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穿着囚服的恩人(2)

第二日天色沒亮，盛冬花就爬起來熬湯、烙餅，惦記着中午去後街取肉，尋人做木門</p>

待得虎子醒了，她就扯了一塊面團，包了兩碗馄饨，讓虎子吃飽了，再去監牢裏給趙爺送飯</p>

劉老三等人過來吃了飯，擡腿要走的時候，王城才趕來</p>

衆人玩笑，“昨晚是不是出大力了，腿軟走路太慢，上個差都遲到！”</p>

“滾滾！好像你們昨晚瞧見了似的趕緊上差去，替我頂一下，我馬上就來”王城臉紅，說完才喊了盛冬花，“盛師傅，給我來份排骨豆腐套餐，不要壇肉，早晨吃着膩歪，多添一塊面餅”</p>

“好咧，馬上就來”</p>

王城在門口坐了，盛冬花又喊了劉老三幾個，“劉三哥，趙爺在這裏訂了飯，我想讓虎子送過去，以後怕是要常去，請你們幾位幫忙給他指個路，成嗎？”</p>

“喲，趙爺來過了？”劉老三幾個倒沒什麽驚奇之色，笑道：“估計是肉味太香了，昨日就是師爺都問了幾句呢”</p>

說罷，他們招呼了虎子，“走了，小子，帶你見識見識監牢是什麽模樣”</p>

虎子跟着盛冬花做吃食生意，這幾日見的人比村裏所有加起來都多，倒也膽子大了不少，拎着食籃同盛冬花揮揮手就走了</p>

盛冬花快手快腳給王城上了飯菜，又多送了一碟子油渣這油渣是肥肉榨出葷油之後剩下的，趁熱撒上細鹽，待得涼透，又酥脆又鹹香，配粥和湯最好不過了</p>

王城碰巧喜歡這一味，吃得歡快，眼見盛冬花擦着桌子，望着他好似欲言又止，就問道：“盛師傅，可是有事？”</p>

盛冬花趕緊上前兩步，應道：“王大哥，多謝你推薦了好中人過來，家裏的房子和田地順利賣掉了”</p>

王城今日遲到就是因為昨日妻弟帶了一刀肉，媳婦兒做了好菜，他們多喝了兩杯，酒醉貪睡</p>

一向吝啬小氣的妻弟肯買肉上門，就是因為石家這筆生意他賺了不少銀錢</p>

王城趕緊擺手，“生意而已，盛師傅客氣了，以後有事再尋我那小舅子就成，他人雖然精明一些，可也不是壞心的”</p>

盛冬花再次道謝，想了想就道：“王大哥，還有一事我想問幾句那個，昨晚有位趙爺穿了囚服來吃飯，還讓我以後每日送飯菜到監牢……”</p>

她沒把話說完，其實是覺得不好探問恩人的底細，但又實在惦記，想着能不能幫上什麽忙</p>

王城卻誤會她是害怕，就道：“你放心，那位趙爺不是壞人，不會對你們孤兒寡婦怎麽樣實際上他是個讀書人，年輕義氣，也是倒楣，運氣不好才有今日”</p>

他眼見盛冬花瞪大眼睛，聽得一頭霧水，周圍又沒有什麽人，念着那一碟油渣，就壓低了聲音說道：“我跟你說，你別到處傳揚啊說起來，這位趙爺是京都過來的，去年冬日就來了這邊，本來是為了游學，因另一個夥伴去了別處，所以他等在這裏</p>

“結果那時候江洋大盜草上飛正好到了咱們縣城，殺了城西一個富戶，我們縣衙……嗯，人手不足，一時抓不到草上飛趙爺年輕氣盛，又學過武藝，就在茶館放出話，要把草上飛緝拿歸案，還百姓安靜日子</p>

“結果，草上飛正好就在茶館，聽到這話，原本都要走了，居然又留下做了一次案他也是猖狂，迷倒了趙爺，綁得結實，讓趙爺親眼看着他又殺了嶺西村的一個小地主幸好那家婦孺大半都去探親，家裏沒剩幾個人，否則就更慘了</p>

“小地主家裏人回來就報了案，當堂訊問，趙爺面如死灰，不肯開口辯解，差點就把他定罪當草上飛砍頭了幸好大人認出他的玉佩，是京都趙家嫡系子弟才能佩戴的，這才沒有定罪</p>

“但這位趙爺也是個怪人，許是覺得自己言行無忌，連累了那個小地主喪命，從此就在大牢住下來了我們不敢攆，他又不缺銀子，純粹就當客棧讓他住了”</p>

盛冬花聽得手裏的抹布掉了都沒有察覺“那個草上飛也太惡毒了，怎麽能因為趙爺一句話就去再殺一人，實在是該天打雷劈！趙爺心裏怕是自責，這才自願蹲大牢”</p>

王城喝了一口湯，嚼了一塊油渣，無所謂的聳聳肩膀，“那個草上飛本來就是個瘋子，到處流竄，案底怕是都有一尺厚了但他功夫好，尤其是輕身功夫，沒有人能抓住他啊</p>

“那位趙爺也是，老話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大話說了，卻本事不如人，這才有今日不過他也長記性了，只可惜連累無辜枉死”</p>

