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穿着囚服的恩人(1)

每月初一和十五都是福來縣城最熱鬧的日子，特別是縣衙門前這條路</p>

一來，縣衙的差役們這一日發工錢，總要給家裏買點吃食，喝點小酒之類二來就是對面的縣學休沐，在學院裏關了半個月，學子們都會出來走動，改善夥食，采買一些用物學子足有一百，自然是熱鬧至極</p>

四月初一這一日，不等天亮，縣衙門前的這條街就被早早跑來占位置的小販們占據，顯得熱熱鬧鬧</p>

有賣肉包子的，有賣芝麻燒餅的，有賣鹵雞燒鴨的，有賣鞋襪的，有賣小玩意的，真是齊全至極，四處的香味也引得彼此都暗自吞口水</p>

但衆人這一次卻出奇的一致望向一個地方，那就是縣衙旁邊的小棚子</p>

有許久不來的小販問着熟人，“那家的茶水攤子改賣吃食了？”</p>

“你才知道啊？他們兩口子回鄉去了，如今是那個男人上山殺狼死了的小寡婦在張羅，聽說是賣什麽炖菜和面餅，還有肉”</p>

“是嗎，你吃過嗎？這肉味真是太香了，不知道放了什麽調料，貴不貴？”</p>

“那門前不是放了木板嗎，寫得清清楚楚，最便宜的十文錢一套，絕對管飽，要不要去嘗嘗？”</p>

小販早早就趕來，還沒吃飯，但他的買賣也還沒開張，一下要花出十文有些舍不得，就只能傻笑含糊兩句</p>

這時候衙門的角門打開了，走出四五個打着哈欠的差役，徑直坐進小棚子裏</p>

其中一個高聲嚷道：“盛師傅，給我來一份丁字套餐，記得加壇肉，再多盛點辣白菜，要快，餓死老子了”</p>

其餘差役笑罵道：“工錢中午才發呢，你這會兒就開始大吃了，小心回去被弟妹掐了耳朵”</p>

“老子累半個月了，吃碗肉怎麽了？她敢多說一句，我就休了她！”</p>

幾個差役知道他吹牛，都是噓聲一片，末了也紛紛點餐，“盛師傅，照着劉老三的給我來一套”</p>

“我也是，但不要辣白菜，我要酸蘿蔔”</p>

“給我甲字套餐吧，最近有點上火，吃清淡點”</p>

這時候從爐子後走出一個穿着灰色衣衫，做男子裝扮，卻用帕子包了頭發的瘦小女子，她高聲應道：“好咧，幾位大哥稍等，面餅是剛出鍋的，正是好吃的時候呢”說罷，她又沖着後邊喊道：“虎子，來幫二嬸盛鹹菜”</p>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邁着小腿趕過來，拿着筷子和小陶碟子，像模象樣的從壇子裏夾菜，然後送到差役們的桌子上</p>

