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身負罵名被沉塘(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天黑的時候,盛冬花和虎子就開始披麻帶孝了</p>
有村裏婦人聽村長吩咐去東邊村子尋方月娥回來,可惜那婦人卻是連人影都沒見到</p>
方家人說了,閨女太傷心,不知道躲到哪裏哭去了</p>
村裏人聽得直翻白眼,這是騙鬼呢!但是再看哭得無精打采的虎子,人人也只能嘆氣</p>
很快靈堂就搭了起來,火盆之上,棺材前也開始燒紙錢了</p>
隔壁石甘山的院子裏搭了大竈,正熱騰騰地燒着飯菜,畢竟村人忙碌一天了,總要墊墊肚子</p>
包谷面粥,配上摻了兩斤五花肉的白菜炖土豆,燒滾之後就飄起了油花這算不得如何豐盛,但也讓村裏人都偷偷咽口水</p>
正要開飯的時候,盛家人終于趕到了</p>
盛家老太太龐氏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一見閨女披麻帶孝跪在棺材前,立刻就哭了起來,撕心裂肺,心疼至極</p>
“娘的冬花啊,你怎麽這麽命苦呢!嗚嗚,好好的出嫁,怎麽就成了寡婦?嗚嗚,老天爺沒開眼啊!”</p>
随後跟進來的盛大山和媳婦兒趙金桂也是放了悲聲,“冬花啊,你太命苦了!”</p>
“就是,早知道石老二這麽短命,怎麽也不會讓你嫁進來這死鬼,真是害苦了我們年紀輕輕的妹子啊!”</p>
“說什麽胡話呢,什麽短命鬼,難道石老二想死啊!”有村人聽不過去,開口呵斥</p>
最後趕到的瘸腿盛老頭兒趕緊賠罪,“大兄弟別跟婦人們一般見識,她們也是太心疼冬花了”</p>
那村人平日同石甘同關系不錯,否則也不會開口,這會兒到底念着盛老頭兒是石甘同的岳父,也就轉過臉不說話了</p>
趙金桂光打雷不下雨,哭了半晌,帕子也沒濕潤一點,倒是眼睛像鈎子一般,勾在這座大院子上不願意動了</p>
她伸手扯了盛大山一把,示意他看院子</p>
盛大山以為媳婦兒讓他看棺材,哽咽道:“石老二是個好的,可惜命太短,早知道就不為了兩個小子的束修把妹子嫁來了”</p>
趙金桂恨得咬牙,低聲罵道:“閉嘴,咱們是看中石家日子好,讓妹子來享福,哪裏是為了束修”</p>
盛大山也覺得說錯了話,閉了嘴給石甘同燒紙,不肯再吭聲</p>
趙金桂無法,又不能當着外人的面前打罵,就只能去撺掇婆婆,“娘,這裏太冷了,妹妹還年輕,身子骨單薄,不好冷壞了,扶她進屋坐會兒吧,這裏讓大山燒紙”</p>
盛冬花趴在娘親肩頭哭得糊裏糊塗,聽得這話,倒是心疼老娘歲數大了,趕緊道:“對,娘先進屋坐會兒吧”</p>
娘三個很快進了屋子</p>
離開外人的眼前,龐氏就拉了閨女的手問道:“冬花啊,你以後打算怎麽辦啊?你可不能給石老二守着啊,你們沒圓房,可不算夫妻啊”</p>
“娘,你瞎說什麽呢!”趙金桂卻是一口打斷老太太的話,小聲說道:“冬花嫁進石家就是石家人了,怎麽說都要守上三年啊你若是擔心冬花自己住不安全,不如讓冬花回咱們家啊”</p>
龐氏聽得滿臉驚奇,這個兒媳婦最是刻薄小氣,冬花沒出嫁的時候百般嫌棄冬花吃了家裏糧食,這次冬花出嫁,更是把所有聘禮都留下了,若不是她堅持,怕是冬花就要空手進石家,連床新被子都沒有</p>
盛冬花卻是想得多一些,嫂子讓她回娘家,恐怕不是想好好養着,明面上擔了個庇護小姑子的好名聲,私下她還是要當牛做馬</p>
