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英雄歸來(1)

這一日，潘芸到小院看盛冬花，道：“我有個好姊妹娘家在北疆，她是獨女，娘家很是疼愛，常有商隊來往，幾乎是半個月去一趟我這就去問問，看看有沒有什麽消息，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p>

盛冬花眼淚都哭乾了，握着潘芸的手，話也說不出</p>

這幾日她幾乎水米不進，瘦得厲害，再沒有趙哲的消息，她怕是真要先去了</p>

潘芸沒有辦法，只能囑咐好丫鬟就走了</p>

她前腳剛走，後腳就有鎮國公府的老嬷嬷突然到了小院，鎮國公夫人說有趙哲的消息，請盛冬花到府裏去說話</p>

盛冬花想也不想就上了馬車</p>

大丫鬟攔不住，又總覺得不對勁，畢竟國公夫人這兩年對自家主子可是百般挑剔，但凡開口就是嘲諷，她怎麽會突然這麽好心要見主子？總不至于是說什麽好話安慰吧</p>

大丫鬟趕緊派人去尋潘芸和趙源，然後追去鎮國公府門口等着</p>

而鎮國公府裏，依舊是那個威嚴富貴有餘卻溫暖不足的大廳</p>

鎮國公夫人一身大紅錦緞衣裙，手裏捏着粉彩的茶碗，很有幾分漫不經心，彷佛完全看不到正跪着的盛冬花</p>

盛冬花明知道鎮國公夫人在為難她，但為了聽到趙哲的消息，還是甘心忍耐</p>

站在鎮國公夫人身後的老嬷嬷伸手比了個動作，示意那些丫鬟退出去，并且合攏了屋門</p>

鎮國公夫人這才放下茶碗，冷冷掃了盛冬花一眼，說道：“你知道我看不上你吧，一個寡婦居然想嫁進我們趙家門，真是癡心妄想！”</p>

盛冬花捏緊了帕子，頭越發低了，沒有應聲</p>

鎮國公夫人冷笑，又道：“原本聽說你克夫，我沒有當真，結果方才國公爺從邊疆送了消息回來，平安死了，被草原人亂箭穿心，屍體又被野狗啃了一般，死得不能再死了！你可真是厲害，克死一個又一個！”</p>

盛冬花猛然擡頭，鎮國公夫人嘴裏吐出的每個字她都能聽清，但加在一起卻不知道是什麽意思</p>

不，是她不想知道這是什麽意思</p>

趙大哥說他會平安回來，說他會娶她，會跟她一輩子在一起</p>

他那人一向說話算數，怎麽可能食言呢？</p>

她張開口想說不相信，但眼淚卻湧了出來，嗓子一點聲音也發不出</p>

鎮國公夫人嫌惡的拿帕子掩了口鼻，好似盛冬花的哭泣把空氣都染髒了一般</p>

她沖着老嬷嬷點點頭，又道：“國公爺送信要你給平安陪葬，他沒有子嗣，再沒人陪葬，在九泉之下就太孤單了”</p>

老嬷嬷走去桌邊，從一只藍色小瓷瓶裏倒了一杯酒，雙手捧到盛冬花面前，說道：“盛姑娘，你把這杯酒喝了吧，喝完你就能見到大少爺了大少爺一個人孤單，定然也是想要你去陪着他待得你喝完，老奴給你換套好衣裙，家裏的車隊會送你到北疆同大少爺合葬”</p>

老嬷嬷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說話又慢又緩，但好似有一種詭異的力量，讓盛冬花聽得有些恍惚，腦海裏都是趙哲滿身鮮血，一個人在草原上游蕩的模樣</p>

