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國公夫婦的審視(1)

盛冬花和虎子到了春園</p>

這個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是雅致，想必平日就是為了家裏來女眷預備的</p>

潘芸身邊的大丫鬟雪融是個溫柔的，笑着替她解惑，“這個院子，平日裏我們夫人的妹妹偶爾會來住一晚，所以常有人打掃，用物也都是現成的”說罷，她眼見盛冬花有些遲疑，趕緊說道：“姑娘，您放心，她住過的正房東間還保留着，給您安排的是西間”</p>

盛冬花這才放心，謝過雪融之後就洗漱換衣，照顧虎子又費了一番功夫，待得忙完，正好雪融帶着小丫頭送了食盒過來，她和虎子胡亂吃一口就趕緊睡下了</p>

睡得正香甜的時候，盛冬花突然被搖醒，驚了一跳，才發現是雪融，就問道：“是我睡過頭了嗎？”</p>

雪融神色裏有些愧疚，趕緊應道：“不是，姑娘，天色還早，您才睡了半個時辰是……是國公府那邊來人送信，要大少爺帶您過去問安夫人送了衣衫用物過來，吩咐奴婢趕緊伺候您梳洗”</p>

國公府？盛冬花心裏一顫，她雖然沒去過國公府，但無論是從趙哲還是潘海嘴裏都能聽出那位國公爺和國公夫人不好相與</p>

可事到臨頭，又是同趙哲一起過去，她也只能硬着頭皮堅持</p>

“那好，勞煩你了”</p>

“姑娘客氣了，沒有功夫洗澡，只要重新洗臉上妝、梳發髻就成了”雪融說着話，把身後的三個小丫頭指揮得團團轉，趕緊給盛冬花換了一套新衣裙</p>

盛冬花先前的衣裙是路上買的，以簡單方便為主，如今卻是換了一件淺湖藍染煙霞色的軟綢長衣，襯得她臉色白皙很多，挽個并不繁複的發髻，插一支丹心海棠流蘇花釵，整個人溫柔又乾淨，同她的年歲和身分很相符，不張揚也不紮眼</p>

虎子睡得香甜，盛冬花不想他跟去，畢竟國公府不會像梅園這般歡迎她們，她就拜托留守的小丫鬟一定要守在一邊，省得虎子醒來不見人哭鬧</p>

小丫鬟應了，盛冬花依舊不放心，從包裏取了碎銀子，從小丫鬟到雪融都打賞了下去</p>

雪融本不想要，又怕盛冬花不自在，就笑着收了</p>

＊＊＊</p>

過去正院的時候，盛冬花只見趙源和潘芸都換了出門的綢緞衣衫，就是趙哲都換了一條寶藍色的長衫，看着多了幾分貴氣</p>

趙源臉色不好，抱怨道：“大哥真是的，一晚都不能等嗎？我還能把平安吞了啊？連頓安穩飯都不讓咱們吃完！”</p>

潘芸勸道：“好了，都在一個城裏，離得也不遠，不過一個時辰就回來了”</p>

趙哲也是臉色臭得厲害，但見盛冬花過來，裝扮得美麗又溫柔，他神色就好了一半</p>

潘芸笑道：“盛姑娘這般裝扮正合适，來，咱們坐一輛馬車”說着，她就牽了盛冬花當先走了出去</p>

二門外停了馬車，趙源同趙哲騎馬，衆人一路出門拐上了大街</p>

潘芸許是瞧盛冬花很緊張，嘆了氣，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別擔心，平安這孩子從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他看中你了就誰也攔不住他，只不過要委屈你受些刁難了，但你不用怕，有我陪着你呢，國公夫人雖然傲慢一些，卻不會太過分”</p>

盛冬花咬着嘴唇，難得吐露幾分心思，“我知道我的身分配不上趙大哥，但是他說要娶我，我就相信我想和他一起過日子，想對他好”</p>

潘芸聽到這話，想起往日的自己，輕聲道：“我當初剛認識爺的時候，正在市井賣點心呢，按照世人的想法也是配不上的，但幸好那時候趙家有些事比較混亂，爺待我也是真心，這麽多年過來，日子一直很好其實說到底，只要男子喜歡你，堅持娶你，別人說什麽你都不要在意，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別人嘴裏說出來的懂嗎？”</p>

