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婚傳噩耗(1)

三月，大夏最北的州府迎來了遲到的春天山林陽坡上的積雪已經融化乾淨，變成雪水混合一處，彙集到山下的小溪，慢慢流遠，無聲無息浸潤着河道兩側的農田，只等過些時日就可以播種，種植一年的希望了</p>

但是陰坡的積雪很頑強，想必還能撐上一段時日</p>

好在山下的農田和道路已經好了很多，雖然還有一些泥濘，卻也只是行走時不方便一些罷了</p>

這一日，虎頭山村的石家擺喜酒，村裏的男女老少都擠在石家院子裏，男人們聚在一起，說說今年種豆子還是谷子，婦人們則忙着切菜燒火，準備酒菜喜宴</p>

淘氣小子們懷裏揣着喜糖，眼巴巴望着門口挂着的鞭炮，只等迎親的隊伍趕緊到來，他們撿幾個啞巴炮仗，以後幾日就足夠在小夥伴們中間耀武揚威，風光一時了</p>

石家有兩兄弟，父母都已經過世了，村裏只有幾家遠房親戚</p>

按理說這樣的家庭，日子定然過得不怎麽樣，但石家老倆口在世的時候，都是勤快儉省的過日子好手，石老頭兒更是時常進去村後的大山裏打獵，一次巧合救一個富家少爺，得了兩百兩的賞銀</p>

之後石家建了院子，買了地，經營了半輩子，在村裏也就是數一數二的富戶了</p>

待得石家兄弟長大，不但種地是好手，也都繼承了老爹打獵的本事，每年得到的獵物非常多，這日子自然也就更好了</p>

老倆口給老大石甘山娶了媳婦兒，剛看到大孫子的面兒，就因為一場急病，老倆口都走了</p>

石甘山是個好兄長，帶着妻兒和相差三歲的弟弟過日子</p>

雖然石甘山的媳婦兒方月娥是個不好相處的，嘴毒心狠，但石甘山卻極有主見，不受女人影響，所以石家的日子還過得去</p>

去年石甘山頂着方月娥的鬧騰，在自家旁邊給弟弟蓋了一個新院子，分了一半的田地，後來又定了鄰村盛家的姑娘，今日就要把人娶回來了</p>

石甘山自覺完成了爹娘閉眼前的囑托，心裏很是歡喜，即便還沒喝喜酒，卻已經滿面紅光，見人就是笑</p>

村裏人都是熟識的，就忍不住高聲開玩笑，“石老大，看你這麽高興，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娶媳婦呢！”</p>