差役們家裏也有差不多大的孩兒，伸手拍拍他的後腦杓，顯見很是熟悉</p>

很快炖菜就一碗碗上桌了，搭配一大盤金黃色的面餅，還有紅彤彤的辣椒油、辣白菜、褐色的老醋蘿蔔最顯眼的就是那些泛着誘人光澤的大肉塊了，讓人見了就忍不住吞口水</p>

差役們悶頭大吃，很快就吃得滿頭大汗</p>

臨時形成的小市集上呈現一種詭異的安靜，所有人都在明裏暗裏盯着那些菜肴</p>

差役們吃完便吆喝着記賬，說一會兒來結算</p>

他們前腳離開，小販們還想上前同這位“盛師傅”寒暄兩句，後腳縣學的大門就打開了</p>

憋悶了半個月的學子們如出了籠子的小鳥一般，齊齊湧向小市集</p>

“給我來四個肉包子，可真是饞死本公子了，學舍裏的飯菜真不是人吃的”</p>

“給我來碗豆花，兩個饅頭！”</p>

“哎，燒雞賣不賣半只？”</p>

小市集立刻熱鬧起來</p>

更多的學子很珍惜這樣的自由時光，耐着餓打算挑選一番，于是就嗅着香味到了小棚子前</p>

“這個壇肉是什麽肉？”</p>

“這個排骨豆腐鍋要十五文錢，可不便宜”</p>

盛冬花剛切好一盤面餅，聽了動靜就上前笑道：“各位先生，我們家裏賣湯菜和面餅，還有免費的小菜贈送壇肉是用最好的豬前腿炖了一晚的，香糯油潤，不好吃不要錢這幾日衙門裏的差役老爺頓頓都來吃，方才還說中午來結賬呢你們不信，我可以把賬冊給你們看一下”</p>