盛冬花點頭，感激的應道：“多謝夫人”</p>

“沒有關系，以後你一定會叫我一聲娘”</p>

潘芸玩笑一句，惹得盛冬花臉紅</p>

這般閑話着，很快就到了國公府</p>

鎮國公的威望和爵位，不知是趙家多少代人用生命和鮮血換回的，府邸自然比梅園貴氣寬敞太多</p>

盛冬花跟在趙哲身邊，走了足足半刻鐘才到了正院</p>

鎮國公四十歲左右，面色黑沉，眉眼很是冷肅，身材魁梧</p>

鎮國公夫人衣衫華貴，容貌美豔，高挑的眉梢顯出幾分刻薄，滿頭珠翠又襯出幾分孤傲</p>

盛冬花随着趙哲行禮，悄悄打量兩人一眼就低了頭</p>

同樣，鎮國公夫妻也在打量她</p>

鎮國公皺了眉頭，鎮國公夫人眼裏也多了幾分不屑</p>

“老三，平安，随我去書房”鎮國公不好對一個年輕女子說什麽話，果斷帶走了弟弟和侄兒</p>

趙哲遞給娘一個求救的眼神，見她點點頭，他才不舍的拍拍盛冬花的手，跟着大伯和爹去了書房</p>

屋裏一時只留了鎮國公夫人和潘芸，還有盛冬花</p>

有丫鬟上了茶，盛冬花瞧着潘芸端起喝了一口，就也學着喝了一口，結果不等茶水咽下，就聽鎮國公夫人說了話</p>

“聽說你是個寡婦？”</p>

盛冬花驚了一跳，咳嗽起來，她極力壓抑着，起身應道：“是，夫人，出嫁當日，沒有圓房，前夫就為縣城征召打獵身亡”</p>

鎮國公夫人冷笑，漫不經心的玩着手指甲，應道：“拜過堂，就是寡婦了”</p>

潘芸聽不下去，扯了盛冬花坐在身邊，開口替她解圍，“這些都是小事兒，主要是平安看中了盛姑娘夫妻相互扶持過日子，總要知心知意才好”</p>

鎮國公夫人臉色一變，嘲諷道：“弟妹這話說的對，當初三弟也沒嫌棄你出身市井不過那是當初，如今趙家娶什麽名門貴女都成，總不能娶個寡婦進門，否則傳揚出去，外人怕是要說咱們趙家真是不挑揀，什麽髒的臭的都往家裏收”</p>

這話實在難聽，潘芸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了，更何況她脾氣原本就不好</p>

“大嫂這話說的，娶妻娶賢，可不是娶身分身分再貴重，不能同妯娌和睦相處，不能孝敬翁姑，不能照顧幼弟子侄，不能開枝散葉，那有什麽用處？難道放在家裏當擺設好看嗎？”</p>

“你！”鎮國公夫人氣得臉都變形了，潘芸沒指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是在說她</p>

潘芸半點不怕，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又添了一句，“大嫂什麽時候把花想容的賬結了吧，還有你娘家嫂子和侄女的，她們都說挂你的賬，這三個月加在一起足有四千多兩了雖然說是一家人，但早就分家了，更何況親兄弟還要明算賬呢</p>

“我原本不想跟大嫂提這事兒的，但花想容的掌櫃等着對賬呢大嫂說話底氣足，想必府裏不會差花想容這幾千兩，是我多餘替大嫂着想了”</p>

鎮國公夫人沒想到潘芸會這麽護着一個農家小寡婦，以至于連讨債的話都說出來了</p>

她想說娘家嫂子和侄女的賬同她沒有關系，但又有幾分心虛，她确實說過要侄女嫁給平安，這麽多年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們一直想讓平安認回二房名下，承繼二房的家業不說，以後興許國公府的爵位都要落到平安頭上，自家侄女未來成為國公夫人，她年老之後才能安心做個老封君</p>

可是四千兩這麽拿出去又實在肉疼，一時間她臉色就青青紫紫，很是精彩</p>

盛冬花一句話沒說，只是低頭喝茶</p>

國公夫人在三夫人手裏吃癟，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原本以為三夫人是商賈，國公夫人是一品夫人，三夫人總要低一頭，沒想到國公夫人就是吃了虧</p>

可見銀子真是個好東西，有了銀子不見得就有一切，但沒有銀子也沒有地位，就要任憑旁人欺負了</p>

她輕輕捏了帕子，心裏第一次這麽渴望賺銀錢，比當初帶虎子初初進城落腳時候還要迫切</p>

大廳中，女人們唇槍舌劍，同樣的，書房裏的氣氛也不好</p>

鎮國公黑着臉，巴掌拍得桌子砰砰響，“趙哲，你給我死了這條心，我絕對不同意你娶一個寡婦！将來有一日我到九泉之下，怎麽去見你爹？”他一個激動便說出了平安的身世</p>

趙哲站在書桌前不肯低頭，倔強應着，“我找媳婦兒是要熱熱鬧鬧過一輩子，我喜歡就好，大伯別說出身地位，您倒是娶了個身分貴重的妻子，可這麽多年，你們府裏是什麽日子，旁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比起這樣，我寧願娶個寡婦，只要她一心一意待我，我想象爹娘一樣過日子至于我親生父親，我以後生了孩兒會過繼一個到二房名下，承繼二房的産業，但我是爹娘養大的，我這輩子就是三房的長子，要奉養爹娘終老”</p>

