!




可太子,竟然……拒絕了?!




這已不是簡單的怠慢,近乎是一種無聲的羞辱與挑釁!




陸遜見狀,心中大急,連忙打圓場,語氣帶着幾分催促:




“殿下!相爺一番好意,豈可辜負?”




“勞逸結合,張弛有度,亦是聖賢教誨!”




“今日之課,稍後補上亦可!”




劉璿卻擡起眼皮,看了陸遜一眼。




那眼神中竟帶着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冰冷與嘲弄,他用陸遜平日教訓他的話,反唇相譏:




“太傅平日不是常教導孤嗎?”




“‘太子者,儲君也,将來統禦萬民,肩負社稷,豈可如尋常學子般,恣意放縱,耽于嬉游?’”




“孤時刻銘記太傅教誨,不敢或忘。”




“今日若因鬥鴨之戲而廢學業,他日何以治天下?”




“你……!”




陸遜被這番話噎得臉色由青轉紅,由紅轉白。




胸口劇烈起伏,指着劉璿,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用來約束太子的嚴辭,竟被太子原封不動地用來回敬自己。




而且還是在這種場合,針對李翊的邀請!




這簡直是在打他的臉,更是在打李翊的臉!




書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州泰、董允等人低着頭,連大氣都不敢喘,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這個太子,性子何止是剛烈。




簡直是……狂悖!




他竟在短短時間內,将朝中最具權勢的兩位大臣——




隐形的掌舵者李翊和現任太子太傅陸遜,一并得罪得如此徹底!




李翊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也徹底消失了。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劉璿,那目光深邃得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片刻之後,他淡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寒意:




“既然太子殿下如此勤勉好學,心無旁骛。”




“老夫又豈敢以俗務嬉游相擾?告辭。”




說罷,他不再多看劉璿一眼。




也不與陸遜等人招呼,徑直轉身,拂袖而去。




李治、州泰、董允等人連忙跟上。




一行人沉默地離開了東宮書房,只留下陸遜面對着依舊“專心”讀書、實則渾身散發着抗拒氣息的太子。




以及滿室的尴尬與冰冷的寂靜。




回相府的路上,氣氛壓抑。




李治跟在父親身側,沉默良久,方才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父親,看來這位太子殿下。”




“與您……似乎并不甚親近。”




李翊腳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虛空,同樣平淡地回應:




“……嗯。”




“老夫從未親自教導過他,他自小生長于深宮,受的是另一套熏陶。”




“不親近,亦是常理。”




李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似笑非笑:




“父親如今也是兒孫繞膝,享天倫之樂。”




“哪有那麽多精力再去親自教導皇室子弟?”




“只是……如今這位太子,似乎頗有主見,不太樂意……”




“接受我們李家的那一套啊。”




他将“我們李家的那一套”幾個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其中蘊含的不滿與警惕,昭然若揭。




李翊停下腳步,轉頭看了兒子一眼,目光深邃。




仿佛能洞悉他心中所有翻湧的思緒。




他什麽也沒多說,只是重新邁開步伐,留下了一句聽似平淡,卻重若千鈞的話:




“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必多想,亦不必多管。”




李治怔了一下,連忙收斂心神,躬身應道:




“是,父親,孩兒明白了。”




夕陽的餘晖,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射在洛陽宮城恢弘的殿宇陰影之下。




太子的這次“直言不諱”,如同一根尖銳的楔子,打入了原本看似穩固的權力結構之中。




……




又過數月,時值中秋。




洛陽宮城內外張燈結彩,桂子飄香。




未央宮前殿廣場之上,盛大的中秋夜宴正在舉行。




天上一輪皎潔的明月,如同巨大的玉盤,将清輝灑向人間。




地上宮燈萬盞,流光溢彩,與星月争輝。




皇帝劉禪高踞禦座之上,面容愉悅。




享受着這四海升平、萬國來朝的盛世景象。




階下,文武百官按品秩端坐。




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中央的空地上,宮廷樂師奏着典雅祥和的《鹿鳴》之章。




舞姬們長袖翩跹,身姿曼妙,如同月宮仙子臨凡。




得益于大漢國力的空前鼎盛,今夜之宴。




不僅是君臣同樂,更吸引了衆多藩屬國與外國使臣。




攜帶着琳琅滿目的奇珍異寶、地方特産,前來為皇帝祝壽,以示恭順。




西域諸國的使臣獻上碩大的夜明珠與精美的地毯。




南越的使者帶來了璀璨的珊瑚與犀角。




海外的番邦進貢了罕見的香料與珍禽……




每一次進獻,都引來陣陣驚嘆,将宴會的氣氛推向一個又一個高潮。




劉禪看得眉開眼笑,對身旁的皇後張星彩低語道:




“此等盛況,方顯我天朝上國之氣派!”