趙金桂被母女倆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厚着臉皮說道:“我也是為了冬花好,冬花不守着,這麽大的院子怕是就便宜外人了不如她守幾年,這院子也留在手裏,過幾年家裏兩個小子成親,冬花就當給侄兒置辦家底了,以後老了也有侄兒養老”</p>
龐氏驚了一跳,開口就道:“不成啊,冬花才十七歲,守一輩子太苦了,不能為了個院子就……”</p>
趙金桂立刻瞪了眼睛,惱道:“娘,大寶二寶可是你的親孫子啊!他們爹爹沒能耐給他們蓋大院子,難道你要看着他們以後打光棍兒?再說,他們以後給冬花養老,這有什麽不好?還是說,娘能拿出一百兩給他們再蓋一個這樣的院子!”</p>
龐氏被兒媳壓制多年,當初閨女在家被當牛做馬的使喚,她也沒敢多說一句,如今又怎麽會為了閨女同兒媳翻臉?說到底,她老了是要跟着兒媳過日子,看人家眼色活命的</p>
盛冬花聽得失望至極,看老娘低了頭不再說話,心徹底涼了</p>
趙金桂還以為說服了婆婆,這事就已經成了,開口就道:“冬花,趕緊把房契拿來,嫂子收起來,省得明日石家人來要”說罷,她想起隔壁石甘山的院子,又道:“聽說方月娥搬了東西跑了,家裏還剩了個小子?正好,你帶那小子到咱們家裏住,她那個院子,你也把房契找出來,以後大寶二寶一人一座院子剛好”</p>
盛冬花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嫂子真是打的好算盤,這兩個院子都是石家的,你要把我和虎子帶回去當牛做馬,還要石家的院子給你兒子成親用,你的臉皮真是比鍋底還厚”</p>
趙金桂沒想到小姑子會反抗,愣了好半晌才惱道:“盛冬花,你說的什麽話,我都是為了你好!”</p>
“收起你的假好心,我不需要!你為了兒子賣了我一次,我做姑姑就算盡到力了,也還清了盛家的養育之恩,以後,我就是讨飯也不會回盛家的門前嫂子還是死了這條心,這院子絕對落不到你手上”盛冬花抹乾淨眼淚,冷冷望着嫂子,一臉的堅決</p>
“小賤人,你跟誰說話呢!嫁過來兩日就膽子肥了是不是?不回盛家,我看你能挺幾天,餓得半死的時候別爬回來求我!”趙金桂跳腳大罵</p>
龐氏夾在閨女和兒媳中間,吶吶不知說什麽好</p>
盛冬花指着門口,“嫂子趕緊走吧,石老二的魂魄還沒離開家呢,聽到你這就謀算他的房子,怕是會纏着你不放!”</p>
趙金桂不怕小姑子,卻是怕鬼魂,想着石家兄弟是橫死的,聽說可能會變厲鬼,當即怕了,“哼,你等着,有你後悔的時候!”一摔門就走了</p>
龐氏還想勸閨女幾句,盛冬花卻道:“娘也回去吧,我不會再回去給家裏當牛做馬,你就當我死了,以後少來往”</p>
“冬花啊,你別說得這麽絕,你嫂子也是為了你侄兒好……”龐氏說到一半,到底被閨女冷冷的眼神看得說不下去了,“那我們先回去了,明日出殡再來”</p>
龐氏讪讪出了門,趙金桂已經在吆喝着盛大山回家了</p>
盛老頭兒正同村長說話,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但兒媳已經在嚷着了</p>
“趕緊走,誰不跟着就別回去了!”</p>
這話明顯是說給他們老倆口聽的,所以他也來不及問,被老伴兒扯了袖子就離開了</p>
虎頭山村衆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女婿橫死,盛家人卻扔下閨女這麽走了,這實在是太無禮了</p>
見盛冬花一臉漠然的從屋裏出來,跪倒在棺材前燒紙,他們也不好問什麽</p>
倒是石三爺的兒媳婦上前小聲探問兩句,盛冬花不是點頭就是搖頭,好似哭啞了嗓子</p>
石三爺的兒媳婦沒有辦法,也就放過她了</p>