于是她接了那杯酒，她要去陪他，他們說好要在一起……</p>

鎮國公夫人眼底閃過一抹得意和陰狠，手裏的赤金指甲套下意識翹了起來</p>

碰巧，窗棱外一縷陽光投射在指甲上，刺痛了盛冬花的眼</p>

她打了一個冷戰，突然就醒了神，手下一松</p>

“匡當！”</p>

酒杯掉落，摔得粉碎，毒酒灑在地上，迅速泛起了白色的泡沫</p>

若是她方才喝下，怕是立刻就會斃命</p>

盛冬花驚得臉色煞白，起身退到了門邊，“這是毒酒！”</p>

鎮國公夫人差點咬碎銀牙，只差那麽一點就成功了！</p>

“當然是毒酒，你喝了就能去黃泉同平安相聚，我是在成全你，你別不識擡舉”鎮國公夫人很是不耐煩，甩給老嬷嬷一個眼神，吩咐道：“再給她倒一杯”</p>

盛冬花聽到趙哲的乳名，心裏疼得厲害，轉而卻又湧起一股希望</p>

趙哲說會平安歸來，她要相信他</p>

即便退一萬步說，生要見人，死也要見到屍體！</p>

“不，我不會喝！我要去北疆，見不到趙大哥的屍體，我不相信！”</p>

鎮國公夫人恨得掰彎了指甲套，惱道：“我方才說過，平安死了，萬箭穿心而死！你趕緊喝了酒，我送你去北疆同他合葬！”</p>

老嬷嬷趕忙舉了新酒上前</p>

盛冬花猜測她有些詭異，不肯看她的眼睛，轉身就要開門出去</p>

老嬷嬷卻一把抓了她的手腕，她怎麽掙也掙不開，更加确定鎮國公夫人一定是沒安好心</p>

就在這時候，屋門突然被人從外邊推開</p>

潘芸直接沖了進來，只掃了屋裏一眼她就猜到大半，擡手把酒杯打飛出去</p>

老嬷嬷沒想到會來人，閃躲不及，那酒水就灑到了她眼裏，瞬間疼得她捂着眼睛高聲哭嚎</p>

“夫人！”盛冬花緊緊抱住潘芸，哆嗦個不停，“她說趙大哥死了，要我喝毒酒，送我去北疆跟趙大哥合葬我不相信，她一定是想逼我喝毒酒！”</p>

“不怕，不怕，我來了”潘芸輕輕拍着盛冬花的肩膀，也是後怕不已，再晚來一步，冬花肯定就會沒命了</p>

這個老嬷嬷她也知道幾分，一直跟在國公夫人身邊，國公爺的幾個小妾無緣無故落胎，都是出自這個老嬷嬷的手筆，最後連小妾都消失了，可謂是心狠手辣</p>

她方才也是下意識擡手一揮，沒想到碰巧救了冬花，也傷了老嬷嬷，否則僅憑借她帶了兩個丫鬟，結果真是說不準</p>

鎮國公夫人本來就看不起這個弟媳，又被壞了好事，惱道：“弟妹，我這國公府可不是市井店鋪，容你說來就來”</p>

“大嫂，你還是先同我說說，從哪裏得來的消息說平安戰死了？”</p>

潘芸一句話就切到了要害，鎮國公夫人臉色僵硬，含糊應道：“當然是北邊的消息”</p>

“北邊的消息？是誰的消息？大哥的書信，還是傳令兵、商隊？總要有個人，有個信物吧？否則大哥總是出征在外，突然來個人說大哥戰死，難道你也要立刻喝毒酒？”</p>

“哼，你真是好厲害的嘴巴，連國公爺都編排上了，這是不敬！等我問問老三，這是做弟媳的态度嗎？”</p>

“大嫂盡管問好了，等大哥回來，我也問問大哥，平安出征在外，大嫂沒有确切證據就要逼迫冬花為平安陪葬，這是做長輩的态度嗎？就算平安真有個好歹，我們趙家也沒有妻子陪葬的規矩，更何況冬花還沒嫁進趙家，你這是草菅人命！”</p>

“說的好！”</p>

潘芸的話音剛落，外邊又有人進來了</p>

這一次，鎮國公夫人的臉色突然白得好似臘月雪</p>

趙源帶着一個滿身風塵仆仆的男子邁進門，那高挑的身形、黝黑的皮膚，配上熟悉的高鼻大眼濃眉，不是趙哲還能是誰！</p>

“趙大哥！”盛冬花像瘋了一樣撲上去，什麽都顧不得了，死死抱了趙哲，放聲大哭</p>

趙哲方才在外邊也聽了幾句，雖然不知道全部，但總明白大半</p>

他心裏跟油煎一樣，若是他早回來一刻鐘，冬花也不用受這場驚吓</p>

他雖然一直知道大伯母的如意算盤，但從來沒想過她會狠毒到釜底抽薪，竟然想殺了冬花</p>

鎮國公夫人站了起來，手下緊緊扣着桌子，心裏狂跳不止</p>

她想過盛冬花死了，趙源夫妻找她要人，或者趙哲尋來吵鬧，到時候不過一句誤會就打發了，就算衆人猜到是她動的手腳，但沒有證據，人也死了，難道還要她這個國公夫人陪葬嗎？</p>

