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上衙門求生路(1)

這會兒已經日落西山，石家人不知道是真的吓怕了還是沒回過神來，居然沒人在村口攔截</p>

盛冬花領着虎子專門挑揀僻靜的小路走，很快就繞得看不見虎頭山村了</p>

“二嬸，咱們去哪兒啊？”虎子很聽話，腳下即便有些走不動，也沒讓盛冬花背</p>

方才盛冬花被扔下水的事在他心裏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他害怕二嬸扔下他，不管是死還是離開</p>

盛冬花猶豫了一下，到底拉了虎子尋了個背風的地方，問道：“虎子，二嬸要去一個地方，鬧不好可能要被打板子，二嬸不能帶你去，所以一會兒要送你去找你娘”</p>

“可是，他們說我娘不要我了……”虎子紅了眼圈，心裏很是糾結</p>

哪有孩子不想娘的，但爹死了，娘一直沒出現，他到底也明白一些</p>

“咱們不管別人說什麽，二嬸先帶你去尋你娘，你娘若是要你，你就先跟着你娘過日子若是你娘……嗯，不方便留下你，二嬸就帶着你，一定不會把你随便丢在哪裏，好不好？”</p>

“好”這次虎子應得很是乾脆，甚至萬分期待，想要早些見到娘親</p>

方月娥的娘家倒不算太遠，就在隔壁村子，兩人走了小半時辰，趕在天黑之前到了</p>

他們還沒進方家院子就聽見有人罵罵咧咧的，盛冬花不想貪黑趕路，顧不得太多就上前敲院門</p>

一個三角眼的婦人上前開門，上下掃了盛冬花幾眼，問道：“你找誰啊？”</p>

“我找方月娥，這是她的兒子虎子……”</p>

不等盛冬花說完，那婦人已經一把關了院門，隔着門板狠狠罵道：“方月娥跟着野男人跑了，這家裏跟她什麽關系都沒有，別想把她的小崽子送來養，我家還沒飯吃呢！”</p>

盛冬花差點被門板撞了鼻子，聽得有些氣惱，還想說話，虎子已經哭了起來</p>

“二嬸，我娘……嗚嗚，不要我了？”</p>

盛冬花趕緊抱了他，勸道：“不會，也許你娘……嗯，出去躲躲了，畢竟寡婦的名頭不好聽”</p>

虎子年歲小，卻不好糊弄，“嗚嗚，不是，我娘就是不要我了，我爹還活着的時候她就總說要走”</p>

盛冬花沒有辦法，眼見天黑，生怕有人起了歹心，她們這孤兒寡婦的可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p>

她背起虎子往村外走，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子，四周一片漆黑，好不容易模索着找到一座破廟的時候，她已經摔了好幾個跟頭</p>

幸好她出門的時候帶了柴刀防身，也帶了火折子，破廟角落有些稻草，攏在一起點燃，再撿些腐朽的窗棂，也生起了一堆篝火</p>

虎子蔫巴巴的，盛冬花實在不知道怎麽哄他</p>

說起來她也是被家裏人抛棄了，先前被扔下池塘，在水裏掙紮，她不知多盼望爹娘和哥哥來救她，可惜他們終究是沒來</p>

嫂子是霸道心狠一些，攔着他們不讓過來，但她到底是他們的親閨女、親妹妹，又給家裏做牛做馬這麽多年，甚至賣了自己換聘禮銀子補貼家裏，這都敵不過嫂子生氣嗎？</p>

說到底，他們不過是擔心自己沒人養老，擔心家裏不消停罷了，她的命抵不過他們的平靜日子</p>

寒風順着破舊的窗子鑽進來，眼見一大一小兩個傷心人抱在一起，也沒忍心給他們再添幾分寒意</p>

破廟雖然沒有風，卻依舊冷得厲害，這一晚，盛冬花極力把虎子摟在懷裏，又把包裹裏的衣衫都拿出來披蓋，好不容易熬到天亮</p>

見虎子居然沒有發熱，盛冬花長長出了一口氣</p>

将從家裏拿出的饅頭在火上烤了烤，他倆吃了，這才往縣城走</p>

縣城剛剛開了城門，幾個兵卒打着哈欠守着門口，眼見盛冬花和虎子都穿着白色麻布孝服，認出是前日扶棺出城的小寡婦，他們也沒要進城稅，揮揮手就放他們進去了</p>

自然有人認出了盛冬花，隐約議論幾句</p>

盛冬花帶着虎子一直走到縣衙，想了想，在角門門口跪了下來</p>

他們娘倆這一身實在是紮眼，又這麽跪着，顯見是對縣衙有所求，于是很快就有幾個閑人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問着</p>

“這小媳婦兒就是先前死的那兩個獵戶的家裏人吧，聽說成親當日男人就被拉走，這可真是太可憐了”</p>

有個四十多歲的大嬸在縣衙旁邊的棚子裏賣茶水，許是心裏可憐盛冬花，就端了兩碗熱茶過來，說道：“你啊，先把熱茶喝了，這天兒冷呢有啥事都別想不開，女人命苦，但是咱們也得活啊”</p>

盛冬花想拒絕，但虎子卻舌忝了嘴唇，昨晚到現在他是一滴水都沒喝過呢</p>

她只能接了過來，連連道謝</p>

那大嬸等着拿碗，就問了兩句，“這孩子是誰家的？你們這是……來告狀的？”</p>

盛冬花搖頭，回道：“這孩子是我大伯子的獨子，他娘……回了娘家就不知道去哪裏了昨日我們族裏遠親說我克死了男人，找我讨要房契地契，攆我出門，但我蓋頭都沒掀開，石老二就走了，回來就是擡着棺材了，我哪裏知道東西在哪裏，他們就把我拴了石頭扔進池塘想淹死”</p>