守靈一般都是親人做的,天色一黑村人就散了,只留下石三爺等族人</p>
春天的夜風依舊像小刀一般鋒利,沒到夜半,石家人也跑光了</p>
盛冬花把虎子抱去屋裏睡了,獨自守到天亮</p>
石甘同坑了她一輩子,她也不怕他沒良心,變了鬼魂還要回來吓唬她</p>
橫死之人是不能進祖墳的,之後村長同石三爺做主,在石家祖墳西邊百丈之外開了兩個土坑,簡單把石家兄弟下葬了</p>
村人們眼見原本日子過得紅火的兩家,一下子只剩一個小寡婦、一個孩子,都是形容狼狽,心裏憐憫,吃了飯,安慰幾句就散去了</p>
村長将賬冊交給盛冬花,十兩銀子只剩不到三百文</p>
冬花見了,想留給村長買煙絲,權當謝禮了,畢竟她是寡婦之身,不好上門道謝</p>
村長卻是堅持讓她收了,石家已經這樣了,能幫一些是一些</p>
石家院子終于安靜下來,盛冬花帶着虎子一日兩餐,日升爬起來,日落睡下,平靜也可以說是麻木的活着</p>
虎子年歲小,突然沒了爹娘和叔叔,到底沒頂住,第三日晚上便病倒了,發了熱</p>
盛冬花背着他跑去縣城外邊的小藥鋪尋醫,花了幾百文,又是針灸又是熬藥湯,衣不解帶的守着,終于把虎子救了回來</p>
村裏婦人聽說後來探看,有熱心腸的去方月娥娘家尋人,但是依舊沒有結果,村人除了大罵也沒有別的辦法</p>
第七日的時候,虎子能下地了,還是有些虛弱,蔫蔫地跟在盛冬花後邊,不肯離開半步,生怕她也抛棄他</p>
村裏同石家兄弟交好的人家,還有石三爺一家子趕來會合,一起上山燒了頭七</p>
紙錢燃燒之後的黑灰飛揚在山林間,很有幾分凄涼,盛冬花沉默跪着,自然看不到石三爺等人眼底的算計</p>
從山上下來,村人各自告辭回去,石三爺就帶着兒孫等十幾口進了石家院子</p>
他大模大樣地往主位上一坐,環視屋裏屋外,眼底貪婪更重,“老二媳婦兒,不,冬花姑娘,老二頭七燒過了,你已經仁至義盡,以後不必再在石家守着了,該回娘家就回娘家吧你放心,老大老二的墳茔自有我們家裏人照料,虎子我也會帶回家裏好好教養長大”</p>
“是啊,是啊,我會把虎子當親孫子一樣疼愛的”石三爺的老伴兒趕緊應聲,還想将虎子扯到懷裏,可惜被虎子躲了過去</p>
盛冬花心裏跳得厲害,覺得族人這話不對勁,“三爺,我還沒想好是不是要給老二守着,所以暫時不能回娘家”</p>
她的話音落地,石家人臉色就都變了,哪裏還有笑模樣啊</p>
石三爺的大兒媳石大嬸尖着嗓子嚷道:“冬花,你可別這麽說,我們石家不是那刻薄人家,你一個黃花閨女硬是留在石家,人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石家人怎麽惡毒呢再說了,虎子小,以後家裏人免不得總來走動照看,你一個寡婦……常見面,好說不好聽的”</p>
不知是為了迎合這話,還是本來就存了歹心,石三爺的三個兒子望過來,眼神都不算清正</p>
盛冬花下意識抱緊了虎子,應道:“我會緊緊守着門戶,帶着虎子過日子”</p>
“不成!”又是石大嬸第一個嚷了起來,她家裏的兩個兒子,因為沒有銀子,至今都沒成親呢,就指望這兩座院子,她怎麽會讓盛冬花留下</p>
“實話跟你說吧,冬花,你肯定要走,我們石家不能留你外邊都說你克夫,老大老二前一日還好好的,迎娶你進門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就被叫走,橫死在外,我們石家可不敢留你,萬一我們家裏男人都被你克死了呢!”</p>
盛冬花臉色慘白,她一直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p>
