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2章 陛下骨肉,漢室苗裔,不可辱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42章 陛下骨肉,漢室苗裔,不可辱也




初夏,成都城在經歷了一場未遂的兵變後,顯得格外寧靜。




李治端坐在原本屬于劉永的吳王府正堂,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印,神色從容。




“公子,劉永已經安置在西院,派了重兵把守。”




程武躬身禀報,“只是他整日咆哮,說非要見公子不可。”




李治輕笑一聲:




“敗軍之将,何足言勇?不必理會。”




他放下玉印,取過紙筆,“當務之急是解決鄧艾這個隐患。”




他揮毫寫就一封書信,交給親兵:




“八百裏加急,送往梓潼姜維将軍處。”





此時的梓潼城中,姜維正與魏延商議軍務。




聽聞成都生變,二人都頗為震驚。




“伯約,此事當真?”




魏延拍案而起,“劉永果真謀反?”




姜維面色凝重地看完李治的信:




“文長,李公子信中說,劉永已被生擒。”




“但鄧艾率部逃往綿竹,恐生後患。”




“希望我們立即出兵剿滅。”




魏延大笑:




“好好好!那我們還等什麽,立刻動身吧!”




魏延立功心切,着急着想要出兵。




姜維沉吟道:




“只是……沒有朝廷诏令,我們擅自出兵,恐怕……”




“伯約過慮了!”




魏延不以為然,“平定叛亂,乃是臣子本分。”




“若是坐視不管,才是大罪!”




姜維終于下定決心:“好!即刻點兵,進軍綿竹!”




三萬漢軍浩浩蕩蕩開出梓潼,直撲綿竹。




消息傳到綿竹時,鄧艾正在校場操練兵馬。




“将軍!姜維、魏延率大軍來襲,距城已不足三十裏!”




探馬倉皇來報。




鄧艾面色不變,心中卻是一沉。




他早知道劉永難成大事,卻沒想到敗得如此之快。




“師纂!”




鄧艾喚來部将,“你率五千兵馬出城迎敵,務必擋住漢軍前鋒。”




師纂領命而去,但不過兩個時辰,就狼狽逃回:




“将軍!漢軍勢大,末将……末将怕抵擋不住!”




鄧艾長嘆一聲:




“天意如此啊!”




師纂跪地勸道:




“将軍,不如……不如降了吧?”




鄧艾冷笑:




“降?我鄧士載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但他看着城中惶惶的将士,終究軟了心腸。




“你要降便降吧,不必管我。”




師纂痛哭流涕,最終還是帶着大部分将士開城投降。




姜維率軍入城時,只見鄧艾獨自一人站在府衙前,手持長劍,身邊親衛早已散去。




“鄧艾!”




姜維勒馬大喝,“大勢已去,何不早降?”




鄧艾仰天大笑:




“姜伯約,我計不成,乃天命也!”




“今日事敗,有死而已!”




姜維沉默片刻,緩緩擡手:




“那我便成全你。放箭!”




箭如雨下,鄧艾舉劍嘶吼,聲震四野:




“壯志未酬,天不助我!”




“惜哉!痛哉!”




萬箭穿心,這位曾經威震川蜀的名将,終究倒在了血泊之中。




姜維下馬,走到鄧艾屍身前,輕嘆一聲:




“厚葬之。”




三日後,姜維與李治在成都相會。




兩位平定叛亂的關鍵人物,終于在吳王府見面。




“伯約将軍辛苦了。”




李治迎出府門,執禮甚恭。




姜維躬身還禮:




“公子運籌帷幄,兵不血刃平定叛亂,才是真英雄。”




二人相視一笑,攜手入府。




席間,李治說道:




“蜀地接連遭逢叛亂,人心惶惶。”




“切以為當務之急,是要大結蜀人之心。”




姜維點頭:




“……公子所言極是。”




“蜀地初定,當以安撫為主。”




于是二人商議,暫拜李恢為益州刺史,谯周為益州別駕。




其餘蜀地官員和曹氏舊員,大多保留原職。




這一舉措果然安定了人心,成都局勢很快平穩下來。




此前人心不寧,衆人皆自危的局面也得到了改善。




這日,二人又在府中商議後續事宜。




“伯約将軍,”李治斟酌着開口,“蜀地需要一位重臣鎮守,不知将軍可有人選?”




