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現實世界（一）

第48章 現實世界（一）

姜予進了初選名單，和二十多個女孩一起被拉到了某基層部隊的營區，開始為期一個月的軍事體驗和訓練。她們吃住都和戰士在一起，被子疊成豆腐塊，哨聲一響就集合，白天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晚上還有政治學習和體能加練。

帶她們的教官姓周，是個真正的軍人，皮膚曬得黝黑，眼神銳利，胳膊上的腱子肉把短袖撐得滿滿的。第一天訓練，姜予就憑借卓越的身體素質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丫頭的身體素質，不當兵可惜了。”教官私下裏跟副教官感嘆。

一天上午，營裏組織四百米障礙跑考核。全連按班排依次上場，參訓的女孩們被允許站在跑道旁邊觀摩。發令槍一響，戰士們如拉滿弓的箭一樣射了出去，翻高牆、過獨木橋、鑽低樁網····。

姜予目光一瞬不瞬地跟着每個人的動作軌跡，心裏默默記着。

最後奪冠的是四川來的一個下士，成績1分45秒。戰士們圍着他拍肩膀喊“牛”。

姜予穿過人群走到周教官面前，敬了個不太标準的軍禮。

“周教官，能讓我試一次嗎？”

周教官愣了一下，旁邊幾個戰士聽見了，也回過頭來，臉上全是看熱鬧的神色。一個這麽漂亮的小姑娘要跑四百米障礙？他們沒明說，可眉眼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周教官猶豫了兩秒，點了頭。這幾天的訓練他全程跟着，這個女孩子的體能和協調性他心裏有數，“行。我給你計時。去吧。”

“預備——跑！”

一聲哨響，姜予猛地蹬地，整個人如獵豹般竄了出去。

百米沖刺，她跑得極快，風在耳邊呼嘯。到了跨樁前，她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腳尖輕點，身體輕盈地越過一個又一個木樁。

壕溝！她借着沖刺的慣性，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騰空而起，穩穩落在壕溝對面，動作一氣呵成。矮牆她按觀察到的标準動作，加速助跑，左腳起跳，單手撐牆，左膝順勢帶起來翻越。高板跳臺她雙腳發力往上一彈，右腿挂住板沿，整個人像壓縮的彈簧一樣彈起來翻過去。獨木橋她雙臂張開保持平衡，小跑着踏過去，重心壓得穩穩當當。

最難的三米高牆到了。她助跑兩步，右腳蹬牆借力，雙手扒住牆沿，腰腹猛地一收，整個人翻上牆頭，落地時前腳掌先着地，膝蓋微微一彎就穩住了。最後一個低樁網，她直接貼地往前一撲，手腳并用地匍匐前進，動作乾淨順滑。

繞過标志旗，折返。回程依然是同樣的動作，但她全程沒松那股勁，翻越、攀爬、沖刺，一氣呵成沖過了終點線。

姜予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喘着氣，擡頭的時候額前的碎發全被汗打濕了，貼在腦門上。可她嘴角是翹着的。

全場安靜了好幾秒。圍觀的戰士們一個個張着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先說話。

周教官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秒表。他又看了一眼。然後擡頭看了看終點線上還在喘氣的姜予，把秒表翻過去沖着她。

上面顯示：1分47秒。

剛才奪冠的那個四川下士，1分45秒。她比冠軍慢了整整兩秒，可她是個沒受過專業四百米障礙訓練的女生。

一個年齡稍大的戰士先打破了沉默，喉嚨裏擠出一句：“我靠……”然後被旁邊的戰友捅了一肘子，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你——”周教官的聲音有點發緊，他把秒表摁了歸零，沖姜予招了招手，“你過來。”

姜予走過去，還在微微喘。

“真的是第一次跑？”周教官盯着她，眼裏的光又亮又沉。

“嗯。”

周教官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圍觀的戰士揚手：“都散了！看什麽看，沒見過人跑步？”

戰士們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眼神裏的震驚還在。姜予聽到有人邊走邊壓低嗓子說：“三班那個老兵跑了1分50還覺得自己挺牛呢……”周圍看熱鬧的戰士們被周教官揮手趕走了。偌大的障礙場上，只剩下姜予和周教官兩個人。

周教官轉過身，指着身後的障礙，“你底子好，但動作細節太糙。來，我給你仔細講講要領。”

他走到矮牆邊上，“過矮牆，加速助跑是沒問題的，但你左腳起跳之後右手撐牆，左膝要往上騰，整個人順勢翻過去，你的手支撐時間太長，慢了。高板那裏，雙腳踏跳之後右腳挂板要更狠一點，挂住了腰腹才發得上力。還有獨木橋，你重心高，稍微一晃就容易掉，要學會壓低。”

