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身負罵名被沉塘(2)

方塘是虎頭山村外一處廢棄的魚塘，因為塘底水草多，夏日被雨水灌滿，常有孩子去玩兒，結果被水草纏了腿淹死，久而久之就成了村裏一處禁忌之地，除非家裏實在窮得要餓死的人會去撈些魚，平日再沒人過去</p>

石家兩座院子雖然在村邊，離方塘近，但這麽一大堆人呼啦啦走動，自然會被村人看見</p>

碰巧虎子尋不到村長，高聲哭喊着救命，村人們就聚過來十幾個</p>

虎子年歲小，颠三倒四說了幾句，衆人聽個大概，都驚了一跳</p>

有人跑去盛家喊人，有人去喊村長，有人則趕去方塘攔阻</p>

結果村長不知道去了哪裏，村裏村外都尋不到</p>

而這個時候，盛冬花已經被押到了方塘邊，腿上綁了石頭</p>

“等一下，你們不能這樣，這是一條人命，怎麽能随便就害了！”</p>

“就是，就算是族中長輩，也沒有石老二死了七天就淹死人家媳婦兒的道理”</p>

“是啊，是啊，石老二媳婦兒有什麽不好，攆回娘家就是了，怎麽能沉塘呢！”</p>

村人圍上前七嘴八舌勸阻他們倒不是同石甘同關系多好，實在是一條人命啊，誰也不能看着人就這麽死了，想着拖一拖，村長來了，盛家人來了，自然這事兒就過去了</p>

偏偏盛冬花被堵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p>

石家人自然不能說他們是為了謀奪兩座院子，一定要害死盛冬花</p>

見衆人一個勁地罵着，石三爺說道：“老二昨晚托夢了，說他死得冤枉，都是這個小賤人克夫，這才害死了他和老大，他要我們幫他們報仇呢只有這個小賤人死了，他和老大才能重新投胎托生！”</p>

村人久居北地，讀書的人不多，對神鬼之事本來就在意，這會兒即便覺得石家人說話不可信，也不敢随意開口了</p>

幸好拖了這麽一會兒，去盛家搬救兵的人回來了，可惜盛家一個人都沒來</p>

那村人惱道：“盛家媳婦關了門，不許盛家人過來，說冬花嫁人之後眼裏就沒有娘家人，他們不能管”</p>

“這是什麽話！就是平日有個不好，也是親閨女啊，盛老頭兒真是窩囊！”</p>

“盛家媳婦簡直不是人，就這麽看着小姑子被淹死？”</p>

“一家子窩囊廢！”</p>

村人忍不住跟着罵，十裏八村聽說過閨女同娘家吵架的，可沒聽說過娘家不顧閨女死活，見死不救的</p>

這還沒完，一會兒去尋找村長的人也趕來了，“村長去了百裏外的地方辦事，這兩日都回不來”</p>

石家人本來還有些擔心，聽了這些話更是底氣十足，連老天爺都要讓這個小賤人去死，給他們石家騰地方啊</p>

“盛冬花，你害死了我們石家最好的兩個小子，是個克夫的掃把星，簡直比山精還要惡毒，今日就除掉你，為我石家的小子報仇，為村裏除害！”石三爺揮舞手裏的煙袋鍋，眼底閃過瘋狂的光，大義凜然喊了幾句，就吩咐兒孫們把盛冬花扔進方塘</p>

“不成！”</p>

“不行啊！”</p>

衆人都是驚叫，但想上前攔着，又被石家的幾個兒孫惡狠狠推搡着</p>

“怎麽，你們看中這個掃把星，想上她的炕啊？若不是，你們怎麽這麽護着她！”</p>

這話甚是惡毒，當即就逼退了幾個男人，就是旁人也是遲疑</p>

就在這樣的時候，盛冬花被扔下了方塘</p>

“二嬸！嗚嗚，二嬸！”虎子掙紮着就要往方塘裏跳，卻被村人死死拉住了</p>

都這情況了，能救一個是一個吧</p>

方塘上泛起巨大的水花，盛冬花被石頭拉扯着，很快被水淹沒</p>

岸上一片死寂，村人心裏都很沉重，可是到底無名無分，盛家人又不肯管，他們也不知道怎麽樣才能把人救下來，總不能喊着他們娶盛冬花吧</p>

石家人臉上也是複雜，三分興奮，三分恐懼，四分歡喜</p>

水面不斷有氣泡冒出來，盛冬花在水底拚命掙紮，可是手腳都被緊緊綁住，她根本掙不月兌</p>

冰冷的水浸濕了她的身體，是比她被賣去做丫鬟那幾年時冬日洗衣衫的井水還冷，但那時候只是凍手，如今卻是要命</p>

她方才聽得清楚，親生的爹娘哥哥都不肯來救她，整個世界居然只有虎子想要跳下來，這是何等的悲慘，何等的寒心，好似除了虎子，所有人都要她死</p>

有一瞬間，她真的想認命了，但是灌滿水的耳裏隐約聽得虎子的哭喊，想起小小孩子對她的依賴，想起她這輩子還沒享過一天福，她不甘心</p>

她又開始奮力掙紮，拚盡一切的掙紮！</p>

許是她的不甘終于打動了鐵石心腸的老天爺，突然她腳下沉重的石頭被去掉了，雙手和雙腳上的繩子也斷開了</p>

她想要睜開眼睛看看到底是什麽幫了她，結果水下太髒，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好似是個年輕男子，五官看不清，但他眼底的冷、皺着的眉頭卻太清晰</p>

