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9章 祖宗之法,立長還是立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9章 祖宗之法,立長還是立賢?




時值建興七年,初春。




洛陽城尚帶着幾分料峭寒意。




而這一年,又病逝了不少先帝一朝的老臣。




其中,尤以太傅董昭病逝最為沉痛。




其病逝的消息,如同一聲沉悶的鐘鳴。




打破了朝堂近來因皇帝享樂問題而産生的微妙僵局。




董昭乃開國老臣,德高望重。




更是太子劉璿的授業恩師。




他的離去,不僅讓劉禪感到失去了一位肱股老臣。





更讓他對太子的教育問題驟然緊迫起來。




這一日的朝會,氣氛肅穆而凝重。




劉禪端坐于皇位之上,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悲戚與鄭重。




他環視階下群臣,聲音沉痛地開口:




“衆卿家,董太傅溘然長逝,朕心實悲!”




“太傅乃國之柱石,更是太子之師表。”




“先帝在時,便常教誨于朕。”




“儲君之教,關乎國本,不可一日懈怠。”




“朕雖不敏,亦深知此理。”




“今董太傅既去,太子師位不可久虛。”




“朕欲于諸卿之中,擇一德才兼備、堪為帝師者,繼任太傅之職。”




“以教導太子,不知衆卿可有賢才舉薦?”




皇帝話音剛落,朝堂之上短暫的寂靜便被打破。




以鎮南大将軍、吳郡陸氏代表人物陸遜的故舊。




以及如朱桓、張溫等江南籍貫的官員為首,迅速形成了一股推舉陸遜的聲浪。




朱桓率先出班,聲音洪亮:




“陛下!臣舉薦鎮南大将軍陸遜!”




“陸伯言公忠體國,文武兼資。”




“昔在江東,便以德行雅量、深謀遠慮著稱。”




“歸附天朝以來,更是屢獻良策,于國于民,功勳卓著。”




“其人性情沉穩,學識淵博,足當太子太傅之重任。”




“必能導太子于正途,成一代明君!”




張溫等江南官員紛紛附和,言辭懇切。




将陸遜的才能品德捧得極高。




陸遜本人則垂首立于班中,面色平靜。




并無絲毫得色,仿佛衆人議論的與他無關。




然而,這股來自江南的推舉之風。




立刻引起了朝中大量河南、河北籍貫官員的警惕與強烈反對。




太子乃國之儲貳。




其師者,潛移默化,影響至深。




若讓出身江南豪族、在江南士林中擁有巨大影響力的陸遜成為太子太傅。




那麽,将來太子登基。




其政策取向、用人标準,豈能不偏向江南?




這無疑是河南、河北這些傳統政治核心區域出身的官員們極不願看到的局面。




一位來自河內郡的禦史大夫立刻出言反駁。




他并未直接攻擊陸遜才能,而是巧妙地以文化地域差異為由:




“陛下!朱将軍、張大人所言。”




“陸将軍之才德,臣等亦有所聞,不敢輕否。”




“然,太子殿下乃生長于北地,習北地之風,讀北地之書。”




“太傅之職,非僅傳授學識,更需陶冶性情,涵養氣質。”




“南北地域有別,風土人情迥異,學問根基亦有不同。”




“為太子計,當選一深谙北地文化、與太子習性相近之碩儒名臣。”




“方能使殿下易于接受,學業精進。”




“若以江南人士為師,恐殿下于學問領悟、政事理解上,多有隔閡。”




“到時候,反為不美!”




此論一出,立刻得到了衆多北方官員的響應。




他們不願明說權力平衡,只強調“文化差異”,實則心照不宣。




緊接着,河北出身的官員們推出了他們的候選人。




一位太原籍的官員高聲奏道:




“陛下!臣舉薦光祿勳王昶!”




“王公文舒,乃太原名門之後。”




“世代簪纓,學貫古今,德行清峻。”




“且其久在中樞,熟知朝廷典章制度。”




“由他教導太子,必能使殿下深明治國之道,承繼我北地正統之學!”




王昶的提名,立刻讓河南系的官員坐不住了。




太傅之位,若落入河北士族之手,同樣非他們所願。




一位南陽出身的侍中立刻站出來:




“陛下!王光祿固然賢能。”




“然臣以為,太子之師,當選其德行功業皆為天下楷模者。”




“臣舉薦将作大匠韓暨!”