他講得極細，把每一個障礙的發力點、重心轉換都說得清清楚楚。姜予站在一旁，一邊聽一邊點頭，教官每說完一個她就上障礙試一遍。周教官就在旁邊盯着，哪裏不對，當場指出來讓她重做。

兩人就這麽摳了一個多小時的細節。

下午的測試正式開始。

第一趟，姜予跑完，周教官按下秒表：“1分42秒。”

姜予撐着膝蓋，一邊喘氣一邊看他。

“矮牆那裏還有待改進。”周教官說。

姜予點頭，休息過後開始第二趟，她調整了過矮牆的起跳姿勢，左腳起跳右手撐牆的一剎那，左膝帶着身體的重量往上騰，手只沾了牆沿一下就松開，整個人順勁兒翻了過去。落地的時候腳尖先着地，腳踝一彈就接着往前沖。

沖過終點。周教官低頭看了一眼：“1分39秒，還有進步空間。”

充分休息後開始第三趟，姜予集中精神，火力全開，猛地蹬地沖出。跨樁、壕溝、矮牆、高板跳臺……她的動作比前兩趟流暢了太多，每一個障礙的銜接都嚴絲合縫。

姜予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汗水從下巴尖上一滴一滴往下落。她擡起頭，眼神從濕漉漉的睫毛底下看過去，盯着周教官手裏的秒表。

周教官看着夕陽底下滿臉是汗卻眼睛發亮的姜予，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1分36秒。”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乾澀：“這個成績，拿到全軍或者全武警的賽場上去，能拿冠軍了。”

姜予愣了一下。

“男子組的。”周教官又補了一句。

姜予站直了身子，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仰頭沖周教官笑了起來。她牙齒白，笑起來眉眼彎彎，帶着點年輕人特有的意氣風發：“教官，我可是武英級運動員出身，身手利索不是應該的嗎？”

周教官看着她，眼神複雜，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這小姑娘，真是個天賦怪。”

他不敢耽擱，當晚就把姜予的測試視頻和成績報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一輛軍用越野車就停在了營區門口。車門一開下來兩個穿常服的軍官，直接到連隊要人。姜予被拉上了車，往另一處軍區走。那邊有軍運會标準的500米障礙賽道，設施比營區裏的舊障礙場高出一大截。

負責測試的軍官肩章上扛着兩杠四星，大校。他身後還站着幾個人，手裏拿着姜予的資料翻來覆去地看，仔細交代了女子需跨越的16個障礙物，在姜予挨個嘗試，确認她都能熟練掌握後，便示意測試開始。

500米的賽道比營區的長，障礙也多，但她跑得行雲流水。

拿秒表的軍官在她沖線的那一刻按下了表，低頭看了一眼，大聲報出來：“2分10秒34！”

大校軍官聽到報數的瞬間猛地向前，一把将表拿過來，湊近了看。表盤上的數字清清楚楚。

“女子障礙跑的世界紀錄，是2019年武漢軍運會盧嫔嫔的2分10秒09。”他喃喃自語，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回過頭跟旁邊的人說：“好啊！好啊！從沒正式訓練過，就能持平世界紀錄！稍加訓練，就是我們下一次軍運會的王牌！”

當天下午，姜予的測試視頻就送到了軍區高層那裏。會議室裏坐了四五個軍官，反複看着大屏上的視頻。

一位大校把視頻暫停了，拿激光筆在屏幕上點了點：“百米沖刺快，核心力量強，起跳輕盈，這些優勢很明顯。難道說武術真的對這些運動項目加成這麽大？塔溝武術學校每年來不少好苗子，怎麽沒出過這麽拔尖的？”

“常年練武，反應力和協調性肯定遠超常人。”另一位上校把椅子轉了半圈，接話說：“但這天賦，也太離譜了。”

“不止障礙跑。”大校把另一份報告拍在桌上，“昨天還順便測了她的100米和200米。”

“多少？”上校問。

“100米，10秒88。200米，22秒03。”

有了解情況的軍官低聲說了一句“這不是破國家紀錄了嗎”，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大校點了點頭：“破了。雖然不是在标準國際跑道上測的，計時也可能有些許誤差，但這兩個數字比現存的國家記錄要領先一大截。”

他把目光轉向坐在長桌頂端的那個人：“政委，怎麽辦？”

政委把茶杯蓋子掀開又蓋上，蓋沿碰着杯口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想了想，語氣鄭重：“要講政治啊。我國的田徑，黃種人的田徑，被歐美壓了多少年了？這種人才我們不能為了軍運會私藏，聯系國家體育總局吧。讓她先入伍，去國家田徑隊培養着，等軍運會的時候再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