沒想到該死的沒死，沒死的又回來了，她就像被扒光了衣衫，把醜惡樣子赤果果攤在衆人面前，實在是太難堪，太心虛，甚至是太害怕了！</p>

“國公夫人！”趙哲連大伯母都不稱呼了，可見心裏恨意多深，“我會寫信給大伯，請他主持公道，若是他不能主持公道，我自請除族我絕對不會承繼國公府的爵位，你再也不能打我的主意若是你能生個兒子出來自然更好，不過你作惡太多，報應不爽，注定要斷子絕孫！”</p>

“你閉嘴！閉嘴！”鎮國公夫人被刺痛了逆鱗，她若是能生，何苦這麽多年看着府裏不斷進人，何苦一次次想方設法把那些小妾弄死？</p>

“哼，我可以不說，但是大伯回來，你就要想想怎麽說了”</p>

趙哲不願意廢話，抱起盛冬花就往外走</p>

盛冬花先是得知趙哲的死訊，又被逼迫陪葬，最後見趙哲平安歸來，當真是一波三折，任憑她心性再堅強也承受不住，這會兒除了抱緊趙哲，腦子根本都糊塗了</p>

于是，她就這麽一路被抱上馬車，跳下馬車，又進了梅園，惹得所有奴仆都是驚叫</p>

當然，這驚叫更多的是因為看見死而複生的趙哲</p>

待得趙源和潘芸趕回梅園的時候，被找來診脈的大夫剛剛拎着藥箱進門</p>

趙源心疼兒子，趕緊招呼大夫記得給趙哲也檢查看看</p>

他方才接了家裏的消息，往國公府緊趕慢趕，路上碰到突然出現的兒子，一路打馬跑到國公府，還來不及看看兒子有沒有受傷</p>

說起來，剛才趙哲和盛冬花坐了馬車，倒是害得他們夫妻要合乘一匹馬回來，幸好妻子不怕路上的異樣目光，夫妻倆難得浪漫一把</p>

大夫的醫術還算不錯，給盛冬花診脈的時候，眼見她另一只手抓着趙哲的袖子不放，也是猜到幾分，就道：“姑娘這是大喜大悲之下傷了心神，老夫開個藥方，吃上幾服，養幾日就好了”</p>

結果輪到趙哲的時候，所有人卻是驚呆了</p>

只是解開外衫，趙哲身上的傷疤就不計其數，更別提從左肩到後背的一道八九寸長的傷口了</p>

雖然已經縫合，但顯見之後沒有受到很好的将養，如今傷口有些化膿，看得人駭然至極</p>

“你……你、你！”趙源心疼得擡手就要打，不必說，兒子肯定是急着回來，路上馬不停蹄，耽誤了養傷，“你可真是氣死我了，等你養好傷，我一定要打你板子！”</p>

盛冬花眼淚早就決堤了，什麽驚吓，什麽悲傷，什麽歡喜，都不知道扔到哪裏去了，滿心滿眼都剩了心疼和恐懼，“大夫，求你一定要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p>

大夫也不敢耽擱啊，趕緊清洗、上藥、包紮，忙個不停</p>

趙哲生怕盛冬花害怕，一疊聲的安慰着，“你別害怕，不過是小傷，幾日就好了”</p>

話是這麽說，他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子，還有不自覺的顫抖的兩頰，早就出賣了一切</p>

那大夫瞧着盛冬花哭得可憐，也是壓力很大，想了想就說道：“趙将軍這次失血太多，最好炖些湯水補補……”</p>

果然，盛冬花立刻就道：“我去！”說罷，她就出了屋子，一頭紮進了竈間</p>

潘芸和趙源自然看出來了，趙哲也是明白，開口道謝，“謝謝大夫”</p>

那大夫趕緊擺手，笑道：“趙将軍客氣了，您這是為國負傷，我們老百姓都該謝您才對”說罷，他到底忍耐不住，低聲問道：“聽說您深入草原追擊敵人首領才失蹤，如今平安歸來，這是……”</p>

趙哲點頭，應道：“敵人首領已經被我割了腦袋，這次提前回來，就是報功獻人頭的”</p>

“好啊，好，太好了！”大夫歡喜壞了，手下一個不小心，力氣就用大了，疼得趙哲哎喲一聲，他趕緊道歉，“哎呀，對不住，對不住！我有個老友多年前去草原采藥，被草原人殺了，如今一聽趙将軍給他報仇了，不小心太激動了多謝将軍，多謝将軍！”</p>

“不會，都是應該的”</p>

好不容易處置完傷口，這大夫一文診金都不要，還說讓藥僮馬上就送藥材過來</p>

梅園哪裏差這麽幾兩銀子，趙源當即就派長随跟出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