“韓公至,乃前漢韓王信之後。”




“南陽望族,家學淵源。”




“更難得者,韓公乃先帝朝科舉及第之佼佼。”




“非憑門蔭,全仗真才實學!”




“其在地方為官,尤其在監冶谒者任上。”




“力排衆議,推廣水排。”




“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政績斐然,天下稱頌!”




“此等實乾之才,方為太子學習之最佳典範!”




一時間,




朝堂之上,江南派、河北派、河南派,各執一詞。




引經據典,互相辯駁。




聲音越來越高,氣氛也愈發緊張。




推舉陸遜者,贊其雅量高致,謀國深遠。




推舉王昶者,稱其家學深厚,穩重持正。




推舉韓暨者,則褒其務實創新,功績卓著。




三方争執不下,将朝會變成了争論的戰場。




端坐于上的劉禪,聽着下面嘈雜的争論,眉頭越皺越緊。




他本就不是一個善于決斷的君主,




尤其面對這種涉及地域平衡、背後利益盤根錯節的複雜人事問題,更是感到頭疼不已。




他既覺得各方所言似乎都有道理,又隐隐感到這背後遠非單純的“誰更适合教太子”那麽簡單。




眼見日頭漸高,争論卻無休無止。




他心中煩悶,終于忍不住擺了擺手,聲音帶着疲憊:




“罷了!今日之議,暫且至此。”




“太傅人選,關乎重大,容朕……”




“容朕再細細思量,退朝!”




回到椒房殿。




劉禪依舊眉頭不展,唉聲嘆氣。




皇後張星彩見他神色,便知朝堂之上必有難決之事。




她揮手屏退左右宮女,親自為劉禪斟上一杯溫茶,柔聲問道:




“陛下今日退朝甚早,可是朝中遇到了什麽煩難之事。”




“竟令陛下如此躊躇?”




劉禪接過茶盞,卻無心飲用。




嘆了口氣,将朝會上為太子擇師,群臣分為三派。




各舉陸遜、王昶、韓暨,争論不休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張星彩。




張星彩靜靜聽完,沉吟片刻。




她并未立即表态,而是先問道:




“不知這三位大臣,各自有何過人之處,竟能引得群臣如此力薦?”




劉禪便将三人的大致情況說了一遍:




陸遜,江東陸氏領袖。




昔年東吳頂梁,歸漢後屢有建樹。




諸葛亮亦對其頗為倚重,借其力安撫江南。




王昶,太原王氏子弟,河北大族。




在李翊經營河北時崛起,家族有功于平定河北。




是河北士人在朝中的重要代表。




韓暨,南陽韓氏之後。




前漢宗室遺脈,科舉正途出身。




以推廣水排、革新冶鐵技術而聞名。




是河南士人中的實乾派佼佼者。




張星彩聽罷,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光芒。




她輕聲道:




“……原來如此。”




“陛下,依臣妾愚見。”




“這三位大臣,确都是功勳卓著、才德出衆之輩。”




“然而,他們的出身……似乎也頗有端倪呢。”




劉禪聞言,精神一振,忙道:




“皇後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張星彩緩緩分析道:




“陸伯言所在的陸家,乃是江南四大姓之首。”




“自孫吳覆滅,陸家俨然已成江南士林魁首。”




“諸葛丞相之所以大力扶持陸家,正是看中了其在江南無與倫比的影響力。”




“欲借其力,穩定東南半壁,加強朝廷對江南的控制。”




“若由陸遜教導璿兒,将來……”




她頓了頓,繼續道:




“王昶文舒,出身太原王氏。”




“此乃河北數一數二的世家大族。”




“當年李相經營河北,王家出力甚多。”




“故而能在新朝迅速崛起,成為河北士人在朝中的翹楚。”




“其背後,是整個河北士族集團的期望。”




“至于韓暨至,南陽韓氏,名門之後。”




“更是先帝開科舉選拔出的英才。”




“他代表的是河南本土,尤其是通過科舉晉身的寒門或地方大族的利益。”




“他們渴望在朝中擁有更多話語權。”




劉禪聽得連連點頭,執其手,感慨道:




“皇後真乃朕之賢內助也!”