如今蜀地戰事與叛亂暫時平了。




南中也派人傳檄定了。




雖然南中并不被漢朝直接掌控,但對洛陽朝廷而言。




只要南中不叛亂,就足夠了。




既然其名義上臣服,漢官也不打算刺激該少數族群地區。




只是叛亂結束,南征兵馬終是要回去的。




長期留在蜀地,衆人很快就會步劉永的後塵。




但如果全部離開,沒有主事人的話,蜀地又容易脫離朝廷掌控。




所以還是得選一個心腹人員,在蜀地掌事。




姜維不假思索道:




“某願留下鎮守蜀地,以防再生變故。”




李治卻搖頭道:




“……将軍不可。”




“将軍如今立下大功,若再留在蜀地,恐怕會招人猜忌。”




“朝中那些軍功老臣,定會借機彈劾将軍擁兵自重。”




姜維聞言默然。




他何嘗不知朝中險惡?




只是……




李治繼續道:




“不如由某留下鎮守。”




“有家父在朝中周旋,無人敢多言。”




“将軍可押解劉永回京複命,如此方為萬全之策。”




姜維沉思良久,終于嘆道:




“公子思慮周詳,某不及也。”




“只是……公子年輕,獨自鎮守蜀地,恐怕……”




李治微笑:




“伯約放心,某雖年輕,卻也懂得恩威并施之道。”




“況且還有李恢、谯周等人輔佐,必不會有事。”




計議已定,三日後,姜維率領得勝之師,押解着劉永返回洛陽。




李治親自送出成都十裏。




臨別時,姜維忽然下馬,向李治深深一揖:




“公子保重。”




李治連忙還禮:




“将軍一路順風。”




望着大軍遠去的煙塵,李治久久伫立。




程武在一旁輕聲道:




“公子,該回去了。”




李治轉身,目光堅定:




“回城,蜀地百廢待興,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




初夏的風裹挾着巴蜀特有的潮熱,在蜿蜒的蜀道上彌漫。




草木瘋長,幾乎要将這條千年古道吞噬。




一隊衣甲鮮明的兵士,押解着一輛孤零零的檻車,正艱難地行進在層巒疊嶂之間。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而刺耳的聲響,驚起林間飛鳥。




檻車由硬木制成,粗大的木栅欄間隙裏,隐約可見一個蜷縮的人影。




那便是曾經的皇子,劉備的次子——劉永。




他被褫奪了封號,削去了爵位。




如今只是一個待罪的囚徒,正被押往洛陽。




去面對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父皇和滿朝文武的裁決。




罪名是“怨望朝廷,口出悖逆,意欲謀逆,起兵造反”。




這十六個字像八根燒紅的鐵釘,釘死了他所有的前程與生機。




劉永猛地擡起頭,亂發覆面。




一雙曾經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滿血絲,燃燒着屈辱與瘋狂的火焰。




他死死抓住冰冷的木栅,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向着押解的軍士嘶吼。




聲音因連日叫罵而沙啞不堪,卻依舊帶着一絲殘存的、屬于天潢貴胄的驕縱。




“爾等豎子!安敢如此待我!”




“我乃大漢皇子,天子血脈!”




“速開此籠,否則他日面君,必請父皇……”




“不,必請陛下斬汝等狗頭,夷爾等三族!!”




這詛咒般的咆哮在寂靜的山谷間回蕩,驚起更多飛鳥。




軍士們面無表情,或目視前方,或警惕地掃視兩側山林。




仿佛那刺耳的聲音只是林間聒噪的蟬鳴。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押送,至于這囚徒是瘋是傻,是哭是罵,與他們無關。




然而,總有人不堪其擾。




虎贲中郎将麋威,一個面容剛毅的年輕将領。




他策馬來到隊伍中段,與并辔而行的鎮西大将軍姜維低語。




他的眉頭緊鎖,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火氣:




“大将軍,此獠狂吠終日,聒噪不已,動搖軍心。”




“不若遣人塞其口,以圖清靜?”