衆人哄堂大笑，沒人讀過書，山村又偏遠，開這樣帶點顏色的玩笑也不算過分，反倒更熱鬧</p>

果然，石甘山沒有惱，笑罵道：“我弟弟娶媳婦兒，我有什麽不高興的？”</p>

“這倒是，這幾年你這個當哥哥的不容易，大夥兒看在眼裏呢老二有你這樣的哥，是他的福氣！”</p>

村裏的老人說話很是中肯，倒是讓石甘山心酸</p>

不等他說話，方月娥已經黑着臉從院子裏出來，呵斥石甘山，“我都忙死了，你還在這裏閑磕牙，趕緊進去乾活兒！”</p>

石甘山皺眉，但到底不好在弟弟的大喜日子生氣，就同衆人笑笑</p>

這個時候，迎親的隊伍終于回來了，石家老二石甘同坐在馬背上，一身新衣褲，襯得他身形魁梧，眉眼俊朗，倒是十裏八村難得的好後生</p>

身後的馬車裏坐着今日的新娘子，鼓樂班子一邊走一邊奮力敲打，熱鬧至極</p>

只不過，馬車後由村裏後生組成的送嫁隊伍有些寒酸，只挑了兩只木箱，四床被子，一些刷着紅漆的盆桶湊了那麽八件</p>

有看熱鬧的婦人算了算，就道：“盛家可真是心狠，石老二送去二十兩的聘禮，給閨女帶回的嫁妝怕是五兩銀子都用不了不但沒搭銀子，還賺了一大半，可真是……啧啧！”</p>

旁的婦人就道：“你也不看看盛家那個兒媳婦是誰，趙金桂啊，他們盛家村有名的潑辣貨，把公婆都當奴仆使喚呢，怎麽可能給小姑子準備豐厚的嫁妝？”</p>

“算了，算了，別說了，大喜的日子，盛家姑娘還是不錯的，聽說長得好，人也勤快”</p>

在衆人的閑話聲中，新娘子下了車，被石甘同引進新院子，拜了堂，送進了正房東間</p>

院子裏的喜宴也就可以開始了，村人們圍坐一起，吃喝說笑，倒也熱鬧</p>

結果衆人剛要吃完，換婦人和孩子們上桌的時候，突然門外打馬跑來兩個縣衙的差役</p>

“石甘山、石甘同呢？趕緊出來！”</p>

老百姓怕官差，這是深刻在骨頭裏的，立刻就有人吓得讓出了一塊空地</p>

石家兄弟趕緊迎了出來，這兩個衙役倒是見過的，石甘山就道：“兩位差大哥怎麽來了？正好家裏辦喜事，進屋喝杯喜酒？”</p>

那兩個差役跳下馬背，掃了一眼院裏的喜宴，神色有幾分遲疑，但還是說道：“石老大，倒不是我們要攪和了今日的熱鬧，實在是縣衙裏派了緊急的差事劉家村那邊下來狼群，把村裏的孩子叼走了，縣太爺召集各村的獵手，立刻追蹤狼群呢你們兄弟都在名單上，我們是過來通知的，你們這就要跟我們走不過你們也放心，這次足有一百好手，獎勵銀子也豐厚，若是順利，明日就回來了”</p>

石甘山很是為難，畢竟是弟弟的大喜日子，但若是不答應，縣衙的召集令也不是那麽好拒絕的，得罪狠了，以後有的是機會給他們兄弟尋麻煩</p>

石甘同倒是不在意，扯了大哥一把，就對兩個差役道：“兩位差大哥，先喝杯酒，吃幾塊肉，一路上也是辛苦了我進屋同媳婦兒說一聲，一刻鐘後咱們就走”</p>

“成，也是為難你們了我們會同縣丞大人說，明日多分你們一份銀子，算是補償了洞房花燭夜都耽擱了，說到哪裏都要多獎勵一下”</p>

差役開了個玩笑，衆人都是笑起來</p>

石甘同轉身進了新房，石甘山也趕緊尋了方月娥交代幾句</p>

此時盛冬花還坐在新鋪的大炕上，還等着石甘同揭蓋頭呢，雖然聽得外邊動靜，但并沒有聽清楚</p>

石甘同是個急脾氣，進屋就摘了媳婦兒的紅蓋頭兩人先前是相看過的，算不得陌生，這會兒他又有些着急，就更顧不得那些虛禮了</p>

“冬花啊，我和大哥要去縣衙跟着狩獵隊打狼群，今晚怕是回不來了你一會兒自己整吃的，別餓着肚子，有事等我回來再說”</p>

盛冬花原本還有些害羞，聽得這話就皺了眉頭，不等說話，石甘同已經翻了半舊的衣褲出來，飛快換上，又翻布條捆綁袖口和褲腿</p>

最後，他許是覺得有些對不住新媳婦兒，從櫃子裏模出一個匣子塞給她，“這是我全部家當，你是我媳婦兒了，就給你保管放心，我肯定跑不了”說罷，他大步出去尋了弓箭和獵刀</p>

另一邊石甘山也交代好了，兄弟倆一匹馬，兩個差役一匹馬，眨眼間就跑得沒了影子</p>

盛冬花無法，只能把匣子重新鎖進櫃子，然後走出了房間</p>

村裏人已經吃完了飯，又沒有什麽熱鬧可看，就散了婦人們更是偷懶，把剩菜一端，帶着孩子也都回去了</p>

方月娥拿了掃帚正在打掃自家院子，許是不高興男人就這麽走了，嘴裏罵罵咧咧的，很是難聽</p>

擡頭的時候見到盛冬花站在門口，她狠狠翻了個白眼，嚷道：“弟妹，人都走了，你也別裝害羞了，趕緊乾活兒吧你可別指望我幫你打掃院子，我這裏活計還乾不完呢”</p>

盛冬花一肚子話，對着這樣的妯娌也說不出，只能默默尋了掃帚，同樣打掃院子</p>

院子不算小，村人來往又弄得有些亂，待得拾掇完，她已經累得滿頭薄汗</p>

從早起洗漱開臉，出門上車到如今，她一口水沒喝，一口飯沒吃，自然餓得厲害</p>

但廚下被村裏婦人們掃蕩一空，剩菜都沒有一碗，她只能尋了米缸，舀了半碗包谷面攪了一小盆面糊糊，從醬缸裏挑了半勺大醬，又在菜園裏拔了兩棵蔥，打算就這麽對付一頓</p>