王城還想說幾句，可惜有差役已經跑來喊道：“王城，趕緊走，大人升堂了”</p>

王城急忙一抹嘴，扔下一句，“記賬！”然後就跑了</p>

留下盛冬花拾掇飯桌，刷碗筷，心裏實在有些不是滋味</p>

怪不得趙爺年歲不大，臉上卻難見笑容，又總說自己不是好人，原來是有這麽大一個心結說起來，最可恨的還是那個草上飛，怎麽會殘忍到殺人取樂？</p>

趙爺年輕義氣，想要伸張正義，卻親眼看着無辜之人因為他枉死，定然恨不得死的是自己，偏偏他活着，怕是比死還痛苦……</p>

“二嬸，我回來了！”虎子拎着食籃進來，手裏捏着一個草編的小螞蚱，歡喜得蹦蹦跳跳，“這是趙叔叔給我編的！趙叔叔好厲害，會寫字，還會功夫、會……”</p>

也不知道虎子在牢房裏同趙爺說了什麽，總之送了一次飯就變成了趙爺的忠誠崇拜者</p>

盛冬花模模他的腦袋，心裏嘆氣，囑咐道：“先去後邊玩一會兒，等忙起來再來幫我乾活兒，過些日子穩當下來，二嬸就送你去讀書”</p>

“好啊，趙叔叔說了，讀書就能考狀元，能做官，能去京都！”虎子說着又蹦蹦跳跳跑了</p>

盛冬花不等歇一會兒就有客人上門了</p>

昨日有食客吃過了這裏的壇肉，回去誇贊，今日就推薦朋友來吃，倒是比盛冬花預料的生意好很多</p>

中午的時候她有些忙不過來，就盛了湯菜和壇肉、面餅，讓虎子送去監牢裏</p>

待得下午，她終于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匆忙去後街賣菜，取肉回來</p>

她趕緊準備晚飯，蒸了一盆雪白的米飯，炖了蘿蔔羊肉，還做了涼拌土豆絲，正要往食籃裏裝的時候，趙爺卻從外邊走了進來，依舊是那套灰色的囚服</p>

不知是不是知道了他的身分，雖然囚服很醜，盛冬花卻覺得穿在他身上多了幾分俊逸</p>

不等說話，虎子已經從屋裏跑了出來，哭道：“趙叔叔，我的螞蚱壞了！嗚嗚，怎麽辦？我修不好！”</p>

石甘山還活着的時候是個疼兒子的，也曾用稻草編過小動物給兒子玩耍虎子今日突然得了個草螞蚱，想起爹爹，尤其喜愛，睡午覺都要抱在懷裏，結果就壓壞了，這會兒淚汪汪的，別提多可憐了</p>

“哭什麽，男子漢流血不流淚！”趙爺揉了兩下虎子的頭，随手從身後又拿出一個</p>

虎子立刻就歡呼起來，“太好了，我有新螞蚱了，新螞蚱！”</p>

盛冬花忍不住笑了起來，擡頭望去，正好同趙爺視線碰在一處，不知為何她紅了臉，趕緊張羅着，“這就開飯了”</p>

一大一小去洗了手，坐在火爐旁的桌子邊，很快飯菜端上，盛冬花卻沒有上桌</p>

趙爺皺了眉頭，就道：“一起吃吧，總共三個人，分開吃太麻煩了”</p>

盛冬花遲疑了一下，怯懦道：“我、我是寡婦，讓別人看到會污了趙爺清白名聲……”</p>

趙爺翻個白眼，不屑道：“我可是穿着囚服的殺人犯，你們不怕我連累就不錯了”</p>

“不是，趙爺是好人，是那個江洋大盜的錯！”盛冬花這一日一直在想王城的話，這會兒想也沒想就月兌口而出</p>

趙爺立刻變了臉色，驚得盛冬花還想再解釋，他卻低了頭，大口吃飯，好半晌才應道：“事情是我招惹的，連累了無辜，我就是殺人犯”</p>

盛冬花揪着衣襟，想了想，坐了下來她不會勸什麽，也不懂什麽大道理，只是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她不認為他是殺人犯，她不怕被他連累</p>

果然，趙爺輕易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嘴角無奈扯了扯，到底眼裏添了幾分暖意</p>

“你這門怎麽還沒安上？”他換了話頭</p>

盛冬花趕緊應道：“啊，今日太忙，也不知道去哪裏找人……”</p>

“行了，你也不必操心了，我明日幫你找工匠，你只管忙着生意吧”</p>

“那……多謝趙爺”</p>

“謝什麽，你願意給我做飯吃就不錯了，再吃那個老婆子做的牢飯，我還不如被砍頭了呢”趙爺大口扒着米飯，再來一口蘿蔔羊肉，只覺得這簡直就是人間美味啊</p>

盛冬花被他的模樣逗笑，悄悄把菜盤子往他跟前推了推</p>

吃了飯，她趕緊切肉，熬骨頭湯，為明日的生意做準備</p>

趙爺許是吃得太飽，沒有立刻就走，帶着虎子在門前玩耍</p>

自從家裏出了事，虎子再也沒有小夥伴，寂寞壞了，終于有個大朋友做夥伴，高興得很，很快就玩瘋了，一腦門的汗</p>

盛冬花擔心他再染了風寒，就喊他們進門，一人喝了一碗姜湯</p>

趙爺擺擺手回去了，虎子依依不舍，還是被盛冬花攆回屋去睡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