麋威稱呼姜維為大将軍。




因為就在姜維偷渡陰平成功,以及劉永收降曹叡,宣告着曹魏政權滅亡的那一刻起。




朝廷方面也及時做出了對應的封賞。




如同當年的陳登一樣,在陳登伐吳之時。




在其征南将軍的名號上,冠以一個“大”字,升任為征南大将軍。




而姜維也是同理,憑借着滅魏之功。




姜維也立即從鎮西将軍,被提拔為了鎮西大将軍。




只要他能平安回到洛陽。




那麽,他将成為漢室中最炙手可熱的新興将領。




畢竟老一輩的将領,大多病死老去。




而年輕一輩的将領中,還沒有人有滅魏之功這麽高的。




姜維端坐于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光平視着前方雲霧缭繞的遠山,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聽聞麋威之言,他緩緩搖頭。




聲音平靜而堅定,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元雄,不可。”




“檻中之囚,縱有千般罪愆,亦乃陛下骨肉,漢室苗裔。”




“吾等臣子,豈可擅加淩辱?”




“彼心內郁結,怨氣難舒,便由他罵。”




“人力有窮時,聲帶有衰竭日。”




“待其氣力耗盡,唇舌焦枯,自然緘口。”




他的話語像山澗溪流,冷靜地沖刷着麋威心頭的煩躁。




麋威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




但看到姜維那深邃而堅定的眼神,終是将話咽了回去。




他撥轉馬頭,回到自己的位置。




果然,正如姜維所料。




未及午時,劉永的罵聲便漸漸低弱下去。




變得斷斷續續,如同即将燃盡的燭火。




那嘶啞的嗓音,仿佛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抽動都帶着痛楚。




他終于停止了那無休無止的“皇子”自稱和殺頭滅族的威脅,轉而開始用那殘破的嗓子呼喊新的內容:




“水……予我水!”




“炎炎夏日,爾等欲渴殺乃公乎?!”




“乃公”是市井粗鄙的自稱,從他這個原先的天之驕子、皇室貴胄口中冒出,更顯得怪異而可悲。




一名年輕的兵士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檻車,終究不敢怠慢。




解下腰間皮質的水囊,小心翼翼地湊到木栅旁,試圖将清水倒入劉永急切張開的嘴裏。




然而,




清水甫一沾唇,劉永卻猛地一擺頭,竟将水囊打翻在地。




珍貴的清水汩汩流出,瞬間被乾渴的土地吸吮殆盡。




他臉上露出極度的嫌惡與不滿,嘶聲道:




“此等濁物,焉能入口!”




“吾要飲蜜水!蜜水!速與吾取蜜水來!”




那年輕兵士一愣,看着傾覆的水囊和地上迅速消失的水漬,一股無名火起。




這一路上的提心吊膽,以及劉永無休止的辱罵和此刻荒謬的要求,終于沖垮了他對“皇子”身份的最後一絲敬畏。




他忍不住嗤笑一聲,語帶譏諷:




“蜜水?呵呵,汝尚以為自家是那宮中嬌養的貴人耶?”




“此乃流徙之路,非汝之安樂鄉!”




“能有清水活命,已是天恩浩蕩,還敢奢求蜜水?”




“當真癡人說夢!”




嘲諷的話語像鞭子,抽打在劉永敏感而脆弱的神經上。




他渾身顫抖,雙目圓睜,似乎想用目光将這兵士撕碎。




卻因極度脫力和憤怒,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瞬間鎮住了場面:




“住口!”




姜維不知何時已來到近前。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出言不遜的兵士。




那兵士接觸到這目光,頓時如墜冰窟,慌忙低下頭,噤若寒蟬。




姜維沒有再看那兵士,而是将目光投向檻車內喘息不止、狀若瘋癫的劉永。




那曾經錦衣玉食的皇子,




此刻袍服污損,發髻散亂,臉上混雜着汗水、塵土和因激動而泛起的病态潮紅。




姜維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情緒。




似是憐憫,又似是無奈。




他沉默片刻,轉向身旁的親随,吩咐道:




“去,尋些蜜來,調水予殿下潤喉。”




命令下達得平靜而自然,仿佛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親随略有遲疑,但看到姜維不容置疑的神色,立刻領命而去。