“若非你點明,朕只覺他們争論不休。”




“卻未深思這地域門戶之見,竟已如此分明!”




他心中對張星彩愈發倚重。




這些年來,他因性情不喜政務繁瑣。




常讓聰慧的張星彩從旁協助,批閱部分奏章,聽取她的意見。




星彩耳濡目染之下,對朝堂局勢、各方勢力平衡。




竟已有了如此清晰的洞察。




“那依皇後之見,”劉禪追問道,“朕究竟該選誰最為妥當?”




“你方才細數三人背景,是想告訴朕。”




“他們各有優點,難分高下嗎?”




張星彩卻搖了搖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陛下,臣妾并非此意。”




“臣妾是想提醒陛下,此三人,實則分別代表着河北、河南、江南。”




“這當今國內最富庶、勢力最盛的三大地域的利益。”




“無論選擇其中任何一人,都意味着未來太子殿下的教育。”




“将不可避免地受到該地域觀念的影響,進而影響到他日後登基,對天下各州郡的态度與政策傾斜。”




“荊州雖亦重要,然近年來确被江南勢頭所壓。”




“此絕非簡單的師者選擇,實乃關乎未來數十年朝局走向之關鍵抉擇啊!”




劉禪聽完,陷入深深的沉思。




他并非完全不懂政治,




只是平日懶于深思,此刻經張星彩點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系。




他沉吟半晌,喃喃道:




“河北、河南、江南……皇後所言甚是。”




“那……朕究竟該如何抉擇?總不能一直懸而不決。”




張星彩看着丈夫為難的樣子,微微一笑,語氣柔和下來:




“陛下,此等軍國大事。”




“臣妾一介婦道人家,豈敢妄斷?”




“臣妾只是覺得,無論選擇何人。”




“其首要,應是真正适合璿兒。”




“能匡正其品行,增益其才學,方是最佳。”




“畢竟,李相常言: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




“适合璿兒……”




劉禪喃喃重複着,忽然站起身。




“走,皇後,随朕去東宮看看!”




帝後二人輕車簡從,來到東宮。




還未進入正殿,便聽得後院傳來一陣陣少年的喧嘩與禽鳥撲騰之聲。




劉禪眉頭一皺,快步走去。




只見太子劉璿正與幾名年紀相仿的貴族子弟,圍在一處,興致高昂地鬥鴨為戲。




弄得滿院狼藉,塵土飛揚。




劉禪見狀,頓時火冒三丈,厲聲喝道:




“璿兒!你在做什麽?!”




劉璿與一衆玩伴吓得魂飛魄散,連忙跪倒在地。




劉禪指着劉璿,痛心疾首道:




“朕在你這個年紀,每日被相父督促,讀書習武。”




“不敢有片刻懈怠!!”




“你身為儲君,不思進取。”




“竟終日在此鬥雞玩鴨,嬉戲度日!成何體統!”




張星彩在一旁,見劉禪動怒,連忙輕輕拉了他的衣袖一下。




莞爾一笑,低聲道:




“……陛下息怒。”




“您也莫要過于苛責璿兒了,想想您當年,不也是……”




“頗為貪玩麽?”




“這孩子,倒是頗有幾分您當年的影子呢。”




劉禪被妻子說得老臉一紅,有些尴尬地低聲道:




“皇後……給朕留些顏面。”




“朕當年雖也貪玩,可相父管教極嚴。”




“該讀的書,該學的禮,一樣也未敢落下!”




“哪像他這般……”




他看着跪在地上、吓得瑟瑟發抖的兒子。




心中又是氣惱,又是無奈。




張星彩順勢道:




“如此看來,董太傅去後,璿兒确是疏于管教了。”




“當務之急,是為他尋一位嚴師,以正其心,以勵其志。”




劉禪深以為然,點了點頭。




經過東宮這一幕,他心中對太傅人選的标準,已然清晰了許多。




次日,劉禪單獨召見了陸遜、王昶、韓暨三人。




他并未在朝堂上公開詢問。




而是選擇在偏殿,以示鄭重,也避免再次引發公開争論。




他首先問王昶:




“王愛卿,若朕命汝為太子太傅,汝将如何教導太子?”