“啊！”那大嬸和圍觀衆人都驚得叫了一聲，“這可太缺德了，死了男人的寡婦多了，也沒見誰被沉塘啊！”</p>

“就是，是南邊那些規矩嚴的鄉下才會這麽狠心，咱們這邊都沒聽說過”</p>

“可不是嘛，為了搶財産，他們真是心太毒了！”</p>

人們都義憤填膺地替盛冬花抱不平</p>

盛冬花還了碗，摟了虎子，怕他膝蓋疼</p>

“我娘家本來就是把我賣給石家賺聘禮的，聽說我要被淹死，也沒人來救我，只有我這個侄兒到處找村長和村人給我說情，可我還是被扔下去了我聽見這孩子哭，就想着，我要死了，這孩子落在族人手裏怕是也要被磨折死，于是就使勁的掙紮，綁了石頭的繩子斷了，我這才爬上岸</p>

“族人吓壞了，怕我是鬼魂，全都跑了，我趕緊拾掇了幾件衣衫，帶着侄兒連夜趕路跑來尋官老爺們做主我不求誰賠我家男人與他兄弟的命，我只求官老爺給我們一條活路，否則我們只能也上山去喂狼了，說不定還能在九泉之下找到我家男人和大伯子”</p>

衆人聽了都嘆氣，有心軟的婦人已經抹起了眼淚</p>

這小媳婦的命也太苦了，娘家人心狠，婆家人歹毒，男人死了還要養着大伯子家的孩子，也是個心善的</p>

“你別怕，我們都在這裏呢，石家人若是敢來綁你，我們肯定不讓他們得逞這青天白日的，還有沒有王法了！”</p>

“是啊，縣太爺是青天大老爺，一定會給你做主的”</p>

那位大嬸最是熱心，又邀請盛冬花同虎子去攤子上取暖，結果卻來了個大叔吵鬧——</p>

“不做生意，大早晨的就跑來說閑話，懶婆娘，娶了你，我真是倒了八輩子楣”</p>

那大嬸被罵惱了，就道：“明日就要關門了，就是生意不好，還差一天啊！”</p>

有相熟的人就問道：“茶水賣得好好的，怎麽就要關門了呢？”</p>

大嬸嘆氣，“不賺錢呗，這棚子每月要給縣衙一兩銀子的租金呢，可一日茶水才賣百十文，幾乎連飯錢都不夠，就不做了老家還有幾畝地，回去種地也能混個飽肚子”</p>

衆人都是跟着嘆氣搖頭</p>

盛冬花跪在地上，倒是從縫隙裏看得清楚，說是棚子，其實分前後兩部分，後邊是靠着縣衙圍牆搭建的一間黃泥小矮屋子，前邊則是個草簾子圍着的棚子，有爐子燒水，有桌椅板凳</p>

縣衙在正街的北側，坐北朝南，右側是大戶人家的高牆，不知道是不是大戶人家後修的院落，為了表示敬意，讓了一丈半寬的距離，這才搭建了這麽個小茶棚</p>

平日除了來縣衙辦事的人偶爾會坐下喝杯茶，也沒誰路過的時候會坐一坐，生意自然不好</p>

大戶人家斜對面是縣學的大門，這棚子又挨着縣衙的角門，縣衙裏多少人，平日總要吃飯吧，若是賣吃食，想必一定會是好生意</p>

盛冬花想得入神，連縣衙的大門開了都沒注意，還是一個路人好心推了她一把</p>

她剛擡頭望過去，虎子已經嚷了起來，“二嬸，就是這人把我爹和二叔喊走的，我看見了！”</p>

那個差役也是眼睛厲害，原本一腳門裏一腳門外，見到盛冬花就想退回去，結果被虎子喝破，臉面上挂不住，只能走出來，說道：“石家媳婦兒，你男人死的是慘了一些，但我們大人已經說了會給撫恤銀子，你盡管回家去等就成這般跑來跪着，萬一惹惱了大人，說不定就是一頓板子賞下來”他想把盛冬花吓回去</p>

盛冬花回去就是一個死字，她怎麽也不會同意，這會兒抱了虎子就道：“村裏族人争搶，昨日差點害死我，我實在沒有辦法，才抱着侄兒來求一條活路回去是死，在這裏被打板子也是死，我還回去做什麽？再說了，大夥兒都說縣太爺是青天大老爺呢，我家男人成親當天被征召，為了縣衙的差事死了，我不相信縣太爺會連我們孤兒寡婦也害了”</p>

那衙役有些惱，還想說話，門裏已經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白面小眼，下巴一縷山羊胡子，看着就是個奸詐的</p>

他高聲呵斥差役，罵道：“胡說什麽呢，咱們大人最是廉明公正，怎麽能不問青紅皂白打人板子，再胡說就給我滾回家去！”說罷，他也不理會那差役，沖着盛冬花拱拱手，笑道：“這位大嫂，我是縣太爺身邊的師爺，你家男人為了守護全縣百姓的安危，犧牲在山裏，我們大人很是痛心，這兩日吃睡不好正好今日你來了，趕緊随我進門，有話咱們好好說”</p>

盛冬花雖然單純心善，卻不傻，若是縣太爺當真在乎石家兄弟的命，怎麽出殡時都沒派人去燒一把紙錢？這人不過是說給周圍的百姓聽的</p>

但她一個普通百姓，又指望縣衙庇護，這會兒拆穿了沒有半點好處，只能行禮應下，然後起身同衆人道謝，這才領着虎子進了角門</p>

那師爺在前邊引路，果然沒有把盛冬花與虎子帶去後宅見縣太爺，只在差役歇息的倒座房裏坐了，冷冷淡淡問道：“說吧，你們跪在門口，是為何事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