不多時,竟真的在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荒山野嶺,不知從行囊的哪個角落找出了一小罐野蜂蜜。




用清水細心調勻,盛在粗陶碗裏,遞到了檻車邊。




這一次,劉永沒有打翻。




他幾乎是搶過陶碗,仰起頭,貪婪地将那碗略帶甜味的蜜水一飲而盡。




甘甜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片刻的舒緩。




他閉上眼,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胸脯劇烈起伏着,不再叫罵,也不再提任何要求。




只是蜷縮回檻車的角落,像一只受傷後舔舐傷口的野獸。




夜幕緩緩降臨,如同巨大的墨色帷幕,覆蓋了連綿的群山。




隊伍在一處相對平坦、靠近溪流的道旁紮營。




篝火次第燃起,跳動的火焰映照着士兵們疲憊而警惕的臉龐。




山林深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更添幾分幽邃與不安。




檻車被安置在營地中央,周圍有兵士重點看守。




劉永在車內輾轉反側,忽然又拍打着木栅,用那依舊沙啞的嗓音叫嚷起來:




“放我出去!吾要如廁!”




“急矣!速開此門!”




看守的士兵們交換了一下眼神。




麋威聞聲走來,審視着檻車內的劉永。




只見他夾緊雙腿,面露急色,不似作僞。




麋威沉吟片刻,考慮到他畢竟是皇子。




總不能真讓其穢污車中,便揮了揮手,示意兵士打開檻車門鎖。




但仍厲聲警告道:




“殿下可至旁側草垛後行方便,然需知——”




他指了指兩名手持利刃、身材健碩的軍士。




“彼二人會緊随左右,莫要行差踏錯,自誤性命。”




沉重的鎖鏈“哐當”一聲被打開。




劉永拖着腳鐐手铐,叮當作響地挪出檻車。




多日的囚禁讓他步履蹒跚。




在兩名軍士一左一右的嚴密監視下,他踉跄着走向營地邊緣那堆高大的、用于夜間遮蔽和喂馬的草垛。




夜色濃重,星光黯淡。




篝火的光芒到此已變得微弱。




劉永轉到草垛後方,身影沒入黑暗。




兩名軍士恪盡職守,緊随其後,在約莫十步開外站定。




背對着草垛方向,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周圍的黑暗,耳朵卻豎起着,捕捉着身後的動靜。




山林寂靜,只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以及……




隐約傳來的窸窣解衣聲。




突然,“噗通”一聲悶響。




緊接着是一聲短促的、似乎被壓抑住的驚叫。




然後便是一陣混亂的掙紮和泥水濺起的聲音。




一名軍士眉頭一皺,低聲道:




“怎地?失足跌入糞坑了?”




那草垛後方,确實有一個軍中臨時挖掘、供方便的土坑。




雖不深,但積存污穢。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嫌惡與無奈。




“真是麻煩!”




另一名軍士啐了一口。




“你去看看,将他拉上來。”




“莫要讓他溺斃了,我等吃罪不起。”




被點到的軍士滿臉不情願,但又無法違抗這默認的指派。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将佩刀插回腰間。




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繞向草垛後方,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中。




時間一點點過去。




草垛後方先是傳來一陣更加明顯的掙紮和撲騰聲,夾雜着似乎是被捂住口鼻的、含混不清的嗚咽。




但很快,這些聲音都平息了下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留在原地的軍士等了片刻,不見同伴将劉永帶出,也聽不到任何指令或動靜。




心中漸漸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試探着喊了一聲同伴的名字,沒有得到回應。




夜風吹過,他感到脖頸後一陣發涼。




“不好!”




他猛地抽出佩刀,朝着營地篝火的方向大喊:




“來人!快來人!有變故!”




呼喊聲劃破了夜的寧靜。




瞬間,營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騷動起來。




麋威第一個提刀沖了過來。




緊接着,更多的兵士舉着火把,将草垛後方照得亮如白晝。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臨時挖掘的土坑旁,先前進去尋找劉永的那名軍士直接挺地躺在污穢之中。




雙目圓睜,臉上凝固着極度的驚恐與痛苦。




他的脖頸上,緊緊纏繞着數圈粗重的鐵鏈——




那正是原本鎖在劉永手腳之上的鐐铐!