王昶躬身答道:




“回陛下,臣以為,教無定法,貴在因材施教。”




“臣當細察太子殿下之天性禀賦,循循善誘,揚長避短。”




“使其學識德行,皆能循序漸進,日有所進。”




劉禪不置可否,又轉向韓暨:




“韓愛卿,若汝為太傅,又當如何?”




韓暨慨然答道:




“陛下!臣必竭盡所能,将太子殿下培養成為一代明君!”




“使其通曉經史,明辨是非,知民間疾苦,懂治國安邦之道。”




“将來克承大統,光耀漢室!”




劉禪微微颔首,但仍覺似乎少了些什麽。




最後,他目光落在一直沉默靜立的陸遜身上:




“陸愛卿,你呢?”




陸遜擡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




他并未直接回答如何教導,而是先闡述了目标,聲音沉穩有力:




“陛下,太子殿下,乃國之儲君,如玉在璞。”




“若蒙陛下不棄,委臣以教導之責,臣不敢有絲毫懈怠。”




“臣必以古之聖賢為标尺,以陛下之期望為準繩。”




“嚴字當頭,德行為先,學問次之。”




“去其瑕疵,琢其光華,務使殿下內外兼修。”




“言行一致,心口如一。”




“臣所求者,非僅一明君。”




“更欲雕琢一位道德高尚、可為萬世典範之聖人賢君!”




“雕琢成聖人賢君……心口如一……”




劉禪反複咀嚼着陸遜的話,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王昶的“因材施教”雖好,卻失之于寬。




韓暨的“培養明君”目标宏大,卻略顯空泛。




唯有陸遜,提出了“嚴字當頭”、“雕琢”、“聖人賢君”這樣具體而嚴格。




且直指品行心性的教育理念。




這正符合了他目睹兒子嬉戲玩鬧後,渴望有一位嚴師來約束、打磨太子的迫切心情!




劉禪當即撫掌,臉上露出了多日來第一個真正舒心的笑容:




“好!說得好!陸愛卿此言,深得朕心!”




他站起身,走到陸遜面前,鄭重說道:




“陸愛卿,太子太傅一職,朕便托付于你了!”




“自即日起,由你全權接手太子之皇家教育!”




“朕準你依照汝之方式,嚴加管教,不必過于顧忌!”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着一絲追憶與期望。




“朕年少時,亦是在相父的嚴厲教誨下成長。”




“朕自知,算不得堯舜禹湯那般的聖主明君。”




“然扪心自問,于這江山社稷,于這黎民百姓……”




“朕亦可謂兢兢業業,未敢有負先帝所托!”




“朕于璿兒,別無他求。”




“只望陸愛卿能悉心教導,使他将來,至少……”




“至少能如朕一般,守成有餘。”




“無愧于這大漢江山,無愧于列祖列宗!”




陸遜神色肅穆,撩起衣袍。




深深下拜,聲音铿锵有力:




“陛下信重,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臣,陸遜,領旨謝恩!必不負陛下所托!”




一場因太傅人選而起的朝堂風波,就此塵埃落定。




劉禪基于對太子現狀的憂慮和對“嚴師”的渴望,最終選擇了理念最合己意、且背後代表着江南勢力的陸遜。




這個決定,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其泛起的漣漪,将對未來的帝國政局,産生深遠而難以預料的影響。




尤其是那些根植于河北、河南的北方士族集團。




消息傳開,




北方士人聚居的街巷府邸之間,彌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焦慮與不安。




茶肆酒樓中,私下的議論聲不絕于耳:




“陸伯言雖才略過人,然終究是江東降臣,其背後站着整個江南士林!”




“由他教導太子,日浸月潤,殿下之心,豈能不偏向江南?”




“太子乃國之根本,若其觀念為江南所固。”




“将來禦極,我河北、河南子弟,還有多少立足之地?”




“陛下此舉,未免……未免欠考慮了!”




這種擔憂并非空xue來風。




在權力場的博弈中,帝師的地位非同小可。




其思想、立場無疑将對儲君的未來施政産生深遠影響。




幾經商議,




這些平日或因地域、或因利益而存有龃龉的河北、河南籍官員們,




在此刻達成了空前的一致——




必須設法阻止,至少也要對此局面加以制衡。




然而,聖旨已下,金口玉言。




想要讓皇帝收回成命,談何容易?