學子們都不差錢，唯一就是每日讀書苦悶，差新鮮感</p>

這會兒他們聽盛冬花說得俐落，肉味又勾得肚裏饞蟲鬧騰，就直接坐了下來雖然不知道什麽好吃，但貴的肯定沒有毛病，就道：“丁字套餐，加一碗壇肉”</p>

“我也是，也來一份！”</p>

“我不吃豆腐，來蘿蔔肉丸的吧，也加壇肉”</p>

“好咧，馬上來”</p>

湯菜是提前煮好的，每樣一大盆，壇肉則一直在小爐子上咕嘟咕嘟滾着，唯一需要費點功夫的就是面餅了</p>

不到片刻，學子們都吃上了熱騰騰的早飯</p>

在這樣還有幾分寒冷的時節，坐着看看街景，大口吃肉，大口喝湯，大口啃面餅，稍覺油膩就來一塊老醋蘿蔔或者辣白菜，別提多爽快了</p>

“哎呀，以後就有地方吃飯了，這比豆花和包子好吃多了，就是貴了一點”</p>

“貴有貴的道理，這碗裏可實打實都是肉啊”</p>

“倒也是，這一碗肉怕是夠咱們學舍的廚娘做一盆菜了先生總說肉吃多了腦子不好用，但我看他家裏可是三天兩頭的割肉呢，他怎麽不怕腦子不好用？”</p>

“哎，快閉嘴吧，還在學舍門口呢，你想被先生罰，也別拉着我們啊”</p>

學子們湊在一起就是熱鬧，說說笑笑，吃完走了一批，又進來一批</p>

盛冬花大致數了數，足足賣了五十幾份，這還是剛開始，以後每到休沐日，怕是來的學子會更多</p>

陸續又有一些過來溜達的閑人，或者到衙門辦事的人，進棚子來吃飯</p>

這些人有窮有富，甲乙丙丁套餐都有人買，讓盛冬花松一口氣骨湯倒是不缺，但排骨是昨晚炖的，如今想添加可不容易</p>

這般賣到日正當中，客人才漸漸少了</p>

盛冬花擀餅烙餅，端湯，收拾桌子洗碗，忙得簡直腳不沾地</p>

就是虎子也累得小腿都挪不動了，偷偷用小手捶着</p>

盛冬花看得心裏酸澀，摟了虎子，拍拍他的後背，“多虧有虎子給二嬸幫忙，否則二嬸還真的忙不過來”</p>

“真的？”虎子立刻驕傲的挺起了小胸脯</p>

“當然是真的，你先喝湯吃餅墊墊肚子，晚上二嬸給你包餃子，獎勵你”</p>

“好啊，好啊，吃餃子！”虎子歡喜壞了，也不覺得累了，幫着盛冬花把洗好的碗筷泡在清水盆裏這般顯得乾淨，一些比較講究的客人看得也順眼</p>

過了午後，街上的人變少了，棚子裏的湯菜和面餅則剩沒有多少</p>

有小販賺了錢，想吃個新鮮，就探頭探腦進來詢問</p>

盛冬花擔心剩菜浪費，就道：“沒剩幾份了，大哥若是進來吃個新鮮，就給你便宜兩文”</p>

小販賺的是小錢，一聽這話就走了進來</p>

有人帶頭，其餘收攤的攤主也進來了，倒是把剩下的湯菜和面餅都包了</p>

盛冬花說話算數，不但一人免了兩文錢，還送了一碗壇肉給他們</p>

吃飽喝足，這些人可是沒少誇贊</p>

盛冬花順手給虎子買了一斤芝麻糖，樂得虎子蹦蹦跳跳</p>

日頭西斜，換班的時候，劉老三幾個過來結算了欠賬</p>

盛冬花想給他們抹個零頭，幾人還不肯，畢竟平日他們有時候天剛亮就來了，有時候在午後，盛冬花從來沒抱怨，只要他們來，就沒讓他們餓着肚子</p>

人都是相互的，盛冬花改了男子裝扮，行事又知道避諱，不是水性楊花之人，他們當然也要敬着幾分</p>

盛冬花想着他們喜吃鹹菜，就一人送了一碗</p>

這次差役們倒是痛快拿了，左右家也不遠，端回去正好給家裏人換個口味</p>

結果，男人心粗，家裏的女人們卻是心細啊，聽說這鹹菜是縣衙旁邊落腳的小寡婦送的，女人們就打翻了醋缸</p>

男人們好不容易弄明白原因，就翻了白眼，惱道：“盛寡婦換了男人裝束，平日同我們話都不多說一句人家是正經人，帶個孩子不容易，又是為了衙門的差事死了男人，大夥兒這才多幫襯幾分，你不放心就明日自己去看看”</p>

女人們見男人們說得毫不心虛，也就不再抓着這點不放，省得涼了男人的心，但到底留了心結，打算找時間去看看</p>

盛冬花不知道她的一碗鹹菜差點給自己找了麻煩，這會兒拾掇好桌椅板凳，堆在棚子門口充做阻礙，她就帶着虎子回房裏，好好數數今日的收獲</p>

今日一共賣了一百零七套套餐，七十二碗壇肉，兩壇子都是空空如也</p>

這般算下來，總共進賬兩千一百多文，扣除成本，收入是九百多文，将近一兩銀子</p>

若是每天都這般，一個月足足會有三十兩，簡直比一個大鋪子都賺了可惜這只是美好的願望，整個月也就只有休沐這兩日會生意這麽火爆，其餘日子一日能賣三四十套就不錯了</p>

不過做人不能貪心，他們倆如今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辛苦也有回報，足夠養家糊口就很不錯了</p>