鐵鏈深陷入皮肉,顯然是被巨大的力量生生勒緊,已然氣絕身亡。




而劉永,蹤影全無!




只有散落在地上的、被不知何種方法弄斷的腳鐐殘件。




以及一行歪歪扭扭、通向漆黑山林深處的濕漉腳印,訴說着剛才發生的一切。




“廢物!一群廢物!”




麋威暴怒,臉色鐵青,一腳踢在旁邊的草垛上。




“竟讓一個戴着鐐铐的廢人,在眼皮底下殺了人,逃了!?”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欲噴火,掃過那些面露惶恐的士兵。




“還愣着作甚!追!立刻給我搜山!”




“他戴着斷鐐,跑不遠!”




營地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兵士們匆忙拿起武器,點燃更多火把,組成搜索隊形,就要向山林中撲去。




“且慢。”




一個冷靜的聲音再次響起,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姜維不知何時已來到現場。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了那名死去軍士脖頸上的鐵鏈勒痕,又拾起地上被弄斷的鐐铐殘件看了看斷口。




目光最後落在那行通向黑暗的腳印上。




他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太多的驚慌,只有一種深沉的凝重。




“元雄,稍安勿躁。”




姜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殿下雖狡黠,然腳鐐雖斷,手上鎖鏈猶在,行動必大為不便。”




“兼之其近日心神勞累,體魄本弱。”




“連日囚禁,精氣耗損,又能逃出多遠?”




他頓了頓,指向那行腳印。




“瞧,足跡淩亂深淺不一,顯是倉皇無力。”




“傳令下去,各部謹守營地要道,毋自慌亂。”




“挑選二十名精銳斥候,随我循跡追蹤。”




“彼已是強弩之末,擒之易如反掌。”




姜維的冷靜像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即将失控的局面。




麋威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依令行事。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着姜維堅毅的側臉。




他親自挑選了二十名身手矯健、熟悉山林的斥候。




人人手持利刃強弩,帶着獵犬,沿着那行在火把照耀下依稀可辨的足跡。




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如同巨獸大口般的黑暗山林。




山林內,藤蔓糾纏,荊棘密布。




劉永留下的痕跡确實清晰可辨——




折斷的樹枝、踩倒的草叢、以及偶爾滴落在葉片上的泥點和水漬。




他顯然毫無方向,只是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拼命地向山林深處逃竄。




追出不到三裏地,前方負責探路的斥候便發出了信號。




姜維快步上前,




只見在一處生滿青苔的陡坡下,一個人影正蜷縮在亂石與灌木之中。




不是劉永又是誰?




他此刻的模樣比在檻車中更為狼狽。




袍服被荊棘撕扯得破爛不堪,露出裏面的襯衣和肌膚上的道道血痕。




臉上、手上滿是污泥。




他試圖站起來繼續逃跑,但顯然在從那個陡坡滑下時摔傷了腳踝。




腳踝處不自然地腫脹着,稍微一動便疼得他龇牙咧嘴,額頭上冷汗涔涔。




即便如此,他仍用雙手扒着地面。




拖着那條傷腿,像一只絕望的爬蟲,一點一點地向後挪動。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和火把的光芒,劉永驚恐地回頭。




看到姜維那熟悉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山岳般穩步靠近,他發出一聲如同被困野獸般的哀嚎。




掙紮得更加劇烈,卻只是徒勞地讓自己在碎石上多添了幾道傷口。




姜維沒有立刻下令擒拿。




他示意兵士們散開,形成松散的包圍圈。




自己則放緩了腳步,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向那個在塵埃與絕望中掙紮的皇子。




鐵靴踏在鋪滿落葉的山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在這寂靜的夜裏,聽在劉永耳中,卻如同催命的鼓點。




“別過來!姜維!汝別過來!”




劉永嘶聲尖叫,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調。




他抓起地上的碎石泥土,胡亂地向姜維擲去,卻軟綿綿地毫無力道。




“滾開!吾乃大漢皇子!”




“爾等賤奴,安敢近我!”