遍觀朝野,能有此威望與能力影響皇帝決策者。




恐怕唯有那位雖已逐漸淡出日常政務,卻依舊如定海神針般矗立在帝國權力頂端的李相爺——李翊了。




于是,一場自發的、規模浩大的“請願”行動悄然成形。




這一日午後,相府那氣派非凡卻又常年緊閉的朱漆大門外。




車馬絡繹而至,冠蓋雲集。




以光祿勳王昶、将作大匠韓暨為首,數十位身着各色品級官袍的北方籍重臣。




幾乎囊括了半個朝堂的要員,齊聚于此。




他們彼此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暫時擱置了平日裏的地域之争。




共同面對着那扇象征着無上權柄的大門。




守門的李家仆役見狀,雖心中驚詫,面上卻依舊保持着相府下人特有的沉穩與倨傲。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攔在衆人之前,聲音清晰:




“……諸位大人請留步。”




“欲見我家相爺,不知可有提前遞帖預約?”




一位性急的官員忍不住上前,語氣帶着幾分不滿:




“預約?我等來得匆忙,未曾預約。”




“然你看清楚了,我等皆是朝中重臣,有要事需面見李相商議!”




那家仆眼皮都未擡一下,依舊堅持:




“……小人只知奉命行事。”




“相爺有令,無帖預約者,一概不見外客。”




“諸位大人若欲強闖,惹得相爺動怒,後果……請自行承擔。”




“你!”




那官員氣結,正要發作,卻被身旁同僚拉住。




衆人面面相觑,想到李翊那深不可測的威嚴與手段。




滿腔的急切與憤懑,竟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硬生生壓了下去。




只得焦躁不安地在門外等候,氣氛一時凝滞。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




就在衆人漸感絕望之際,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只見骠騎将軍李治,一身常服,英姿勃發。




在數名親随的護衛下策馬回府。




他見到府門外這黑壓壓的一片人群,微微一怔,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馬。




衆官員如同見到了救星,紛紛上前躬身行禮,口稱:




“下官等參見李骠騎!”




李治拱手還禮,目光掃過衆人。




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卻仍含笑問道:




“諸位大人今日齊聚寒舍門外,不知所為何事?”




“可是朝中有何急務?”




王昶作為代表,上前一步。




言辭委婉地将衆人對陸遜擔任太子太傅的憂慮道出,最後懇切道:




“……伯言公之才,我等自是佩服。”




“然太子教育,關乎國本,涉及未來朝局穩定。”




“此事……下官等竊以為,或有商榷之餘地。”




“故而冒昧前來,欲求見李相,聆聽教誨。”




李治聽罷,竟是朗聲大笑。




仿佛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他擺了擺手:




“我道是何等軍國大事,原來是為了太子師位之争。”




“既然諸位心意拳拳,那就随我入府吧,何必在此枯等?”




那守門家仆見狀,面露難色,急忙上前低聲道:




“大公子,這……相爺未曾吩咐,只怕……”




李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松卻帶着不容置疑:




“無妨,父親若怪罪,自有我擔待。”




“開門吧。”




有了李治這句話,家仆不敢再攔,連忙命人打開中門。




一衆官員心中暗喜,整理衣冠。




懷着幾分敬畏與好奇,跟在李治身後。




步入了這座聞名遐迩、卻鮮少對外人開放的相府。




一入府門,




即便是這些見慣了洛陽繁華、自家府邸亦堪稱豪奢的朝廷大員,也不禁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相府占地極廣,遠非尋常公侯府邸可比。




亭臺樓閣,錯落有致。




飛檐鬥拱,極盡精巧。




回廊曲折,通向幽深之處。




奇花異草,遍布園圃。




許多皆是前所未見之名種,散發出馥郁芬芳。




假山池沼,點綴其間。




池中錦鯉色彩斑斓,悠然自得。




其規模之宏大,景致之華麗,堪稱移步換景。




令人目不暇接,恍如置身皇家苑囿。




李治見衆人面露驚愕,微微一笑,解釋道:




“家父近年來頤養天年,不似往日勤勉政務。”




“唯好莳花弄草,裝點這園子,聊以自娛罷了。”




“讓諸位見笑了。”




衆人聞言,紛紛回過神來,連忙交口稱贊:




“相爺雅趣,非常人可及!”