她出嫁當日死了男人,本來已經很可憐了,但這世人的舌頭卻是骯髒又鋒利,怎麽狠毒怎麽攪動</p>
如今“克夫”這頂帽子還是扣在了她頭上,可是她不想認,也不能認!</p>
她不知道進門就會死男人,若是知道,她不會嫁,她也不會讓石老二出門</p>
“不,你胡說!去獵狼是縣衙征召,根本不是我決定的,老二的死同我沒有關系你家裏也有閨女,最好留些口德,小心有報應”</p>
石家人沒想到一向沉默的盛冬花會說出這番話,都有些驚異,但這阻止不了他們的貪婪</p>
“放屁!就是你這個喪門星,克夫命,才害死了我們石家兩個好小子我們石家沒讓你賠命就不錯了,你還不趕緊交出房契地契,早早滾出去!”</p>
房契地契?盛冬花冷笑,終于明白他們的目的了,“不行,大哥的院子還有虎子繼承,我家的院子自然是我的,同你們沒有乾系,憑什麽要給你們!”</p>
“哎呀,爹,別跟她廢話了,她又不是我們石家人她不給,我們自己拿就是了”石大嬸忍耐不住,又怕兩個弟媳婦搶了先,一個箭步沖進屋裏就去翻箱倒櫃</p>
盛冬花氣得厲害,罵道:“你們是強盜嗎?我要去報官!”</p>
可惜石家人根本就不理會,石三爺的兩個孫子一左一右扯了她的胳膊,甚至找了繩子把她綁了起來</p>
盛冬花大聲叫喊,但女子的力氣怎麽也比不過男子,只能委屈至極的被按在地上</p>
虎子眼見二嬸受欺負,雖然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但還是上前幫忙護着二嬸,“你們放開我二嬸,嗚嗚,二嬸!”</p>
可惜他本來就年紀小,又病了幾日,哪裏有什麽力氣,被一腳踢到了旁邊</p>
石大嬸和兩個妯娌翻箱倒櫃了半晌,就差連耗子洞都翻了,就是沒找到房契地契</p>
“爹,沒找到啊,這個小賤人藏得太隐蔽了!”</p>
盛冬花萬分慶幸自己那日靈機一動把東西藏了起來,這會兒她萬萬不能承認,就道:“我進門不到半個時辰老二就走了,他根本沒給我房契地契,就那十兩銀子還是壓箱底的”</p>
這話倒是有道理,石大嬸就罵道:“老二那個短命鬼到底把東西藏哪裏去了?沒有房契地契,怎麽去縣衙過戶!”</p>
石三爺抽着煙袋鍋,小眼睛在盛冬花和虎子之間掃了又掃,最後眼底厲光一閃,說道:“老大老二是我們石家最好的小子,卻死在這個克夫的掃把星身上,我作為他們的叔叔,不能不替他們報這個仇小子們,把這個掃把星押去方塘,綁上石頭,讓她給老大老二償命!”</p>
“你敢!”盛冬花聽得頭皮發麻,死命掙紮着要起身,“我沒犯法,你也不是當官的,你不能殺我,殺人要蹲大牢!”</p>
石家的兒孫平日雖然都有幾分地痞模樣,偷雞模狗沒少做,但殺人還是第一次,于是一時之間就有些猶豫</p>
石三爺恨鐵不成鋼,敲了煙袋鍋,惱道:“還等什麽呢?把這個掃把星除掉,再養了小崽子,這兩個院子和田地就是無主的,沒有房契地契也能換成我們家的!”</p>
這話可是點中了所有人的死xue,他們一大家子擠在一間茅草屋多年,住得憋屈,如今兩座大院子入手,怎麽說都是美事一樁</p>
于是,石大叔三個上前抓了盛冬花,将她捆綁得更緊,就要拖去村外</p>
盛冬花吓得肝膽俱裂,拚盡最後一口力氣,嘶聲喊着,“虎子快跑,去找村長救命!”</p>
虎子本來就在門邊,聽得這話就跑了出去</p>
石家人也是慌張,有了疏忽,想抓的時候虎子已經跑掉了</p>
“趕緊去方塘!”</p>
石三爺帶了衆人,拖着盛冬花就往外走</p>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