“你，你……”鎮國公被氣得厲害，想給侄兒兩巴掌，到底舍不得，畢竟侄兒自小雖然衣食無憂，三弟夫妻也把他當親生的疼，但他自幼伶俐，早已猜出自己身世，心裏的苦他還是清楚幾分</p>

無奈，他只能轉而去罵弟弟，“老三，你怎麽說？都是你嬌慣的，我出征在外，你就把他養成這個樣子！”</p>

趙源也知兒子聰慧，對自己的身世早已明了，只是沒說破罷了，如今既已說開，他也不再隐瞞，攤攤手，無奈應道：“大哥，咱們早年不是商量好了嗎？只要平安健康長大，他是學文習武還是乾脆經商都好，至于給二哥留一脈香火，平安有安排就好</p>

“我還想問問你呢，這才幾年，你這主意變得也太快了今日要求平安考狀元，明日又要他去考武舉人，甚至還要他承繼爵位，以至于大嫂生怕這府邸不由她說了算，整日琢磨着把侄女嫁給平安，若非如此，平安這次能急匆匆跑出去嗎？要說算賬，我倒想跟大哥算算呢萬一平安有個好歹，那才真是要後悔一輩子”</p>

“我說了三句，你頂了三十句，平安就是讓你教壞了！早知道當初就該把平安留在我身邊教導！”</p>

“算了吧，留你身邊，平安能不能活到如今還不好說呢他是我兒子，你搶也搶不走！”趙源是半點不客氣，噎得鎮國公一直喘大氣</p>

趙哲偷偷同父親豎起大拇指，結果被他狠狠瞪了一眼，“你也是個不争氣的，馬上二十了，文不成，武不就，咱們趙家有我一個廢物就算了，你還想做下一個啊？”</p>

趙哲被紮破了心事，羞愧的低了頭，“我想想以後要做什麽，這次一定不會再胡鬧”</p>

“馬上要成家立業的人了，再胡鬧，以後怎麽養家糊口？”趙源苦口婆心勸着侄兒</p>

鎮國公又添了一句，“平安不能娶那個寡婦”</p>

“大哥，你就別摻和了，是給平安娶個身分貴重的媳婦兒重要，還是平安出人頭地重要？只要平安有出息，娶什麽媳婦兒不行？</p>

“再說了，你娶的媳婦兒倒是身分貴重，但日子過成什麽樣子了？我當初娶芸兒，你也是不喜，再看看我如今，日子過得多有煙火氣挑媳婦兒，你的眼光不成，倒是我看着盛姑娘很不錯，出身低了一些，但秉性善良又有主見，配平安正合适”</p>

趙源耐着性子又勸了許久，鎮國公雖然臉色依舊不好，态度卻是松動了很多</p>

他趕緊見好就收，最後道：“大哥也別着急，平安又不是立刻娶妻不過你還是要勸大嫂幾句，別再為那些小心思硬把娘家侄女塞過來，做事太難看，損傷的還是國公府的臉面我們今晚就先回去了，改日再讓平安過來”說完他就抓了平安趕緊開溜</p>

鎮國公想要留人，但嘴皮子實在不是弟弟的對手，只能眼睜睜看着弟弟和侄兒跑了</p>

外頭，潘芸早就帶着盛冬花坐在馬車裏等着了，見趙源和趙哲逃了出來，忍不住笑道：“怎麽，大哥發脾氣了？”</p>

趙源假意一抹臉，應道：“噴了我一臉的口水”</p>

潘芸笑得厲害，“那你可不如我了，我不但把大嫂頂了回去，還讨回四千兩銀子呢”</p>

“夫人厲害，為夫多有不如”</p>

這夫妻倆居然旁若無人地玩笑起來，盛冬花不敢擡頭，心裏卻是羨慕至極</p>

趙哲偷偷牽了她的手，低聲問道：“大伯母為難你了嗎？”</p>

“沒有，夫人護着我，才坐了一會兒就出來了”</p>

盛冬花報喜不報憂，一個字沒提先前的羞辱，這倒是讓潘芸對她更是多了幾分喜愛</p>

妻賢夫禍少，當女人的就是要能頂事，這樣家裏才能和睦有一點小事就吵鬧，逼着男人出頭，那日子也就沒法過了</p>

馬車辘辘走着，很快回了梅園</p>

結果他們一進門，就有小丫鬟禀告道：“盛姑娘，小公子醒了，哭着要找您，我們都哄不住”</p>

盛冬花顧不得了，提着裙子就往春園跑</p>

趙哲也惦記虎子，趕緊跟了上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