“此乃陶冶性情,養生之道也!”




“相爺為國操勞半生,理當享此清福!”




沒有一人敢非議李翊生活奢靡。




因為他們深知,以李氏家族如今掌控全國鹽鐵專賣、貫通海陸絲綢之路的龐大商業帝國而言。




其財富早已達到了富可敵國、難以估量的地步。




眼前這府邸的華美,在衆人看來,非但不是僭越。




反而覺得以李翊的身份地位,已算是頗為“節儉”了。




在李治的引領下,衆人穿過數重院落,來到一處更為幽靜雅致的花園。




園中百花盛開,争奇鬥豔。




更有許多精心培育的盆景,形态各異,巧奪天工。




只見一位身着素色寬袍的老者,正背對着衆人,臨池而立。




手中随意撒着魚食,引得池中錦鯉紛紛躍出水面,激起圈圈漣漪。




那背影并不高大,




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李治上前一步,輕聲禀報:




“父親,王光祿、韓将作等諸位大人前來拜見。”




那老者,正是李翊。




他并未轉身,依舊望着池中争食的錦鯉。




聲音平和,卻仿佛能穿透人心,直接點破了衆人的來意。




“爾等聯袂而至,可是為了太子太傅一事,心有不平?”




衆人心中俱是一凜,暗道李相果然洞若觀火。




王昶連忙躬身,代表衆人委婉陳情:




“……相爺明鑒。”




“陸伯言将軍才略,我等自是欽服。”




“然……其終究出身江東。”




“與太子殿下之北地習性、學問根基,恐有隔閡。”




“且太子師位,關系未來朝局導向……”




“下官等竊以為,或當選一更谙北地文化、根基更為深厚之老成碩儒。”




“似更為穩妥……”




話語中,隐隐帶着期盼,希望李翊能看在同為北方出身的份上,出面乾預。




雖然李翊籍貫雖非明确北方,但其政治根基早期就是在河北河南。




李翊聽完,沉默了片刻,終于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面容比幾年前更顯清癯。




但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映照出每個人心底的盤算。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衆人,并未直接回應他們的訴求。




而是緩步從他們中間穿過,走向園外,同時淡淡說道:




“陛下金口已開,诏命已下。”




“太傅人選既定,豈可因爾等疑慮,便朝令夕改?”




“此非人臣之道,亦非治國之理。”




衆人聞言,心中頓時一沉,臉上難掩失望之色。




看來李相并無意插手此事。




然而,李翊走到園門處,卻停下腳步,話鋒一轉:




“不過……老夫也許久未曾關心太子學業了。”




“既然諸位如此挂心,便随我一同前往東宮,看看太子近況如何吧。”




與此同時,東宮之內。




新任太傅陸遜,已然雷厲風行地開始了他的“雕琢”大業。




陸遜在東宮正殿召見了太子劉璿。




劉璿雖依禮拜見,但眉宇間仍帶着一絲屬于少年人的桀骜與不馴。




陸遜神色肅穆,開門見山:




“殿下,自今日起,臣奉陛下之命。”




“忝為太傅,主導殿下之教育。”




“望殿下能摒棄雜念,勤讀聖賢之書,增益其所不能。”




他知道劉璿素有鬥鴨之癖,目光掃過殿外隐約可見的鬥鴨欄。




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寒冰:




“殿下身為儲君,當時時以修身為要,以學問為本!”




“此等玩物喪志之舉,于殿下德行學問,有何裨益?”




“徒耗光陰,徒損威儀耳!”




說罷,不待劉璿反應,便厲聲下令:




“來人!将殿外鬥鴨欄,即刻拆毀!”




“所有玩物,一并收繳!”