“虎子，咱們賺錢了！走，剁肉去，二嬸給你包大餃子！”說着就要返回外頭的棚子</p>

虎子吃了一塊芝麻糖，小嘴塞得滿滿，高興得一歡呼就淌了口水，惹得盛冬花笑着揉他的腦袋</p>

烙餅的面團還剩一塊，煮水餃不成，蒸餃倒是正好</p>

盛冬花把做壇肉時留下的大半斤前腿肉剁成肉末，加了蔥花、調料，包成巴掌大的餃子，上籠屜蒸後，又用小鐵鍋熬一鍋濃稠的米粥，配上兩樣鹹菜，就是慶賀熱賣的晚飯了</p>

爐火旺盛，香氣四處飄散，給簡陋的小棚子多添了幾分溫暖和歡喜，竈堂裏的火把盛冬花和虎子的臉映照得紅彤彤的</p>

兩人你戳戳我的臉蛋，我戳戳你的腦門兒，玩得不亦樂乎</p>

這時候，突然有人問道：“今晚吃什麽？給我來一份！”</p>

盛冬花一擡頭，隐約見昏暗的棚子口不知什麽時候翻進來一個男子，她下意識摟了虎子就往屋裏退，但轉而想起什麽，又試探着問道：“恩公……你是恩公嗎？”</p>

她仔細看去，那男子穿了一身灰色的囚服，身形高挑，好似是從縣衙的牢房逃出來的，她又有幾分遲疑，許是認錯人了</p>

不想那男子卻笑得痞氣，應道：“你耳朵倒是尖利，當初說能聽出我的聲音，還真記得清楚”</p>

“哎呀，恩公，真是你？”盛冬花驚喜至極，放下虎子就要上前見禮</p>

碰巧門外有人走過，她吓得趕緊扯了男子就往屋裏藏，就是虎子也被她塞了進去</p>

“恩公，您這是犯了什麽事兒，怎麽落到監牢裏了？我這幾日同衙門的差役還算熟悉，他們一會兒若是來查，我也能支應兩句，你先在屋裏躲着，千萬不要出來”</p>

那男子聽得好笑，一把扯了要出門的盛冬花，應道：“我不是囚犯，不，我是囚犯，但能自由進出牢獄，不會有人來抓我回去，你就放心吧”</p>

盛冬花聽得一頭霧水，還要再問幾句的時候，男子已經說道：“我餓了，有什麽吃的趕緊端上來吧我就是逃跑也得有力氣啊”</p>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巧蒸籠裏的水烤乾了，發出吱吱聲，她只能趕緊過去開了蒸籠，撿了蒸餃，盛了粥，夾了鹹菜，統統端進屋</p>

炕上有個小飯桌，三人吃飯倒也坐得開</p>

那男子模到火折子，點了油燈，盛冬花就看得更清楚了</p>

他年歲不算太大，二十出頭的樣子，瞧着眉眼和神色都不像是普通農家人，至于為什麽穿了囚服……</p>

那男子用帕子擦了手，拿起一個蒸餃，一口咬下一半，燙得厲害，卻含糊誇贊道：“你的手藝真不錯，人也聰明，我只指點你到衙門讨要撫恤銀子，不想你居然在衙門外落腳了這般也好，總沒有誰敢跑來欺負你們孤兒寡婦”</p>

“還要多謝恩公當日救命之恩……”</p>

“好了，都過去了，你們也吃啊！”男子自來熟，夾了餃子塞給盛冬花和虎子</p>

盛冬花還惦記恩公是不是遇到了難事，虎子卻是吃得香甜</p>

“恩公……”</p>

“我姓趙，他們都喚我趙爺”</p>

“啊，趙爺”</p>

“我平日就住在衙門的監牢裏，那個做飯的婆子做的簡直就是豬食，你若是真想報恩，以後一日三頓算我一份，我若是沒來，就讓這小子給我送去監牢放心，銀子方面我不會虧待你”說着話，他從懷裏模出一錠銀子放到了桌子上</p>

盛冬花識得那是五兩，趕緊推辭，“趙爺，我不能收你的錢，沒有你搭救，我早就死了”</p>

“收下，以後別餓到我就成了我不差銀錢，你們剛落腳需要銀子，明日喊人在外邊安個木門也成，這般太不安全了”</p>

趙爺吃飯很快，這麽幾句話的功夫，他已經吃了半籠屜的蒸餃了，最後喝了一碗米粥，就放了筷子，起身走了</p>

盛冬花追到門口，見他靈巧的手一撐，就從桌椅上邊翻過去了</p>

虎子在屋裏喊着，“二嬸，餃子涼了！”</p>

盛冬花進屋，剩下半籠屜餃子，她和虎子分了，剛好吃飽</p>

她突然想到，恩公只吃了半籠屜怕是沒有飽，留下這麽多，不過是惦記她和虎子不夠吃</p>

奇異的，她突然覺得心頭很是溫暖，好似自懂事起，從來沒有人會這麽細心的照顧到她是不是會吃不飽，包括她的親爹娘……</p>

但這個人不但把她從冰冷的池塘裏救出來，如今就是吃飯也要付錢，還如此……惦記她</p>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穿着囚服，住在監牢，但他一定是個好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