她還想再看一眼，但腳底下被一托，求生的讓她奮力一竄，直接露出了水面</p>

村人都以為盛冬花被淹死了，想着是不是要給她收屍，不想水面突然出現一個怪物！</p>

散亂的黑發像水妖一般纏繞着整個頭顱，随着水面晃動，在寂然的水塘裏顯得異常詭異</p>

不知道是誰膽子小，想起這方塘裏沒少淹死人，就高聲喊了一句，“啊，是水鬼！”</p>

這句話吓壞了村人，衆人都扭頭就跑，生怕被水鬼拖下水</p>

石家人剛剛親手淹死了盛冬花，更是吓得腿軟，連滾帶爬跟着跑個精光</p>

只有虎子哭得眼睛紅腫，嘴裏只知道喊着二嬸，當真盼到了爬上岸的盛冬花</p>

“咳咳！咳咳！”盛冬花一邊吐着髒水，一邊把虎子扯到懷裏，與他抱頭痛哭，“不怕，咳咳，二嬸沒死，沒死……”</p>

虎子手腳冰冷，顯見是吓得太厲害，盛冬花抹了眼淚，趕緊安慰孩子</p>

冷風吹得他倆抱得更緊了</p>

盛冬花打着哆嗦，雖然還是惡心得厲害，肚裏滿是塘水，又髒又臭，但她極力忍着，眼睛掃過四周，見沒有外人，就高聲喊道：“剛才是哪位恩人救了我？可否現身，讓我給恩人磕幾個頭？”</p>

可惜，她的話音落地，卻沒有人回複</p>

她也是個倔脾氣，一聲又一聲的喊着</p>

過了半晌，終于有人痞裏痞氣地應道：“我說你這個女子是不是淹傻了，你這麽狼狽，也不怕我是壞人壞了你清白再說，我也濕透了，落湯雞一樣，平白惹人笑話！”</p>

盛冬花卻是不理這些，死死把恩人的聲音記在腦海裏，然後沖着聲音傳來之處跪倒，用力磕頭，“多謝恩人救我性命，多謝恩人，我就是做牛做馬也一定要報答恩人”</p>

“哎呀，好了，好了，別磕了，我也是碰巧遇到才伸把手你不必感激，趕緊帶着孩子回去吧，別凍出毛病你那些族人可真是心狠手辣，你病死可比淹死更合他們心意”</p>

男子态度好似不在意，但盛冬花卻從中聽出幾分關心她再次磕頭，高聲道：“多謝恩人，若是恩人不嫌棄，能否留個名字？我一定要報答”</p>

“好了，好了，你這個女子真是麻煩”男子有些無奈，停了一下，又道：“你也是個死心眼的，我給你指條明路吧石家兄弟是跟着縣衙組織的狩獵隊上山才死的，縣衙無論如何都要擔幾分責任你披麻帶孝去縣衙門前哭，就說沒有活路了，縣令是個好顏面的，朝廷的巡風使最近也在這周圍，縣令害怕被參上一本，定會把你安置好”</p>

盛冬花聽得眼睛發亮，許是死了一次，如今再沒有什麽比活命更重要，有縣太爺撐腰，起碼石家人不敢再随便把她扔進池塘而只要給她一段時日緩沖，她總能想出辦法月兌離這裏，尋條出路</p>

“多謝恩公指路，求恩公一定賜下名號，容許我報答”</p>

可惜她說了幾次都沒有聲音傳來，顯見那男子已經走了</p>

盛冬花有些失望，但寒風吹得虎子已經直打哆嗦，她不能再耽擱，于是背了虎子跌跌撞撞往村裏走</p>

村裏有于心不忍的人還惦記着回去方塘邊看看，眼見盛冬花背了虎子從外邊回來，都驚了一跳，想上前又不敢</p>

隔壁的吳二嫂性子潑辣，膽子也大，又可憐盛冬花，遠遠喊着，“石老二媳婦兒，你這是活着，還是……鬼魂啊？”</p>

盛冬花瞧着村人藏在各家的牆頭後，顯然都在聽着，就道：“我方才到了閻王殿，閻王說我命不該絕，一把把我推回來，告訴我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判官已經在生死簿上記得清楚明白，害我性命的人，以後要下十八層地獄，被油鍋油炸上一千年！”</p>

“啊！”吳二嫂吓得捂了嘴巴，那些躲在牆後的腦袋也都縮了回去</p>

盛冬花同吳二嫂點點頭就進了自家院子</p>

她生怕石家人再找來，乾脆拾掇了一個包裹，将衣衫和銀子拿了，但房契地契卻塞進瓶子藏到了院角石牆的縫隙裏埋好，防備路上被石家人攔截翻找</p>

虎子換上了乾衣衫，又見二嬸滿屋子忙碌，驚吓散去，終于活泛了一點，“二嬸！”</p>

“哎，二嬸在忙，馬上就好”</p>

盛冬花從竈間撿了兩個剩下的饅頭，塞給虎子一個，就着冷水吃完，她就趕緊扯着虎子出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