命令一下,宮人不敢怠慢,立刻動手。




聽着外面拆毀的聲響,看着自己心愛的玩物被奪走,劉璿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雙手在袖中暗暗握緊,卻礙于太傅威嚴和父皇旨意,強忍着沒有發作。




然而,陸遜的“下馬威”并未結束。




很快,便有東宮屬官前來禀報。




言及太子身邊一名叫王華的近侍,倚仗東宮權勢。




在京城強搶民女,致其父告官無門,含冤自缢。




此事在民間已引起議論。




陸遜聞言,勃然大怒,當即下令:




“如此惡奴,倚仗主勢,橫行不法。”




“敗壞殿下清譽,留之何用?”




“即刻鎖拿,驗明正身,于市曹斬首示衆,以儆效尤!”




“其餘與此事有牽連之從犯,一律抓捕!”




命令被迅速執行。




王華被斬首,其同黨數人被捉拿到東宮庭院之中。




陸遜命人當衆剃去這些人的頭發,使其受辱。




他指着這些狼狽不堪的幫兇,對臉色發白、又驚又怒的劉璿嚴辭教導:




“殿下!上梁不正下梁歪!”




“您将來要統禦萬裏江山,牧守兆民!”




“若連身邊近侍都不能嚴加約束,使其遵紀守法。”




“反而縱容其為非作歹,将來何以治理天下?何以服衆?”




“此非小節,實乃關乎國本之大事!”




劉璿看着血淋淋的人頭和被剃發示衆的侍從,再聽着陸遜這毫不留情的訓斥。




他心中又驚又怒,又懼又恨。




驚的是陸遜手段如此酷烈,毫不留情。




怒的是他剛剛上任,便如此折辱自己這個太子。




懼的是其權勢與父皇的信任。




恨的是他一個“降臣”,竟敢如此對待自己!




他臉上青紅交替,雖強自壓抑。




但那不服與怨恨之色,終究是難以完全掩飾。




陸遜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劉璿的心思?




他目光如電,直視劉璿,聲音冷峻:




“陛下不以臣卑鄙,委臣以教導之責,欲使臣助殿下明得失,正言行。”




“臣故而竭盡忠言,直言不諱。”




“為何殿下卻面有愠色,似有不悅?”




劉璿被陸遜點破,心中更是不爽。




卻不得不強行按下怒火,咬着牙,擠出一句話:




“太傅……誤會了。”




“學生……學生只是深感慚愧,為自己的失察與過失而懊惱。”




“豈敢……豈敢有絲毫抱怨?”




陸遜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深究,但語氣依舊不容置疑:




“既知慚愧,便當時時自省。”




“今日之事,望殿下引以為戒。”




“現在,請殿下即刻回書房,将《孝經》抄錄三遍。”




“細細體會其中‘立身行道,揚名于後世,以顯父母’之深意。”




“未有吾命,不得擅離!”




劉璿憋着一肚子火,卻又無可奈何。




只得躬身稱是,悻悻然退回書房。




他那些平日一起嬉戲的貴族玩伴,也被陸遜厲聲喝退:




“太子之規範,與爾等不同!”




“爾等蒙父祖功勳,得享富貴。”




“當知足安分,謹言慎行!”




“自今日起,無召不得擅入東宮,乾擾太子學業!”




“若有再犯,嚴懲不貸!”




衆人噤若寒蟬,慌忙退走。




書房內,劉璿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将手中的筆狠狠擲于地上,對身邊僅剩的幾名心腹內侍切齒低吼道:




“這個粗鄙武夫!吳國敗亡之将!”




“不過是我皇爺爺手下敗将,僥幸得活。”




“如今竟敢對本宮之事指手畫腳,如此折辱于我!”




“待他日……待他日本宮登臨大寶,必……必殺此老奴。”




“方洩吾心頭之恨!!”




內侍們吓得面如土色,連忙低聲勸慰: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隔牆有耳啊!”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名內侍慌慌張張跑進來禀報:




“殿下!太傅……太傅往這邊來了!”




劉璿聞言,如同被冷水澆頭,滿腔怒火瞬間被恐懼壓了下去。




他慌忙撿起地上的筆,迅速坐回書案前。




攤開書本,裝出一副專心致志、刻苦攻讀的模樣。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筆尖,和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怨毒,揭示了他內心遠非表面這般平靜。




東宮的教育,就在這暗流洶湧、師徒各懷心思的局面下,拉開了序幕。




而此刻,




李翊也正率領着那群憂心忡忡的北方官員,向東宮迤逦而來。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