然而,當司禮官高聲唱喏“鮮卑索頭部使者觐見獻禮”時。




原本熱烈歡騰的氣氛,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寒流瞬間侵襲,驟然降溫了幾分。




雖然朝廷早已明示不追究索頭部在關羽事件中的責任,雙方也維持着表面的貿易往來。




但“武安王”關羽殒身漠北的陰影,依然如同一根尖刺。




深深紮在許多漢臣,尤其是那些曾跟随關羽征戰的老将心中。




廣場上的笑語聲低了下去,許多道目光帶着複雜難明的情緒。




投向那幾名身着皮袍、發辮垂肩的鮮卑使者。




索頭部使者顯然也感受到了這微妙而壓抑的氣氛,他們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低着頭,快步走到禦階之前。




依漢禮跪拜,為首一人用生硬的漢語高聲道:




“小……小邦使臣,奉我大汗拓跋力微之命。”




“特來恭賀大漢皇帝陛下中秋佳節,願陛下萬壽無疆,願漢朝與草原,永結盟好!”




說罷,恭敬地呈上一份用羊皮精心書寫的禮單。




侍立禦座之側的丞相諸葛亮,敏銳地察覺到了場面的尴尬。




他越衆而出,臉上帶着溫和而包容的笑容,聲音清越。




打破了這短暫的沉寂,




“陛下,古人雲,‘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




“索頭部使者不遠千裏,攜禮來賀。”




“足見其歸化之心,睦鄰之誠。”




“來者是客,請陛下賜座。”




他這番話,既安撫了索頭部使者,也給了漢朝君臣一個臺階下。




劉禪聞言,點了點頭,揮袖道:




“丞相所言甚是,賜座。”




索頭部使者如蒙大赦,連聲稱謝。




慌忙将禮單交給內侍,退到指定的席位坐下,不敢再多言。




內侍将禮單呈予禦前,劉禪與諸葛亮等人一同觀看。




只見上面羅列着肥羊五千頭,牛三千頭,駿馬五百匹。




上等毛皮兩千張,還有若乾草原特有的藥材。




這份禮單,對于一個部落而言,堪稱厚重。




确實如諸葛亮所料,是下了血本以示歉意與恭順。




諸葛亮輕輕将禮單合上,遞給身旁的董允。




目光中流露出由衷的贊嘆,低聲對左右心腹感慨道:




“李相昔日定此羁縻之策,真乃深謀遠慮,鬼神莫測之機也!”




“觀今日之勢,中原與草原,看似平等互市,友好往來。”




“然我中原地大物博,物産豐饒。”




“所出絲綢、瓷器、茶葉、鐵器,皆為彼等必需之物。”




“而彼之牛羊馬匹、毛皮藥材,于我雖亦有需,卻非不可替代。”




“長此以往,貿易之中,剪刀差隐現,巨額順差在我。”




“草原之財富,正如涓涓細流,持續不斷彙入中土……”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着一絲洞察世情的深邃:




“然,爾等可知,為何草原部落明知如此。”




“卻仍趨之若鹜,甘願受此‘盤剝’?”




“其一,自是我大漢兵威赫赫,鐵騎之下。”




“足以蕩平任何不臣,彼等不敢不從,亦需我朝貨物以強自身。”




“其二,亦是關鍵所在,此策所‘吸’之血,多來自底層牧民辛勞。”




“而草原上那些掌握着大量人口與牲畜的貴族、酋長。”




“卻借此貿易,賺得盆滿缽滿,獲得了以往難以想象的奢侈享受——”




“我朝之精美綢緞、醇香美酒、玲珑玉器。”




“乃至嬌媚歌姬,皆可輕易購得。”




“彼等既得利益,自然樂于維持此狀,甚至主動推動與中原交好。”




“此乃……陽謀也。”




就在諸葛亮與近臣低聲剖析這羁縻政策精妙之處時,一個年輕而帶着幾分銳氣的聲音插了進來:




“丞相之論,學生以為,未免過于……迂緩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太子劉璿不知何時已離席走近。