不想剛剛坐下，門口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沒一會兒從外邊鑽進來一個胖墩墩的小子，五六歲的年紀，穿着半舊的衣褲，大眼睛跟黑葡萄一樣，很是讨人喜愛</p>

盛冬花認出這是石甘山的兒子，叫虎子，趕緊招呼他上前，笑道：“虎子，你怎麽過來了？馬上就天黑了，小心你娘找不到你”</p>

虎子搖頭，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應道：“才不會呢，我娘又拿東西去姥姥家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呢！”</p>

“你娘就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裏？”</p>

盛冬花有些奇怪，覺得妯娌這娘做的也太粗心了</p>

虎子卻是習慣了，笑嘻嘻道：“我爹只要不在家，我娘就回姥姥家不過，我娘說了，我要是告訴爹爹，她以後就不給我買芝麻糖吃了，還會每天都打我”</p>

“那你為什麽告訴我啊？”盛冬花逗弄虎子，順手多拿一個碗，給他也盛了半碗粥</p>

虎子端在手裏，應道：“二叔對我好，二叔說了，二嬸是他媳婦兒，二嬸也會對我好，所以我要對二嬸好”說着，他居然從懷裏掏出一個白饅頭來，得意炫耀道：“我娘要把饅頭都帶去姥姥家，我偷偷拿了一個，給二嬸吃！”</p>

盛冬花聽得心暖，攬了虎子在懷裏，饅頭一分兩半，就着大蔥蘸醬，配上包谷粥，兩人都吃了個大半飽</p>

拾掇完廚房，盛冬花左等右等都不見方月娥回來，索性燒了一鍋水給虎子洗了澡，然後放他在自家大炕上睡，一是作伴，二也是為了小小的私心</p>

老一輩有個習俗，新婚的炕上多讓小孩子滾一滾，新媳婦兒就能早點生孩子</p>

虎子倒是好照顧，能吃能睡，又洗得乾淨舒服，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小呼嚕</p>

倒是盛冬花一直等到夜半都不見方月娥回來，只能草草睡下了</p>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外邊的院門突然被人拍響，盛冬花驚了一跳，擡頭見窗外已經亮了，就趕緊裹了衣衫去開門</p>

村長同幾個村人圍在門外，一見她出來就嚷道：“石老二家的，你可起來了出事了！石老大和石老二去圍捕狼群的時候出意外，被狼群攆下山崖摔死了，縣衙來人要你們去領屍體呢！”</p>

領屍體？盛冬花臉色慘白，雙腿一軟就跪倒在地</p>

虎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跟在後邊出來，聽見這話，放聲哭了起來，“嗚嗚，我爹，我要我爹！”</p>

村長眉頭皺得死緊，石家兄弟正值壯年，在村裏人緣極好，有事總是跑在前頭忙活，不想死得這麽慘</p>

婦人們上前扶起盛冬花，“別哭了，這可不是哭的時候，趕緊去縣衙把屍體領回來，入土為安吧”</p>

有人又問虎子，“你娘呢？”</p>

“我娘拿了饅頭送去姥姥家，昨晚去了就沒回來”</p>

小孩子說話不知道謹慎，婦道人家就算是回娘家也沒有夜不歸宿的啊，這話好說不好聽</p>

但這個時候，婦人們互相擠擠眼睛，也沒有多說</p>

盛冬花緩了這麽一會兒，勉強打起精神，撐着軟綿綿的雙腿，打算跟村人去領屍體</p>

其實她還是有些不能相信，昨日剛嫁的男人，怎麽就這麽沒了？</p>

虎子扯着她的衣襟，死活要跟着一起，村人也沒有驅趕，畢竟他如今可是石家唯一的“男人”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