姜維不閃不避,任由那些泥土落在自己的铠甲上。




他走到劉永面前,距離不過數步。




然後,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他緩緩蹲下了身子,使得自己的視線與癱坐在地的劉永平行。




火光跳躍,映照着他平靜無波的臉。




也映照着劉永那張因恐懼、痛苦和瘋狂而扭曲的面容。




沒有呵斥,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一句常見的勸降之語。




姜維只是靜靜地看着劉永,看了許久。




才用一種近乎平和的,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的語氣,輕聲說道:




“殿下,鬧夠了。”




“随臣回去吧。”




這簡單的一句話,沒有疾言厲色。




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徹底擊碎了劉永苦苦支撐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他所有的驕狂、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掙紮,在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得乾乾淨淨。




他愣愣地看着姜維,看着對方眼中那并非虛僞的平靜與一種深藏的、他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




然後,毫無征兆地,他“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不再是瘋狂的嘶吼。




而是一個走投無路之人,在意識到所有希望都已斷絕後,發自心底的、最原始的悲恸與恐懼。




眼淚混着臉上的污泥縱橫肆流。




他哭得渾身顫抖,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哽咽道:




“回……回去?”




“伯約……他們……他們會如何待我?”




“會……會殺了我嗎?”




“會像處置豬狗一樣……将我鸩殺……”




“還是……還是斬首于市曹?”




姜維沉默着,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此刻任何輕率的承諾都是虛僞的。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着,等待着劉永的哭聲稍稍平複。




良久,




待那嚎啕轉為低泣,姜維才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而清晰,在這夜風中飄蕩:




“殿下之生死,非臣下所能妄斷。”




“此乃朝廷法度,陛下宸衷所決。”




“然,”他話鋒微頓,目光直視劉永淚眼模糊的雙眼。




“臣可斷言,殿下身為帝室血脈,陛下骨肉。”




“縱有天大過錯,亦絕無加害性命之理。”




“陛下仁厚,朝議亦必念及骨肉之情。”




“随臣歸去,靜待聖裁,方是正途。”




這番話,既點明了現實的殘酷,又給予了一絲渺茫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它建立在他姜維一向言出必踐的信譽之上。




劉永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姜維。




月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灑在姜維冷硬的铠甲上。




泛着清冷的光,卻奇異地帶來一種詭異的可信感。




他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複,眼中的瘋狂與恐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死灰般的絕望與認命。




“……伯約……孤對不起你……”




他說完這句話後,不再看姜維,而是将目光投向漆黑無盡的夜空。




仿佛想從那片深邃中尋找答案,最終卻只看到一片虛無。




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帶着山林夜間的寒涼和泥土的腥味。




然後,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癱軟在地。




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罷了……罷了……伯約。”




“帶我走罷……吾……吾亦不欲再奔亡矣……”




話音落下,




他閉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眼皮和緊握的拳頭,透露着他內心遠未平息的波瀾。




姜維站起身,然後對身後的士兵輕輕揮了揮手。




兩名士兵上前,這次的動作不再像之前那般粗暴,但也絕無溫柔。




他們将癱軟如泥的劉永從地上架起。




重新給他戴上了備用的、更加沉重的腳鐐和手铐。




劉永沒有任何反抗,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任由他們擺布。




他被重新押回了營地,再次關進了那輛冰冷的檻車。




沉重的鎖鏈“咔嚓”一聲落下,重新鎖死了那扇通往自由的門。




篝火依舊在燃燒,發出噼啪的輕響。




士兵們沉默地收拾着行裝,準備迎接後半夜的警戒和明天的行程。




山林恢複了寂靜。




只有那不知名的野獸,偶爾還會發出一兩聲悠長的嚎叫。




檻車之中,劉永蜷縮在角落,将頭深深埋入膝間。




自這一刻起,直至數日後抵達洛陽,他再也沒有發出過一絲聲響。




不再有憤怒的咆哮,不再有屈辱的哀求,不再有瘋狂的咒罵。




只有一片死寂,如同墓xue。




那沉默,比之前所有的喧嚣,都更令人感到壓抑和不安。




東方,天際微微泛起一絲魚肚白,黎明即将來臨。




漫長的蜀道,依舊在群山間沉默地蜿蜒,通向那不可知的未來。




……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