他今日身着儲君冠服,顯得英氣勃勃。




但眉宇間卻凝聚着一股與這祥和宴會不甚協調的鷹揚之氣。




他顯然聽到了諸葛亮方才的議論。




劉璿對着諸葛亮微微拱手,算是見禮。




随即目光掃過那幾名坐在角落的索頭部使者,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一種急于建功立業的沖動。




“丞相,學生嘗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似此等草原胡虜,反複無常。”




“今日稱臣,明日或即可舉兵南下。”




“與其耗費心機,行此羁縻貿易。”




“何不趁我大漢如今國力鼎盛,兵精糧足之機。”




“效仿當年漢武帝,興王師。”




“北伐犁庭,将鮮卑、丁零、堅昆諸部,一舉蕩平,永絕後患?”




“屆時,草原萬裏,盡為漢土。”




“其上牛羊駿馬,皆為我取用。”




“豈不比這锱铢必較的貿易,更加痛快,更顯我天朝武德?”




“又何必如此麻煩!”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一些年輕氣盛的武将聞言,眼中不免流露出贊同與興奮之色。




誰不渴望開疆拓土,青史留名?




但如諸葛亮、董允等老成持重之臣,則面露愕然與憂慮。




諸葛亮愣了一下,沒想到太子會在這種場合,提出如此激進的主張。




他迅速收斂心神,臉上依舊帶着溫和的笑容。




但語氣已轉為教導與勸誡:




“殿下雄心,可嘉可佩。”




“然,殿下可知,昔年漢武帝。”




“雖有北逐匈奴、開疆萬裏之不世武功。”




“然連年征戰,亦幾乎耗盡文、景兩朝數十載之積累。”




“致使海內虛耗,戶口減半,民生凋敝,盜賊蜂起。”




“武帝晚年,亦曾幡然醒悟,下《輪臺罪己诏》,深陳既往之失。”




“此乃前車之鑒,不可不察也。”




劉璿聞言,嘴角卻勾起一抹不以為然的弧度。




他甚至輕輕嗤笑一聲,反駁道:




“丞相何必總是瞻前顧後,以民生疾苦為辭?”




“那些因征戰而困苦的百姓,今又何在?”




“早已化為塵土”




“然孝武帝之赫赫功業,卻光耀史冊,千古流傳!”




“更何況,武帝當年亦未竟全功,北方胡患并未根除。”




“以我朝今日之國力,遠勝漢武之時。”




“正應奮兩漢之餘烈,竟其全功。”




“将北方草原徹底納入版圖,方顯男兒壯志!”




衆人見太子态度如此堅決,




言語間對民生疾苦的漠視與對赫赫武功的極度渴望,心中無不凜然。




這位太子,顯然是一位極有主見,




且深受“大丈夫當立功異域”思想影響的儲君。




與當今陛下劉禪的守成性格,截然不同。




諸葛亮心中嘆息,知道簡單的歷史教訓已難以說服太子。




他沉吟片刻,決定從更實際、更根本的統治難題入手。




于是耐心問道:




“殿下志存高遠,欲效漢武,亮深感敬佩。”




“然,亮有一問,若我軍真能掃平鮮卑諸部。”




“那廣袤草原,殿下打算如何統治?”




“是仿照中原,派遣流官,設立郡縣否?”




劉璿不假思索,昂首答道:




“此為自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既已征服,自當設官立制,直接管轄。”




“使其地其民,盡沐王化!”




諸葛亮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種洞悉世情的睿智笑容。




他開始為太子詳細剖析草原的特殊性與統治之難:




“殿下想法雖好,然恐難行于草原。”




“殿下可知草原部族如何構成?”




“其基礎,乃是以血緣為紐帶的大家庭,數代同帳,以最年長之男性為尊。”




“男子成年婚配,可分得牲畜自立,然仍聚居共牧。”




“何也?蓋因草原苦寒,環境惡劣。”




“單一家庭難以獨存,需多個血緣家庭組成部族,協作放牧,共禦外敵。”




“此等部族,平日為民,戰時即刻為兵。”




“所謂草原帝國,如匈奴、鮮卑,實則由無數此類大小部族層層聚合而成。”




“其單于、可汗,并不能直接號令每一個小族,”




“需通過諸王、酋長間接統禦。”




“且其王庭、營地,随水草而遷徙,居無定所。”




他觀察着劉璿的神色,見其雖在傾聽。




但眉宇間仍有不服,便繼續深入核心:




“最關鍵者,在于草原非農耕之地,只能游牧。”




“對此等逐水草而居、漂泊不定之民,朝廷如何統計其戶口?”




“如何征收其賦稅?今日令其繳稅,明日其已驅趕牛羊,遠遁他方。”




“茫茫草原,尋覓不易,所征稅賦,恐尚不及搜尋之成本!”




“故,中原王朝若欲長期統治草原,唯一之法。”




“便是維持其游牧舊俗,而我則長期駐軍震懾。”




“然,問題接踵而至。”




諸葛亮語氣轉為凝重,“駐軍之糧秣,從何而來?”




“草原之地,降水稀少,只長牧草,難種五谷。”




“游牧民族之所以不事農耕,非不願也,實不能也。”




劉璿聽到此處,忍不住插言反駁:




“那便讓我駐軍亦如胡人一般,以牛羊為食,逐水草而居!”




“養一支強大的游牧騎兵,為帝國守邊!”




“或者,從中原運輸糧草亦可!”




諸葛亮再次搖頭,逐一破解這些看似可行實則隐患重重的想法:




“殿下,讓軍隊像胡人一樣游牧?”




“想法甚佳,然不現實。”




“依靠草場養牛羊,需不斷遷徙,無法建立固定據點與補給線。”




“此其一。”




“更甚者,殿下可曾想過,若此支軍隊,擁有強大騎兵。”




“自給自足,遠離朝廷中樞,其将領……何以保證其忠誠?”




“若其擁兵自重,甚至割據造反,朝廷将何以制之?”




“農耕帝國之所以廢分封而行郡縣,便是為防地方坐大。”




“郡縣制下,朝廷直接掌控戶口、賦稅、官員任免,使地方難以脫離中央。”




“若讓軍隊仿胡俗游牧,實乃重蹈分封覆轍。”




“陛下與朝廷,斷不會允準!”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運輸之難:




“至于從中原運輸糧草……殿下可知其成本幾何?”




“以牲畜運糧,需人押送,人吃馬耗,路途遙遠。”




“昔年朝廷向西南邊陲運糧,損耗高達六十倍!”




“若從山東運糧至漠北狼居胥山,恐損耗将近兩百倍!”




“即便以六十倍計,欲維持一支數萬人的邊防軍。”




“所需投入之糧秣,将是天文數字。”




“足以掏空國庫,耗盡民力!”




“漢武帝時北伐,運輸更艱,損耗更巨,此正是其導致海內虛耗之主因也!”




“我朝雖富,安能承受如此長期、巨額的消耗?”




最後,諸葛亮将話題引回李翊的政策,語氣中充滿推崇:




“故而,李相所定羁縻、分化之策,方是成本最低、效益最高之上策。”




“以商利籠絡其貴族,以一部制衡另一部。”




“使其內部互相牽制,無力南顧。”




“如此,我可坐享貿易之利,而邊境得以安寧,國內得以休養。”




“殿下,治國如同醫病,并非所有頑疾都需猛藥峻瀉。”




“有時,調和陰陽,疏通氣血,方能長治久安。”




“真正高明的方略,不在于追求形式的統一,而在于确保核心目标的達成——”




“那便是長城以南,華夏核心區域的繁榮與穩定。”




諸葛亮這番長篇大論,引經據典,數據翔實,邏輯嚴密。




将草原統治的現實困難剖析得淋漓盡致。




周圍聆聽的官員,包括一些原本傾向太子的武将,也不禁暗暗點頭。




深感丞相思慮之深、見識之遠。




然而,劉璿聽完,臉上非但沒有露出恍然或信服的神情。




反而那種不以為然與隐隐的輕蔑之色更加濃重。




他将諸葛亮的審慎與深遠謀略,完全歸咎于儒家思想的迂腐與怯懦。




他固執地認為,強大的國力就應當轉化為開疆拓土的武力。




漢朝的聲威必須用敵人的臣服與土地的擴張來彰顯。




諸葛亮的解釋,在他聽來,不過是保守派阻撓他實現豐功偉業的借口。




他不再與諸葛亮争辯,只是微微昂起頭,目光重新投向那輪皎潔的明月。




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将來率領鐵騎,




踏平漠北,勒石燕然,建立不世功業的景象。




那眼神中的熾熱與堅定,與這中秋月夜的祥和氛圍,格格不入。




……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